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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龙[出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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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一声,双手的食指在龙相头顶两侧各摁住了一个小而圆的东西。
这东西藏在头皮下,像是长在骨头上的,不比一粒花生米大多少。这样两个小东西生在脑袋上,的确不醒目,头发一盖,更看不出来了。
露生有些失望,“这就是龙角吗?不像啊!”
龙相抬起头,“怎么不像!”
露生抬手在头顶上比划,“龙角很大的,你这个也太小了。”
龙相瞪着眼睛,“你懂个屁!我长大了,角就大了!”
露生又有了新疑惑,“角要是真长大了,你怎么戴帽子啊?”
龙相抬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不用你管!”
龙相手狠,打人很疼,露生没有再和他开战的意愿,故而审时度势,转移了话题,当真向他讲起了北京的情形,捎带手将天津租界的风光也描述了一遍。龙相先是坐着听,听着听着趴下来,用手托着腮继续听。如此趴了一会儿,龙相大概是累了,没骨头似的向前一扑,干脆扑到了露生的怀里。仰面朝天地翻了个身,他枕着露生的大腿问道:“哪儿能抓到金头发、绿眼睛的洋人?我还没见过呢,我让爹去给我抓一个回来看看。”
露生听了这话,几乎被他逗笑了,“洋人是不能随便抓的。抓了他们,会引起外交纠纷的。”
龙相抬手去摸他的下巴,“什么是外交纠纷?”
露生叹了一口气,“唉,你什么都不懂。”
龙相跷起了二郎腿,又拉过露生的手,和自己的巴掌比了比大小,“我爹说,我得长大成人之后才能出远门,否则天上的神仙看见我在地上,会把我抓回去的。”
露生没回答,心里觉得这话完全是胡说八道。龙家父子都有点神神叨叨,不过龙相头上的那两个小疙瘩的确是有点意思,一般人就真长不出来。
这个时候,丫丫也抱着枕头拱了过来。露生忽然有了左拥右抱之势,自觉着是个很招人爱的大哥哥,一时间就感觉这地方并不是糟到不可救药,捏着鼻子住一住,也还是可以的。
露生感觉自己像个说书人,天花乱坠地讲了一下午京津风貌。平时看惯了的风光景色,如今才离开十天半个月,再一回首,竟会感觉恍如隔世,说起来也就特别有声有色有滋味。说到最后露生自己都惊讶了,没想到自己的口才这么好,能够绘声绘色地说直了龙相和丫丫的眼睛。
龙相没被露生打服,却是被露生说服了。他不让露生离开这屋子,吃过晚饭之后掌了灯,他依然不许露生走,吵嚷着要和露生睡一张床。他的奶妈,夫家姓黄的,这时就很惊讶,一边给龙相脱衣服,一边说道:“你不跟我睡,晚上可没人给你讲狐狸听喽。”
龙相坐在床边,以手撑床向后仰,把两只脚丫子往黄妈怀里伸,“你就会讲个狐狸,讲一万多遍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陈妈就哧哧地笑。黄妈身为龙少爷的奶妈,在龙家是相当有地位的,吃得好穿得好,到了年节,赏赐也会多得一份,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要犯嘀咕。但黄妈对龙相也是真上心——她的孩子活到四五岁的时候夭折了,龙相就成了她的心肝宝贝。龙相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撒野就撒野,说发疯就发疯,她笑吟吟地看在眼里,一点错处也不觉,只认为少爷活泼可爱有威风,不愧是头上长了角的。
陈妈不像黄妈那样被迷了心窍,在心里能把一碗水端平。在她来看,龙少爷明显是欠揍,并且欠的还是一顿狠揍。这么无法无天的崽子,她生平真是只见了这么独一个。相形之下,她倒是觉着露生招人爱——长得又洁净又顺溜,一颗心还正,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让那个崽子挠了脸,也像没事人似的不哭不闹,真有小男子汉的心胸。同样是伺候孩子,她宁愿伺候露生。要是能把露生伺候住了,她就不必再给黄妈打下手、看她的脸子了。
当然,露生要是总和那个崽子打个不休,自然也是个大问题。陈妈只知道他是龙老爷的朋友的遗孤,朋友的儿子,自然比不得自家的儿子贵重。所以此刻见他已经和龙相讲了和,陈妈嘴上不言语,心里松了一口气。回厢房将一套崭新的丝绸裤褂拿了来,她让露生夜里穿了睡觉。
黄妈简直就是为了龙相活着的,今天忽然失了宠,就悻悻的没了精神。忽见丫丫站在门口探头缩脑地望,她下意识地想要骂丫丫两句出出气。可是眼睛一瞟床上的龙相,她又没敢出声——龙相自己经常把丫丫打得满院乱窜,但是不许旁人动丫丫一根手指头。一年多前,龙镇守使偶然见丫丫可爱,抱着她逗了几句,结果把丫丫逗哭了,龙相闻声而出,一头撞上他爹的胯下,以至于镇守使惨叫一声,险些当场疼晕过去。
丫丫不想睡觉,但是不睡觉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倒退一年,她还能和龙相挤一个被窝,现在不行了,七岁了,知道男女有别了——没人特地教导她,可是让她再跟龙相一起睡觉,她也死活不肯了。
黄妈领着丫丫去了东厢房睡,陈妈自己回了西厢房。这二人乃是这院子里的东西太后,此地的人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之后绝无电影院、跳舞厅可走。故而东西太后一回宫,其余的大小丫头也都各自归位,退出去了。
正房卧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了龙相和露生两个人。露生不惯早睡,倚着个大枕头摸着黑半躺半坐。龙相也不肯往被窝里躺,蹲在棉被上问露生:“你还没讲完洋学堂呢,接着说呀!”
露生很纳罕地看着龙相,因为龙相居然光溜溜的只系了一个红肚兜。他很白,通体如玉,肚兜却是绣了鲜红的荷花、鲤鱼。红白相配,对比之下,黑暗中很醒目。露生活了十二年,一半时间是活在租界地,六七岁起就正经八百地抱着书包上了洋学堂,在家里时,他是一天洗一次澡,每天必换一身衣服,牙齿早晚也得刷,虽然偶尔也和同伴们打作一团,但他似乎连淘气都是西洋式的。
他从记事起就是穿着睡衣睡觉,所以看着面前的龙相,他感觉对方有点像个小野人。心不在焉地开口说了几句话,他心中暗想:光着屁股,不害羞吗?
龙相扳着自己的脚趾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制服?什么是制服?”
露生有点不耐烦,“我们在学校里,得穿一样的衣服,这就叫制服。”
龙相睁大了眼睛,黑眼珠太大了,像是快要没了眼白,“像小兵一样吗?”
露生当即坐正了身体,“才不是,我们穿的是洋装!冬天穿长裤,夏天穿短裤长袜,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得换运动衫呢。”
龙相大概是冷了,掀起棉被往露生身边靠,“什么是运动衫?”
露生被他问住了,扭过脸看着龙相,他张了张嘴,只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翻身往床里一滚,他决定不再废话,“累了,睡觉吧。”
他累了,龙相可不累。爬出被窝往露生身上一骑,他举了拳头便往露生的肩膀上捶,“不许睡!陪我说话!”
他手狠拳头硬,打得还准,一拳正好凿在了露生的肩膀骨缝里,疼得露生叫出了声音。露生不是个能受欺负的,挺身而起一把掀翻龙相。他在黑暗中胡乱把龙相摁住了,依稀感觉下方正是对方的屁股蛋,他便扬起巴掌,也不吭声,咬着牙噼里啪啦地狠抽了一顿。龙相愣了一下,随即奋力翻过身去要喊要打,哪知嘴刚张开,便被露生一把捂住了。
“懦夫!”露生气喘吁吁地低声怒道,“打不过就叫人帮忙。打丫丫的时候那么威风,被我打了就哭爹喊娘,你不是龙,你是条虫。没骨头的肉虫!”
手心里立刻起了湿热的触觉,是龙相在怒不可遏地要咬他。因为屡次咬空,所以牙齿相击,声音响亮。
露生松开手,转而摁住了他的两侧肩膀,“别看我是单枪匹马,我一个人也不怕你们!”
龙相仰面朝天的被他压了个死紧,气喘吁吁地怒道:“我让我爹把你撵出去,让你去要饭!”
露生手不松劲,一双眼睛在夜里放光,“我不会去要饭的,大不了我回北京找干爹。你当我愿意来你家?要不是干爹非让我来,说这里安全,我才不稀罕你这破地方!”
龙相呼哧呼哧地继续喘,大腿被露生压瓷实了,两只脚还很不甘心地在床上来回蹬,“我爹说,北京有人要杀你全家!你回北京,马上就得死!”
“我不怕死,再说还不知道是谁先死!他不杀我,我也要杀他!”
龙相猛地向上一伸头,与此同时,露生也闪电般的侧了肩膀一躲。黑暗中起了清脆的一声响,是龙相又咬了个空,“你敢打我!我爹都不敢打我,你打我!我咬死你!”
露生慌忙摁住他,“又咬人,你是龙还是狗?”
“我当然是龙!”
“龙没你这么下三滥,打不过就咬,咬不到就喊人帮忙。”
说到这里,他一松手一抬腿,从龙相身上下了来。扯过棉被躺到了一旁,他背对着龙相说道:“要杀要剐随你,我懒得理你了。”
话音未落,后方的龙相已然挟风而起,手脚并用地对着他又打又踹,一直把他从大床中央攻击到了床的里侧。露生忍痛不理——他既没反应,龙相那个暴风骤雨式的打法又不能持久,故而不出片刻的工夫,床上便恢复了安静。
龙相累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呼哧呼哧地喘了片刻之后,他没了声息。露生悄悄地回头一瞧,发现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圈,已然侧卧着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黄妈带着下人在厅里支起一张圆桌子,开了热腾腾的早饭。龙相换了一身亮闪闪的葱绿衣服,依然是大马金刀地跪在椅子上。手里搂着个圆铁筒,他低头衔着手指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显然是在咀嚼。
露生以为他抱的是个饼干筒子,也没在意,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哪知他忽然抬起头面对了露生,同时把嘴里的手指头取了出来。露生吓了一跳,因为看到他那手指头黑乎乎黏腻腻的,竟然是捏了半块融化了的巧克力。把巧克力一直送到露生嘴边,他微微扬着脸,睁大眼睛说道:“给你,好吃的。”
露生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同时把手乱摆一气,“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龙相听了这话,登时将两道浓秀的长眉一拧。黑眼珠子瞪住了露生,他也不说话,也不收回手,单是伸了胳膊一动不动。黄妈见了,连忙赶过来对着露生说道:“白少爷,他这是对你好呢!你吃,吃啊!”
黄妈一边说话,一边拼命地对着露生使眼色。露生看看黄妈,又看看冻住了似的龙相,最后把心一横,张嘴含住了那半块巧克力。
巧克力倒是好巧克力,一尝味道就知道是真正的舶来货,若是不想它的出处,那么倒的确是一口美味。三嚼两嚼地将它咽下了肚,他对着龙相笑了一下,“太甜了,我不爱吃这个。”
龙相那拧起来的长眉毛渐渐展开了,从筒子里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填进嘴里。他也不擦手,直接欠身从前方大盘子里抓起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糖糕。这糖糕的成分不明,但想必也是他钟爱的食物,因为他不由分说地把糖糕往露生面前一送,这回连等都不等了,直接将糖糕塞进了露生的嘴里。露生嚼了半天,发现这东西是糯米做的,又黏又甜,怎么嚼也嚼不烂。这若是在自己家,他早呸呸地吐掉了,可是今非昔比,他不吃强吃,硬逼着自己把那东西咽了下去。偷眼再看龙相,他发现龙相的小白脸上有了笑模样。大概吃了他的食,就算是他的人了。
及至吃到了八九分饱,龙相开了口,告诉他:“后面的大水缸里有鱼,我一会儿带你去看鱼。”
露生不知道那大水缸在何处,但是很愿意出去走走,立刻就点了头。哪知他这边刚点了头,房外就变了天。倒是没有电闪雷鸣,然而狂风大作,足以刮得人出不了门。
于是,龙相吃饱喝足之后,就百无聊赖地领头又回了他的卧室。
龙相和丫丫相对着坐在床上,两个人用一根红丝绦来翻花绳。露生默然地旁观了片刻,末了就感觉眼皮沉重,竟不知不觉地躺在一旁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天津租界内的家里。那个家是一座小洋楼,大门开着,他和秀龄在楼下小客厅里乱翻一叠外国画报,而二娘花枝招展地坐在一旁沙发上,正让个小老妈子往她的指甲上涂蔻丹。他那亲娘没得早,女性的长辈似乎也就只有一个二娘。他并不依恋二娘,但是一直觉得二娘挺好;二娘对他也总是亲切和蔼,把他当成大少爷招待,并不自居为母亲。
周遭很安静,只有微微的凉风和隐隐的翻书声。他不冷不热的,很舒服;衣服也是不松不紧的,很合身。电话铃遥遥地响,电扇嗡嗡地转,秀龄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两只脚斜斜地伸着,脚上是白袜子配着红皮鞋,袜子雪白,皮鞋锃亮。二娘忽然发了话,说是晚上带他们到大舞台看戏去,他和秀龄一致表示反对,因为看不懂,宁愿下午去逛公园、吃冰淇淋。二娘的声音恍恍惚惚,他们的声音也恍恍惚惚,听不清楚。然而他心中安然,因为空气清凉、环境熟悉,是他活了十二年的世界。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他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着没有动,只缓缓转动了眼珠。没有木地板,没有电风扇,没有秀龄,没有二娘。这是千里之外,身边坐着的两个人和他并没有关系,他的世界,已经彻底终结了。
他没想哭,是眼泪自己滚了出来。泪珠子连成了串,一滴接一滴地往枕头上砸。丫丫扭头望向他,立刻圆睁眼睛呀了一声,而龙相随之回了头,望着露生愣了愣,随即摘下缠在手指头上的红绳,转过身开始给露生擦眼泪。
他不会擦,两只巴掌只会劈头盖脸地乱抹。丫丫上床爬了过来,也愣怔怔地看他。露生不好意思了,可是泪水汹涌,他憋不住。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闷声闷气地哽咽道:“我没事儿,我就是想家了……”
龙相抬手抓了抓头发,没心没肺地答道:“可是,你没家了呀。”
露生自顾自地把脸往枕头上蹭,一颗心,本以为是已经冷硬的了,这时忽然恢复了柔软火热,脆弱得一下也碰不得,“我想我爸,我想秀龄……”他咧着嘴,低低地哭出了声音,“我要杀了满树才……我要杀了他全家……我要回家……”
龙相呆呆地看着露生,像是被露生的哭泣震住了;丫丫则是抬起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露生的后背。
“你别哭了。”忽然间,龙相说道,“等我长大了,我送你回家。我爹有很多的兵和钱,等我长大了,那些兵和钱就是我的了,你要杀谁,我就派兵去杀谁。”
露生不言语,只是哽咽。无端地哭了这么一场,他很羞愧,同时也感觉痛快了许多。两只手一起抚摸着他,一只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抚摸着他的脊梁骨,都是小手,比他的手小。
抬起头扯过枕巾擦了擦脸,他做了个深呼吸,心想: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不会再哭了。
因为哭破了天也没有用,这么小的两只手,有心无力,保护、安慰不了他。要保护、要安慰,也是他这个最大的,保护、安慰那两个小的。
露生不许龙相告诉旁人自己哭过,龙相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丫丫则是在他身边一坐,也不言语,只隔三差五地看看他,仿佛是心里惶恐,生怕他又哭。
外面的大风还在刮,他们还是不能出门看鱼。露生见龙相百无聊赖地呆坐在床边,便起了个话题问道:“哎,怎么不见你娘呢?”
龙相惊讶地回头望向他,“我没有娘。”
露生没听懂,“她是去世了吗?”
龙相满脸疑惑地摇了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娘。”
露生坐直了身体,“不可能,没有娘,你是从哪儿来的啊?总得有个人把你生出来吧?”
这时候,丫丫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了个小手枪,“毙了,啪!”
龙相像得了提醒似的,大大地一点头,“噢,对了,让我爹给毙了!”
露生愣了半分多钟,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毙了?你爹把你娘毙了?为什么?”
龙相和丫丫一起摇头,“不知道。”
未等露生再问,窗外忽然响起喊声,“少爷,睡没睡?老爷来瞧你啦!”
龙镇守使的到来让院子里小小地乱了一气。从这个“乱”字来看,可见龙镇守使并不是一位慈父,起码,绝不是天天来看望他的独生小儿子。
一阵小乱过后,露生和龙相全换了地方。平头正脸的黄妈把他们叫到了正房堂屋里,露生按照礼节,规规矩矩地站立了等着向镇守使问好;而龙相却是坐在了正对房门的一把硬木太师椅上。那把椅子很大,他坐在上面,就显得他人很小,不但放他的小屁股绰绰有余,还能容他侧身抬起左腿,大模大样地用左脚踩着椅子边。右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搭在支起的左膝上,他歪着脑袋往大开的房门外看。露生瞟他,就见他的小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等爹来,倒像是在张望过路的新鲜猫狗。兴致不高,兴趣不大,看也行,不看也行。
然而,龙镇守使一步一响地,还是来了。
今日龙镇守使的模样,大异于露生记忆中的形象。首先,他把头发剪短了,耳朵、脖颈全露出来,看着增添了许多分男子气;其次,他穿了全套的灰呢子军装,军装笔挺,马靴锃亮,甚至还带着马刺。露生望着从长发与睡袍之中钻出来的龙镇守使,发现他长胳膊长腿,走起路来一步是一步,几乎称得上是有风采的。
一双眼睛疲倦地陷在军帽的阴影中,龙镇守使顶天立地地进了门。屋子里静了一瞬,露生先是一犹豫,随即恭而敬之地垂手鞠躬,先出了声音,“露生给叔叔问安。”
龙镇守使停了脚步望着露生,微微张开嘴,嘴里黑洞洞的,不是没牙,是牙齿全披了一层保护色。像被露生吓了一跳似的,他明显是愣了几秒钟,随即才一点头,“噢,露生,想起来了,是露生。这几天住得还习惯?”
露生昂首挺胸,朗朗地回答:“住得很习惯,谢谢叔叔关怀。”
龙镇守使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同时无话可说一般嗫嚅了一声,随即向前面对了自己的儿子。他走近一步,立正后想了想,又走近了一步。
黄妈站在椅子后头,这时就笑着低声道:“少爷,怎么又不理人了?”
然而龙相仰脸审视着自家父亲,像是感觉十分不满一般,不但一声不吭,而且还皱起了两道漆黑的眉毛。龙镇守使垂下眼帘,慢吞吞地扶着膝盖弯下了腰,看姿态像是要逗孩子,但表情紧张严肃,更像是来受审的。
“近来……”他有点结巴,说话也含混,吞吞吐吐地仿佛不大敢说,“还好?”
龙相一点头,从鼻子里向外嗯了一声。
龙镇守使抬起手,用小拇指甲挠了挠鬓角,“那个……年也过完了,爹再给你找个先生?”
龙相把头一扭,“不要!敢来就打死!”
龙镇守使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飞快地看了龙相一眼,“这回爹给你找个脾气好的。脾气好,学问也好的……先生……教你,啊,认几个字,认几个字就行。让丫丫陪着你,对了,还有露生,现在还有露生了。你们三个,上午在屋里坐一会儿,学几个字,不难受,一点儿也不难受。”
露生站在一旁,因为从未见过在儿子面前说话如此费劲的爹,所以简直啼笑皆非。而龙镇守使说完最后一个字,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自己肯定自己,“是的,不难受。”
话音落下,他耳中只听啪一声脆响,同时头顶一凉。竟是他儿子向他兜头抽出一掌,将他的军帽抽飞了。
“不要!”龙相对着他爹横眉怒目,“先生都是王八蛋!不让我说,不让我动,憋死我了!我就不念书,我就不认字!”
一个大丫头从地上捡起军帽,双手奉到了龙镇守使面前。龙镇守使仿佛上辈子欠了儿子的巨债,这辈子当了爹也依然抬不起头。接过军帽往头上一扣,他没脾气,只是赔笑。笑了能有一两分钟,他见儿子气鼓鼓的,不搭理自己,便落花流水地告辞离去了。
龙镇守使前脚一走,龙相后脚便跳下椅子,没事人似的跑到门口向外张望,又大声地叫道:“黄妈,风停了,我要出去看鱼!”紧接着他又回头对着露生一招手,“走哇,叫上丫丫。”
不出片刻的工夫,三个孩子穿戴停当,一个牵一个地出了院子。露生依旧是没搞懂龙宅的格局,糊里糊涂地只是跟着龙相往后走。及至离院子远些了,露生一扯龙相的手,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对你爹那么凶?”
龙相答道:“我懒得理他。”
露生又问:“你家里给你请过先生?现在都不兴读旧书了,谁还念四书五经啊。”
龙相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晃脑袋,“管他读什么,反正我不读。”
丫丫紧跟慢赶地追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说道:“去年的先生,让少爷气跑了。他让少爷坐着不许动,少爷偏动;他让少爷背书,少爷也不背。”
此言一出,龙相的嗓门忽然拔了个高,尖声锐气地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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