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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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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上年纪的女官轻招手,当即队伍中两人抬出一物,长条状,六尺有余,上覆红绸。
  “听说程公子喜迁新居,殿下一点心意,贺程公子乔迁之喜。”
  程千仞有点懵。
  红绸缎揭开,赫然一块黑金门匾。
  铁画银钩般的金色大字撞入众人眼帘,阳光照耀下炫目气派。
  “谢殿下美意。”程千仞对学院方向略行一礼,稍感为难:“只是殿下或许有所不知,我还未拿到此间房契,恐怕要等些时日,这块牌匾才能名正言顺的挂上门楣。”
  女官就像没听见似的,只吩咐随侍道:“挂匾。”
  随侍们大步上前,越过程千仞,利落地架起长梯,扫除积灰。
  另一位女官笑道:“程府二字由温乐公主亲笔题写,亲自落印。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事。”
  远观众人见动静大了,忍不住凑近,议论纷纷。
  “竟真的是温乐公主。”
  “公主为什么给程府写匾?”
  哐当一声,尘埃落定。
  青天白日下,程府大匾熠熠生辉,与朱漆斑驳的旧门极不相衬。
  女官却似很满意:“差事办完,不多打扰程公子,奴婢们回去向殿下交差了。”
  雷厉风行又不容拒绝,皇族一贯行事风格。
  就这样,程府莫名有了门匾。
  程千仞隐隐明白温乐公主用意。
  女官们登上马车,由侍从队伍护送离开,消失在街口,围观群众仍是不散。
  程千仞久去未回,朋友们还以为遇到什么事,也匆匆出门。
  徐冉随众人目光回头仰望,吓了一跳:“嚯,这么大,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渡之小声道:“感觉有点贵。”
  顾雪绛:“看字迹…是程三自己写的吧。”
  程千仞:瞎啊。
  “你再仔细看,这可不是我的字,是温……”
  “刺史大人到——”
  一声高喊打断话音,整齐划一的兵甲声逼近,官差列队出现在长街尽头,浩浩荡荡。
  白日里惯来清幽的文思街,今天着实热闹非凡。
  队列中一辆华贵马车格外扎眼,它屈尊降贵般停在街口。没有更近一步的意思,只隐隐透出强盛威压。
  程千仞极目望去,见贾大人爬下车架,擦擦冷汗,又对马车行一礼,转身飞奔而来。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小吏们。人人手捧红绸扎花,鞭炮锣鼓。
  顾雪绛:“这人怎么有点面熟……”
  程千仞:“就是上次断案抓你烟枪那位。”
  贾大人哪里还记得烟枪,他脸上洋溢着升官发财死老婆般的喜悦笑容:“恭喜程小兄弟乔迁!”转向其他三人:“恭喜恭喜!恭喜三位!”
  说罢面冲高悬门匾拜了拜,一脚踹向小吏屁股:“愣什么,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放鞭炮啊!”
  两挂百响鞭炮在程府门前点燃,顷刻间惊雷炸响。噼里啪啦一通火花,伴着硝烟与漫天碎红、喜庆锣鼓。
  文思街不知何时挤满黑压压一片人头。
  “真跟过年一样!”
  “好气派啊!”
  “哈哈哈哈哈哈程公子你看热不热闹!”
  程千仞心疼他笑不出来还要用力尬笑:“热闹。”
  贾大人松了口气。
  温乐公主近来在建安楼闭门不出,他几乎忘记南央城里还住着这么一号人物。
  现在亲自为他们撑脸面,说不定程府的三位男户主中,就要出一位驸马爷呢。
  “公主殿下赠匾,刺史大人亲至道贺,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程小兄弟前途无量啊。”
  却见程千仞笑意如常,与府衙中求自己办事时没有不同。更觉此人荣辱不惊,深不可测。
  “全套房契地契在此,快快收好。下官不能劳刺史大人久候,先行一步,我们来日再叙。”
  贾大人一边小步快跑,一边擦汗。终于笨拙地爬上马车,官差队列浩浩荡荡离开。
  留下一地鞭炮红屑,满街呛人烟气,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以及面面相觑的南渊四傻。
  徐冉嘀咕:“说是刺史亲至,也没见着人啊。”
  谁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身穿官袍的大人,还是别的阿猫阿狗。
  顾雪绛笑道:“从来只有下级去贺上级,哪有命官来贺草民、半步小乘来贺凝神境?只是碍于温乐公主,他不得不来,所以心情不太好吧。”
  ***
  不到半日,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已飞速传遍整个南央。
  双院斗法挑战赛在即,各大赌场的赔率日日翻新,程千仞风头正劲。
  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还嫌不够乱似的,竟买下半条文思街,带着朋友们开府安家。
  南山后院很多老先生气的手抖,表示没见过这种荒唐事,说他不堪为众学子榜样。
  “文思街那种地方,别人都往外搬,偏他们往里住。周围一片秦楼楚馆,日日花宿柳眠。能学好吗?!”
  学生们不服,背后议论。
  “我觉得文思街很好,说不定天天看美人,赏心悦目,有助修行呢。”
  “敢住别人不敢住的地方,敢破世间一切规矩。干得漂亮啊程师兄!”
  不止学院,南央城里的年轻人,大多也崇拜又羡慕。
  “如果不是怕我爹打断腿,我也想住花街……”
  “若我是程千仞,搬个家有公主赐匾,有刺史道贺,有朋友欢聚,人生何等乐事,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这天晚上程千仞拎着酒壶站在明镜阁露台边,凭栏饮酒。蒙蒙夜色里被人瞧见身影,更背牢了花宿柳眠的黑锅,全然不知城里将他传成什么样子。
  程千仞还真冤枉,这次是明镜阁女老板邀请他们来的,说是请新邻居串门。
  末了开玩笑道:“程公子开府,打今日起,文思街占地最大的不是我们明镜阁,而是程府了。”
  顾雪绛在旁怂恿:“那就走吧,庆祝一下,解决房契麻烦,合法安家。”
  还是上次的雅间,好酒好菜,却没有丝竹管弦声,因为徐冉与弹琴的美人们聊得火热。
  “这个超厉害的!家传宝刀,削铁如泥!”
  她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轻轻一吹,展示何为‘吹毛断发’。美人们被逗得咯咯直笑,含羞带怯。
  “你们吃了吗……哎呀,晚上不吃饭怎么行,来来来,多吃点。”
  众美人虽然心中高兴,却为了保持形体不敢多食,纷纷找理由退出去。
  露台上只剩南渊四傻,徐冉心大,一个人也吃得开心:“我迫不及待要搬过来了。”
  后来事实证明,在徐冉撩遍一条街的衬托下,他们根本没姑娘理睬。
  走马章台,不存在的。
  眼下程千仞拍拍顾雪绛,冲府门方向略抬下巴:“顾二,为了这块门匾,你是不是出卖色相了?”
  顾雪绛正在给林鹿夹菜,闻言勃然变色:“慎言!”
  徐冉摆手,特八卦地拍他另一边肩膀:“慎什么言,这儿又没外人。到底是不是啊,给兄弟们透个底。”
  顾公子忍不住骂道:“透你个头,我拿温乐当女儿,当妹妹,别乱讲毁人清誉。”
  程千仞笑道:“罢,以后不说了。”
  徐冉:“那讲正事行吧,千仞你最近做的事情我都不明白。”每次顾二明白她不明白,就感觉脑子特不够用。
  程千仞又喝一杯酒。
  “那天原下索说的你也听到了。‘神鬼辟易’早晚会被人发现,我们的处境,根本不像表面这样风光。”
  “还有两年毕业,两年里变数无穷,但南渊是相对不变的。在这里得到声威名望,受人拥护,就意味着多一分力量,多一条后路。”
  程千仞放下酒壶,夜风中,袖袍猎猎飞扬。
  “学院这个位置很好,它不干政,保持中立。进,天下大有可为,退,自保绰绰有余。”
  顾雪绛赞叹道:“不错。你跟谁学的?”胡副院长提点?
  程千仞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难道是朝歌阙?”
  心障境似真似幻,如一场大梦,他与那人日夜相处,三年间耳濡目染,行事章法总该学得一两分吧?
  那真的是逐流吗?可逐流才多大。大抵是自己的臆想。
  顾雪绛一怔,才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名讳,又见程千仞眼神飘忽,只当他喝多了说醉话。
  不禁摇头笑笑,转身与清醒的林鹿和徐冉讨论宅邸装修。
  “明天我先画一张草图,规划一下四院位置。”他也有点醉意,想到什么说什么,“徐大的练武场不要夯土,铺一层北海细沙。‘鹿鸣苑’种绿萼梅,我还要扩建人工湖,种莲花……”
  林渡之:“能不能换掉‘鹿鸣苑’这个名字。” 听起来像鹿住的地方。
  徐冉:“如果能说动邱北帮我们建造护宅阵法,嘿嘿嘿。”
  程千仞被当做醉鬼,便自顾自饮酒,一边听他们做白日梦,直到天边明月都有了重影。
  他看着对面一片漆黑的程府,却好像看到万丈光明。
  胡思乱想道,逐流啊,这也是哥哥留给你的。如果皇都尔虞我诈太辛苦,过不下去,就回来南央。男孩子有了房产,以后想娶哪家姑娘,才不会被丈母娘刁难。
  南央城灯火阑珊,视野尽头,夜穹下云桂山脉起伏如波涛。
  万里山河,逐流是不是和我看着同一轮月亮?
  ***
  程逐流对程千仞二百两卖弟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尤其程千仞还说过,有这么多钱,足够上花楼买美婢夜夜做新郎。简直就像一把刀,扎在心口鲜血淋漓。
  他以分魂术进入程千仞心障,替他沉在江底杀干净水鬼。毫不在意此举是否有违天道。
  你说想要个大宅子,每天不用干活,就瘫在摇椅上看话本,睡到自然醒。最好是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你说喜欢数钱,最好是有花不完的钱,省去算账计较的功夫。
  你说要我给你养老送终。
  朝辞宫不够大吗,我对你不够好吗。
  这是你说过的,最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还是选择离开?
  你骗我。
  少年卸下恶鬼面具,独对一湖潋潋月光。
  诡异的是,他倒映在湖中的影子丝毫没有动作,随水波破碎摇晃,仿佛冷冷注视着他。
  耳边响起父亲诅咒般的遗言:“勉力施展分魂之术,必遭反噬。”
  越过万水千山,进入程千仞识海中的魂魄,凝聚了他对程千仞最深刻的感情。
  对过往的怀念,被欺骗的痛苦,混杂不易察觉的期待,使‘程逐流’愈发偏执。
  爱他恨他,至生至死。
  剥离这缕魂魄后,只剩下‘朝歌阙’,便显出血脉里的冷静与漠然。
  他拥有绝对理智。
  手持权杖的少年,与自己的湖中倒影对话。
  “他选择离开,你失败了。失败者接受封印。”


第67章 水落石出 图穷匕见
  双院斗法挑战赛开始; 及时冲淡了人们对‘程府’挂匾的关注。
  经过先前几轮; 参赛者才学、战力展露无遗,学院公布的排名广受认可; 只有少数人会发起挑战。
  无人挑战林渡之; 所以他与原下索的对决被安排在文试最后一场压轴。
  作画、对诗、写文章、算数理题等五场比试结束后; 南渊学子取得的排名没有大波动,前十保住了六位; 只等南山榜首是否能锦上添花; 一举夺魁。
  那样的话,南渊今年的文试; 便超越过去十年间战绩; 可算十分圆满了。
  文试期间; 徐冉练刀,林渡之打棋谱。顾雪绛继续预测胜负,下注挣钱,并开始撰写‘闲话南央’第二册 。虽然怀里揣着一张烫手山芋般的请柬; 他依然是个擎烟枪的闲公子; 任由鸿门宴日渐逼近。 
  程千仞再上藏书楼翻阅剑阁剑典。老执事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每天不敢打盹,生怕这人又搞出什么大乱子。
  木石、彩漆、假山花树源源不断运入程府,傍晚程千仞会去看一眼进度。正好赶上工人下工,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与工头交代。也赶上花楼开门,许多锦衣华服的贵人出没文思街,遇见他便下马落轿; 像老友一样打招呼。
  修葺过程顺利地不可思议,似乎当你的身份地位改变,很多事也变得容易,悄然间资源倾斜,让人生出整个世界为你让路的错觉。
  亡命之徒捞尸人,兢兢业业的账房先生,谨小慎微的南山学生。
  南渊第一天才,不满二十岁的凝神境,公主题匾的南央新贵。
  顾雪绛起初感到担心,后来证明他多虑了。程千仞适应的很好,像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站在哪个位置,他都永远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程府楼阁初现雏形时,文试迎来最终一战。
  林渡之已将市面上流传的原下索所有棋谱烂熟于心,却未敢轻敌大意。
  “他算棋是凭道家阴阳卜算之术,我是靠‘天眼通’‘他心通’等佛门神通。究竟谁更胜一筹,我心里也没底。”
  顾雪绛大概想揉他,林鹿灵敏地避开了:“所以你不要再去赌,会给我压力的!”万一输了怎么办?
  顾二满口答应,趁他不备眼疾手快地揉一把。
  程千仞拍拍林鹿肩膀:“你只管放手一搏,剩下的交给命运。”
  程千仞想起穿越前的世界,人类已创造出围棋人工智能,赋予它最优算法,还会在训练中不断学习进化。
  但这个世界的棋道高手对决,显然远远超出他的固有认知,变成某种神识与法门比拼。
  徐冉这方面认知还不如他,基本规则全不清楚,正努力听林鹿解释。
  他们此时走在一片郁郁竹林中,石径曲折通幽,两侧翠竹参天相接。四野极静,只有风吹竹叶与虫鸟啼鸣声,大家开口说话都不由放轻声音。
  对弈需双方心意平静,勤学殿大庭广众不太合适,学院便安排在‘竹里馆’。那里原是春波台学生弹琴的小筑,如今竹林外已全线戒严,督查队严密把守,围观众人只能在警戒线外等候消息。
  南北两院各有二十人可入林观战。南渊四傻现在也算名人,理所当然占了四个名额。
  绕林穿竹,忽见不远处人影晃动,几句“空无绝对、阴阳相对”“局为宪矩,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方错列张”隐隐传来。
  顾雪绛:“来得真早。”
  林鹿向徐冉解释:“这都是他们道家阴阳派的说法,认为棋局有四物,阴、阳、空、无。黑子为阴、白子为阳,能落子的点为‘空’,不能落子的点为‘无’,空无与阴阳是棋盘上两对矛盾,万千变化尽在其中……”
  徐冉硬着头皮琢磨:“我还是……听不太懂。你好好下,下赢姓原的。”
  “当棋盘一子未落时,阴阳不在,空和无却已经存在。所以他们认为,空无是绝对的,阴阳是相对的……”
  林鹿知道她不懂,只是靠不停讲解缓解紧张,没发觉自己说着蓬莱话。
  说话间,石径走到尽头,视野忽而开阔,三四座竹楼坐落林中,四五位执事上前引路。
  身穿北澜院服的学生,聚在舍外轻声交谈。他们大多出身石渠阁,算通晓棋理的内行。看见程千仞等人出现,齐齐收声,场面寂静一瞬。
  原上求因为打群架被关禁闭,傅克己不爱凑热闹。原下索与邱北结伴而来,双方见过礼,没有多说什么。
  林渡之对外惯来冷淡,仅向朋友们点点头,在一众学子的目送下,与原下索步入竹舍。
  屋舍内布置简单,地铺细编竹席,深秋时节更添清寒,香炉青烟混着竹叶的草木气味,令人安心。
  此间一面无墙,与外界通透,设有单向隔音阵,屋内人对话可以传出去,却听不到外界嘈杂,既公开,又避免弈者受干扰。
  两人相对跪坐,隔一张低矮方几,再次行礼。几上棋盘与两篓云子,据说是副院长胡先生的私藏。
  教习先生们楼中有座,众学生站在楼外,自觉保持尊重距离,能看清棋盘落子便足够。
  顾二寻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凸石,席地而坐,点燃烟枪:“这局没两三个时辰,下不完。”
  徐冉从善如流地坐下:“反正我看不明白,我就看看鹿。”
  程千仞是怀着好奇心来的。他双臂抱剑,斜倚修竹。
  裁决重申规则后退至一旁。钟声响起,林中鸟雀惊飞。
  时辰到了。
  不必猜先,原下索作为接受挑战者,持黑先行。
  落子声清脆,伴随舍内假山流水景观的潺潺水声。秋风过林,雾霭飘忽,一切都显得平和、宁静。
  原下索甚至开口与林渡之闲话家常。
  “我是青州人,先前忘了问,林师兄是哪里人?”
  “海外。”
  “很远吗?我也曾乘船出海,罗浮群岛游遍,最远去过瀛洲……”
  林渡之:“比瀛洲更远。”
  围观学子受他们影响,心情放松地谈笑。
  “高手过招,开局也与我们无不同嘛,都是占角占边……”
  “我还是第一次见南山榜首下棋,他最擅长的领域似乎是医道。”
  徐冉:“就这样?下三个时辰?”
  顾雪绛道:“林鹿未有棋谱传世,原下索无从探知他棋路,所以开局谨慎,且等着吧。”
  程千仞放出神识,感受竹楼内外灵气变化。
  双方各自布局蓄势,黑白交错,暗流涌动。
  不知何时,原下索不再说话。落棋声愈发急促清越,如骤雨敲打瓦檐。
  众多观战者试图将自己代入对弈一方,楼内楼外,共同陷入复杂计算中。
  徐冉听见有人惊呼,撞了撞顾二:“出什么事了?”
  顾二:“边角定型,中盘混战,原下索率先‘开劫’。没事,林鹿劫材丰富,倒不怕他。”
  程千仞凝视棋盘,只见黑白长龙绞杀,此消彼长。一时黑子连绵,如夜幕降临,一时白子似鹤,自捕网中杀出一条活路。
  他虽出身算经科,藏书楼上也听胡先生提点过几句‘推演术’,但自知远不足以完成这种程度的推算,便专心用神识感知灵气。
  原林二人交替叩子,面色镇定如初。楼外已有学生扶竹弯腰,冷汗涔涔。
  “胸中烦恶,头晕眼花,棋盘上黑白模糊一片。”
  陆续倒下七八人,几位执事上前劝解:“算力不足,且静观棋面,不可勉强,否则伤神。”
  徐冉:“这又怎么回事?”
  程千仞微微皱眉:“你先用真元护体。”
  神识所及,竹林间原本清润如雨的灵气,逐渐变得暴戾狂躁,自四面八方聚拢,向原下索飞速涌去。那人面目依旧温和,身后却形成一道旋涡,似血盆大口,伺机择人而噬。
  离他最近的五针松盆栽生机骤消,枯黄凋落。
  林渡之落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如春风化雨。
  棋势变幻,僵持不下。
  竹舍内温度愈寒,一声轻响,假山忽现裂纹,水流声戛然而止。
  这般大阵仗的灵气冲撞,早已惊动在场修行者,普通人更觉空气稀薄,胸口压石。
  教习先生们在执事护送下离席出楼,有人上前请示裁决,后者表示对弈时施展神通,灵气溢散,不算违规。
  程千仞长剑倒转,剑尖闷声入土,屏障拔地而起,为徐冉顾二遮挡。他们身后众人也因此好受许多。
  徐冉:“只是溢散?我们观棋就这么难受,下棋的林鹿承受多大压力?”
  程千仞:“看棋面,看灵气,他至少还有三分余力。”
  原下索给了裁决一个手势,开始长考。
  按照规则,他有两刻钟。
  更漏渐尽时,一道声音在林渡之识海中响起。
  “蓬莱仙岛宝华寺。世外人为何来涉红尘?”
  是对方的传音术。
  林渡之不答。
  他没有刻意掩饰法门,被看出端倪也在意料之中。
  原下索发问,答案不重要,只为传达出一个意思:你的来历我已知晓,我并不惧你。
  裁决道:“长考结束。”
  原下索抬手,黑子即将落盘。
  “且慢——”南渊执事长匆匆下楼,“胡先生有言,此为四劫循环之局,且问二位,是否和棋?”
  众人大惊失色,楼外一片哗然。
  定睛再看,连环劫、单片劫、无忧劫、生死劫,竟真是四劫循环。
  棋盘上同时出现四个劫,古今罕见,难解难分,互不退让,整局成循环往复之态。
  先生显然认为再下无益,理应和棋。
  有人问道:“副院长在此?!”
  执事长指指二楼,又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程千仞顺他指向望去,想来胡先生就在上面俯瞰全局。不知怀着什么心态,看后辈们对弈。
  林渡之不置可否。
  所有人等待原下索的态度。
  如果和棋,不算对方挑战成功,双院斗法榜首不变,这一战目的已经达到。
  原下索一向理智,此刻却轻笑道:“不。”
  既然棋逢对手,不能决高下,分胜负,必定抱憾终身!
  北澜学子们低声叫好。
  “现在黑棋盘面至少有五目优势!”
  “出鞘见血,决不和棋!”
  执事长再次上楼,带回胡副院长的意见。
  “限你二人半个时辰内封盘。”
  林渡之点头。落子声再起。
  二人妙手叠出,寸步不让。
  学生们向更远处退却,以防被肆虐灵气波及。
  顾雪绛叹道:“现在就算山崩海啸雷劫天火,他们也不会停下了。”
  这局棋时间太长,徐冉饿得前胸贴后背,又怕林鹿有什么闪失,强打精神盯着。
  竹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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