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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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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复还笑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后来发现,做英雄容易,看护好身边人,难。”
  程千仞沉默。
  他现在是澹山之主,熟读秋暝的札记,学了秋暝的道法,继承秋暝衣钵和满山遗产,如果宁复还真的杀了秋暝,他要向宁复还讨个说法。
  反之,如果人不是宁复还杀的,他要替宁复还讨个说法。
  当着天下宗门的面,解开真相,使其重回剑阁,不再受世人污蔑唾弃。
  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见到宁复还。
  他见到了,却觉得自己错了。
  宁复还既不在意声名,也不在意旧怨。
  杀师证道是虚妄,沉冤昭雪却多余。
  这一场相见,争如不见。
  程千仞心里有点难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师弟两次施展血遁,先双腿残废,后双目失明,用神识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众生五官面貌。我编了个假身份接近他,照顾他起居,给他烧暖炉、推轮椅、煮馄饨吃,没事就陪他一起骂骂宁复还王八蛋。我来之前,还是他给我施针续武脉,叮嘱我早点回去……”
  宁复还摆摆手:“总得来说,我过得比你好。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宣扬出去,要让他知道我就是宁复还,他得杀我祖宗十八辈。”
  程千仞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
  转念一想,宋觉非何等聪明,真能被宁复还骗住?
  ‘吱呀’一声,短暂沉默被打破。
  两人回头,低矮篱笆间,小院木门无风自开。
  宁复还陡然警醒:“谁?!”
  小院中有人,气息分毫不露,他竟也没察觉。
  “没事没事。”程千仞赶忙去拦,他以为自己和宁复还站在这里说话,打扰到了朝歌阙:“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
  木门‘哐当’关上,门板震了震。
  宁复还没计较:“你心里有数就好。我走了。你回去吧。”
  宋觉非一个双腿残废的盲人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程千仞微感不舍,东家不像其他朋友,只要在世间行走,总有相见一日。今夜一别,他们再见遥遥无期。
  “这就走?还想向你再学点东西。”
  宁复还拍他肩膀:“你不习惯当一个大人物,没关系,慢慢来。云顶大殿里那些人,说话动不动就是天下啊,江山啊,大义啊,实际连碗面都不会煮。你别学。不如我传你八字要诀!一定再无烦恼!”
  程千仞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南渊马场上,少年意气之争,顾雪绛便说过类似的话——‘八字要诀,百战百胜’。
  果然,宁复还说:“问心无愧,老子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不知去向哪里,不知去做什么。
  来时清风两袖,去时两袖清风。
  手握长剑,衣袂翻飞,消失在万家灯火不能照亮的夜色中。


第100章 他看着人间
  风雪停歇; 星河愈发明亮。
  程千仞想起南央城小面馆; 那个春寒料峭的晚上,他已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 受过多重的伤。
  只记得宋觉非坐在轮椅上叫宁复还‘师兄’; 墨发朱唇; 容貌秾丽,艳极生哀。
  他向云顶大殿方向走去; 路过小院篱笆时; 脚步一顿,抬手敲了敲门。
  方才宁复还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朝歌阙应该是听到了; 所以让门打开; 示意他们这里还有别人。表达‘我无意窃听你们说话,我原本就在’。
  但东家大大咧咧不讲究,明显没体会到这层意思。
  程千仞想了想说:“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自与朝歌阙重逢,他说过抱歉; 说过谢谢。此时此夜; 百感交集; 突然放下戒备,第一次说关心。
  等候片刻,院里没有动静传出。程千仞暗笑,对方不用休息,是自己昏头,讲话毫无用处又不合时宜。
  云顶大殿灯火通明; 雪已经停了,压在众人心头、遮天盖地的大网被撕开,映雪剑带来的恐惧阴影终于渐渐消散。
  程千仞在山海般的惊叹、感谢与赞美声中走向高阶,又成了力挽狂澜、气度沉稳的澹山山主。
  事实上,当朝歌阙听见‘我的一个皇都来的朋友’,便不愿再听,动身离开小院。程千仞所说那四个字,他不曾知道。
  剑阁双璧的旧事充满悲剧色彩与宿命感,少年意气,中途折戟,最终逃不开天意,争不过命运,故事没有赢家,所有人一败涂地。
  作为第二个听众,朝歌阙心绪平静,不像程千仞那样受触动。
  一方面是他感情淡薄,习惯性保持理智,另一方面,他不喜欢这种故事。
  宁复还与宋觉非已经隐退,属于他们的时代也早已过去。曾经沧海,尘埃落定,只要宁复还不再回来,这个世界便与他们再无干系。
  但他还在世间,还要与天争命,不能因为任何人或事消磨志气,动摇心意。
  今夜剑阁迎接八方来客,着实热闹,除了僻静后山,便是通往观云崖的山道最幽寂。
  道边乱石嶙峋,密林遮蔽星光,黑魆魆一片,枯树下积雪未消。
  愈向高处走去,山风愈寒。
  朝歌阙站在崖畔。
  这里是剑阁最高处,程千仞和宁复还方才来过。
  星辰明亮,天地开阔,浮云不能遮蔽他的视线。他看到北方皇都的摘星台、南渊学院里的藏书楼、东边朝光城的连绵城墙、西边反王盘踞的未明城,还有慈恩寺的金身大佛。不免想起佛脚下梅庐对弈,那场没下完的棋。
  除过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陆,一座座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星罗棋布。
  他右手握着权杖,墨色衣袍浮在风中,像洁白云海之间覆下一片阴云、一方夜色。
  他看着人间。
  ***
  “程山主,您可是杀了那邪魔?”
  程千仞看向问话的人,神色冷淡。
  众人默不作声,那人自知失言,低头后退。
  傅克己打了个手势,众剑阁弟子上前来,地面碎瓦断梁被迅速清理干净,案几归位,烛台复明,殿顶的巨大缺口,则被盖上刻有防风阵法的黑布,转眼间,一切恢复开宴之初。
  殿门紧闭,寒风吹不进,仿佛那个人也再不能跨进门槛。
  庄严肃穆的道乐声响起来,众人入坐席间,气氛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喜乐。
  程千仞笑笑:“这是剑阁起草的结盟书,请诸位过目。辛苦了。”
  一个时辰前,他坐在这里,许多人尚不信服,现在人们看见他露出笑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无比踏实、安心。
  天下宗门结盟,挥师东去,说来豪气,实则繁琐,各门派规模不同,出多少人力、多少物料,不能等量齐观,加上符箓、丹药、阵法各有擅长,如何人尽其职,物尽其用?到了东境,是彻底服从军部指令,还是保留自调权利?
  若将其中问题一一商榷,效仿南渊学院投票表决,半月也难定下结果,更易节外生枝。必须有人拍板定音,雷厉风行。
  剑阁久居第一宗门,统筹大事经验丰富,傅克己与众长老反复商议,拿定一套章程。程千仞出关后,傅克己找他过目,他又试探性地拿给朝歌阙看,得了对方几句指点,才有今天的结盟书。
  众人安静地传阅玉简、片刻后慈恩寺慧德率先表示没有异议,众掌门长老立下心血誓,请天道见证。
  至此,盟约接近圆满。剑阁弟子们放松些许,这一夜快该过去了,不必再动刀兵。
  但程千仞依然处于高度戒备、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玉简终于传到殿西,到了两方反王代表手里。
  白衫年轻人笑了笑:“主上的意思很简单,事关人族生死存亡,个人成败不可争在一时,自盟约成立之日起,青州休战,愿供粮草千车、灵石十万,将魔族赶回雪域,我等再来逐鹿中原!”
  他说罢自斟美酒,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打量程千仞神色,只见他抚掌笑道:“好,青州王果然少年英雄,义薄云天!”
  赞颂声、祝酒声才纷纷响起。
  程千仞与傅克己对视一眼。
  先前他们预料过几种可能性,原下索的决定不算意外——出钱不出人。原家豢养的私兵一小半是逃难去青州的流民,虽数目庞大,论军纪战力远不如正规军,若魔族叩关时继续内战,言不正名不顺,极易影响士气。倒不如暂时蛰伏,勤勉练兵,以图长远。
  便在众人共同举杯,气氛热烈时,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尔等愚昧庸人,竟敢称英雄。”
  顺声音看去,绸衣老者坐在角落,威仪堂堂。
  人们勃然变色。
  程千仞微微皱眉。
  如果没有这句话,今夜诸事接近尾声,但这句话说出口,今夜或许刚刚开始。
  他以为,前有青州原家主动休战,摆足了姿态,安山王即使不愿参与结盟,置身事外便罢了,明摆着出言反对,易遭天下人诟病。要争王位坐江山,怎可尽失人心?
  慈恩寺老僧禅杖击地:“何出此言?人族危难当头,难道你们王爷要不顾大局,逆势而行?不曾为天下苍生思量?”
  绸衣老者淡淡瞥他一眼。不知慧德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骤然失语,脸色微白。
  程千仞没有说话,于是殿内寂静。
  老者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他虽然年老,身形却不佝偻。甚至在烛光照耀下,生出几分高大、巍峨的意味。
  “王爷胸怀包容天地、泽及众生。”老者负手而立,傲然道,“王爷反对,是因为东征本来就是错的!”
  宾客哗然。
  提起当今圣上,不论他现在老了如何糊涂,年轻时的功业没人能抹去。程千仞少时在南渊学习,东征中每个经典战役都被先生拿出来反复讲演。它是人族历史上的骄傲壮举,近百年深入人心,纵然宗门修行者自诩世外仙人,对皇权的敬畏不及世俗百姓,也没想过否定这一切。
  此时突然有人站出来,说东征是错误,就像说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在东边的海里。
  老者环顾场间:“你们可还记得,东征之前,人族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没有白雪关,从朝光城到雪域边界一带,是混乱无主之地,魔族占据大半部分,天祈王朝以外的几个小部族各据一方。战争开始,各人族部落归顺天祈,共同抵抗魔族,得胜之后,王朝修筑白雪关城墙,使生活在东边的人族再不受魔族压迫奴役。
  谁不知道历史。
  “东川蛮荒贫瘠,民不开化,损兵折将打下来,可曾给王朝带来一分好处?最无用的地方,却要用最精锐的兵将去镇守,镇东军一年的军费,可抵皇都禁卫军三年,当年东征总耗费,可以修五条安国大运河。国库的钱,还不是靠百姓缴纳赋税?什么千秋功业,民脂民膏罢了。王朝的眼光不该在东边,若要开疆拓土,南海有群岛,有鲛有珠,不比东川更好?”
  老者缓步向前,程千仞觉得此人在与自己对话,顺着他问:“那东边怎么办?让它恢复从前的样子?”
  “这次结盟抗魔的预计支出,和阵符师、铸造师的调动,足够我们延东川山脉走向建一堵擎天高墙,彻底隔绝魔族往来。”
  程千仞:“看来王爷早有计划,舍弃白雪关容易,但魔族今天能打下白雪关城防,明天就有办法打下王爷的墙。”
  席间响起不屑的质疑声。
  老者缓缓笑了,皱纹舒展:“但它们为什么要打?魔族也是智慧生物。看来你们不了解它们,雪域有不规则的寒潮,有时相隔三四十年,有时相隔一百年。那时低等魔族会感到极度饥饿,需要进食血肉。雪域却太寒冷,一只雪兔也没有。于是它们来到雪域边界以外,在东川一带肆虐,这便是东征之战前,人族的生活。”
  傅克己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老者似笑非笑:“什么意思,两位山主真的不明白?大道不称,大仁不仁。”
  傅克己遍体生寒。
  他想,原来安山王是个疯子。
  延东川山脉建一堵墙,永远隔绝两边,墙西是太平盛世,墙东的人继续艰难生活,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发展、抗争、繁衍,都是为了在雪域寒潮来临时,成为魔族的口粮。就像人们豢养牛羊,安山王想将数万人,交给魔族豢养。
  须臾,越来越多人明白了老者的意思,震惊而不知所措。
  “事若能成,王爷愿出最多力,更愿为人族身先士卒,前往雪域,与大魔王相谈。”
  程千仞想,或许安山王认为,今夜派人来到这里,若能说服剑阁,说服天下宗门,就有条件逼迫王朝改变决策。看似是一堵更高的墙,实则是几位当权者联手画下的闭环,流传后世的史书里不会有罪人。
  可惜他不了解朝歌阙。
  面对等待回答的老者,程千仞不如傅克己那般惊怒,语气平静道:
  “作为一个东川人,我有一万个不同意你的理由,有时间的话,我愿意慢慢讲给你听。但是今夜太晚了,我只有空对你说一句,去你妈的。”
  大殿死寂,很多人没反应过来,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程千仞自知失言,更正道:“去你家王爷妈的。”
  殿西,安山王一派人马当即起身,手扶剑柄。剑阁弟子几乎同时上前,与其对峙。
  老者脸色转青,强压怒意道:“王爷的诚意,不足以打动您?”
  程千仞认真道:“我不这样认为。”
  “可惜,王爷雄才伟略,却明珠蒙尘。”他说着可惜,声音冷漠,却不是替自己惋惜:
  “看来只有东川失守,镇东军牺牲殆尽,人族付出血的代价,你们才会明白,王爷才是对的。”
  “王爷与他皇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圣上如日中天时,可以按自己意愿改变世界,左右苍生。现在王爷也可以。”
  程千仞悚然一惊,不是因为此人言论惊世骇俗,而是此刻,他听到了朝歌阙的一声传音。
  那道声音在耳畔响起:“杀了他。”
  与此同时,老者周身气息暴涨!


第101章 看一颗星星
  程千仞动念之间; 神鬼辟易自行出鞘; 化作一道寒光在半空划过,直直冲向殿中人!
  他出关以来尚未动过杀心; 使这一剑如积水成渊生蛟龙; 凝练饱满至极; 没有一丝气息泄露,甚至快到没有剑影。却眼睁睁看着老者威压攀升; 容貌、身形迅速变化; 比神鬼辟易到得更快。
  “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
  开山大典前; 程千仞听朝歌阙这样说; 没有放在心上。
  他已经突破大乘; 手里握着神鬼辟易,又有澹山剑阵、剑阁护山阵两张底牌,云顶大殿是他的主场。
  来赴宴的掌门长老修为不如他,世间能胜过他的圣人或半圣; 比如慈恩寺那位十寂法师; 已经隐居多年或必须坐镇一方; 都不会轻易出山。
  但他忘了,风云变幻之际,朝歌阙尚且因为未知目的离开皇都,安山王为什么一定还在未明城?
  一个极度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让别人转述他疯狂的想法?
  既然目的相悖,做不成朋友; 只能互为阻碍。
  今夜若能杀死、或者重伤剑阁修为最高的山主,宗门盟约必受极大影响。
  当程千仞意识到来者身份,那一剑已被对方挥袖化解,他飞身殿中,凌空握剑。
  手指触及剑柄时,安山王手掌向他天灵盖拍下!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对上那双苍老、漠然的眼睛。
  “开阵!”
  傅克己看到程千仞出剑,毫不犹豫发动剑阁护山大阵,殿内众人愣怔原地,在他们的时间里,老者依然负手立在阶下。
  程千仞感受到了真正的境界差距。
  强大威压使空气凝滞,猛烈压迫着他的皮肤、骨骼、脏器。
  原来这就是迈入圣人门槛之后,几乎超越时间的速度。
  他的剑还没有握紧,剑阁阵法还没有彻底开启,他已经快要死了。
  下一刹那,神鬼辟易可以刺进对方胸膛,阵法威压也会从天而降,轰下雷霆一击。
  但一位半圣境界的绝世强者,不会给他一刹那、一动念的时间。
  此刻就要立见生死!
  安山王忽然变色,漠然情绪被震惊打破,毫不犹豫收回手掌,身形冲破殿顶!
  修行境界越高,对危险的到来感知越敏锐,他知道,哪怕只用一刹那,就可以杀死程千仞,却更清楚的明白,自己没有一刹那时间。
  程千仞压力骤减,眼看对方身形暴起,背后一道银光追袭,当即冲出大殿。
  朝辞剑。
  整个过程似乎复杂漫长,实则在朝歌阙话音刚落,他的剑就到了。
  同一时刻,漫漫金光从殿顶亮起,飞速蔓延,直冲云霄,与九天星辰相接。
  剑阁上空雷霆震怒,云层间传来声声巨响。
  殿内众人仓惶起身,不知道为何转眼间地动山摇,剑阁竟然开阵了,有些人看出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战斗,心悸不已。
  傅克己示意剑阁弟子维持秩序。他隐约猜到那人身份,全力催动大阵追击,一道道金光降下,迅疾如电,劈向山林、水潭、飞瀑,乱石飞溅,山崩云裂。
  程千仞在云海间飞掠,放出神识,瞬间覆盖剑阁群山,识海一阵刺痛。他无法感知安山王和朝辞剑的位置,但他找到了朝歌阙,便向观云崖掠去。
  朝歌阙早知安山王会来?
  如果说他留在剑阁多日,所有谋算落到今夜,是为了杀死此人,他为何只用朝辞剑,人还站在观云崖?
  圣人境的战斗,刹那间决定生死,毫厘之差则一切落空。朝歌阙怎会不明白?
  安山王离开未明城,不在万军之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朝歌阙到底想做什么,又想要自己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云海翻涌,朝歌阙坐在崖边,衣袂猎猎,风姿如仙,却显得有些孤独。
  “陪我坐一会儿。”
  程千仞心里有万般猜测、困惑、茫然,此刻忽又升起一种预感——朝歌阙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错过不再有。
  于是他走过去。
  靠近之后,他发现身边人没有温度、呼吸,微微一惊。
  朝歌阙解释道:“这是我的分神化身。”
  程千仞心想,行吧,‘小世界’之后的新操作,就欺负我没有。
  两人并肩坐着。剑阁最高处,山风凛冽,星辰触手可及。
  “来看星星。”
  程千仞摸摸鼻子,委婉地提醒他:“没时间吧。”
  “那就只看一颗。”
  “哪一颗?”
  夜色中,群鸦惊飞。绸衣老者已经掠出剑阁,离开大阵攻击范围,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身形消失在飞瀑边,下一瞬又出现在百里之外的村庄内,那道流光始终追着他,像一道催命符。
  他消失在鸡舍草垛边,出现在江面上。江水滔滔,风波如怒,朝辞剑分水破浪而至,他衣袖破损,略显狼狈。
  他消失在江面,出现在某个小城。屋檐旧瓦凝着白霜,被踏上一个脚印。
  老者唇边溢出鲜血,但眼神冷厉坚定。
  从剑阁奔向西南方,取最短直线,踏千山、蹈万水。
  只要及时赶回未明城,打开护城大阵,那把剑就进不来。他甚至可以借阵法反击。
  朝歌阙伸手指了指:“北边,藏在那片云背后的。”
  程千仞摇头:“我修为不足,看不到。”
  “它闪着淡金色光芒,虽然还不明亮,但星云环绕,你觉得它像不像一颗帝星?”
  我请你看星星,只看一颗好不好。
  你看不到,我就讲给你听。
  这似乎是个很美的故事。
  程千仞却感到莫名其妙:“既是帝星,怎么可能被浮云遮蔽?”
  朝歌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
  “今天晚上,你亲眼见证了圣人境神通,这是很难得的机缘,以后好好修行。”
  “如果王朝覆灭的命运不可转圜,我有责任为人族完成这件事。”
  话音刚落,程千仞被他拍上肩膀,向茫茫云海中望去,看见西南方向亮起一簇光点。
  即使他修为不足以目极千万里,在朝歌阙指引下,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的滂湃力量。
  安山王回到了未明城,打开了护城大阵。
  他震惊地发现,大陆不止一处光点。
  所有事情串联成线,程千仞不可置信:“你疯了!”
  难道迈入圣人境的强者,都像安山王或朝歌阙,因为看得更远,力量更大,做法也更疯狂?
  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程千仞慌忙伸手,让人倒进他怀里。呼吸和温度突然恢复,本体归位,与分神化身合一。只见怀中人脸色迅速苍白,张嘴想再说什么,却汩汩流出鲜血,顷刻浸透前襟。
  傅克己御敌时,启动剑阁阵法。玉虚观对谈之后,程千仞写信回南渊,胡易知显然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因为南央城大阵打开了。
  梅庐一盘棋,于是慈恩寺也亮起来。
  北边皇都和东边朝光城的阵法,已在朝歌阙手中。
  六座大阵,如线串珠,除雪域之外,整片大陆在今夜大放光明。
  一剑西去,追袭三万里,重伤安山王;法身东行,到达雪域风暴中的黑塔顶端。
  分神化身站在观云崖,指天上星星给程千仞看。
  朝歌阙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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