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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红梅-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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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饮泓听到此处,眼眸微动,忽抬头诧道:“没想到瑤圃这样远,神君若是去前院赴宴,岂不是要走半个时辰?”
墨川眼眸闪了闪,哼笑道:“你懂什么?神君所在的天章阁就在碧岑池东侧,大公子萧舜则住在西侧天福院,萧城主……”
“墨川!”掌事一声怒喝,截住了他的话,“孟小楼,过来做事!”
宫饮泓转了转眼珠,老实地走了过去,墨川还意犹未尽地在他耳侧嘲讽道:“你初来此地,还是休要乱跑的好。”
宫饮泓添着柴火,闻言只是一笑,见他神清气爽地转身走了,方若有所思地转眸睨着他的背影。
萧府中怎么会有这般缺心眼的仆人?这几日他也刻意与人闲聊,想听些萧熠的事,可这些人大多嘴严,他除了得知萧熠还有个叫萧舜的哥哥之外一无所获。这人倒好,莫名其妙将一个陌生人当做孟小楼,处处针对,还毫无戒心地将府中方位一一泄露,简直像是特意来告诉他一般…………
他心中忽的一跳,品出些不对劲来,等到次日墨川再来找他麻烦时,他便试探着低声道:“只听小哥说府中如何好,我却不曾见过,可能让我也跟去送一回菜?”
那墨川神色迟疑了一瞬,终是对着他点了点头,沉声嘱咐:“府中阵法颇多,勿要走远。”
宫饮泓心中一沉,不动声色地谢过他,垂眸掩去一抹杀意——是谁要害小白?
正午时分,正是一日中最忙的时候,墨川果然趁着人多手乱,将一盘桃花酥塞到宫饮泓手上,喝道:“还不跟上!”
宫饮泓低眸跟在一众侍者之后,第一次踏出了后厨,穿过悠长回廊,刚要钻出凉亭下的假山,前方却忽的停了下来。所有人默然静立,端着盘子一动不动。
一时万籁俱寂,仿佛流光静止,却依稀传来一阵极为清雅动人的琴声。
他偷眼望去,只见假山外的一池碧水上浮着两支精致的棠木舫,舫头相接,舫上皆挂着竹帘,隐约可见人影。
宫饮泓心中一动,蓦地狂跳起来,直直望着船舫,眼也不敢眨。
一曲终了,正对着他的舫头上竹帘掀起,却是一袭白衣的美貌女子推开琴案,优雅地钻了出来,风姿绰约地立在舫头,轻笑着露出一对梨涡,扬声问道:“如何?”
宫饮泓失望地咬咬牙,正要移开眼,对面的舫上却忽地多了一道雪白的人影。
天地俱寂,万物消散,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艳阳绿柳便陡然失色,碧波春水也化作冰雪寒潭。
所有人噤若寒蝉,埋着头不敢多望一眼,宫饮泓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眼眶发红,什么都抛之脑后,正要克制不住地冲过去,却不知萧熠说了什么,那女子笑意甚浓,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递出的手。
烈日刺目穿心,他狼狈地垂下眼,口中泛起阵阵苦意。
……小白也曾这样冲他伸出手,也曾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忽然间,一声熟悉的清唳陡然响彻长空,他猛地抬头,却见东皇隼厉鸣着扑下来,萧熠仰着头抬手去接,登时被它一爪狠狠抓在手背上,赫然留下三道血痕。
那女子一声惊呼,萧熠却只是平静地拂袖挥退了侍女,抚了抚白雀的翎羽,扬手将它放了。
宫饮泓双眸蕴火地望着嚣张不已在空中盘旋的东皇隼,舌尖舔了舔虎牙——十几年不见,这笨鸟造反了,连小白也敢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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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隼:我有一个很怂的主人,只敢凶我。 ̄へ ̄
第52章 相逢不识
月光倒囊入水,岛屿之上繁星般的灯火在山水之间绵延,似浮在波涛上一块欲燃的血玉。流水席昼夜不歇,及至深夜,城中四处仍是痛饮狂歌或醉倒长街的侠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而灯火不及之处,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幽闭院落里,一片漆黑的屋内隐约响起铁链哗然之声。
一个青衣男子衣袍翻卷地走进院落,铁链声骤然消失,他在门外停了一瞬,推门而入,神色莫测地看向被紧紧锁在墙边的人:“……别挣了,没用的。”
屋中静坐在地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红衣男子,即便沦为阶下囚,依旧安之若素,闻言抬眸,揉着被铁箍锁住的手腕,无奈笑道:“叶大护法,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将我关起来,你们朝夕城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叶清臣眸光幽暗地打量着他:“许先生,多年不见,你穿成这样,深夜在萧府外徘徊,究竟想做什么?”
“穿成怎样?”许昭杏失笑地低眸看了自己一眼,温和地笑道,“我乃是代表圣上前来为神君贺喜,自然要穿得喜气一些。怎么?难道这也犯了神君的忌讳?”
神君深恶赤红,府中早无人敢在他面前着红衣,但此事即便在岛上也算是秘闻,他理应无从得知……叶清臣眼波微动,又道:“若是圣上派你前来贺喜,又怎会如此悄无声息?何不大张旗鼓,昭示隆恩?”
许昭杏望着眼前沉稳如山的男子,眸光闪烁地轻叹:“……或许,我只是想先来见你一面。”
叶清臣别开眼,面容隐在黑暗里,断然道:“我却不想在此处见到你。”
许昭杏闭了闭眼,映着月光的眼眸望向他,温声道:“你我虽各为其主,却也相识一场。当初你也曾千辛万苦救我出风陵峪,也曾与我携手诛灭万法门……难道我就不能来朝夕城找你?”
“你会这样说,想必对我的情意早已心知肚明,”叶清臣蓦然转身,神情坦荡而冷凝,“难道不明白,我不想你死?”
许昭杏本意叫他心软放行,却不料他如此坦率,一时不由狼狈地低下头,沉默半晌,却又笑了笑:“未必就会死。”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来,低声正色道,“你就没想过,或许你的主人并不配拥有这一切?”
叶清臣浑身一震,几步走到他面前,利剑般的目光直直逼视着他。
“他是假的。”许昭杏仿佛被那近在咫尺饱含敌意的眼神刺伤,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轻飘飘的几个字,重逾千钧,“他根本不是神祇。”
叶清臣心中一沉,急忙拢眉四顾,捻了个避世诀,方站直了身子,面沉如水地与他对视。
许昭杏端详着他神色,眸光几变,忽地失笑,眯眼讥讽道:“……你知道?”
叶清臣沉声道:“就算他是假的,又如何?难道不比你的太子强?”
许昭杏好笑地勾了勾唇,目露不屑之色:“可笑,太子乃是真龙天子,早已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又岂是一个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之辈可比?”
叶清臣眼眸幽暗,语气比他更加不屑:“神君的天下,乃是由他自己打下,而赵元璧的江山,只不过是从父辈继承而来。若是双方相战,你的圣上能在神君手下活过一招么?”
铁链哗然,许昭杏扶着墙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冷笑道:“圣上至少从未欺瞒过天下人,他心性坚韧,假以时日会是一代明君。而你的神君,不过是第二个公输煌!”
两人默然对峙,横眉冷对,皆觉对方执迷不悟。
月光静谧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叶清臣终于沉声开口:“所以,是谁告诉你这件事?又是谁会在府中接应你?”他话虽是疑问,出口之时,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眸中顿时一冷,“萧舜?”
许昭杏吸了口气,面色微白地道:“你猜到又如何?就算你阻得了一时,也不可能永远将天下人瞒在鼓中。”
叶清臣却又别开眼,只道:“……神君大婚之后,我会放你走。”话毕转身而去。
云涛吞吐,海上旭日再起,又是新的一日。
一身青衣的宫饮泓拎着一个篮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冷泉院,来给此处恶名远扬的刁鸟喂食。
当初他将绛灵珠交由东皇隼带回朝夕城,也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府中人人提鸟色变,墨川听说他要来喂鸟,也是一脸“你做什么想不开”的神色。
说来这个墨川,他背后不管站着谁,在萧家必然根深树大,他不过提了一句,第二日掌事便将这差事交给了他,看来他家小白看似呼风喝雨,威风八面,其实内院起火,危机四伏。
宫饮泓暗暗磨着牙,跟着引路人走到院中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仰头望向枝头啾鸣的白雀。
引路的侍者见他是新来的,好意叮嘱道:“此乃神鸟东皇隼,落则为雀,起则为隼,野性难驯,你仔细着些,掉了一根羽毛,神君也会不悦。若它忽然发怒,你可千万不要动手,自那边的小门跑了就是。”
跟着自己的时候是妖禽,跟着神君变成了神鸟了……
宫饮泓腹诽着笑了笑,谢过那人,将一篮子生肉瓜果都放在树下,后退两步,扬声叫道:“下来,吃饭了。”
那侍者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这样随意的呼喝那只金贵无比的神鸟,一脸震惊地瞪了他一眼,连忙几步退至院门前。
白雀正在枝头巡视领地般跃来跃去,听见他声音,忽竟停了下来,转身歪头望他一眼,陡然离枝而起,俯冲而下,在他发顶厉鸣着盘旋了几圈,似是迟疑困惑。
宫饮泓叹息一声,心知他脸上疤痕消失,浑身气息亦大变,这笨鸟未必能立即认出他,便自袖中摸出一颗花生,似以往般抛过去。
东皇隼一口衔住,顿觉亲切,仿佛认出他几分,欣喜不已地化做白雀落在他肩头,亲昵地探头去啄他的脸。
宫饮泓被他啄得发痒,轻笑着用脸蹭了蹭他的羽毛,又给他喂了一颗。
立在门前的侍者被这意料之外的变故震惊,揉了揉眼,又走了回来:“你……你怎么做到的?这只鸟自从进了府,没人降服得了,连神君也敢抓,怎、怎会如此?”
宫饮泓闻言,忍不住屈指用力扣在白雀头上,引来一阵抗议的激烈啾鸣,他冲白雀龇了龇牙:“神善被鸟欺,神君宽宏,没把它炖了,它自然得寸进尺。”
白雀气得跳脚,扑腾着跳至他发顶,用力啄了几口,被他一把抓了下来。
“你是不知,自它进了府中,神君便得了天命相授,故轻而易举地灭了万法门。神君说它乃是天降祥鸟,不可冒犯。”侍者见过无数个训鸟人,无一不是被东皇隼啄得鸡飞狗跳,此时被他与神鸟和谐相处的画面震住,忍不住如实道,“神君虽用符咒将它拘住,却半点不曾亏待过它,还时常来看它,对它十分纵容。”说到此处,他两眼放光地欣然道,“如今你既与神鸟有缘,神君总算可以放心了,我这就去回禀!神君必会重赏于你,说不定还会召见你!”话毕他不待宫饮泓回答,已雀跃万分地转身而去。
“等等……”宫饮泓来不及制止,见他人已跑远,只得忐忑不安地低眸看向掌心的白雀。
院中一片静寂,碎金般的阳光自枝头漏下,笼在一人一鸟的身上。
宫饮泓与白雀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忽喃喃道:“他还记着我,是不是?否则你这么一只蠢鸟,有什么可矜贵的?”
白雀愤怒地扑着翅膀啾了一声。
“你也觉得?”宫饮泓挑眉一笑,乌黑的眼眸霎时明湛焕然,灿如晴空,深吸了口气,心中的渴望终是压过了胆怯,“好,我去见他。”
何况,哪怕小白真的忘了他,他也总得告诉他孟小楼的事,叫他小心。
没过多久,那侍者果然欣喜不已地疾步跑来,说神君召见,引着他向萧熠所在的天章阁而去。
天章阁处在碧岑池的东侧,是一个十分寂静清冷的院落,院外空无一人,侍女仆从无一不远远从池塘另一侧绕开,仿佛此地被下了什么禁制一般,不敢接近。与整个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萧府比起来,此处俨然是一座建在皇宫内院的古刹,还未踏进院门,沉闷肃穆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走到院门前,那侍者低声道:“我不能进去,你小心说话。”说完转身就跑,好似院中住的不是神君,是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宫饮泓满心情怯霎时都化作了愠怒,伸手一把推开院门,一步踏进去,惊愕震怒地环顾着眼前花木萧条,了无意趣的院落,越看越觉像是一个死寂的坟墓。
这是什么鬼地方?!竟连东皇隼住的冷泉院也比不上!
萧熠是一个如此温柔的人,一个威震天下的神君,凭什么被关在这样一个寂寥荒芜的所在,被人以敬畏为借口疏远隔离?萧家靠着他称霸江湖,享尽荣华富贵,却仍要他清心寡欲地待在孤寂神龛之中,简直混账!
他心中一阵隐痛,也不等人接引,绕过阁楼,转到后院,准备放火烧了这鬼地方,却陡然浑身一僵,望着前方撞入眼帘的人,霎时间心神俱失地停在原地,一颗心差些自口中跳出来。
紫绶白衣的萧熠就立在他十步之外,一如横云山庄初见之时,整个人像是冰雪堆砌雕琢出的无瑕幻影,片尘不染,一双碾冰飞霜的冷漠眼眸波澜不惊地折射着世间万物。
枝上春雪,沧海明月,可望不可即。
可这春雪曾融在他唇上,这明月曾落进他怀中。
千年万年,永生永世,他也不会忘记。
被他气得发狠的小白,将他自流沙中拉出的小白,喜欢吃鱼的小白,碧潭中被他诱下云端的小白,鲜活会笑的小白,要他日日上供的小白,将神念放在他掌心的小白……还有,最后一眼,被他亲手毁掉的小白。
狂喜与悲痛,庆幸与悔恨,无数过往与难以辨明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恍惚间他好似又站在昆华洞中,望着错失的恋人,等着生死的判决,心魂激荡,血脉贲张,喉间一股腥甜涌上,几乎当场神魂消散,却浑然未觉魂魄撕裂的剧痛,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一个人。
萧熠对身旁的侍者吩咐了什么,那侍者应声离去,而他则一寸寸转过身来,仿佛时光被拉长一般缓慢,深渊般幽暗的眼眸终于正对上宫饮泓的脸,在原地静立了一瞬,缓缓举步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仿佛踏在他心尖上,宫饮泓脑中逐渐空白,喉头发紧,在他走到身前三步时,终于自唇齿间挤出喑哑微颤的声音:“小白,是我。”
可萧熠却恍若未闻,仿佛根本没见过眼前的人,漠然无波地自他身侧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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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什么东西碎了,踩过去清零哐当的,谁没扫地?(▼ヘ▼#)
小红:〒▽〒算你狠……(卒)
第53章 情深杀人
似一道寒风渗入四肢百骸,宫饮泓如坠冰窖地僵立在原地,一颗心狠狠沉至无底深渊,惊痛着还未回过神来,却听身后传来萧熠冷淡不悦的声音:“还不过来?”
他脑中一片混沌,心间却隐约生出些希望来,转身望着在凉亭之中坐下的人,疾步走了过去,张口又唤:“小……”
萧熠端方雅正地坐在石凳上,微微侧脸对着他,神色冷傲,眉头微蹙,手腕微伸,指尖在石桌上点了点。
宫饮泓愣了愣,顺着他指尖瞧见桌上的茶具,于是从善如流地端起青花茶壶,一手握着青瓷杯,倒起茶来,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头,脑中发昏,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小白是一时认不出他?还是早已忘了他?或是气恼不肯相认?为什么他看见自己会毫无反应?任谁看见一个死在自己眼前的人死而复生,哪怕没有半分感情,至少也会有一丝讶异,可他……他竟平静地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他手中一湿,陡然回神,猛地意识到温热的茶水已然溢出了杯缘,忙将茶壶放在一边,直觉看向萧熠。
可萧熠仍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桌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宫饮泓心中一个寒颤,骇然欲绝地瞪大了双眸,望进他那双深邃幽深的眼睛。
萧熠却若有所觉地抬起眼,眸带冷意地直直对上他目光,一股威慑扑面而来:“谁准你,直视我?”
宫饮泓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安,却又升起一股异样来,忙低下头,将茶杯递过去,低声道:“不敢。”
“你驯服了东皇隼?”萧熠似乎当真未能认出他来,低眸开口,语气疏远冷淡,喜怒难测,“你叫什么名字?”
宫饮泓心中酸涩难忍,脱口就要说“宫饮泓”,就在此时,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悦耳的笑唤:“神君哥哥!”
宫饮泓抬眸看去,刚瞅见一方自转角漾出的湘裙,就听萧熠道:“你先退下。”
“……”宫饮泓紧攥着双拳,心中翻涌着不知什么滋味,应声走出亭外,隔着隐隐绰绰的枝叶望见那日船头的女子含笑走来,终究忍不住,趁萧熠回头前身形一转,陡然消失。
绿荫之间却多出了一枝红梅。
女子走过他时,犹笑盈盈地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笑靥生辉,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宫饮泓早打听到,这一位就是萧熠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叶家的大小姐,名叫叶露琤,天资过人,据闻与萧熠师从同一位琴术师,习得神弦歌,算是师兄妹。
他正满腔灼痛,见她走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红梅登时无情打彩地凋零了一地。
叶露琤已走进了亭中,背着手立在萧熠面前,率真地一笑:“神君哥哥,明日就要去东山准备祭天,你今日找我做什么?”
萧熠淡淡道:“坐吧。”
叶露琤坐下,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倒了杯茶水饮了,又自袖中摸出一张字条,在手中展开瞅了一眼,轻咳着念道:“明日未时三刻,天章阁玉渊亭。”她吐吐舌头,转眸笑道,“我来早了,你不会生气了吧?”
她神情自然爽朗,连宫饮泓看着,也觉狡黠可爱,令人厌恶不起来。
萧熠却丝毫不为所动,恍若未见地道:“我不知我父亲和叶城主是怎么与你说的。可有一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他缓缓抬眸,乌眸沉沉,神色冷凝地对着她。
叶露琤和宫饮泓同时一怔,见他神色郑重,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树影婆娑,四下俱寂,萧熠平静开口:“我就要死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带着种彻骨凉薄,仿佛一道惊雷劈过,千山重雪将倾。
宫饮泓如遭雷轰,魂魄不可抑制地发颤,心中那股异样化作一股寒意直窜发顶。
叶露琤亦面露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瞪着杏眼:“你、你说什么?”
“我逆天而行,魂魄残缺,五感渐失,再一两个月,就会魂飞魄散。”萧熠不紧不慢地说完,低眸饮了口茶。
凉亭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之中。
过了许久,叶露琤惨白的面色渐渐转红,猛地一拍石桌,怒目圆睁地站起身来:“怎么可能?!神君大人,你就算不愿意娶我,也不用说这样的谎话!”
萧熠抬起头,漠然对着前方不知何处:“你是叶家大小姐,理应听说过,三年前,我曾召集八大长老,在府中闭关修炼。”
“那、那又如何?!”
“十年,我花了十年……终于窥破天道,悟出重度此生的逆光之法,”萧熠勾了勾唇角,眸中矜傲之意一闪而过,却又化作一片惘然,声音忽地一轻,像是舌尖尝出命运酝酿的苦味,带出一抹千回百转的艰涩,“要倒转乾坤,推翻一切,去救一个人。”
叶露琤瞠目结舌,一时不知是神君悟出此等通天彻地的术法,还是他言语间不容错认的深情更为令人震惊。
“我已救了他,只要三日之内,逆光阵结,我就能留在过去,将此生重来。”他眸中依稀温软的色泽陡然化作一片将倾欲坠暴风雪,声音都带上切齿冰冷的恨意,“可是就在第三日,萧舜硬闯天章阁,撞破了我的阵法……”他顿了顿,自回忆中回过神来,平息了满腔剑鸣鞘中般震荡的杀意,平静道,“于是我被强行唤回,撕扯间留下了一缕魂魄。三年间,我逐渐失明,失味,近乎失聪……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说得平淡,字字锥心刺骨,绞碎神魂,亭畔红梅仿佛不胜寒风,不住轻颤,梅瓣上渗出斑斑点点殷红的血,顺着花尖落下,诡异骇人。
叶露琤浑身发颤,死死瞪着他,怎么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人早已失明,摇着头连退三步,直到此刻才窥见神君冰霜凝结的面具下惊心动魄的大喜大悲,深爱痛恨,仿佛亲眼看见他自云端坠落,变成一个会痛会死的寻常人,半晌才颤声道:“难怪,难怪萧大公子会……”
萧熠抚过衣袖上褶皱,淡淡道:“如今你什么都知晓了,还要结亲么?”
叶露琤怔了许久,眸中暗流汹涌,渐渐变得澄澈通明,终究咬牙道:“可我嫁给你,原不是为我们两情相悦,是为了萧叶两家联手。”她心念电转,很快便猜出了这场联姻的用意,沉吟着道,“何况你若是死了,朝夕城便会再次失去神君,他们此时安排我嫁给你,是要你……留下血脉。”顿了顿,声音微轻,“即便,并非你真正的血脉。”
萧熠侧耳凝神听完,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掩盖我的死,我不在意,是因我很快便会‘羽化飞升’,可你……嫁与神君,只得孤身抚养‘神君血脉’,落得终生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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