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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子喻-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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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地低下头,将整颗脑袋浸泡在水中,秋季的水已有些刺骨,这样的寒冷让他忍不住颤抖,却更加清醒。
  在水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逐渐沉入水底的枯叶和秋草纠葛的根茎,水塘深处,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看久了,便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他开始有些惊慌,却又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地一直看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水中翻了起来。
  阎薛躺在水塘边的草丛中,茫然地看着那个同样栽倒在地上的白衣孩童。
  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看他的打扮,应当是个男孩子,可那张雪白的小脸,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比女孩子还要漂亮。
  特别是,他左眼角的那粒红色的朱砂痣,像是额娘眉间的花钿,妖娆又妩媚。
  “你这样会生病的!”白衣孩童站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草屑,冲他伸出手来:“我叫白衡,你叫什么?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阎薛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咦?”白衣孩童白衡低声嘟哝了一句:“难不成是傻的么?还是刚才泡傻了?”
  他费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白色的帕子,蹲在阎薛身边给他擦干脸上的水,又去给他仔细地擦头发:“难道你是个哑巴?”
  阎薛咬了咬嘴唇,任凭他给自己擦干头发,又细细地梳理整齐,一双小手竟然比娘亲还要娴熟和轻柔。
  说来可笑,他明明是阎王之子,却流落人间,连个乞丐都不如。
  “你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又柔顺,比小绿小香她们的好多了!”白衡给他编了一个辫子,发尾处用自己腰间的一块丝绦绑了,一边绑一边笑眯眯地不停说着话:“哦,你不知道小绿小香是谁吧?她们是府里的丫头,爹娘专门派来看着我的!”
  他跑到阎薛跟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满意地拍拍小手,“我今天呀,可是好不容易才偷偷跑出来的!”
  他不由分说地将阎薛从地上拉起来,笑嘻嘻地踮了踮脚,伸手在两人头顶比划了一下:“原来你比我高一点呀!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
  阎薛望着他笑嘻嘻的面容,依旧沉默。
  这个小孩子并非普通的孩童,他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微薄的灵气,虽然很微薄,但他能看到自己,便说明他很不一般。
  他第一次偷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同龄的小孩子一处玩耍,忍不住羡慕地靠过去,可是那些小孩子要么看不见他,要么见了他便哇哇大哭,所以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一身白衣,看起来软软糯糯的白衡,是第一个对他笑的凡人孩童。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白衡拉着他一边走一边问。
  阎薛沉默地跟着他,仍是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他也会被吓跑。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
  白衡立即开心起来,问他:“你有名字吗?”
  阎薛想了想,摇头。
  “这样啊!”白衡嘟着嘴巴想了想,“不如我便叫你白檀吧!”
  阎薛不解地望着他。
  “白檀,跟我一样的姓,核果卵形,黑色,跟你的头发一样,生命力强盛,性味苦,性微寒,可清热解毒,调气散结,跟你很和衬。”白衡笑眯眯地站在山坡顶,指着远处村落里的一个大宅子告诉他:“那就是我家,我们家是医学世家,爷爷曾在宫里做过御医,辞官以后来到这里的。”
  阎薛望着那幢大宅子,他能看到,宅子上空盘绕着浩然之气,说明居住在此的人家,是清正严明之人,功大于过,死后会直接去阎罗殿转投富贵慈善之家。
  也许正是这样的人家,才会生出这样灵秀的孩童吧!
  “爹娘看管我很严,不能时常溜出来,所以我都没有什么朋友。”白衡像个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以后我溜出来,便来找你玩可好?”
  阎薛点点头。
  “你住在哪里?我要怎么找到你?”白衡又问。
  阎薛又开始沉默。
  白衡只好耸耸肩,又叹口气:“看你生的怪好看,怎么会是个哑巴呢?”想了想又道,“哑巴有先天缺陷和后天变哑两种,不然我带你回家让爹爹瞧瞧可好?”
  阎薛立即坚决摇头。
  白衡只好作罢。
  那是他们的初遇。
  那个下午,也是阎薛来到人间之后,最开心的一个下午。
  他们在荒草间追逐嬉戏,一同玩耍打闹,累了便躺在草地上,仰望着碧蓝高远的天空,看白云变换成各种形状,然后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阎薛不再觉得日子难熬,也不再惧怕娘亲的责罚打骂,因为等她打够了,自己就可以跑出去,等着白衡,在白衡能溜出来的日子里,与他一起玩耍。
  白衡一直觉得他是个哑巴,所以只是对着他不停的说话,于是他知道了很多他的事情,也越来越了解他。
  直到一年后的一天,他等了十多天都不见白衡的踪影,终于忍不住跑到他家里去。
  他看到一个仙风鹤骨的老道士站在堂前,白衡垂头跪在那里,有一对中年夫妇站在老道士的身侧,对他弯腰行礼。
  那对中年夫妇,便是白衡的父母。
  阎薛曾经偷偷跑来看白衡的时候,见过他们。
  他听到白衡的父亲说:“道长,我家这个孩子,虽然年幼,但自小便极有主见,因此虽然我们夫妇二人十分希望他能随道长修行,但他自己不愿,实在是……”
  阎薛站在院子里一株冬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那老道士却似有所觉般,锐利的目光猛然扫来。
  阎薛猛地蹲下身,缩成一团。
  白衡转过头来,也望向他这边。
  老道士脚步微动,白衡却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腿:“我!我答应你!”
  “衡儿?你……”白衡的娘亲嘴唇颤了颤,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老道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阎薛藏身之处,俯下身将白衡扶起:“若随老道修行,可享长寿,若你勤奋,便是成仙亦有可能,但却要付出常人难以忍受之苦,可能是你的福分,也可能是你的劫难,你可想好了?”
  白衡点头:“想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且说来。”老道士捻须微笑。
  “还请道长放过白檀。”白衡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仿佛要随时阻拦他一般。
  “白檀?”老道士挑眉,“是那个小鬼的名字?”
  白氏夫妇对望一眼。
  “他从不曾害我的!”白衡连忙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白老爷忧虑道:“道长,我白氏从无白檀此人,这小鬼缠着我儿,不能不除!”
  “爹!他不是小鬼!他也没有缠着我,是我主动找他玩的!”白衡十分激动,“爹!我不许你伤害他!”
  老道士拍拍白衡的头顶,笑道:“哎,白老爷,我看那小鬼也无甚恶意,虽然衡儿沾染了鬼气,却并不曾有什么损伤,想来衡儿所言不假。”
  “可……”白老爷还想说什么。
  老道士摆摆手道:“衡儿跟我走后,身上的鬼气自会散去,待修道有成,自会辨认善恶,况有频道在,定会保衡儿无虞,白老爷无需担忧。”
  复又低头对白衡道:“衡儿,你在这里对贫道磕三个响头,喊一声师父,便随为师去罢!”
  阎薛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白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突然没命地往前奔跑起来。
  白衡似有所觉,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老道士站在白衡身侧,望着阎薛。
  阎薛停住脚步,站在小路中央,用力地大喊:“小白——你会回来吗?”
  白衡突然便笑了,眼里闪着泪光,风将他的声音送来,他说:“原来你会说话啊,白檀。”
  阎薛永远记得将落未落的夕阳下,白衡泛着泪光的笑脸。
  那个笑,在他拼命挣扎,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岁月里,在他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的黑暗时光中,为他照亮前行的道路。
  也永远记得他说:“我会回来的。”
  老道士拉起白衡的手,他们转身继续前行。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收拢之际,阎薛拼命地大喊:““我——不——叫——白——檀——,我——叫——阎——薛——””
  已经变作两个小小黑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阎薛突然有些后悔。
  他不知道白衡听到了没有。
  他后悔他没有早些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小白与阎薛的番外(二)

  其实阎薛有些担忧。
  那个老道士看起来道行不低,再修千年兴许便能得道成仙,但他如此高的道行,眼神却如此不济,竟将自己唐唐阎王之子看成小鬼。
  自己虽然身怀鬼气,却并非是鬼。
  若非眼神不济,他知道自己不是小鬼,那便是心思复杂,更加值得担忧。
  但他周身灵气纯正天然,必然不是坏人。
  也许真如他所说,白衡仙缘深厚,他如此作为,只是为了度化白衡。
  那天他在村口呆到夜色深浓,明亮的星光铺满天空,他才慢慢地回到娘亲那里。
  今夜娘亲的床榻之上,破天荒的没有精壮男子,娘亲也没有醉酒,而是做了一桌好菜等他。
  失去好朋友的痛楚让他没有心思害怕,也没有心思去猜测娘亲的反常,他沉默地扒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娘亲却按住他的手。
  娘亲笑起来很好看,又温柔又多情,那双眸子随便扫过来,便像星星照亮人的眼睛。
  他不知道娘亲的名字,只听那些男人在床上呼唤娘亲花娘。
  娘亲对他说:“你如今已有三百岁,从明天开始好好修炼,我要你去地府做鬼差。”
  有典籍记载,幽冥阎罗王之子,降生时彼岸花开八十里,花印于胸,相伴一生。
  他是阎王的第九个儿子,他的胸口处有九朵艳红的彼岸花,有花无叶。
  他是阎王的儿子,虽然他从不曾见过阎王,也不曾听娘亲提起,但这一事实,却从无人敢反驳。
  也因此,虽然他经常遭受娘亲的打骂,但周围的妖怪们却都对他和气的很,因为没人知道,哪一天阎罗王会想起这个孩子,所以哪怕他现在低贱到泥土里,他的血液也一样高贵不可侵犯。
  他是阎罗王的儿子啊,是王之子,娘亲为什么要他去做小小的鬼差?
  他虽然不解,但从不反驳娘亲,所以他点头。
  娘亲便满意地摸着他的头,语气里竟然有温柔的味道:“我要你从鬼差做起,不停地往上爬,直到让你爹注意到你。”
  阎薛诧异地望着她。
  娘亲的眼里有泪。
  他已三百岁了,从未见娘亲哭过。
  “我已时日无多,我还想再见他一面,”娘亲一把抱住他,身上的花香让他有些恍惚。
  因为娘亲已许多许多年不曾抱过他。
  “孩子,不要怪为娘,我也是没有办法……”她颤抖着,“你是他的儿子,地府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给你面子,只有你,能让为娘再见他一面……”
  于是他开始严苛的训练。
  娘亲的房里再没有别的男人进出,她每天唯一要做的事,便是训练他。
  他开始不再计算日子,不再期待看到比女孩子还要漂亮那张笑脸。
  他也学会微笑。
  痛了会笑,累了会笑,难过了会笑,流血了会笑,想他时,也会笑。
  只是笑容里,总带着一抹讥诮。
  那是他最后的坚守,是对这肮脏的世间的不屑。
  五年后,他终于得到娘亲的认可,在去地府之前,得以再去看一眼那个大宅子。
  哪怕看不到白衡,至少能再看一看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看到了白衡。
  白衡已长高了许多,清清瘦瘦,越发俊秀风流,他跪在断壁残垣之中,望着他爹娘的尸首绝望地痛哭。
  他想要上前去,却被娘亲拉住。
  娘亲冷漠地眼神让他愤怒,可他却无法反抗。
  他只记得,被娘亲拉走之前,白衡绝望悲伤的眼神。
  ·
  早已记不得多少年过去,当他踩着累累的尸骨,靠着血腥残忍的手段成为幽冥十殿的转轮王,看着娘亲满足地死在冷血无情的阎罗王怀中,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他,他也无需再惧怕任何人。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白衡的生平,以及他爹娘的死因。
  他早便知道,宫中的御医,手上怎能不沾血,便是避到偏远山村也逃避不了惨死的噩运。
  但白氏夫妇宁死不屈,自饮毒酒而亡,留给白衡的遗书只有短短数字:此为解脱,望儿莫恨。
  白衡恨不恨他不知道,但他却将间接害死白氏夫妇的凶手子孙三代全部投到了畜生道。
  阎薛以为,这是他唯一能为白衡做的了。
  直到那一天。
  紫薇帝君的转世抱着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求取玉素救人。
  他的眼中,却只有紫薇身后的白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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