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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就是这样的鸟儿-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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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按歌见他一副心如磐石的样子,没跟着一起淡定,只有种前途风雨飘摇的感觉:“贸然前来,甚是鲁莽,稍不着意,命都没了。”
殷成澜抿了口茶叶,古水红叶茶香的甘甜后味绵延,但他却不再喝了,比起甜,他更喜欢清冽的苦:“来都来了,你现在再劝我,是不是太晚了。”
连按歌将茶盘夹在胳膊下,靠到了门边:“我在试图挣扎。”
殷成澜道:“我心意已定。”
连按歌道:“挣扎失败,我先退了。”
说完,将盘子往身后一背,慢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纵然说着鲁莽,却也是一点都不怕的。
没多会儿,房门忽然开合一下,风都还未进来,便又被轻轻拢上了,屋中赫然多了一个身影,正是白天在城门楼下拦住他们的校尉。
“冯统领,多年不见了。”昏黄烛火下的殷成澜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一旁:“坐吧。”
他淡定自若的笑容刹那间如一把锥子破开了冯敬的胸膛,那日夜漫长的挣扎和惨烈的过去一股脑从他刻意压制的陈年旧血中喷涌而出,鲜血如泉,潺潺流成了十年岁月。
冯敬的手扶住桌角,手臂绷起青筋,手指几乎嵌入木桌,望着殷成澜半晌,才终于缓缓的、克制的低声道:“太子。”
殷成澜哑然失笑,笑容里透露着寒刃冷霜,眼里更深沉漆黑:“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他侧了下头,似乎在倾听窗外的蝉鸣风声:“我记得他给我赐了谥号,叫什么……是了,怀远王。”
冯敬猛的抬了下眼皮,头却没抬起来,放在桌角的手骤然一紧,握成了拳头,死死盯着上了红漆的桌面,那上面的殷红在他眼中化成了大片大片鲜血。
终于,这位统帅皇城禁军的大统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来,弯下一辈子僵直的脊背,俯首称臣的瞬间,泪水涌上了眼眶。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却没说出来,男儿天性的不善言谈在这一刻,将他委屈愤懑震惊全都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头,无言倾覆,只留给殷成澜一个难以抑制颤抖的脊背。
这个时候,殷成澜终于收起了脸上那种要笑不笑要怒不怒要哭不哭的虚假面孔,他像是不知道该再露出什么表情一样,只好面无表情的别开了头:“这是要做什么,按歌,扶冯统领起来。”
连按歌破门而入,将眼弯成月牙儿,拍拍地上的冯敬:“快起来吧,哎哟。”
冯敬坐到了殷成澜面前的椅子上,不好意思的垂着头:“我今日忽然见到……”
“十九爷。”连按歌在一旁提示。
冯敬感激的看他一眼:“小歌子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连按歌:“……”
你才是小鸽子,你全家都是。
“今日忽然见到爷,一时有些没控制住,在城楼下险些暴露了爷。”
连按歌道:“知道是你,我们才敢闯关。”
冯敬不好意思的局促一笑,“没想到爷还活着……呸呸,爷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殷成澜看他这副局促的样子,眼里也染了点零星的笑意和怀念。
连按歌深深一叹:“已经十多年了啊。”
这句话像是闸门,放出了宣泄的洪水,方才疏漠的气氛立刻被冲散,待情绪稳了些后,他们开始说起过往。
那是十年之久留着血和恨的过往,一幕幕就这么在寂静的深夜逐渐剥落,在殷成澜面前露出里面一如初见的鲜活的眉眼。
殷成澜听着连按歌与冯敬低声交谈着,好像恍然之间又回到帝都王城高大青色的宫墙里面,他乃是大荆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子,身负七战七捷赫赫战功,抚定内外,清明朝政,礼贤下士,宽厚人臣。
十余年之前,他曾在边陲寒风凛冽中一手筑建起大荆最强悍坚不可摧的军队,守住了这虚张声势的大荆王国,也曾在满城京华笔诛墨伐的尖锐史书上留下了三千飞鹄纵横江南江北,一夕之间送数万旦赈灾粮下河西河东的青史。
可也是十余年之前,他在千里无人万里寒霜的雪原收到了来自奢繁帝都废黜太子的圣旨,也曾在宫墙外受辱含恨、被逼咽下了椎心泣血的毒药,从此将一身抱负埋进了荒古野岭,达官显贵的身份卑如尘埃,一腔赤诚热血浇成心凉。
这十年过得可真快。
“爷的腿!”冯敬突然出声惊道。
连按歌勉强勾了勾唇,含蓄模糊道:“那毒不太好解。”
冯敬眼底一凛,去看殷成澜。
后者却没什么表情,将古水红茶换成了凉水,低头饮下半杯:“不必多说。”
冯敬的胸膛剧烈几下,放在腿上的手攥紧,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爷此行是为了?”
殷成澜道:“皇城侍卫大统领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冯敬的后背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殷成澜道:“他躲在宫里这么多年都不敢出来,如今好不容易露面,我怎能不来见见他。”
冯敬哑声说:“爷是想?”
殷成澜笑了,笑容里有几分疯狂,冯敬看见,呼吸微微快了起来。
不过殷成澜很快收敛情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就像刚刚将这汉子吓得脸色发白的人不是他一样:“你放心,我不过是想见见我那多年不见的兄长。”
“十九爷是想让我做什么?”
殷成澜招手,让他上前一步,一夜秉烛夜谈。
待天色渐明,冯敬离开之前,忽然转身问道:“爷这些年都在何处落脚?属下一直相信爷还在世上,可哪里都打听不到您的消息。”
殷成澜向后靠在轮椅背上,放松身体,一夜未眠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不见倦色,他温文尔雅的勾起唇:“天地之大,何处是家,何处不是家。”
冯敬叹气,拱手拜了拜。
连按歌将他送出门外,进屋后见殷成澜闭目养神,他反手将屋门关上:“不告诉他我们的身份,爷不信他。”
殷成澜睁开眼,眼底像一滩化不开的墨:“他是忠臣。”
连按歌等着他的下一句。
殷成澜挥开窗户,清冽潮湿的草木芳香盈满屋子,晦暗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好像笼罩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使他的神情模糊起来。
“忠君之臣。”
连按歌便明白了他话里的话。
天色大亮时,灵江终于到了嵋邪林附近。
那是一片枯叶腐败的惨绿色,枯死的林木如鬼影般静静伫立着,虬结的树根从烂淤泥里裸露出来,周围死气沉沉,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没有鸟想在那里拉屎,灵江也不例外。
他抬头扫了一圈,感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影卫。
不远处的石块上坐了个正在歇脚的过路老头,乍一看见忽然冒出来的一行人,惊讶的瞪起了眼,眼角原本一层一层叠起的皱纹都舒展了,摇着扑扇佝偻着背就要走过来,半路被影卫拦住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搀扶着老头离开了这里。
驭凤阁的人将嵋邪林围了个水泄不通,没有人能进去,而裴江南不管出不出来,结局都将是一样。
随身携带的笼子里的几只信鸟不安的躁动着,扑棱着翅膀想要挣扎出去,训鸟人取五谷喂了一遍,才稳定下来情绪。
齐英也拿着一捧豆子要去喂灵江,被小鸟冷冷的抬起小翅膀抵住了手。
“不必。”
灵江负着翅膀跳到他肩头,眺望嵋邪林,一阵风吹来,浮在烂淤泥上的青萍荡起一层不详的波痕。
“什么时候进去?”灵江问。
齐英道:“再等等,正午的时候比较好,瘴气稀薄。”
灵江抖着头上的呆毛,看起来很不耐烦。
齐英以为他是紧张,劝了两句,灵江正扭头梳理羽毛,闻言,冷着脸说:“我着急回去见十九。”
齐英等着他最后那个‘爷’字,却没等到,惊世骇俗的瞪大了眼。
灵江傲娇一甩脑袋,就显得一撮呆毛清新飘逸。
正午十分,一声悠远浑厚的钟声从不知名的山林上空荡进了西南城,越过斑驳的城墙,传出使人驻足凝望的力量。
古刹里,一人身穿玄色龙袍,双手并在胸前,望着古铜钟的方向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主持大师步出佛堂,将一只紫檀木锦盒递到了皇帝的手中:“陛下,这便是了允大师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
皇帝打开锦盒,只见金红绸布上放着一颗寸长、像玉又比玉石剔透的舍利骨石,竟形似南海观音坐莲像,上面的五官坐姿形容逼真,浑然天成,惟妙惟肖。
皇帝的面上露出喜色。
主持道:“了允师叔一生慈悲济世,留下大慈大悲佛像舍利,陛下此次亲自出宫远赴西南山寺送迎,其心可真挚,供入帝庙,他日可佑大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听他此言,皇帝一笑,他年过不惑,两鬓隐约斑白,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不凡,又腕上缠一串殷红的佛珠,束身自修,更显得清净威严,合十双手念了声佛号:“能保天下海晏河清,就不枉朕此行。”
主持慈眉善目,与皇帝边说边往山寺外面走,说道,“有陛下此等明君,才是大荆万幸。”
守在寺门口的冯敬听见这句,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前的一片土地。
主持道:“贫僧师弟近日在城中布粥讲经,听闻陛下前两日暗中前去旁听,得知之后为陛下所感,过意不去,愿亲自觐见,为陛下解疑答惑。”
皇帝将锦盒收入怀中,笑道:“如此一来,就有劳大师了。”
马车往城中回,沿途经过层林苍翠的山谷,皇帝气定神闲的坐在车中,望见外面风景秀丽,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好像在宫中积压多的污浊都随着豁然开朗的山景消散了。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这般苍翠的秋景,便勒令马车停下,站在路旁欣赏起景色来。
冯敬本打算招人来重新布置防守,皇帝转身道:“不必紧张,朕就是随意看看。”
冯敬握刀的手背浮出青筋,他执拗的跟在皇帝身后三步远的距离,将眼瞪成铜铃之大,僵硬的盯着前面,后背一身都是冷汗。
他脖子上的青筋隐隐颤动着,就像他的内心也在不见光的地方挣扎撕扯——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君,什么是切骨之恨,又什么是家国大义。
若是倾覆九州,报血海深仇,究竟值不值得?一如殷成澜所预料,初见的悲恸愤懑在今昔非比的光景中大起大落,待平静后,多年之前的情深恩重与如今的器重之情谁是谁非,孰重孰轻?
冯敬的内心痛苦不堪。
可他不知道,殷成澜这次出现却不是来复仇杀了皇帝的。
兴许殷成澜的骨血里早已经抑制不住沸腾的杀意,但他藏在魂魄深处、自幼以家国百姓为重的顾虑已经融进了他的血肉里,让他即便在仇恨之前,也能悬崖勒马,强忍着剜骨锥心的恨意,再三谋划出一个不至于令大荆荡动的复仇计划来。
人,非杀不可。国,却不能不管不顾。
冯敬被殷成澜眼里的滔天大恨惊住了,以至于忘记了如今歌舞升平,四境安定的大荆,也曾是殷成澜披甲持锐,在寒冬酷暑的边境枕戈待旦,一手建成的。
第29章 北斗石(十一)
大荆的皇帝信佛; 所以佛门香火极为旺盛,大城小镇中常可见僧侣设坛讲经说法。
皇帝坐在车中摩挲着手中的锦盒; 想起山寺里主持大师的话; 满意的笑了起来。
若能保佑大荆太平盛世,他则会成为明君,彪炳千古,名留青史。
没有史册会记载一个明君在成为明君之前做过什么杀戮深重见不得人的事,因为无需他去遮掩,天下就会忘却。那些庸庸无为的百姓,那些口诛笔伐的史官,就会去替他辩解,替他粉饰。
这便是手握皇权,至高无上才能有的待遇,所以无数人抢破脑袋想要这个位置,而他也是,况且; 他还一如所愿坐上了这个位置。
皇帝的心中无不自负; 从马车的窗帘望见街口高大茂盛的柳树下设坛的僧人; 等他为佛祖添够了香油钱; 想必连佛祖都会忘记他过去所做的一切。
想到此处,皇帝敲了敲车壁。
“陛下?”冯敬骑马跟在马车旁。
皇帝:“既然主持大师的师弟慧光禅师想要为朕讲经; 朕自然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你去安排一下; 待朕沐浴更衣就去见他。”
冯敬浑身僵硬; 勒紧了手里的缰绳,喉结滚动,咬着牙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一如寻常:“陛下,外面人多眼杂,已出来许久,还请尽快回朝。”
皇帝道:“朕知道了。冯统领,你都快跟安喜公公一样啰嗦了,既然东西朕已经亲手拿到了,明日便启程回去,多停留半天一天不算耽误,传朕旨意吧。”
马车外,冯敬艰难的应下,他的胸口有一封殷成澜的手书,此时却像寒冰,拉着他往深渊坠去,冯敬大口呼吸,这才好像从冰窟中浮了出来。
他攥紧马鞭,在心底痛楚的说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似乎重复着这句话,他才能继续下去。
沐浴更衣,焚香洗手,罢了,皇帝换上俗家弟子的僧袍去见禅师。
屋外重兵看守,冯敬持剑站在一旁,脖间青筋绷起,垂着头,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出声。
屋里传来祥和的木鱼‘笃笃‘声,皇帝有意让里面的人等了一会,慢条斯理的拂平袍角,这才将一只手立在胸前,做敬佛状,推开了屋门。
雕花的门扉缓缓张开,能看见屋中大片垂挂着的轻纱幔帐,随风翻飞如青色海浪,帐中隐隐能看见一人端坐在青纱后。
屋门在身后阖上,轻轻的吱呀一声却不知怎么撞在了皇帝心上。
他胸口一空,一种莫名的感觉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箍住了他的喉咙。
青纱后的人没发出一点声音,却让皇帝下意识生出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
但他没走,位高者的骄傲与自负绝不允许他退缩一步。
皇帝将手里的檀木佛珠捏的咯吱响,终于抬起步子向屋中走去,撩开一层又一层垂地的帐幔,嘴里说道:“大师久等了,朕……”
喉咙像是被骤然掐住,未完的话消失在了他惊恐瞪大的眼珠里。
他看见死去多年的太子正坐在碧绿玉石的椅子上,玄袍逶迤曳地,手边摆着一只小几,煮着一壶清冽的苦茶,袅袅的茶香氲满屋子。
一如经年之前,东宫大殿。
殷成澜挽袖煮茶,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皇兄来了,坐吧。”
那一瞬间,九五之尊的皇帝突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平庸不起眼的皇子,而这个人也依旧是手握百万雄师自顾游刃有余、无人能以才德匹敌的大荆太子。
皇帝的眼里刹那间布出鲜红的血丝,手指紧紧攥着木佛珠,表情狰狞喘着气:“你竟然……没死!”
殷成澜不急不缓抬起了眼皮,望着脸色可怕浑身不住战栗的皇帝,微微一笑,悠然自得道:“皇兄还在人世,本宫哪敢独自下地狱。”
皇帝一惊,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好像喘不过气似的,胸膛剧烈起伏,竟一副濒死垂扎的模样,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攥住了一旁的轻纱帐幔。
帐幔不受力,大片大片垂落下来,颠簸起伏,像不停翻涌的浪潮,横在了皇帝和殷成澜之间。
青色渺茫的轻纱浪中,皇帝看见殷成澜缓缓勾起了唇,笑了,如同从血海深渊中爬出来的邪狞,带着切骨之恨重返人间。
皇帝惊恐到了极致。
屋外传来下人小声询问的声音,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往门口后退,一边怒吼道:“来人!抓……抓逆贼!!!”
他转身去开门,再过头时,原本坐在青纱中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冯敬和禁军闯了进来,见此情景,也不多问,留下一部分人守着皇帝,自己带人冲了出去。
皇帝被一名禁军搀扶着,弯腰弓背剧烈的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湿透,禁军配带的宽刀折射出他狼狈的样子,想到方才,他心里一阵发寒,太子没死,他竟然没死!
冷汗滚进皇帝的眼里,染红了他的眼珠,他猛的直起身子,推开人,一把抽出禁军的佩刀握在手上,大吼道:“他不能不死,他必须要死!”
皇帝疯了似的举刀笑起来:“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千次万次!”
冯敬奔到街上,只见四周如同寻常安定热闹,小贩来往,孩童嬉闹,一旁的侍卫迷惑的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冯统领,陛下说的逆贼是何人?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听见什么动静,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逆贼?”
冯敬冷冷道:“陛下说有就有。”
侍卫忙说:“是是,可咱往哪追?”
冯敬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远眺,大街小巷里不时有马车穿梭而过,他很快将视线对准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往城门驶去,眼看就要离开西南城。
冯敬脚下迈了一步,又止住了,握刀的手背血管暴起,他犹豫了,理智撕扯着。
一个小孩拿着糖葫芦扑倒在他脚边,冯敬低头扶起,小孩用袖子擦了把鼻涕,笑嘻嘻跑进了他娘亲的怀里。
海晏河清——这才是他身为人臣所盼,而至于……位高者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只要他能带来大荆太平,其余的又有什么关系。
冯敬低声道了句‘对不住了’,扬声道:“跟我来,追上那辆马车!”
正午,嵋邪林,灵江站在林子边缘,往后扫了一眼等候在林外的齐英,干脆利落的钻进了林中。
齐英拍着身旁烦躁的信鸟笼子,望着惨绿阴暗的前方:“神鸟啊,长成圆滚滚的一坨,也是神鸟,你们可比不了。”
一进林子,四周的光线立刻黯了下来。
连风也是死寂。
僵死的林木立在一地长着绿浮萍的沼泽上,表面虚虚的铺着腐烂的根系和落叶,里面沉浮着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也不知道是野兽还是人的,只剩下白骨挂着腐肉。
整片林子似乎只能听见自己扑棱翅膀的声音,灵江憋着气,四下搜索齐英说的蛭虫大量聚集的地方。
他飞了一会儿,毫无收获,打算找棵树歇歇小翅膀,他极为谨慎,先用小翅膀就近拍了一下眼前一根腕粗的树枝,下手不重,那树根却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哗哗啦啦的断了下来,露出早已经被蛀空的中心。
灵江低头,看见树干掉进沼泽中,随即缓缓沉进了平静的绿浮萍沼泽里,沼泽中冒出咕嘟咕嘟的绿色气泡,很快便将枯木枝吞没。
然后,沼泽重新被绿浮萍覆盖,如同水面一般。
灵江抬眸扫过沉沉阴郁的嵋邪林,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他们低估了这片林子,高估了裴江南,如果裴江南在嵋邪林中无处落脚,任何一棵枯树都撑不住他的重量,误入的同时便如同这根断木沉进了沼泽中,那现在他该是尸骨难寻了。
他爱死不死,灵江并不关心,他只在乎裴江南身上的北斗石是否也沉进了沼泽里。
那是殷成澜的解药,他非要不可。
灵江悬在半空,面无表情的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低头盯着自己爪上银色的脚环,昏暗中依旧能看见流转的一抹银光,然后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自己的小木槽,用一根小翅膀端着,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之后灵江恋恋不舍的小木槽收了回去,闭上了眼。
晦暗的沼泽森林,腥湿的淤泥,枯死的根系和落叶,连绵不尽的浮萍,嵋邪林的一切在灵江闭上眼后尽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低声发出晦涩难懂的声音,像是咒语,却模模糊糊,字不成词,词不成句,句不成章,更像是一种诡秘莫测的语言。
连阳光都好像不愿意照射进来的阴郁的林子里随着灵江的声音出现了一抹光亮,如果有人看见,就会发现那些金光是从灵江身上烧起来的。
是烧——那一坨圆滚滚的小身子如同沐浴在一团炽热的火焰里,他是焰心金光灿烂,风是外焰幽绿静谧,灵江低声缓缓道:“散开。”
幽绿的风火便散进了整个嵋邪林,附着在一草一叶一土一木上,无关之物悉数让路,糜烂的沼泽像是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样,发出沉重的咕噜冒泡声,也慢慢分开了粘稠的淤泥。
黑漆漆的泥浆里,无数东西被剥落出来,灵江闭着眼,扇动着小翅膀,将不是他想要的东西隔空扇到一旁。
“不是这个,刚死的,不会烂的这么快。”
寂静的森林里,一只小黄鸟沐浴在金光中,嘴里嘀嘀咕咕。
它的脚下,淤泥裂开两半,不断出现污浊之物,不远处一具骷髅被举在半空,小黄鸟一脸冷峻的自言自语,将骷髅丢到了一旁:“太丑了。”
不然呢,死了也要美美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具还穿着衣裳,浑身裹满了淤泥,一抖就往下面掉虫子的尸体被隔空拽了起来。
“找到了。”
即便是这样找到了千辛万苦要找的东西,小黄鸟也半分没有激动,冷静的格外俊美,一看便是见过大场面的鸟。
他将尸体掰过脸看了片刻,确定这是裴江南没错,便替季玉山呸了一下:“人渣……淫贼!”
然后施法捏着尸体的肩膀,大力的抖了起来,噗噗腾腾,抖掉了一地的烂淤泥、虫子、以及乱七八糟的胳膊腿儿,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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