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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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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璃今日大概又收到了折子罢。
  要解释吗?
  许博渊靠坐扶手椅上,目光掠过大厅一周。
  许氏皇族人丁向来凋零,宗室之中前来贺寿的除了他与许璃皆是远支,远远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他们这一桌因为坐了许璃,单独辟开,与其它桌之间离得尚有几步距离,倒是不用担心别人听见。
  “臣和他不是……”许博渊顿住,改口道:“应周已从琊晏阁脱身,臣不过顾念他对阿鸾的恩情收留他几日罢了,并非殿下以为的那种关系。”
  “呵……”许璃意味深长,“赎了身又如何?做了婊|子再立个牌坊,难道就不是婊|子了吗?”
  许博渊蹙了蹙眉心,“殿下慎言。”
  “堂哥又何必惺惺作态,”许璃摇头晃脑,大概是因为醉酒头晕,声音有些飘然,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痴痴笑了起来,“堂哥啊,这男人的滋味如何?是不是销魂得紧?”
  许博渊半阖着眼,挡住了几乎就要溢出眼底的讽刺,“殿下醉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
  “孤没醉!”
  许璃忽得拔高了声量,引得其他人侧目过来,但很快他又放低声音哀求道:“好堂哥,就一天,就借我一天好不好?孤拿父皇去年赏的那张金玉玄铁弓与你换,好不好?”
  许博渊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斜睨他半晌,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不好。
  


第20章 第二十章
  马车哒哒前行,许博渊靠在软枕上捏了捏眉心,很累。
  其实他远非千杯不醉,只是酒量较寻常人稍微好了一些,且喝醉后也会在潜意识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与理智,所以即使喝醉了别人也看不出来而已。
  他想起自己与许璃的对话,觉得自己八成也是醉了,否则怎么会说出如同稚子吵架般的话来,最后那句“不好”,简直幼稚地莫名其妙。
  他分明有无数种回答许璃的办法,可以更巧妙,更婉转,更平和地拒绝许璃,偏偏那一刻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就和盆拌浆糊般粘成一团,唯一能够脱口而出的就只剩那两个字,好像不是这两个字,就无法表达他烦躁厌恶的心情。
  ——尽管那两个字幼稚到他甚至不愿回想,但不得不承认,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其实是身心舒畅的,有种我早该如此了的痛快。
  车夫是王府里的老人,赶了十几年的车,十分平稳,然喝过酒后身体变得分外敏感,一点微妙的摇晃都被无限放大,平日闻起来清新舒适的熏香味混杂着周身酒气飘入口鼻,搅得胃中翻江倒海,许博渊终于忍不住喊道:“停车。”
  车夫立刻勒马,许博渊掀帘而出,“你先回去罢,我自己走走。”
  此处距离昱王府已经不远,走得快一些不需一刻,慢一些至多半个时辰。车夫驾着车走了,许博渊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昏暗的路上,街边店铺皆已闭门,一眼望去,路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走得不算快,路边灯笼烛火摇曳微弱,脚下人影短了又长,凉风拂动梧桐树叶窸窣作响,空气纯净的味道缓解了他的不适,也将朦胧醉意吹散,渗进夏末秋初的惬意凉爽之中。
  他的感官与敏锐渐渐醒了过来。
  这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但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背后通向一片虚无黑暗的街道。
  许博渊眯了眯眼,手下意识按在空荡荡的腰间,这才想起今夜他是赴宴,并未佩戴兵器。
  背面而来的风似乎更凉了一些,卷起他的衣袍,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要推着他进入那虚无黑暗中去,两侧灯笼随风微微摆动,宛如通向地狱深处的黄泉之路。
  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在街那一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须臾,一个纤瘦身影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罗裙金钗,分明走得很慢,却迅速靠近,许博渊瞳孔剧烈收缩。
  ——是许婧鸾!
  “阿……”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倏而他浑身一僵,只见许婧鸾瞪大的空洞双眼中蓦地留下两行血泪,苍白的唇启开,呕出一口鲜血来,浸染了胸前衣襟。她跪倒在地,朝许博渊颤抖着伸出了手,破碎的声音沙哑唤道:“哥……救救我……”
  许博渊几乎是本能上前握住了那只手,瞬间彻骨冰冷由指间传至全身,好像置身于最凛冽的寒冬,冻得他呵出了一口白气。
  “哥……我好像要死了……”
  许婧鸾脸上的皮肤呈现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只有那两行血泪鲜艳耀目,说出的话仿佛一把尖锐匕首,在许博渊心上狠狠扎了一刀,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双膝跪地,跪在许婧鸾面前,任由许婧鸾捧住了他的脸。
  “哥,救救我,救救我……”
  许博渊死死握紧了她的手。
  “替我去死罢,”许婧鸾绝望地向他哀求,“哥,求求你……我好痛,你替我痛罢……替我去死罢……”
  许博渊怔怔看着她扭曲残破的脸,“阿鸾……”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你……”
  他差点就要答应了。
  然而眼前忽然金光闪过,在他脑海中游动盘旋,细长像一条幼小的龙,将一切光陆怪离全部卷走。金光刺痛双目,许博渊不禁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的迷茫、犹豫、混沌竟然全部消失无踪,唯有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许婧鸾”,冷冷道:“你不是阿鸾,你是谁?”
  “许婧鸾”歪了歪头,几乎是咔嚓一声,脖子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哥……”
  “不要这样叫我,”许博渊反手一拽,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了地上,眼中是毫无余地的杀意,“你到底是谁?!”
  “哥……”“许婧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哥!”
  “闭嘴!”许博渊怒斥道。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机拓,在他们周围暧昧的黑暗中缓缓出现成百上千个黑影,无数许婧鸾自黑暗中走出,皆流着血泪,唇瓣一张一合,不断地叫道:“哥!”
  几千道声音揉在一起,回声跌宕不息,几乎震穿许博渊的耳膜。
  许博渊不禁松开了“许婧鸾”,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再次吼道:
  “闭嘴!”
  然而那声音并没有停下,反而更加清晰了,无数声“哥”纷至沓来,跌宕萦绕耳畔,魔咒般将许博渊锁在原地无法动弹,仿佛利剑对穿血肉,绞出一个巨大血洞后又掏空他的五脏六腑,将死亡与绝望生生塞进身体中,要将他的灵魂都挤爆——
  闭嘴。
  闭嘴。
  闭嘴!
  嗷——!
  忽然一声低沉雄厚的虎啸声,利箭般自遥远天边而来,射入这一方角落的嘈杂混乱之中,震耳欲聋。
  只见所有“许婧鸾”先是愣在原地,静止凝固,转瞬后,她们的脸上露出惊恐畏惧的表情,“啊!啊——!啊!”,齐齐捂着耳朵惊叫了起来!
  许博渊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被这石破天惊的尖叫声震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抹冰凉覆住了他捂在耳朵上的手。虽然凉,却十分温柔,像在他的耳侧撑起了一道墙,将所有令他痛苦不堪的声音全部逐出领地之外。
  他还能看到“许婧鸾”们惊慌失措地张大的嘴,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许博渊猛地睁开了眼。
  身体不自觉地大口喘息,空气灌入肺中令人清醒,他好像做了个可怕痛苦的噩梦,虽然身醒,意识中却还残留着梦中的绝望与无助,要将他拖入崩溃的深渊中去。
  模糊的景象渐渐聚焦清晰,寂静的长街,摇曳的灯火,簌簌而落的梧桐叶,无数重影汇聚成眼前一道白衣身影,应周跪在他身前,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
  他开口,尖锐刺痛从肺至喉,仿佛胸口真的开了个洞,声音都从那里漏走了一般粗糙失真。耳边冰凉触感,他这才发现,他正死死握着应周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耳朵上,手心手背之间是细密冷汗。大概是因为他手上太过用力,应周那好看的眉头吃痛皱着,但手上十分放松,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带着轻微力道,温柔地捧住了他的头。
  他们面对面跪在石砖地上四目相对,应周的手虽然凉,却并不冷,真实无比。
  许博渊平静了几息,终于从那股无望的崩溃中挣扎出来,松开了应周。
  应周担忧道:“你还好么?”
  许博渊捏着眉心不语,太阳穴突突跳动,头痛得几乎炸开。
  应周透过他的肩头看到他起伏的背脊上隆起的肩胛骨形状,随着呼吸间肌肉一紧一松而起伏,他弓着腰,夏日轻薄衣衫下的脊骨弧线如同一张满开到极致的弓,恍惚随时可能断裂。
  许久之后,许博渊抬起头来,额上冷汗未消,沙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白闻到了妖怪的味道,”应周不知如何才能缓解他的痛苦,只能轻声道,“我有些担心,便出来看看。”
  “……妖怪呢?”
  “小白去追了。”
  许博渊又沉默了半晌,忽而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中许婧鸾流着血泪,在他耳边尖叫呼喊,身上是无法掩饰的死亡气息。
  “你方才中了迷魂术,”应周虽然不知道他见到了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美梦,于是安慰道,“那只是幻境,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轻而易举地驱散了心中的惊疑恐惧。许婧鸾身上的诅咒已经被应周破除,他所见的不过是他幻影梦境,并非真实。
  许博渊呼出卡在胸腔中的那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凝视应周清澈双瞳,“是对阿鸾下咒的妖怪么?”
  “应该不是,”应周摇了摇头,望向许博渊身后,“小白回来了。”
  巨大白虎足尖点在虚空,三两下从夜空中落至应周跟前,讨赏般低下了头。
  应周摸他额头,白虎嘴中吐出一团杂乱毛发,应周本就跪着,顺手将毛发捡了起来,揉搓两下后问道:“这是……竹澜?”
  与繁烨一役后他就对竹澜有所怀疑,有些事情未细想时顺理成章,然一旦细想则根本经不起推敲。竹澜身上疑点颇多,小白道行不浅,却轻易中了一只猫妖的迷魂术法,更不用说再早一些他被李朗迷晕时,小白竟然没有反抗,任由李朗等人将他送入琊晏阁,这是之一;再者,他一入琊晏阁就遇到了身负龙气的许婧鸾,正如李朗所说,京城十几万人口,要寻一个人如大海捞针,他与许婧鸾的相遇实在有些过于巧合了,这是之二;而他刚遇到许婧鸾,许婧媛就被人绑架,偏偏还中了诅咒之术,告诉他去查看绑匪尸体的正是竹澜——一只道行不过百年的猫妖,却知道连他和小白也不甚清楚的诅咒之术,这是之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许博渊身上龙气时隐时现,两次出现都是在打斗之中,应周至今都无法确认许博渊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竹澜却说他见到过许博渊身上的龙气并肯定他就是龙子,这是之四。
  凭这几点,他有此一问也不算奇怪,但小白却摇了摇头。
  竟然不是竹澜。
  许博渊盯着应周手中那团棕红毛发看了片刻,道:“是狐狸。”
  应周一愣,先是看向许博渊,倏而又看向小白。小白金目凉凉一瞥许博渊,似乎是因为邀功的机会被人抢走不太高兴,白虎甩了甩尾巴,身型忽得开始变小,眨眼间变回了头顶王字的白猫,跳进应周怀中,眯着眼“喵”了一声。
  ——还真是狐狸。
  应周不禁叹道:“人间竟有这么多妖怪。”
  许博渊道:“竹澜也是?”
  “唔,”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应周只能点点头,“他是。”
  “所以你找他,”许博渊说,“是为了诅咒的事情。”
  “是……”应周想了想,这件事实在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便道:“先回去罢,阿鸾还在等着呢。”
  他说罢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朝许博渊伸出手来,关切道:“站得起来么?”
  许博渊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没有去握。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不握呢,当然是因为身为老攻的骄傲啊uuu
话说这篇文……上了榜可是成绩不好,一直不涨收藏,同期的隔壁文都涨了不少了orz
基友说是我文名文案不吸引人,我也不知道咋办好,你们有啥建议能给我么……
我最近心态不大好,急需小天使打call给点鼓励(可以说是厚颜无耻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京郊南侧二十里,有一座山头名雁落,因入秋时节大雁南飞常在此落脚而得名。
  夏末秋初,蝉鸣渐稀,叶落堆满崎岖山道,应周抹了一把额头热汗,喊住了前面牵着浮霜的许博渊,表情痛苦。
  “还、还有多远啊……”
  前几日下了雨凉快不少,然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今日早晨忽又毒日当头,仅仅是站在太阳底下就将他晒得眼冒金星,更不用说还要爬山了。应周只觉自己仿佛昨夜饭桌上的那只螃蟹,浑身都烫得发红,蒸汽叠叠向外冒,再这么走下去,怕不是就要熟了。
  前头一人一猫一马停下脚步,齐齐回过头来,许博渊答道:“以你现在的速度,起码还要一个时辰。”
  “……”应周绝望叹道:“小白……你化形,我们飞上去罢!”
  马背上白猫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假装没有听到。
  “这土地庙听说十分灵验,京中常有人来此请愿,”许博渊面无表情:“若被人看见,你该如何解释?”
  “……那我能骑马吗?”
  “山路崎岖,马上颠簸太危险。”
  “那让我……”应周痛苦地喘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差点将自己烫伤,认命道:“休息一会……”
  许博渊居高临下静静看了他片刻,忽而迈步至他身旁,朝他伸出了手。
  应周一脸不情不愿。
  许博渊却直接拉起了他衣袖下的手,不由分说拽着他向前走去,“到了午间只会更热,抓紧时间。”
  应周觉得自己浑身发烫,但许博渊却觉得手中仿佛握了一块凉玉,光滑细腻,不断吸收着他手心的热度,却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之前他就发现应周的体温较常人偏低许多,也因此更为怕热,这样的天气对他来说确实煎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了许博渊在前面拉着他,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在应周彻底断气之前,他们终于爬上山顶,见到了那一间朱墙黑瓦的土地庙。
  应周瘫坐在石阶最后一级上,只觉仙身就要到此为止,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濡湿,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简直像是水里刚捞起来的一样,喉咙里热到仿佛一张嘴就能喷出火来,从牙床到舌苔皆是苦涩难堪。
  许博渊从马背上取下水囊递过,他狠狠灌了半壶,凉水温润干灼咽喉流入反酸的胃中,这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从山顶看下去,来时的路曲折蜿蜒,石阶隐没在茂密枝桠与草丛之后。举目眺望可以看到山脚下的京城,街道横纵,往来行人皆化为比蚂蚁还小的黑点看不真切。四方围城的中央,连绵巨大的宫殿明黄为瓦,朱红为柱,间有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应周指着那处问:“那就是皇宫么?”
  “嗯,”许博渊随口应道,“是皇宫。”
  “唔,”应周支着下巴,“皇帝就住在那里面么?”
  许博渊瞥他一眼,并不接话,起身道:“休息够了就进去罢。”
  土地庙不过方寸大小,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立显逼仄。
  庙中央立着一尊木雕的土地像,从雕工上看不甚精细,五官像是浮在脸上般不自然,隐约可以看出是个胖胖的老人形象,留着一把山羊胡,倒与南灵有两分相似。土地像前置有案台香炉并几个大白瓷盘,搁着几块已经风干发黑的点心,地上两个蒲团皆已经破了洞。屋檐顶上结着蛛网,阳光从如意形状的窗棂间透进来,照亮漫天浮游灰尘。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常有人来的样子。
  应周哀怨看向许博渊,许博渊挑了挑眉。
  小白在庙中悠然逛了一圈后停在神龛前,应周问:“如何?”
  “喵。”
  “唔,在这里面?”
  “喵,喵喵。”
  “你别吓着他,听说地生仙的胆子都比较小。”
  “喵喵!”
  “好罢好罢……我来。”
  化古扇自袖间滑出,应周用扇尖对着神龛中央供奉名字的小木牌轻敲了敲。
  等了许久也没反应,应周疑惑看向小白,小白翻了一个白眼,表示你爱信不信。
  应周只能再次敲了敲,这一回有了——
  只见那破败神龛顶上腾起一阵青烟,在房梁上绕了两圈,又向着地面落下,青烟触地,竟从脚至头化成了一名童子!
  童子身着整齐妥帖的红衣,黑发梳进束髻冠中,粉雕玉砌一张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非常,与那憨傻矮胖的土地像压根没有半分相似。
  他拱着手朝应周鞠了一躬,态度恭敬无比,声音却有点发抖,脸颊也有些红,“未知山君前来,泽有失远迎,山君赎罪。”
  分明是个孩童模样,个头还不足许博渊腰高,却端得像模像样。
  应周奇道:“你认得我?”
  童子道:“昔年天后寿辰曾见过山君一面,山君风采非凡,泽至今不能忘。”
  应周回忆一番,依稀记得天后办寿似乎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除此之外,宴上有谁,做了什么之类的细节一概想不起来了。难为这位竟然还记得他,应周讪讪笑了笑,“我倒是记不太清了……”
  “泽不过地生之仙,如何能入山君法眼,山君不记得也是自然。”童子声音平静,但低垂着眉眼也难掩神色间的沮丧。
  “唔……你叫泽?”
  “雁泽,小人生于雁落山,故而与山同姓,名叫雁泽。”
  “雁泽,”应周歉意道,“我这个人向来记性不大好,别说四百年,十年前的事情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把你忘了,实在抱歉。”
  人分三六九等,仙也分。
  住在九重天上的名上仙,如天尘司命;隐居世外的名隐仙,如南灵仙君;前者多位高权重,后者则逍遥自在,而这两种之外,还有另一种特殊的存在,名地生仙,意如其名,生于大地之上,无事不得入九重天境,因为法力微弱且大多寿命短暂,九重天上不少上仙都瞧不起地生仙,不愿搭理。
  雁泽虽未去过九重天境几次,但见过的冷眼与漠视数不胜数。然而应周贵为山君,便是天帝跟前也是平起平坐,其余神仙见了都需躬身行礼,这样厉害的仙人却对着他一个地生仙道歉……
  雁泽精致的小脸上迅速飞红,“山、山君何出此言……是泽人微言轻,不足、不足予山君记挂。”
  “唔,倒确实‘人微’,”应周比划了一下雁泽的身高,笑道,“比我家的两个童子还要小些。”
  “山、山……山君莫要笑话泽了……”
  应周仿佛能看到雁泽头顶蒸起的红云砰得一声炸开了,粉嫩的脸蛋红成了苹果模样,十分可爱,一时没控制住伸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道:“我并非笑话你,把你忘了确实是我不好,下回保证不会了。”
  “山君……”雁泽愣楞看着应周,黑白分明的眼里渐渐泛红,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低头用袖子胡乱揩了揩,又抽了几口气平复声音,“山君怎的会入凡间,可是有什么要事?”
  “是有些事……”应周偷偷瞥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许博渊,他是来找龙子的,只是还不能确定许博渊是不是就是他要找的人。
  雁泽又问:“那山君来此,可是有用得上泽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虽然面上还是稳重老成样子,但眼底十分明亮,仿佛能为应周派得上用场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应周点了点头,答道:“我确实遇到了一桩难事,需要寻一只妖怪。”
  其实不是一件,是许多件,但说来话长太过复杂,此处暂且揭过不提,应周道:“然我不知其形容样貌,只知是一只母妖怪,且可能怀了身孕,便想来问一问你可有头绪。”
  。
  时至正午,烈日当头,果然燥热难捱,幸而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不少,应周一鼓作气下了山,同许博渊策马返回京城。
  找了间酒家用了一点简单午饭,许博渊带着应周去了云袖阁。
  ——云袖阁乃是昭京内的一间绣坊,纺织的缎子远近闻名,纹样大多精细华丽,颜色出彩,缎面也较其他地方更为细腻,京中贵女趋之若鹜,许婧鸾就是常客之一。
  雅间案上整齐摆开数十匹精美锦缎,各色齐全,掌柜逐一介绍,许博渊靠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在扶手上漫不经心轻点,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应周则对这些全然不懂,什么这花那花,这松那竹,这麒麟那凤凰,用的是什么绣法什么染料什么针线,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颜色图案看起来不一样而已。
  最后许博渊随手点了几匹浅色的,又一指应周,对掌柜道:“给他做,请最好的绣娘来。”
  掌柜忙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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