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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使者-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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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讥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腿踢了踢黑屠的后背,“屠屠,你还记得不?五百年前在不周之境,我是如何找到你的?”
“嗯。”
“哈哈,你还会么?我好想再听一次啊。”
白讥见他似乎从衣襟中掏出什么东西,又惊又喜,“你还真带着啊?”
“嗯。”
白讥总觉得,黑屠就像一个百宝箱,只要他想,他便会给,童叟无欺,不讲条件。
凄婉的陶埙声如泣如诉,娓娓道来,却哀而不伤。在这般广袤的,寂寥的,唯有彼此的天地间,那一点点隐隐绰绰的忧思,也随着最后一缕斑驳的残阳,缓慢又从容地隐匿于天际,逐渐消失了。
白讥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他乐赋异禀,过耳不忘,却曲高和寡,知音难觅。世间万物乏善可陈,大多数时间里,他活得比任何人都无趣。
直到他听见了这支埙曲。
白讥一千年的仙途中,唯一一次由衷的驻足,是在他讨伐那人的路上,听见了那人,吹奏的这支埙曲。
他对他笑,他也对他笑,他潇洒地说饶他一命,而他求他拿走自己的心。
“好听么?”
白讥从回忆中觉醒,余音袅袅,挥之不去,他没有意识到黑屠早已停下,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痴痴地,盯着他手中的陶埙。
“比五百年前还好听,一直带在身上?”
“嗯。”
“为什么?”
“你听见,就会来。”
“你在苦海吹了五百年,我也没来啊。”
黑屠站起,轻轻为他挽过耳鬓被风拂乱的发,“你来了啊。”
温柔得好像一片飘摇的雪花,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心甘情愿地融化。
白讥与他对视着,黑屠是鬼,而他被鬼,迷住了心窍。
他握住他的手,钻入他的大氅,他让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心口,沉寂,却炽热。
“梵玉。我只想你快乐。”
我变回从前的黑屠,还是会爱他。
那一刻,白讥想起黑屠说过的这句话。
他看懂了他。
你不必逼迫自己审视良德,不必委曲自己酝酿愧怍,尽管纵情任性,伤天害理,所有的代价,都由我,替你承受。
久久,久久,久久。
何为善,何为恶,何为甘露,何为苦果?
白讥不想度化他,不想带他羽化成仙荣登极乐,只想拖累他或者被他拖累,堕落悬崖,踏入深渊,义无反顾。
“决明宗,是我活得太教条了。”
嗓音有些沙哑,他粲然一笑,向前迈进了一步,敞开大氅,将黑屠裹入怀中。
“冷么?”
黑屠紧紧回拥住了他的腰,“不冷。”
“傻木头。”白讥的下巴在他肩头磕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想问了,去看看那孩子吧。”
“嗯。”
三更。
阿憨干了一天重活,又在呼呼大睡,黑屠寡淡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白讥用手肘戳了戳他,低声道:“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
黑屠听见这话,更是把“不可思议”四个字写在了睁大的双眼中,不过稍纵即逝。
他点点头,“嗯。”
谅他也不会解释,白讥不再深究,只是问道:“那你瞧出什么端倪没有?”
“嗯。”
“嗯嗯嗯嗯嗯嗯,就会嗯嗯嗯,没劲!略略略…”白讥朝他吐了吐舌头,甩甩衣袖,“你自己慢慢看,我出去等你。”
白讥正要走,却被黑屠一把拽了回去,“有人。”
“这大晚上的哪有…”
一束微弱的光芒在破败的纸窗上晕出一圈光亮,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憨…阿憨…”
周嬷嬷匆匆走到床前,一边试图叫醒阿憨,一边不断回头朝门外张望,看起来是发生了什么急不可待的事。
“嗯…”阿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嬷嬷?我在做梦么…”
“不是梦!”
周嬷嬷来不及解释,将他扥了起来,放下灯笼,手忙脚乱地为他套上衣服,阿憨虽一头雾水,还是乖乖听话地穿好了鞋,傻笑道:“去哪里呀?
“去哪…去哪…”周嬷嬷攥起双手,急得跺了跺脚,“憨啊,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不,还是先找个地方躲着,明早天亮了,我想法子让你出去!走!”
阿憨眨了眨眼睛,“嬷嬷,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哭了?难过了么?”
“别管这些!”周嬷嬷揉了下眼睛,抱住阿憨,在他后背用力拍了拍,“憨哥儿乖,听嬷嬷的话,好么?”
“哦。”
周嬷嬷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走。”
“这么晚了,周嬷嬷不歇着,这是要去哪儿啊?”
阴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和这夜一样,浸着蚀骨的凉。
周嬷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硬生生地抬起了嘴角,“见过公公。”
那太监挥了一下手,“免了吧,您还没回答咱家呢,要带孩子干嘛去呀?”
周嬷嬷咬咬牙,“公公哪里话,孩子身子不爽,老奴来看看他。”
“嬷嬷…”
周嬷嬷瞪了阿憨一眼,阿憨老实闭嘴,垂着头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那太监尖声笑了笑,“有病就要医啊,可耽搁不得。”
“我们这般下作人,贱人自有贱命,不劳您费心了。”
“你的老命贱不贱咱家不清楚,可是他的命…”那公公忽然指向阿憨,脸上的假笑荡然无存,“周嬷嬷,说话可要打紧些,当心丢了脑袋。”
周嬷嬷倒抽一口凉气,连忙磕了一个头,“公公恕罪,老奴知错,却不知公公找这孩子,所谓何事?”
“你找他是为了什么,我找他就是为了什么。”那太监搓了搓手,“行了,这大冷天,咱家也不卖关子。皇后娘娘仁德,得知这孩子病重,特让咱家传她懿旨,带这孩子去长安宫好生瞧瞧。”
周嬷嬷下意识地将阿憨护在身后,“皇后娘娘为何关心起憨哥儿来了?”
“放肆!”那太监一个箭步上前,照着周嬷嬷的脸上就是一个巴掌,“皇后娘娘的事,岂是一个死奴才问得的?掌嘴!”
“是…是…”
周嬷嬷连抽自己好几个响亮的耳光,那太监不说停,她便不可以停。阿憨被吓得懵了片刻,豆大的眼珠顺着脸庞滚落,待他反应过来,连忙抱住周嬷嬷,哭喊道:“嬷嬷,你这是干啥啊!为啥打自己啊?打阿憨吧,阿憨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打我吧,打我吧!”
周嬷嬷只顾打,阿憨见状,爬到太监脚下,咣咣咣磕了三个头,“大公公,我干活没偷懒,周嬷嬷也没偷懒,您别打她,打我吧,打我吧!”
那太监见他这哭不像哭的丑样,不耐地皱起眉,朝背后招招手,几个侍卫跑了过来,塞住阿憨的嘴,将他连拖带拽地捆走了。那太监轻蔑一笑,掸了掸被阿憨抓住的裤腿,朝周嬷嬷啐了一口,“您继续打,咱家这就告辞了。”
所有人都散了,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容不下人,更容不下尊严。
周嬷嬷“哇”地呕出一大滩血,她怔了一会儿,艰难地爬到门口,无力又无助。她想问问苍天,可那里被密密麻麻的乌云荫蔽,它们挡住了月亮,明日,大概也不会出太阳了。
终究,那高举起的,仿佛在呼唤着什么的手,还是随着涣散的意识,跌落了。
第15章 可恨之处
浮光葫芦又发出呜噜呜噜的动静,周嬷嬷,灯尽油枯了。
白讥按住浮光,“别叫唤了,还不到时候。”
葫芦止住声响,白讥站得笔直,朝黑屠伸出自己的手,也不说什么,只是倨傲地瞧着他。
五指穿过指缝,那只手被攥得牢牢的,黑屠朝他浅淡地笑了一下,“走。”
“算你识相。”
白讥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周嬷嬷的尸身,随黑屠离开了。
阿憨被送入长安宫,有眼色的奴才们目不斜视,怎么进来又怎么退了出去。黑屠和白讥隐了身形,悄悄躲在角落,以二人的修为,只要不鲁莽,雪姬便不会察觉。
长安宫冷得可怖,阿憨被松了绑,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憨哥儿。”
一束幽光从头顶晕开,阿憨听见这魂牵梦萦的声音,猛地抬起了头。身着白袍的女人手捧烛台朝他缓缓踱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前爬了过去,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咧开嘴痴痴地傻笑,嘴里不断呼唤着:“娘…娘…娘…”
雪姬脚步一滞,在他面前蹲下,捏住的他下颚,让他准确无误地与自己对视着,在那双纯粹的瞳孔中,映射出一张老态龙钟,雪鬓霜鬟的脸。
“这样,你都能认出我?”
阿憨歪着头盯了她半天,似乎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拽住她的衣角讨好地笑了笑,“娘,阿憨笨,你别生气…”
雪姬愣了一下,将烛台放到一旁,轻轻地摸着阿憨的脸颊,“憨哥儿,娘漂亮么?”
“嗯!”
阿憨回答得毫不犹豫,雪姬的面色却倏然阴沉下去,“啪”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满嘴扯谎!”
阿憨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啜泣道:“我没有说谎…”
雪姬为他拭去泪水,温柔一笑,又问了一遍:“憨哥儿,娘漂亮么?”
“娘…”
“说话!”
阿憨被这一声呵斥吓了一跳,怯怯地答道:“漂亮…”
“哈…哈…原来都是装出来的老实。”
“娘…”阿憨小心地去碰雪姬的手,“阿憨好想你…”
“滚!”雪姬嫌恶地挥开,好像那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又丑又蠢,你怎么还不死!”
“娘…”
“别叫我!”雪姬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悠悠地说道:“本宫乃是当朝皇后,怎么会是你这种杂碎的娘亲。”
她的声音冷漠却清晰,仿佛一柄利剑,不差毫厘地插进了一颗懵懂无知的心脏。
虽然不明白,却实实在在地被伤害了。
“娘为什么…不肯认我…”
愚钝如他,终于问出了一直谨小慎微维护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皇后还有一个儿子,三岁时,俊美无俦的弟弟出生,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被弃之如敝履。从此,母亲连那一点见不得人的垂怜,都不愿施舍了。
“为何…为何啊…”雪姬哀戚一笑,目光中却溢满了柔情,“那时身子虚弱,生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这般丑陋不堪,怎配做我和他的儿子?还是嬴儿好,英武潇洒,和他一样…”
她偏过头,轻蔑地睨着脚下的孩子,“憨哥儿,你要理解本宫,太久了,数不尽的日夜,好容易等他醒来,怎可为他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他会不爱我的…会不爱我的…”
“我听不懂…”
“你不必懂。”雪姬又变了脸,慈爱地笑了笑,“憨哥儿,娘给你道歉,别怨娘,好么?”
“我不怨。”阿憨抱住雪姬的腿,“阿憨喜欢娘。”
“那你想让我高兴么?”
“想!”
“来。”雪姬扶起他,拉他在大镜前坐下,“看看你自己。”
“我看不清…”
“若是看清了,怕是要吓死了。”雪姬发出一声尖锐的嘲讽,俯在他耳畔,沉声道:“帮帮娘吧,憨哥儿…帮帮我…”
“娘要我做什么?”
“不必做什么…”
雪姬冰凉的手掌慢慢滑上阿憨的脖颈,孩子打了一个寒噤,“娘…”
“别动。”
“哦。”
阿憨乖乖坐好,雪姬阖上双目,平静地说道:“只要去死就好了…”
她就那般镇定自若地站着,含着水波不兴的微笑,甚至连那只正扼死亲生骨肉的手都宛如一缕飘零的鸿毛,嗅不出残忍,更看不穿,那蹩脚谎言背后的所谓真相。
阿憨试图挣扎,他大张着嘴,却连一声呻|吟呜咽都发不出来。他脸颊涨得通红,绝望在那呆滞的双眸中像一颗坠入深潭的石子,下沉,再下沉,如何也沉不到底。他甚至找不出一个理由来劝慰自己,母亲是爱他的,母亲想他死也是爱他的,母亲不爱他也是因为爱他,可是母亲为什么不爱他呢?
他傻得窝囊,傻得可怜,傻得不会愤怒,可这并不意味着,在被践踏被背叛被羞辱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某种东西正在从身体中剥离,灵魂,或是别的什么,阿憨没有认知,他只隐约意识到,他快要没命了,而他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本领,就是认命。
奇丑无比是命,受尽冷眼是命,善良是命,愚鲁是命,穷苦是命,生是命,死,更是命。
母亲讨厌我,而我想让母亲快乐,我消失了,母亲就能快乐。
笨拙的逻辑。
所以就去死吧。
“娘…”
他最后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个字眼,放弃了。
雪姬微睁开眼睛,看着卷住自己手臂的拂尘,面露愠色。
“梵玉上仙怎么管起闲事来了?”
“不想断臂,就松手。”
雪姬卸了力,阿憨已经不省人事,白讥收回掠影,探了下他的鼻息,捏住他的手腕,正要为他输些灵力,却被身后的人一把夺了去,“我来。”
“决明宗果然是个可心人儿。”雪姬卷弄着头发,揶揄道:“要救便早救,这都快咽气了才半路横插一杠子,二位是何居心呐?”
“雪姬。”黑屠放下阿憨站了起来,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她,“为何要杀他?”
“决明宗这是明知故问了,那东西在他身上。杀了他,拿回来,我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警告过你,那东西反噬自身,你不要碰。”
“哈…说得容易,一个东西可以让你芳华永驻,让心悦的男人爱你一辈子,纵是剜肉医疮,女人也会毫不犹豫啊…”她指向白讥,冷冽的眼神中充斥着悲愤,语气却依然平淡,“本来在我体内呆得好好的,若不是他让这天地失了衡,那东西也不会觉醒,更不会到处乱窜钻进这孩子的身上,他也就没必要死了…到底是我的血脉,你以为我真想杀死他么?没办法啊…决明宗,莫要怪我毒辣,要怪,就怪你的心上人好乱乐祸!”
雪姬说得理直气壮,注视着倒地昏迷的阿憨,发出一声哂笑:“毕竟,他也就这么一点卑微的用处了,不是么?”
“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东西。”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白讥嗤之以鼻,“嚯!我听明白了,闹半天你抽疯就是为了这张老脸啊!你变丑了,怕色衰爱弛,是不是?”
一语中的,雪姬睇着他不言语,僵持了半晌,轻叹一声,“你不会理解的。”
“是,我这么好看,当然不理解。”白讥对黑屠眨了眨那双狡黠的桃花眼,“屠屠,我说的对么?”
黑屠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不掩饰语气中的宠溺:“莫要胡闹。”
“哼。”白讥插起胳膊,媚眼如星,懒洋洋地倚靠在黑屠的肩膀上,“被独宠三十年,这皇帝…是沉迷你那美艳的皮囊,还是忌惮你手中的权利啊?”
“你在说什么鬼话!当然是因为他爱我!”
“哦…原来如此啊…”白讥点点头,“那倘若他说,‘皇后,你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寡人也依然爱你如初’,你相信么?”
“我…”雪姬咬咬牙,“我信。”
“哈哈哈哈…”白讥笑得直拍手,“别自欺欺人了,既然信,为何闭门不出?为何遮遮掩掩?为何宁愿杀死自己的儿子?你自己好好想想,真正不嫌弃你的人,除了这个倒霉孩子还有谁?”他抬手挑了挑黑屠的下巴,昂首对他粲然一笑,“相信一个人,是不会怕自己变老变丑的,你看,我就不怕。”
“你胡说!”雪姬怒不可遏,瘦削单薄的身体战栗着,她拼命摇着头,颤声道:“五百年…我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在寒天冻地中活了五百年…只有…只有我自己…为了让他活过来,我功力耗尽,全靠那东西维系容颜…他只道我伴他四十年,殊不知,已经五百年了啊…五百年…这寂寞的漫漫寒夜,我不想…不想再忍受了…”她眼含热泪,无力地瘫坐在地,“决明宗,太孤独了…我实在…太孤独了…”
世间不存在无端的善恶,谁都有务必自行吞咽的苦衷,白讥修行千载,自然不会被她轻易动摇。他笔挺地站好,将拂尘搭在手腕,“兰因絮果,值得么?”
“有什么值不值得?”雪姬哀戚一笑,“你身后的人,只因为看了你一眼,就爱了你几百年,又等了你几百年,你问问他值得么?于我们这些妖魔鬼怪而言,岁月太廉价了,陪伴,才是最好的恩赐啊!”
空气骤然凝固,白讥沉默了。
能言善辩的梵玉上仙,竟然,语塞了。
没吃过糖的人,不会食髓知味。没吃过苦的人,不能感同身受。
直到他遇到黑屠,那个人让他尝尽千年不曾品味过的甜美,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存在人所拥有的一切糟粕,贪婪,自私,暴虐,嫉妒,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恻隐,既然终究摆脱不了人性,又何必虚伪地恪守自己的仙德?
黑屠等了他五百年,白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说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番苦痛折磨。
也就是这在短暂的迟疑中,白讥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而我喜欢上他了。
什么是喜欢?或许璞玉般的极乐大仙终于愿意给自己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是为谁而变得更加完美高贵,而是在你面前我可以,毫不避讳地,袒露内心不为人知的卑劣与污秽。
而你,居然还是认真又笃定地说,你钟情于我。
耳蜗拂过黑屠温热的呼吸,那人浅声叮咛,“梵玉,我在。”
你在,你当然在,你若不在,我该如何是好?
白讥自嘲一笑,下意识往背后去寻黑屠的手,被牵住的那一刻,他会心地笑了。
“这孩子,我不能给你。”
“你…”
“皇上驾到!”
三人齐齐回神,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为什么白讥是攻
大家往后看就知道啦
我只能说
自己喜欢的人还能怎么办?宠着呗(*/ω\*)
然后白讥就是攻了哈哈
第16章 可怜之人
黑屠以迅雷之势将阿憨藏入暖帐之后,雪姬连忙吹熄蜡烛,诚惶诚恐地垂首行礼,“臣妾…恭迎圣上。”
“嗯。”皇帝朝身后挥了挥手,“为何不点灯啊?”
雪姬将头埋得更低,“…臣妾这病,见不得光。”
皇帝没有让雪姬平身,只是环顾这漆黑的大殿,什么都看不清楚,黑暗的压迫让他有些烦躁,“孤方才…似乎听见皇后在对谁说话?”
“哦。”雪姬笑了笑,“是…是臣妾在吩咐奴才。”
“是么…”
皇帝负手沉默,连寒风都仿佛静止于乌墨渲染的大殿,徒留满堂冰冷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你…当真病了?”
“回皇上,当真病了。”雪姬的声音中带着笑,喉咙却哽咽得有些颤抖, “皇上是来看望臣妾的?”
“是啊,一月不见,甚是思念。”
连敷衍都显得尴尬,可她还是接受了。
“谢皇上。”
“嗯。”
又是难捱的无言,直到那突如其来的灯火通明。
骤然的光亮如万箭穿心,似铁臂将她活活拽入寒窟冰窖,按住她的头,窒息憋闷,却还逼她保持感恩戴德。
“不…”
“你…皇后…你这…”
纵是见惯风浪的开国帝王,看到相濡以沫四十载的枕边人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衰竭得不成人形,一时之间也难以恢复镇静。他甚至不敢相信,脚下这个俯首帖耳的卑微老妪,到底还是不是她。
那个高贵的,骄傲的,被百姓顶礼膜拜的女人,也会摔下神坛,衰陨枯萎么?
“雪娘…是…是你么…”
雪姬阖上双目,突然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是臣妾。”
“你…怎么会…”
“病了。”她轻描淡写,“皇上,时候不早了,臣妾这病过人,您快些回去吧。”
各退一步,心照不宣,你我都体面。
“嗯。”
皇帝捏了捏眉心,“那,你好生歇着,孤过些日子…明,明日再来看你。”
“谢皇上。”
皇帝摇摇头,转身离去,雪姬望着那步履匆匆的背影,轻笑一声,“皇上。”
他驻足,却并不回头,“皇后?”
雪姬微微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她从不追究的那个问题,此刻就是脱口而出。许是她隐约意识到,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又许是,她终于愿意正视内心早已得出的答案,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而已。
“臣妾变得这般不堪,您还会爱我如初么?”
皇帝僵硬地偏过头,他年过半百,却英武依旧,即便笑得勉强,仍不减年轻时的气宇轩昂,晃得雪姬睁不开眼。
“会的。皇后,你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孤也依然爱你如初。”
倘若他这么说,你信么?白讥那时问。
不信,又能如何?。
视线笑着笑着就模糊了,她跪拜在地,对自己的帝王夫君趴伏稽首,“臣妾惶恐,谢皇上。”
“莫要多想。”
皇帝撂下这四个字,疾步离开了。
“娘娘…”
宫女在门口怯生生地唤道:“要将烛火熄灭么?”
雪姬却难得有了好脾气,“不必了,你们出去吧。”
“是。”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所有的坚持和自我欺骗,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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