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余污-第5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他本来都是一呼百应前簇后拥的,但如今十万袍泽只剩下了他一个,其他是牺牲的牺牲,羁留的羁留。他没有办法带更多的人来,只有一个人,一坛酒,一件卸去了军衔的军服——他们昔日的辉煌像一场黄粱梦,如今就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残余。
  陆展星仰着脖颈,抬头看着他,过了片刻,龇牙笑了。
  “茫儿,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些诗啊?”
  顾茫垂下睫毛,浓密的睫羽在他眼睑处投下晕影。他抱着酒坛子坐下来,说道:“你狗尾续貂写的太差,我想忘也忘不了。”
  陆展星就嘿嘿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抠脚,然后说:“我就知道你今日还会来送送我。”
  顾茫哼了一声,将酒坛的封泥拍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推给了陆展星:“喝吧。”
  “哟,鸿鹄馆的十五年陈梨花白。”
  “识货。”
  见这两人并没有期待中的大打出手,也没有互相盘殴,别说台下的看客了,就连行刑官在旁边瞧得目瞪口呆。
  陆展星已是死囚了,但顾茫彼时尚未叛国,虽然没了军衔,但积威仍在,因此行刑官不愿、也不敢公然与顾茫为难。
  他犹豫道:“顾……咳,您看这断头饭的制式规矩……”
  “好歹兄弟一场,我来给他送个行。”顾茫抬头,“烦劳官爷你请行个方便。”
  再怎么说,顾茫也是重华的神坛猛兽,常胜战神。再怎么说顾茫在风光时也没有做过任何盛气凌人的错事,未有私仇。
  传令官在他黑玉般的眼眸中,逐渐地败下阵来。最后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日晷随着太阳越深越高,浓缩出比墨汁更浓的黑夜倒影。
  陆展星喝着酒,笑吟吟地与顾茫说着话。大约是人之将死,再言仇恨亦是无用,他们俩谁都没提凤鸣山战败一事。
  离行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饶是骄阳白炽灼烈,空气中也弥漫起了一种与死亡有关的味道。观刑的人们望望日晷,喉头吞咽,都有些紧张起来。而最不紧张的反倒成了将死的人和送行的友。
  酒终于告罄了。
  顾茫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陆展星笑着说:“太多了。”
  “哪一件我能帮到你?”
  陆展星道:“替我多尝尝梨花白。”
  “好。”
  “替我多看看美人美景。”
  “行。”
  陆展星想了想,最后抬手抚摸着顾茫的军礼服:“……茫儿,这套衣服,以后别再穿了吧。”
  刑场火盆的木炭发出噼啪爆响,顾茫垂了眼睫,神情似有些黯淡,又似有些意味深长。他这个神情,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明白是为什么。
  除了墨熄。
  墨熄清楚顾茫此刻已决心要叛,陆展星的这一句临终发愿,原本是希望顾茫可以就此解甲归田,不再卷入血雨腥风中。
  可是陆展星却不知道,顾茫确实是再也不会穿上重华的军礼服了,但顾茫会换上燎国的玄色战甲,而后走上一条鲜血淋漓的不归路。
  顾茫没有立刻吭声,他低着头,睫毛像是絮蕊轻动。
  最后他淡淡笑了一下,说道:“好。再也不穿了。”
  陆展星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展颜而笑。
  “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展星哈哈笑了:“你从小就爱哄人,哄我哄到大了。”笑着笑着,眼尾春叶般舒展开来的笑痕又敛去些许。
  顾茫道:“还有事情想说吗?”
  “……”陆展星眼底流照着些温和,这是墨熄从来没有在这张虎狼般桀骜的脸上瞧见过的和软。
  陆展星说:“茫儿,早些成家吧。”
  顾茫:“……”
  “你平日里总是闹闹嚷嚷的,但咱们哥俩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就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陆展星意有所指地,“你也老大不小啦,玩够了的话,就早些收心……这样我也……”
  话未说完,就被顾茫打断了,顾茫道:“陆叔叔今年贵庚?”
  陆展星瞪大眼睛,撇撇嘴:“我这是关心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正欲说更多,忽听得一声尖锐啸响,高台角楼上的修士仰头吹起了牦牛号角,其声呜呜动天。唱令官吊着嗓门高喊道:
  “时辰将至!”
  时——辰——将——至——
  刺目的太阳已升穹庐中心,白生生的光芒灼照着茫惘众生,照着将离开的与将分别的,照着乌泱泱的看客。
  这就是这一对总角兄弟的最后了。
  顾茫平静地看着陆展星,平静得就好像两人只不过又因为战略缘由,即将兵分两路,但迟早还会再见面。
  “走了。”顾茫道。
  陆展星笑着:“你考虑考虑我的话。”
  顾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道:“……行啊,我会的。”
  他说罢,长袍曳地,自刑台窄小的高阶下去。
  行刑官上前一步,抬手执起包着红布的铜锥,于鸣钟敲落,金属碰撞发出清远的响。行刑官提气唱奏道:“时辰到——备!”
  没有像话本传说里那样,有一骑禁军举着令箭高喊着:“刀下留人!”策马奔来。也没有出现陆展星暴起反抗,更没有人劫囚。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事情,能得到天命眷顾的只有寥寥数人。
  陆展星与顾茫一个台上,一个台下,相望着,他们俩人都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陆展星从戎时曾说的一句话:
  “我是一点儿也不想死的,我就想做个千年王八万年龟,娶三俩婆娘,生一群孩子,那日子叫做一个逍遥快活。”
  顾茫倒是笑了:“你现在上了战场啦,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还有什么办法去做你的千年王八万年龟?”
  陆展星毫无忌讳。他摸着下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说的也是,那我不如想想看怎么样死才能死得其所吧。”
  “怎么算死得其所?”
  “最好的是我中个燎国幻术,幻术里全是些绝世美女,追着我要和我嘿嘿嘿,我却之不恭,最后死于精尽人亡。”陆展星笑得一脸猥琐,晃着腿道,“哎呀,好美妙的结局啊。”
  他们倒也真是无畏无信,死生之事在他二人嘴里就如玩笑一般。
  “或者被一个绝世美艳的燎国女魔头杀掉,最好她是看上我了,我誓死不从,她先奸后杀,哇,好刺激——”
  顾茫笑骂:“能不能来点正常的?”
  “正常的有什么意思。”陆展星舔着嘴唇笑道,“最多不过是马革裹尸,一堆狐朋狗友围着我凄凄切切,两行老泪。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谁知道,原来陆展星当时能给自己想到的最坏的结局,却也比他真实的未来要好上太多太多。
  原来,作为一个军士,他最终的结局并不是马革裹尸,而是背负着罪责,耻辱且无用地死在重华的断头台上。
  没有什么人哭,没有人为他凄凄切切,两行清泪。
  所谓的狐朋狗友,到底也只剩了顾茫一个。
  持着宽口弯刀的刽子手上前一步,手中雪亮的刀子高高扬起。
  陆展星碎乱的额发被风吹起,他俯视着台下的顾茫,唇角研开一个释然的微笑来。
  “斩!”
  一声话音离别落,从此阴阳,陌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陆展星:今天你们还想要小剧场吗?我都挂了。肉包之前有人挂了的情况都为表哀思不写小剧场的(其实是为了偷懒吧= =)
  顾茫茫:你不早就挂了么?你从本文开始第一个字就已经处于挂了的状态。
  陆展星:(摸摸脖子)哦……也是哦= =


第90章 年之痛
  鲜红的血在看客的惊呼声里飙溅; 又在唏嘘声里,顺着高台的木纹慢慢洇开。
  午时的阳光炫目得厉害; 晃得人心里发慌。顾茫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他就这样看着,看头颅滚落,残躯倒伏。
  他最好的朋友身首异处; 脑袋往前滚; 滚到刑台的边缘而后停下,一双未合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在说; 茫儿,回头吧。
  都结束了,让我的死做一场梦的终点,别再往前了。前头没有路; 只有海市蜃楼的幻境。
  转身吧。放弃吧。
  刽子手的弯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猩红,热血流了一地。
  回家吧……
  行刑官依例唱道:“完刑——”
  像蛰伏一冬的兽自昏暗洞穴中缓慢苏醒,在最初的刺激和震慑过后; 人群自僵凝; 渐渐恢复了动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于台上尸首分离的陆展星都是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心情。有的妇人鼓起勇气偷瞄一眼,立刻哎呀一声将脸埋进掌心里,被那血肉模糊的情形吓得发抖。
  “好惨啊。”
  “别往台上看啦; 真可怕; 你若看了,晚上睡觉该做噩梦了。”
  就这样闹嚷嚷地乱了一会儿; 人群的焦点渐次转移到了顾茫身上。
  慢慢地,开始有人注意到顾茫的神情,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顾帅他怎么……毫无反应……?”
  “真的是啊,他连脸色都没变……他是不是还恨着陆展星啊,毕竟陆展星把他坑得那么厉害。”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给人家送行?”
  “大概是……为了面子吧。哎,他们这种人,斗都是内里斗,哪里会翻到明面儿上来。”
  顾茫毕竟是邦国勋臣,彼时还未通敌,因此也立刻有人反驳道:“瞎说什么?顾帅根本就不是那种人!陆副帅虽然是他的故友,但到底铸下了大错,顾帅送行是为了义,不失态是因为礼,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对方也不遑多让,嗤之以鼻:“兄弟兄弟,同生共死,共甘共苦,那才叫兄弟。我要是顾茫,我早就劫囚了,或者早就跪在君上面前恳求以自己的命换兄弟的命了,哪里会像他一样!”
  “你怎么知道顾帅没求过?”
  “就凭他现在这个冷淡态度,他顾茫就是个冷血无情,假惺惺的伪好人!”
  这些话,顾茫或许都听见了,又或许并没有听见。他依旧望着刑台——刽子手已经离去,行刑官正在指挥左右处理后续之事。他站在正午的烈阳里,身段如松竹,修雅挺拔,没有半点被痛苦击伤的模样。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展星的身躯被缚起,看着陆展星的头颅被高悬,看着地上的血迹被冲淡。
  行刑官展着一卷黄帛诏告,不带任何情绪地念着:“罪臣陆展星,阵前失德,斩使引祸,凤鸣兵败,大负天恩。今处极刑,曝尸三日,布告邦内,咸使闻知。”
  声音在青天白日之下郎朗回荡,一切尘埃终定。
  行刑彻底结束了。顾茫未做多留,他在众人的侧目之中,提着那一坛他与陆展星饮尽了的梨花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十万袍泽,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人。
  顾茫回到了他自己的住处。墨熄披着隐形斗篷,一直跟着。
  这位曾列重华第一的大将军穷得厉害,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这也难怪,征兵炼器需要钱,粮饷装备需要钱,疏通关系需要钱。
  而他的军饷只有那么多,所以他除却奴籍之后,也只是在东市的一块僻静之处租了个小屋。这小屋除了柴房外,就只有一间寝卧,寝卧内唯一张床,一床被,一对桌椅,几只破烂木箱子。
  原来这就是一个名动天下的将军全部的家当了。
  顾茫回到屋内,将酒坛放在了桌上。然后他就去了柴房,是午饭的辰光了,他烧水生火,将纱橱里搁着的剩饭剩菜热一热。
  他吃饭。
  他最后的兄弟也死了,他昨日的一切自此再无法回头。
  但他吃饭。
  小木桌上摆着陆展星临终前喝酒的红泥空坛,一大碗白饭,青菜豆腐,顾茫像饿了许久的人,筷子抵着碗一直往嘴里扒饭。很快地一碗饭就被他吃了个见底,一粒米也没有剩下。他又起身,再去给自己添了一碗,还是那种饿惨了的吃相。
  好像他内心里空出了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不断地吃一些东西,空洞的感觉才不会如此触目惊心。
  他埋头扒着饭,嘴里塞得很满,腮帮子鼓起,最终吞咽的速度赶不上塞食物的速度。他慢下来,可还是噎住了。他噎着,不吭声地卖力地想把嘴里的饭努力咽下去,就像要噎下去什么不能说的话,不能诉的苦。
  他几乎是凄惨地吞咽着,头仰起,眼睛大睁着,看着屋顶梁椽,忽然地就发出一声抽噎。
  像是因为积食而发出的抽噎。
  那么可笑。
  但眼眶却红了。
  墨熄就站在他身边,咫尺远的地方,却不能说一句话,碰一碰顾茫哪怕一根头发。他就这样眼看着顾茫的眼睛越来越湿润——
  顾茫仰着头,似乎要把眼睛里的东西忍回去一样,他甚至飞快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睫,然后吸了吸鼻子。
  他克制住了自己,至少他以为他克制住了自己,所以他又低下脸来,重新拿起筷子去扒那淡而无味的白饭。
  他幼年时候,和陆展星一起在望舒府常吃的那种只配着青菜豆腐的白饭。
  他努力塞了几口,但是死亡的剧痛像是迟来的刀刃,钻进了他的肺腑,终于开始争抢他的呼吸,侵蚀他的血肉,击碎他那张佯作淡然的脸。
  于是慢慢地,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他含着米饭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开始哆嗦,他兀自强撑着,可是眼泪却开始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到桌上。
  他不出声,一边塞着饭,一边抬手抹着泪,喉咙里是苦的,哽咽都堵在里面,和着米饭一起被强咽下去。
  可是忍到某一刻,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再也夹不起青菜豆腐,试了一次,滑下来了,又试一次,戳破了……
  背上负着七万魂魄的这个男人,忽然就被这餐桌上微不足道的失败击溃。
  顾茫忽地摔了筷子,起身哗啦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在了地下。瓷盏噼里啪啦碎了满地,碎的最彻底的是顾茫带回来的那只空酒坛子。
  他喘息着,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地狼藉。
  红泥酒坛,被他摔成了一摊子七零八落的旧梦。
  顾茫看着,看着……眼眶湿红,然后他走过去,几乎是茫然地蹲下来,伸手想去把碎片拾掇起——可指尖还没有碰到,就又猛地蜷回。脸上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表情。
  这种如梦初醒,使顾茫的脸庞显得很破碎。
  那是墨熄认识了他那么久,第一次见到的一种破碎。
  如果顾茫胆敢以这种神情出现在军队的任何人面前,所有人对他的信仰都将土崩瓦解。他不是战神,是一滩软泥,是一只孤独无助的蝼蚁,一抔支离破碎的散沙。
  顾茫脱力般坐下来,他穿着熨烫妥帖干干净净的军礼服,但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似的,跌坐在脏兮兮的地上。
  他哆嗦着,他盯着那一地的狼藉看。
  喉咙里先是漏出细小的呜咽,犹如流离失所的幼狼,再后来,呜咽成了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喉管深处跌跌撞撞挣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墨熄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慢慢蜷缩着自己抱住膝,看着他拼命隐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眼泪要流,看着他死命咬着嘴唇,咬到满齿都是血了,却还是锁不住软弱的声音。
  神祇终于崩塌了。
  战神终于溃不成军。
  顾茫微松开齿,他咬自己用了十足地狠劲,他快要被自己逼疯了,喘着气,眼眶红的厉害,目光绝望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希望能有什么人忽然出现,救赎他也好,杀死他也罢,神也好,魔也罢。
  救救他吧。
  陪陪他吧。
  痛……
  太痛了。
  为什么人世广袤,却留不住七万英豪。
  为什么地府深深,唯不收他一个活鬼?
  只剩他一个了。
  顾茫终于悲恸地嚎啕出声,他哀嚎着,他抱着自己,他死死地抱着自己,像是在隔着生死竭力拥抱他的袍泽手足,又好像是被死去的弟兄们夺了舍,英魂跨越黄泉来努力地拥抱他们的顾帅……
  那双沾血的嘴唇里漏出的哭声,最终是悲不成声,痛不能承。
  顾茫不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墨熄看着他,便如剜骨钻心,从顾茫一边努力吃着饭一边无声地流着泪的时候,他的心便像刀割般疼。
  到了这时,顾茫的疼痛就像是他的疼痛。
  顾茫的无助就像是他的无助。
  他这时候才亲眼看到了,失去陆展星之后,顾茫是那么疼。
  疼得好像一颗心都要沥干了血。
  他看着顾茫的眼神,顾茫的神智一定是有些混乱了,像是能看到鬼,又像是渴望看到鬼,顾茫在满屋子里都绝望地找寻着。
  ——他想有人陪着,索命也好悭责也罢,他想有没有谁来陪着他。
  墨熄的心有如刀绞。
  从前顾茫金殿鸣冤时,他不在顾茫身边。
  后来顾茫痛楚犹深时,他亦不在顾茫身边。
  如今……
  明知道镜中过去无可更迭,明知道鲁莽行事或有危险。
  但和顾茫一样,一直以来,墨熄也忍得太痛苦了。
  在顾茫没有叛国前,都是他欠顾茫的啊……都是他没有好好陪着顾茫,没有及时看出顾茫的心结,都是他把顾茫当作坚不可摧的神祇,却忘了战铠裹束之下的,其实只是一具凡人血肉之躯。
  一具伤痕累累的,却仍在挣扎的……
  血肉凡躯。
  人的心,终非是顽石冷铁,这八年来的隐忍终溃于蚁穴,墨熄再也忍受不住,他解去了斗篷的隐身之咒,他剑眉低蹙,在缩成一团的顾茫身边半跪下,他沙哑道:“顾茫,你看看我,我还在。”
  我还在……
  可是顾茫不知是因为太伤心了,还是神智绷到极致,已经崩溃了,他竟对墨熄的声音和墨熄的忽然出现毫无反应。
  墨熄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也在颤抖,他抬起来,想要将这个一身军服却再无万丈荣光的爱人拢到自己怀里。
  就这一刻,他不想再考虑后果了。
  他真的……
  真的已经在八年的痛楚与思念里,在时光镜的溯回里,被逼疯了。
  “顾茫……顾茫……”墨熄轻声地,喑哑不成调,“没事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他自他身后抱住他,将他圈入怀。
  可是就在肩背将要触到的一瞬间,微光闪动,墨熄竟发觉自己透过顾茫的身体穿了过去——
  他怔忡地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地苍白下去,目光一寸寸地慌乱下去。
  没时间了。
  慕容楚衣和江夜雪破镜之咒,已吟到最后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于这个镜中世界停留多久,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已成虚无。
  再也不能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呼应了。
  他再也无法现身,给不了顾茫宽慰,也挽不了顾茫回头。
  ……
  这一天,顾茫瑟缩地坐在满地的碎瓷堆里,抱着膝盖,就这样从天亮捱到天黑。
  夜色沉了,他靠在冰冷的墙边,像一只离群的兽,蜷缩着睡着,他的眼梢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就连瑟缩在墨发间的耳缘也泛着可怜的薄红。
  墨熄陪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梦里的顾茫也在无意识地抽泣,墨熄抬手,却拭不去八年前的这一滴泪。
  时光如斯,什么也改变不了。
  哪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们也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第91章 后一个委任
  接下来; 便是陆展星被三日曝尸。
  这三日间,镜子里的一切事物都在继续变淡; 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模糊得犹如隔着一片汪洋海。墨熄不需要隐形斗篷也可以自由往来于任何地方,但时间已经趋告罄,他再也不能与八年前的任何一个人对话,也不能以此引出更多的真相了。
  他陷入了被动的等待。
  而这三日间; 顾茫没有去任何地方; 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他——也是,陆展星是顾茫昔日最亲密的挚友; 也是王八军的副帅。很多人曾以为陆展星最后并不会死,以为最后一刻他一定会得到君上的宽赦。
  可君上并没有顾及顾茫的感受与颜面,陆展星还是被斩了首。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吸嗅到了这个讯息——
  顾茫是真的失势了; 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
  顾家军完了。
  没谁会陪一个江河日落的走狗,昔日将军门前,如今鞍马稀零。
  只有来自八年后的墨熄陪着他; 可是顾茫看不见。他待在家里; 躺在床上发呆,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动就不动,岁月好像静止了一样。但墨熄知道时间还在无情地推移; 墨熄有时会望着自己的手; 十指伸出,俱已变得透明——看来离开镜中世界; 也就在这几个时辰了。
  他甚至不知道撑不撑得到今晚。
  “顾帅。”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外面喊着。顾茫睁着双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踉跄着起身,他因为饿了太久,躺了太久,头脑有些发晕,下地之后差点栽倒。墨熄本能地就去扶他,可是搀扶不到——顾茫还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又迅速爬起来。门开了,站在外头的是宫内的一个传令官。
  “君上有旨,请您速往金銮殿一趟。”
  顾茫显得很疲惫:“有什么事么?”
  “这……”传令官道,“下官也不清楚,顾帅去就是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