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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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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雨失声哭喊:“冬叔……”
  陈仁掐着她脸颊,正欲俯身,便听背后一声暴喝。
  “你做什么!”钱为仕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夫子捡着一条柴,对陈仁挥舞道,“你做什么!你是畜生吗?滚开!我立刻去报官!”
  阿鸿见了钱为仕,马上缩回头去。他吮着兜里唯剩的糖渣,想着待会儿要问夫子要糖吃。
  陈仁泄气地“啧”声,兴致索然。他重新提上裤子,钻出柴房,边系边对钱为仕笑:“做什么?夫子没长眼么。你来我家做什么?私闯民宅,我还要告你呢!”
  钱为仕喘息急促,他咬牙冲上来,棒打陈仁,说:“你做什么人?你不是人!”
  陈仁轻松将他推倒,截了棒,转而抽在钱为仕身上,说:“我是你爹,你还管到老子头上了?”
  陈仁下手狠重,打得钱为仕蜷身爬不起来。他踹翻钱为仕,绕了一圈,掂量着棒,一棒抽在钱为仕侧腰。
  “你又什么好人?我也要报官!我告你用糖哄骗我侄女,哄她做着不干不净的勾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子非得告得你身败名裂!所以你去啊,去啊!”
  陈仁拖着钱为仕几步跨到院门边,掀开盖住缸的盖,将钱为仕一头塞进水里。他敲着钱为仕的后背,说:“告啊!”
  钱为仕在水中呛声甩头,陈仁提起他,说:“给脸不要脸。”
  音落又将钱为仕掼了进去,钱为仕埋在冰水中,呛得无法呼吸。
  去死吧。
  钱为仕紧紧地抠着缸沿,不断地不断地重复诅咒。
  去死啊!
  几千里外的尸气鼓动,露出罗刹鸟的眼睛。
  钱为仕被扔在地上,他咳着水,双目无神。天已经彻底昏暗,风雪骤起,扑打在脸上,他念着:“死啊……”
  陈仁踹了几脚,周氏下阶看人,忧虑道:“人都半死不活了,赶明儿正报官了该怎么办!”
  “他敢!”陈老头坐内室觅烟枪,临窗说,“他敢报官,就说他玷污草雨。他平日不就爱和稚儿一块吗?那么多人看着呢,一口咬死了,看他怎么翻身。”
  “对!”陈老太在铺上合掌,“还能叫他赔着银钱,官府盯着,他敢不给!”
  “穷酸书生有几个钱。”陈仁轻蔑地吐了唾沫,对周氏说,“赶紧啊,把草雨弄屋里去。”
  周氏不情愿地扭身,她扯着草雨出了柴房,在新雪上踩了一溜脚印。周氏掀开帘,将草雨推上榻,
  “多添个人就多烧块炭,在外边办完再进来不就成了吗!合着最后还要给我气受。”她说着又拉扯草雨的头发,骂道:“贱Ⅰ胚!看你舅舅神魂颠倒的样子!”
  草雨跌在铺上,陈老太膝头的针线盆翻了一床。老太太“哎呦”一身爬起身,打着草雨的背,说:“快捡!快捡!针Ⅰ插Ⅰ被褥里咯!”
  草雨藏了把小剪,仓促地将针线收拾了。她抱着盆,缩去墙角。
  外边陈仁还在欺辱钱为仕,雪越下越大,他呵手哆嗦,提着钱为仕去开门。
  “快滚,明早别叫我……”
  院门“吱呀”一开,陈仁跟见鬼似的往后跌到,连滚带爬地向阶上蹿,口齿不清道:“怎、怎地……”
  院门在大雪中合上了。
  冬林跨了进来,铜铃若有似无的响动,他步子很轻,轻到还不如刀口摩擦的声音响亮。
  “英雄、英雄……”陈仁滑跌在地,慌忙退后,抬手欲阻挡冬林的靠近,“有、有话好说!”
  冬林疾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陈仁,提着他掼进门内。陈仁仰身跌倒,滚身痛呼。内室女人的惊叫乱作一团,陈老头持着烟枪斥道:“你要做什么!”
  然而老头话音未落,便听得陈仁惨叫。血迸溅而出,陈仁捂着腹爬躲。
  “救命、救命!”
  他话音不全,冬林从后将他腿脚拖住,只听骨骼碎声,陈仁竟然被生生压碎了双膝。他哀嚎变调,成了雪夜里的奇怪哭腔。周氏捂着嘴惊恐地大叫,推着陈老太自己往后躲。陈老太老眼昏花,摸不着东南,被这满室的惨叫声吓得六神无主,四处摸索。冬林已经站起身,他踢开陈仁,跨入室内。
  “要钱、要钱!好说!”陈老头情急中抓破了布兜,滚了一地铜珠。他慌张地跪倒在地,扒过珠子,捧给冬林,“啊,好说!孝敬给您,统统孝敬给您!”
  冬林摘了帽,被汗蒸湿的发塌下来。他握刀的手翻过来,用手背擦了汗珠。
  “我不要钱。”冬林对陈老头的惶恐视而不见,“我要命。”


第23章 漆夜
  陈老头倒地时,周氏被溅了一脸的血。她哭喊着躬腰蜷曲,指尖颤抖地抹着脸上的湿黏,嘴里叫着:“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你不要杀我!”
  周氏栗栗危惧,手脚并用地爬向草雨。
  “我是她的舅娘、舅娘!”周氏拼命地把草雨往怀里按,“我们相依为命!平日都是他……都是他!”她失声地指着陈仁,“都是他打骂差使!他还想对草雨下手,草雨、草雨这般的小,我是不从的……我是不从的!你不要杀我!”
  冬林虎口沾了血,他换手提刀,把血在衣袍上一下一下擦掉。他看着周氏,就像是街头随处遇见的那种目光。他把手擦得干干净净之后,冲周氏招了招。
  周氏寒毛卓竖,她摁紧草雨,不肯靠近。草雨在她怀中挣扎起来,小丫头哭哑了嗓子,喊着“冬叔”。周氏恐慌万状,犹如抱着救命稻草,勒得草雨喘不上气。
  “我与她情同母女!”周氏嘶声力竭地哭道,“你饶了我……你不能杀我!你若是杀了我,孩子怎么办?草雨必会害怕的,所以你……你饶了我!”她边哭边转过草雨的头,推向冬林。催促着说,“你、你与他说,说舅娘待你好!草雨,啊,草雨,你说……你说!”
  草雨抗拒地摇头,周氏掐着她的胳臂,哀声说:“说……你说,你说啊!”
  冬林上前一步,周氏犹如惊弓之鸟,靠身在墙无处可逃,便将草雨拖在身前做以阻挡。妇人勒着草雨,蓬头散发双目通红,口中仍道:“好汉……饶我一饶!我从未短她吃穿!我待她好,我待她好!”
  可是纵使她浑身用力,哭喊嚎啕,都未曾使得冬林动容。冬林甚至一字都不出,他的身影遮挡了昏光,将周氏最后的期盼也压得干干净净。周氏濒临疯狂,她陡然勒紧草雨的脖颈。
  “你饶我、饶我!不然我便掐死她!大家一了百了!我活不成,她也别想活!”
  草雨受惊大哭,推搡着周氏,被勒得呛声窒息,只能用力地捶向周氏的胸口,喊道:“冬叔救我!”
  冬林猛地踹翻周氏,周氏滚地哀叫。冬林将草雨提抱起来,她掌间的小剪“哐当”落地,她抱住冬林的脖颈声泪俱下:“冬叔……冬叔……”
  周氏滑躺下去,她胸口血冒着股,浸湿衣襟。她还未断气,喉中“咕噜”响动,难以置信地捂着胸口。
  钱为仕脚下一滑,跌坐在门槛。他六神无主,被这一地的红激得两股战战:“杀……杀人了……”
  陈仁双臂爬动,喊道:“救命……夫子救命!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杀人了……”他扒住钱为仕的腿,涕泗横流地求道:“夫子、夫子救救我!”
  钱为仕抖着身向后挤,陈仁死死拽着他的腿。钱为仕胡乱摸寻着地面,拿起碎碗照陈仁的门面奋力地砸下去。
  “你去死……”钱为仕说:“畜生!”
  陈仁瘫倒在地,不知死活。钱为仕慌神扔掉碎碗,磕碰几下才爬起身。他畏惧地挪向冬林,脚踩过血泊时几欲再次跌到。他怕得几乎魂飞魄散,却仍要试探地抬起手臂。
  “草雨……”钱为仕泪流满面,“草雨……”
  草雨抬头望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钱为仕盖住她的眼睛,对冬林说:“你……你们快跑……”
  冬林说:“仵作会检查尸身,伤口不一,府衙就会察觉不对。我跑了,顾深也不会相信是你干的。”
  “那该如何是好!”钱为仕惊声,他看向周氏,见她已经临近咽气,不由怕道,“他们该拿草雨如何?我与他们说,说陈仁……”
  冬林却回过头,打断了他:“你是这丫头什么人。”
  钱为仕瑟缩道:“我……我是……”
  他倍加狼狈地说出个词,让冬林听后定定地望着他,臂间已经松开了。草雨拖着冬林的手,被钱为仕抱入怀中。她被遮着眼,只能牵着冬林的手,一遍遍地问:“冬叔……冬叔不与我一起吗……我要与冬叔一起!”
  冬林抬手揉了她的发,仅仅是一瞬而已。他转开头,说:“你带她先行,去东市五柳街的通明钱铺,我稍后便至。”
  钱为仕说:“侠士要做什么?”
  “侠士。”冬林默念着这两个字,说:“善后罢了,你们且去。另外。”
  他刀翻入手,留给钱为仕一个后背。
  “我不是侠士,是亡命徒。”
  阿鸿被老寡妇嘀嘀咕咕地碎念吵醒,他揉着眼爬起来,对老寡妇嘟囔道:“我要撒尿。”
  老寡妇双臂搂着他,小声说:“乖孙,不成,咱们等……”
  “我要撒尿!”阿鸿蹬踢着双腿,推开老寡妇,滑下床,提着裤子就往门外跑。
  老寡妇披衣摸着拐杖追,念着:“鸿儿慢着些!尿完了就快回来,外边冷!别往隔壁看,啊,他家都不是好东西。明日跟着祖母去捡菜,别与那小娼Ⅰ妇玩,脏死了。”
  阿鸿迷瞪地脱下裤子,对着墙角,听他祖母老生常谈。
  “婊Ⅰ子生婊Ⅰ子,宝贝金孙,可不能碰了她!染病咯。小丫头心眼还多,整日将那钱夫子哄得五迷三道,什么都舍给她。可给过你几颗糖没有?都给了她!你看看那陈仁,也不是好东西,都是腌臜货,连亲侄女也碰!呸!鸿儿,鸿儿啊,可不能学他们脱衣裳,脏得很!贱Ⅰ到骨子了!”
  阿鸿打着哈欠,提好裤子,他低头看着墙下潺潺淌过血来。热而黏稠的血越过他的鞋底,跟他留下的黄渍汇成一团。他踩着石块,攀上墙头,望了过去。
  陈家内室还亮着灯,昏黄黯淡地光投在院中。陈二叔被堵着嘴,瞪着眼拖出内室,他还没死,胸口起伏剧烈。
  一个人背着身,拾起了门闩杖。
  “我与你讲过话。”冬林蹲下身,扶正陈仁的脸,“我与你讲过什么?”
  陈仁嘴里塞着布,他疯狂地摇动着头。
  “你记得。”冬林俯看着他,低声嘱咐,“我让你记得。”
  陈仁口中“嗯嗯”,绝望地注视着冬林。
  冬林往掌心里呵了口热气,说:“你家没油,叫你逃了一劫。但我担心你在黄泉路上不记疼,所以仍旧要叮嘱一番。”
  陈仁见那木杖高高举起,自上而落,越来越近。他用力挪着身,口中含糊地溢出惨叫。击打声让阿鸿鼻酸,他害怕地捂住脸,从石块上摔下去的最后一刻,见得那人回头,如同厉鬼般的眼神直刺地的他哭起来。
  老寡妇拄着疾步来寻他,他扑到祖母怀中,怕得浑身抖不停,耳边仍是老寡妇颠倒重复的念叨。
  “钱夫子看不上咱们孤儿寡母……日后不要寻他!叫他继续跟那小娼Ⅰ妇一起……他们不干不净的……指不定在哪儿偷搂在一块!鸿儿……鸿儿记着没有?乖孙,不要再跟钱夫子……”
  阿鸿马虎地点着头,跟着说:“钱夫子……钱夫子……”
  直至深夜,冬林才洗净手,他仔细地折好腰带,进了门。钱为仕率先惊醒,陈草雨已经肿着眼在他怀中睡着了。
  冬林单膝着地,看了会儿小丫头。钱为仕示意给他抱,他却摇头不接。
  “我……”冬林说,“手脏。”
  他就这样呆看许久,突然俯下身,以额触到草雨的额。
  草雨迷糊半醒,念道:“冬叔……”
  “就这样吧。”冬林说,“叔其实根本不会飞天遁地,我这般骗你,我不该骗你。”
  草雨的眼睛近在咫尺,小姑娘的眸澄澈又明亮,让冬林尽情卸下一身肮脏。
  “你寻到她了吗。”草雨关切地问。
  冬林说:“寻到了。我要与她去别处,从此便不能见你了。”
  草雨眼中慢慢蓄起泪,她擦抹着:“冬叔,这一次也不可以带我吗?”
  “她会不高兴。”冬林说,“她跟她娘已经等了我许多年。”
  草雨说:“那我不跟你走,只见见你,也不成吗?”
  “中渡如此之广。”冬林说,“你必然寻不到我,何必白费功夫。如今坏人已除,你只须高高兴兴的生活,便还了我的恩,从此水里捞你的那一场就不需要在记着。”
  “你要丢下我了吗?”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冬林喉结滚动,艰难道,“不要哭……”
  他望着草雨啜泣的脸,耳边却响着是深秋那一场雨。
  “我的囡囡经此上了去往北方的马车,她在何处?你告诉我,我自去寻找。”
  “冬林。不必去了。”
  “怎可不去!”
  “……冬林。”老友目光回避,“当年途中遭逢大雪,那一车的女孩儿尽数……尽数冻死了。”
  冻死了啊。
  冬林难以自持地垂下头去,颤抖地滚落泪珠。他几次张口,又戛然截止,只是颓唐地抬首,冲草雨努力地笑。
  “我怎会丢下你。”冬林哑声,“但我已停留了太久,我不见日光久居冬夜,离开与我而言是种诱惑。叔想……”他对上草雨的泪眼,忽地失了声,却仍要坚持说完整,“……我想解脱。”
  草雨伸手触及到冬林的脸颊,她说:“我是不是……”她哽咽着,“让叔很难过。”
  冬林温柔地贴着她小小的手掌,说:“你让我活得比过去几十年都要勇敢。”
  草雨低声说:“可我不想和叔分开。”
  “我们路不相同。”冬林说,“你往前去,我们就此别过。”
  草雨少见的执拗,她贴着冬林的颊面,拼命摇头,泣道:“我不想和叔分开。”
  冬林起身后退,草雨挣扎起来,她欲脱离钱为仕的怀抱,可是钱为仕抱紧了她。她看着冬林转身要走,不住凝噎着喊:“冬叔……冬叔!”
  她像是要把过去和未来的眼泪都在此流干流净,甚至咬破了嘴皮,打着钱为仕抱她的手臂。草雨伤心欲绝,埋头咬着钱为仕的手臂,喉中悲怒地呜咽。钱为仕紧紧抱着她,草雨只能见冬林打开了门,侧身回看她一眼。
  “叔走了。”
  草雨觉得那扇门不像是阻隔着木板,而像是阻隔着天堑。纵然她哭喊捶打,冬林也只会这样遥远地注视她。他将她留在了永远靠近不得的地方,就像是他永远追不上的女儿存活的地方。
  草雨泪眼朦胧,见他最后一眼,那身影随着漆夜逐渐隐没。而后屋檐折光,透来新晨的芒。
  冬日已逝。


第24章 死志
  苍霁听得草雨哭声渐远,身体犹如下坠在水面,周遭诸景顿时破碎成莹。他如梦初醒,身侧骤然爆发咳声,怀中一沉,但见净霖蜷身痛苦。
  “怎么回事?”苍霁捞起人来,触及冰凉。
  “旧疾发作。”净霖掩唇,“时辰将至,冬林要死了。”
  “他本就一心求死,纵然救得了,也救不活。”苍霁捏开净霖掩拳的手,见他唇间残红尚存,皱眉道,“不过是虚景中走一遭,你怎么虚弱的如此厉害?”
  净霖倦意深深,他道:“……不对,纵使钱为仕的恨意促生了罗刹鸟,却不足以让其赶赴此地。”他渐合眼,过了半晌,“冬林必做了什么。在他人头落地之前,我要见他一见。”
  冬林伏身,听台下噪杂不绝,日光刺眼。他的脖颈触及到粗糙槽口,刽子手已踩住了他的脊背。冬林用力喘息,额前被晒得汗珠不绝。
  菜场的地面脏污,鸡头狗血坏菜烂果通通丢弃一处,被雪捂得恶臭,如今直直灌进冬林的口鼻中。不消片刻,他也会融入其中,变成一地烂肉、一滩脏血。
  “……冬林!”人群间挤钻着谁的哭喊,女人撒泼怒骂,推搡着别人往里间去。花娣踮着脚,越过层层人头,看见冬林的脸。她失魂落魄地望着冬林,更加泼辣地推踹着人,“让开……让开!都给老娘让开!”
  “挤个什么劲!”人群里男人反手推回去,骂道,“我当谁家娘们不要脸,净往男人堆里挤!原来是深巷道口的婊Ⅰ子!”
  “呸!”花娣猛地啐他一面,扯回衣,昂首挺胸地说,“婊Ⅰ子怎么了?婊Ⅰ子脏着你家的榻了?一双贼眼净往老娘身上溜,你可比婊Ⅰ子更贱!让开!不然老娘刮得你找不着东南西北!”
  “诶,诶!”男人拽着花娣的手,往自己颊面轻拍,油嘴滑舌道,“我人可给你白刮了,那你是不是得给我白……”
  他话音未落,便化作哀嚎。花娣踹了人,巴掌劈头盖面地往下砸。周围哄乱,谁也拿不住花娣这劲,她给人赏了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子,才正了衣襟,插着腰点着周围。
  “都给我让开!凑热闹瞎起哄!我呸!一个二个赶着来看砍头,急什么!下回指不定落在谁头上!说老娘贱,你们谁不比我更贱!见人落难便心里痛快,巴不得这天底下的人各个都活得跟自己一般无二!窝囊货!肮脏鬼!婊Ⅰ子卖笑蹬的鞋底泥都比你们干净!”
  花娣骂得喘不上气,她声抹着面,擦了眼泪,昂然道:“老娘今日偏生不是婊Ⅰ子,我不是来凑热闹的。”
  她和冬林目光相对,冬林听得她说。
  “我是来送我夫君的。”
  男人破口大骂:“这是什么人?是杀了陈家一门的恶鬼!好啊,便只有这等凶残之人才受得住你!她竟还敢打人?你这姘头杀人全家,活该偿命!”
  “你知道个屁!”花娣尖声,“张嘴浑说!”
  “府衙告示张贴的明明白白!你认不认?”男人煽动两侧,“恶鬼的女人又是什么好货色?必也是蛇蝎心肠!指不定这其中也与她有些干系!打!陈家人死了四个,凭什么就叫凶手一个人偿命?打死她!能偿一个是一个!”
  “打死她!”有人奋声,“为陈家人报仇!”
  花娣被杂物击砸,她躲闪不及,被拖着手脚埋在人群中。无数张脸交错在眼前,她被摔得骨头疼。发间撕扯着,她哭声难抑,连踹带咬的要爬向冬林。
  冬林束缚在后的双手挣起来,刽子手怕他要逃,便踩得更重。冬林抵着槽口,一双眼充了血。
  “住手!”冬林嘶喊,“都他妈的住手!杀人偿命,刀子尽往我身上来!人是我杀的,尸是我分的,跟她有什么干系!”
  他梗着脖子喘息,牙齿咬得作响。
  “来啊。照我这里来!我不仅杀了陈家人,我还将他们一个一个剖开了踩。”他断续地笑,挣得脖子通红,丧心病狂的模样便是他们心中所想的亡命徒,“我杀了一个!再杀一个!陈仁先断了腿,我踩碎的。我没用刀宰他,我用木杖砸烂了他那张人畜难分的脸!我为何要分尸,因为我要叫他们连黄泉都入不得!什么畜生道,我要让他们成了孤魂野鬼,没有来世!”
  冬林淌着泪哈哈大笑,他说:“爽快,此事当为我生平第一快事!你们将奈何?杀了我,杀了我!”
  全场惊悚,喊打喊杀的反倒被他吓住。他们状若鹌鹑,慌乱后退。花娣爬起身,跌跌撞撞地伏到台前。
  “我叫你多少回,你从不带我走。”花娣呸一声,用手掌打了一下冬林的脸,她哽咽着,潸然泪下,骂道,“这下好了!要变作真正的死鬼!你走这一程,我怎么办?囡囡怎么办!”
  “你匣子底下藏了一袋金。”冬林咬住她的衣袖,终于垂首,吻了花娣的掌心,低语着,“知你大手大脚,惯留不住钱,所以藏在了底下。你回去,拿它跟老鸨赎身,回头的剩余,带身上,去哪儿都行,你……”
  花娣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冬林偏了头,反倒更加温柔。
  “我对不住你。”他转动着眼,“耽误了太久,叫你等了一年又一年。傻女人,此后跟了别人,嘴上留点情。”他说完又仓促一笑,说,“罢了,你不要改,便叫那人受着。他受了我的福气,让你骂一辈子也是该的。”
  花娣扳正冬林的脑袋,不管不顾地贴着他,她恨声道:“我这次蠢不了!你想丢下我一个一走了之?去跟你那死婆娘逍遥,我不!我偏要跟着你!他们砍了你的头,我便撞死在这里,我要跟你走,我要跟你走!”
  “我谁也不带。”冬林转头抵住花娣的额,他突地笑出声,“囡囡在我前边,我心里痛快。我找遍了中渡,我心以为这辈子遇不着了,可笑我忘了,死了便能见了。”
  “老娘不准!”花娣抱着他,“你又忘了我,你总是忘了我!你这狠心人,你要抛下我去跟一家人快活!”
  冬林说:“这世间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各个都比我冬林好。”
  “是啊,谁都比你好。”花娣说,“可谁叫我没遇着别人,偏生遇着了你。讨债的是冤家,这半生横竖都是你欠下的,如今还了我,也圆了我一场惦念。”
  “不成。”冬林说,“下辈子再说,这一世你得渡过去。遇着我是耽搁,今后没了我便是轻松。你也要过两天轻松日子,走吧,回家去,拿了金子去赎身。我自会等着你。”
  时辰已到,旁立的府衙当差上前拽人。花娣抱着他不肯松手,当差的难办,只得几个人架着花娣往后拖。花娣呛声叫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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