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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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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弑父杀君后遭遇围剿,除了真佛坐镇,也少不了剩余四君的功劳。
苍霁从妖怪口中得知,多数人认为,临松君净霖之所以败北,其缘由正是这个杀戈君黎嵘。因为他率云间三千甲正面应战,与净霖打得血海翻覆,两败俱伤。临松君泯灭之后,他也沉入血海之中,从此长眠不醒。
这样的人,净霖竟用了一个“好”字。苍霁捉摸不透,反生兴趣。
“你既然待他兴趣颇浓。”净霖说,“不妨去通天城,期间陈列九天诸神的神说谱。黎嵘名列承天君之下,翻个页就能见得。”
“我对他的兴趣不比对你。”苍霁说,“你人在此处,我何必舍近求远。”
“他与铃铛没干系。”净霖还真偏头想了想,说,“这铃铛来历平平无奇,到我手中许多年,过去从未有过奇特之处。不想我睡了一觉,它便通了灵。”
“好罢。”苍霁了然地抱肩,后靠身看着净霖。
净霖说:“嗯?”
“我好奇。”苍霁坦率地眯笑,“你们反目成仇了吗。”
“兄弟反目,亲朋背离。”净霖唇延冷笑,“痛不痛快。”
苍霁见了净霖这个神情,便不自觉地想要舔舐。他颤栗地、亢奋地露出笑容来。因为净霖每每这般,就好似将皮囊褪去,剩下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凶兽,他们具是冷情寡义、抛却常理的同类。
苍霁舌尖抵过牙尖,贪婪道:“这算什么痛快?你若变得无人可信、无人可记,无人可念的时候,我方觉得是滋味。只有这样食进肚来,你才是只属于我的。”而后他手指虚滑过净霖侧颊,压着声音诱惑道,“要别人做什么呢,这世间唯独我是痴心待你的。我是这样朝思夜想,一心一意地想要贪食你。兄弟骨血皆不可信,我远比他们更值得依赖。”
“你是否想过。”净霖偏头,颊面蹭过苍霁的指腹,眸中却孤傲冰凉,“最终被吞下去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是我也无妨。”妖怪的狡诈从眸中一闪而逝,苍霁说,“与你在一起便成。”
他眼神真诚,用自己全部的伪装企图从净霖这里夺取走至关重要的东西。他是无畏且无谓的。他根本不在意自己会夺走什么,他只是全力以赴,并且料定自己不会输。
但是不巧。
净霖固若金汤。
第27章 山城
夜间两人相背而卧,石头睡在苍霁的胸口,随着苍霁的起伏而上下。它睡着了,净霖反倒醒着。窗外新雨,响起了春雷声。
净霖听雨沉思,正待闭目养神,便听得雨中若隐若现地亮起了铃铛声。他的神思被铃铛牵引游荡,逐渐出了内室,见到了另一番景象。
仍是大雨。
竹篱笆间钻出赤脚孩童,顶着肥叶蹦蹿向茅草屋内。屋内阴暗,沉淀着污垢般的药味。这稚儿踩着泥印奔去里间,陈榻上睡着个男人,病容蜡黄,骨瘦如柴。
稚儿跪地伏在榻沿,一双眼经雨淘洗得更亮。他从单薄的衣布下掏出油纸,层层拉开,里边躺着个只有他掌心大小的糖糕。他看着糖糕,不禁吞咽几下唾液,推了推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
稚儿小声地唤着:“爹,吃糕。”
男人充耳不闻。
稚儿将糕推到男人枕边,起身跑了出去。他才跨出门槛,又调头跑了回来,用手指蹭了糖糕渣,送进口中尝味。甜味还没来得及回味,便听门外有脚步声。
“川子。”女人摘了湿乎乎的方巾,露出脸来。她生得不美,比旁人还要壮些,因此才扛得动柴、拿得动锄,养得活家中夫儿。她拭着脸上的雨水,坐在门下歇脚,对稚儿招手,“怎地又不穿鞋。”
稚儿嘻嘻笑,伸出泥脚丫给她瞧。女人面容隐在暗影中,净霖看不真切,只察觉稚儿上前几步,投进了女人怀中,亲亲热热地唤着“娘”。女人揽着他,与他头抵头地说着话。那些话被雨声扰乱,净霖听不清。稚儿抬臂抱着女人的脖颈,可劲地撒着娇。
净霖似乎是冷眼旁观,他没有娘,故而不知道这样的乐趣在何处。他见稚儿越发雀跃,而后倚在女人怀中睡熟。这女人抱着稚儿,一手揽在他背上,望着门外雨,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曲哄他入眠。
雨声渐疾。
净霖背上一沉,几乎被压进了被褥里。他倏忽清醒,在被褥中艰难地翻过身,苍霁的脸便贴在咫尺,正睡得昏天昏地。
净霖脱出手来,揉捏眉心。苍霁突然嗅了嗅,闭着眼说:“趁着夜黑雨大,快让我咬一口。”
“你如今能吞百物,粮食也能用了。”净霖反手摸索在枕边,没找着扇子。
苍霁抬手打开折扇,呼扇几下,说:“凡粮只能垫腹,我才不稀罕。你方才做梦了是不是。”他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刚唤了娘。”
净霖说:“不是我。”
“从这口中吐出来的。”苍霁猛地翻坐起身,用力扇了几下风,“哼哼唧唧的,像只奶猫。”
他音方落,从他胸口掉下去的石头小人就磕到了脑门。苍霁看它撑着脑袋又趴回去,打了几个滚,才听净霖回答。
“我哪儿来的娘。”他回答的有点懒洋洋,石头小人舒展四肢,也懒在被褥里。净霖更是动都不想动,他说:“这铃铛狡猾,每次捎我看风景,都借的是我的力气。”
“你的意思是。”苍霁侧头,“那是顾深的梦?可它叫我们来到底所图为何。”
“不知道。”净霖面上薄风阵阵,他说,“看一次价格不菲。”
他不过是看了几眼,此刻已堆上了睡意。灵海枯竭的干涩感似如乏力,他现在跟着铜铃颇为费力。上一回带着苍霁却要好些,这铃铛还会看人下菜。
次日天尚未亮,大雨磅礴。顾深披上蓑衣,头戴斗笠再次上马。他漫无目的,只是在这群山间流荡,窥寻着一丝半点熟悉的感觉。离家的那一年他还太小,致使如今除了茅草屋前的竹篱笆,便只记得湿雨天里的浓郁药味。
苍霁在窗边注视着顾深的背影没入雨帘,说:“他这样找,要找到何时。”
“无止尽。”净霖也看着那影消失。
“如此执着,所求为何。”苍霁说,“家在哪里都能安,何必非要过去的那一个。”
“终究是不同。”净霖指间溅了碎雨,他说,“他将过壮年。仍是孤身,即便已经习惯了孤独,却未必情愿永远孤独。家中有他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也有他始终丢掉的自己。”
“我不明白。”苍霁翻身坐上窗,“真是难以理解。找到了又如何,人的寿命何其短暂,即便他找回去,也不见得家中人仍记得他是谁。况且天大地大,自己一个人方才能四处逍遥,家室累赘,不要也罢。”
“所以你不是人。”净霖拭了水,“我也不是人。”
“这般的你我才最合适。”苍霁抬指勾了个空,他浑然不在意,晃着指尖说,“他既然专程到此地来,可见还是有所目的。跟着他便是了,对吧?”
“不知铃铛的用意。”净霖说,“跟着罢。”
“那么出门之前,我尚须填饱肚子。”苍霁拍了拍膝头,示意净霖过来。
窗外雨声急切,掺杂了些吃痛的叹息。但见净霖的四指搭在木窗沿边舒松又扣紧,修剪浑圆的指尖浸了雨水,变得既润又凉。
苍霁最终只食了个半饱,因为净霖气血不足,被他咬得淌了冷汗。苍霁怕一使劲咬死了,最后只绕着流血处恋恋不舍地舔舐了几下。自从吞了醉山僧的灵气后,他不仅修为长进,就连胃口也长了不少。他那点贪欲越发像是矢在弦上,有种不得不发的架势。
两人皆未察觉,苍霁本相睡在灵海中,锦鲤蜷衔着身体,额前麟片静悄悄地顶出两点凸起。
顾深的马蹄印从蜿蜒曲折的山路伸往深处,穿过荒无人迹的险峻,便能见到霎时开阔的一方平坦。这里是位居北边的山中城镇,从高处俯瞰,能见得高楼屋舍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苍霁与净霖入了城,石头坐在苍霁肩膀,做了个打喷嚏的动作。苍霁也揉了鼻尖,说:“妖气冲天。”
他们不过方踏进门,四周的窥探的目光便群聚而来。不仅是净霖,就连苍霁也被垂涎三尺。放眼看去,周遭竟皆是披着人皮的妖怪。
“我道群山之间怎来的城。”苍霁指尖撩过自己的唇线,对四周露出纯良无害的笑容,口中却说的是,“够我吃个饱。”
净霖撑伞,说:“此地亦有掌职之神。”
“分界司连妖城也管?”
“正是他们职责所在。不过,”净霖打量街市,“妖气这般外漏,此地的掌职之神多半还在冬眠。”
“除了那东君,别人便唤不醒吗?”
“看运气。”净霖说,“东君……你若见得他,便知为何偏偏要他来做这等差事。”
“莫非他生着三头六臂,连妖怪见了也怕?”
“正相反。”净霖说,“他生得很好。”
他二人并肩伞下窃窃私语,那边顾深已经下马投店了。他在堂中用了些饭菜,见一个赤脚稚儿巴巴地望着他,便掰了馒头递过去。
这小儿接了馒头,小口抿着。顾深点了点对面的空位,说:“一道用。”
小儿翻爬上桌,却不碰筷,只是趴在对面盯着顾深看,口水几乎溢出来。顾深见他馋得厉害,便又给了些馒头。
店中女儿捧着盘上酒,弯腰时对着顾深亲热媚笑,推了把小儿,自个跟没骨头似的滑坐在顾深一旁,捧面凝视着他,含情脉脉道:“壮士从哪里来呀?”
顾深吃着菜:“南边。”
女儿杏眸微眨,贴近几分:“南边繁华……”她面色一滞,又生生笑出来。
桌下绣鞋一晃,将钻在桌底下的小儿踢了一脚。小儿踉跄扑地,对着那莲足无声呲出獠牙。
女儿继续说:“奴家居山中,还没见过船呢。”
顾深几口扒干净,拭嘴喝酒。女儿软若无骨的手顺着顾深的肩臂下捏,一寸寸,那结实的肉感叫她更加殷勤。
“城中少有人来,奴家从没见过像壮士这般神武的人物。”她捧心羞涩,“此刻心儿还怦跳呢。”
顾深捏过她的手,将她端详片刻,忽地一笑:“这脸捏得好看,你爹娘教的吗?”
女儿登时色变,顾深从怀中掏出一符,与酒同咽下去。女儿被抓着的手立即化现毛爪,她连忙哀声掩面。
“无礼!休要窥我真容!”
周围食客随之惊恐万状。
顾深松手:“老子不欲扰你修行,你也莫要误我时辰。”
女儿掩面哭哭啼啼地退下,顾深见四周人具看自己,也不理会,只从桌下拉出稚儿来,往他手中塞了几颗银珠。
“这店是妖怪开的,你去别处讨饭吧。”
这小儿哑口无言,结巴道:“妖、妖、妖怪!”
顾深拍了他脑袋:“寻常猴精,不害人。休要怕,去吧。”
小儿被他拍脑袋时怕得牙齿打架,抱紧银珠调头就飞奔而去。顾深搁了银钱,便出门牵马,准备重新寻处客栈。他从热闹的街市上过,察觉雨滴答将停。只是他不知晓,他所经之处,人人举头相望,脑袋都跟着他转。
小儿跌了一跤,脑袋骨碌地滚出去。他又赶紧捡起来,提在手上对另外几只惊声:“我遇着神仙啦!他不仅一眼看破侯娘的原身,还给了我钱!”
“钱!”扎着冲天辫的萝卜头们围着他,“哥哥!哥哥!我们也要钱!”
小儿摸出银珠,递给弟弟们瞧。他把脑袋按上,毛绒绒的耳朵挤出发间晃了晃,说:“神仙还摸了我的头。”
萝卜头们顿时整齐划一地张大眼睛,各个都往他身上跳,争先恐后地摸他脑袋。
“哥哥!”他们七嘴八舌,“我们也要摸摸头!”
小儿由着弟弟们爬到身上,欣喜又珍惜地挨个摸了脑袋,说:“被神仙摸了头,便沾了仙气!便不同啦。娘若是回来,定能找到我们。”
“那我们该跟着神仙走。”一只冲天辫冒出来,振振有词道,“娘说她去找神仙,神仙必然知道她在哪儿!”
“哥哥!”他们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跟着他去找娘!”
苍霁正待询问东君生得怎么好,便见一群萝卜头嘻嘻哈哈地涌冲过来,然后风一般的穿过他与净霖的伞下,光脚跑到另一头,刮得他们袖袍翻飞。
苍霁盯了好久,净霖狐疑地问:“你喜欢稚儿?”
苍霁揉着肚子:“看着鲜嫩,就是没看出来是什么妖怪。”
净霖说:“除了打头的是只耗子,剩余的皆是小野鬼。”
第28章 丝缕
顾深的脚才踏进新店,后边衣角便被人拽住。他回头一看,先前跑掉的小儿正牵衣跟着他。
“什么事。”顾深疑心他赖上了自己。
小儿衣襟下滑,他连忙拽起来。顾深看不见,一只小鬼就吊爬在小儿的胸口,他须得端着弟弟才行。
“我、我……”这小儿有点口吃,“找娘!”
小鬼们齐声应唱:“找娘!找娘!”
“老子也在找娘。”顾深抱臂,凶相毕露。
小儿眼中一亮,踮脚拽紧顾深:“我们,我们都找娘!”
顾深说:“你娘又不是我娘,大家自个找自个的娘。”
小儿欢喜道:“都是娘!”
顾深觉着这小儿不仅口齿不清,脑袋也有点迟钝。他反而放缓了语气,问:“叫什么名字。”
“番薯。”小儿说,“我娘爱吃。”
“贱名好养。”顾深搓了他的脑袋,“自个玩去,我歇了脚还要赶路。”
番薯用力点头,弟弟们也跟着用力点头。他上前一步,追着顾深的脚步进了店里。上家是猴精,这家是猪精。掌柜胖得塞不进去,蹲在柜子外边正“哼哧哼哧”地舔盘子。
朱掌柜见了耗子番薯和小鬼们,赶忙挥着盘子驱赶:“去去去!别处捡食去!”他用袖子仓促地擦拭着嘴巴,小眼瞟着顾深,嘿嘿一笑,“客人里边请!”
弟弟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地,钻过桌子跑到顾深腿边。顾深浑然不觉,番薯也钻过去想拽顾深,却被朱掌柜提溜起来。他不敢挣扎,双手垂在胸前,缩了缩脑袋。
“你小子打什么主意,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想跟着混口肉吃是不是?没门!几百年才遇着一个新鲜的,现宰的能卖个好价钱,你滚一边捏泥巴去!”朱掌柜抽动着大鼻子,给自己嗅了嗅鼻烟,将番薯扔在地上,踢了一脚,“带着那群小鬼滚蛋!不然今晚就拿你们开宴招待人!”
番薯着地打了个滚,对朱掌柜飞快地“嘶”一声,照他肉墩墩的腿上飞起一脚,转身就蹿进大堂。朱掌柜“嘿”一声,捧着大肚子挪动,骂道:“臭耗子还他娘的长胆子了!”
番薯撞翻伙计,跟楼梯上下来的女妖精滚作一团。他踩过人背,跌撞向顾深。女妖精被踩得直叫唤,后腰薄得像纸,凹下去半晌才缓回来。
“死小子!”女妖精尖声,“老娘非咬……”
顾深扶刀,冷哼一声。女妖精顿时委屈得直眨眼,掐腰起身,说:“哎呦,疼死人家了。”
顾深拎起番薯,说:“还跟着老子干什么。”
“我们一起找娘。”番薯欣喜地抱住顾深的手。
冲天辫们也跟着一窝蜂地抱住顾深的手,叫着:“一起找娘!”
顾深只觉得手臂一沉,这小子竟然刹那变重了。他疑心是错觉,便对番薯说:“不成!你的娘又不是老子的娘,这怎么能一起找。”
番薯不解:“不都是娘吗!”
顾深一滞,觉察他根本不明白“娘”是不同的,他一心认为所有人的“娘”都是一个娘。这小子当真是个傻小子。顾深甩手不掉,又打骂不得,一时犯起难来。
“你家住何方?几时丢的?”
番薯拖着小鬼们跟顾深进屋,他还没桌高,破衣烂衫挂在身上,露出又脏又瘦的肩膀。他欢天喜地地涨红脸,大声回答:“住、住在土坡坡下边!不记得何时丢的,一转眼就,就找不见娘了。”他怕顾深不明白,又加了一句,“娘说她去找神仙。”
顾深搬了凳给番薯坐,番薯坐立不安,总想晃出尾巴来。但他不敢在神仙面前造次,只得忍着。弟弟们都簇拥在他背后,冒出一排小辫望着顾深。顾深从怀中掏出一包牛肉,叫番薯先吃了。番薯捧着肉,嗅了好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埋头啃食。小野鬼们这会儿都安静地看,一个一个趴在番薯身边。
“全天下哪儿都有土坡。”顾深说,“你这该如何找。”
“不找家。”番薯两颊鼓囊,说,“找娘!”
“你娘只留了那一句话吗?”
番薯点着头,说:“娘还说不许我们出去,外边有人捉。”他擦着嘴,“但是我们太饿了,娘,娘就不回来了。”
顾深不怒而威:“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敢明抢稚儿不成?你可记得都是什么人,待老子找到他们,捆一道送去府衙!”
“要捉我们去卖钱。”小野鬼吵起来,“卖钱!”
“可是没卖成。”另一只吮着手指,绞尽脑汁地组词,“怕被、被府衙捉,就,就……”
番薯说:“府衙没捉。”他想不明白似的挠了头,“府衙说他们,他们是无辜的良民。”
“放屁。”顾深怒火压抑,“不知是何地府衙如此敷衍搪塞!你既然说‘我们’,必然还是有兄弟姐妹了?”
番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都找娘,就是兄弟。”
顾深又问:“那他们如今都在何处?”
番薯奇怪地四顾,说:“就,就在这里啊。”
顾深突然静默,他叹了一声,摁过番薯的后脑勺搓揉了一顿。
“罢了。”顾深说,“跟老子走也成。”
朱掌柜上气不接下气,捋着肚子,聚精会神地拨着算盘,口中念念有词:“耳朵脆生,五十金吧,欸,近来都有钱,抬高点也是成的。眼珠瞧着精神,不必滚油,就现挖现摆,配个菜花,看着喜庆,一颗三百金。年纪不小,但样子精悍,该没什么肥肉,一身劲道。称斤没多少,就按盘算吧。一盘……”
账面上突然滴溜溜地滚下一串金珠,随着珠子雨似的掉,朱掌柜笑容越大,腿越打弯。他爱不释手地拢着金珠,用一种亲和、温柔的语气说:“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朱掌柜抬头仰看来客,喉中又掐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胸口怦怦直跳,双掌捧颊,更加温柔地说:“从前没、没见过您……”
苍霁倚着柜,笑道:“新来的,这儿地方大啊。”
朱掌柜忸怩地推着算盘:“大,特别大呢!客官您……”他不敢直视苍霁,“您生得好啊,这脸可是照着谁生的?怎么这般俊。”
苍霁说:“自长的。”
朱掌柜想挤出柜,腰身却卡住了。他慌不迭地拔身,想亲自带苍霁上楼。苍霁却示意不急,抛着金珠问:“适才听你说话,夜里有什么宝贝吗?”
“有的!有的。”朱掌柜卡得脸红,他抹了把汗,说,“来了个人!够开个小宴,您要也好这口,我紧着位给您空一个!”
“多谢。”苍霁又撒了一把金珠,“但爷要两个位。”
折扇搭肩,净霖从苍霁背后晃出来。他神色淡漠,似有似无地睨过朱掌柜一眼。朱掌柜寒毛直竖,刹那间便窥得一点心惊胆战。他本欲攀上苍霁的手生生退回去,无处安放地抹拭在身上。
“好说、好说。”朱掌柜胖脸虚白,“两位楼上请。”
待他二人入梯,朱掌柜还卡在下边冷汗不停。伙计想拽他,他却自己一个屁墩坐在地上,他掏了帕子哆哆嗦嗦地擦汗,对伙计挥手。
“去!快去!”朱掌柜说,“叫他们都藏妥,我忧心这两人来者不善。”
苍霁上楼时贴在净霖后边,他不经意般地问:“你吓唬他做什么。”
净霖拾阶而上:“嗯?”
“我还想再问一问。”苍霁长腿一跨两个阶。
“他心中有鬼。”净霖说,“自会害怕。”
“有鬼不稀奇。”苍霁说,“稀奇的是此地各个都有鬼。我方才见此城街市严谨,与人城一般无二,便觉奇怪。”
人讲究三六九等,街市屋舍分划井然,非特殊不可僭越。但妖怪哪有这般多的规矩,明月楼挨着茅草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管他什么高低贵贱。因为太拘于礼数,反倒让苍霁生出些怪异之感。
“城是人城。”净霖合门,“住的却是妖怪。”
那这一城人去了何处?
苍霁移开脚下,说:“埋了?”
净霖略思索:“不论是埋了还是吃了,一城亡魂休说黄泉,靠北的分界司也该有所察觉。即便分界司不曾顾及,此地的掌职之神也该文书上报。食人之妖按律当诛,一经九天境觉察,这一城妖怪一个也活不了。”
“难怪。”苍霁松懈地靠进椅中,后仰起来,“你我一进城便被盯紧,他们不是想吃,而是想杀人灭口。”
“顾深不会莫名到此。”净霖说,“其中定有缘故。”
“比起顾深。”苍霁撩开衣袖,盯着方才朱掌柜摸过的地方,“他竟敢在我身上烙印。”
净霖两指滑过,苍霁鳞片隐现。净霖突然偏过头,指腹贴着苍霁的鳞片摸了回去。
“你。”净霖眉间微皱,却没说出来。
锦鲤的鳞片色泽略微沉暗,不再似最初的金红招眼。随着苍霁修为渐长,净霖偶然摸起来竟觉得不似鱼鳞。那坚韧刚硬的手感追溯过往,倒像是他曾触摸过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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