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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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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霖脱了外衫,跪在鸣金台上。兄弟与门内弟子皆立于台下,黎嵘持鞭,扫视下方。
“今日净霖之过,诸位当引以为戒。父亲素来慈悲为怀,门内规矩舒松,却容不得马虎应付。”黎嵘目光从兄弟们的面上扫过,他说,“嚼人舌根最为下作!不经之谈荒诞可笑!眼下正是危急存亡之时,望诸位齐整心思,定神避邪——净霖,你知错么?”
净霖闭眸不应,黎嵘劈手一鞭,那背上薄衣登时抽裂,血痕顿显。净霖喉间咽声,动也不动。黎嵘鞭鞭见血,手下不留半分情面,数十鞭后已经抽得净霖背部血肉模糊。大雨冲刷,将血淋到净霖膝下淌开。他额前掩着湿发,硬是一声不吭。鞭子抽着皮肉,连雨声都被盖了下去。
黎嵘冷不丁地问:“你知错么?”
净霖牙关渗血,他扛着声。黎嵘抽得更狠,净霖陡然溢出声。
“我无错。”净霖怔怔地盯着前方,他齿间咬着这三个字,“我无错!”
不久之前,也是鸣金台,他似乎还能望见另一个人的大笑的身影。冷雨涤净余温,净霖浑身冰凉,他胸口的气吞咽不下,竟在着熟悉的夜雨中生出一股陌生的委屈。
他杀陶致无错!
若是在北边放过了陶致,等陶致归了家,便有千百种法子逃脱罪责。九天君舍得杀他吗?黎嵘舍得杀他吗?诸位兄弟舍得杀他吗?只要他们念着兄弟情,就有无数个理由为陶致开脱!
黎嵘手中一顿,接着猛抽而下。净霖汗雨难分,他额间湿透了,撑着身不躲不闪。
下边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跟着趴倒了一片。云生回首,见白袍迤逦铺在场间、阶上,虽然无人开口求情,却另有一番气势。
“我为槐树残余。”晖桉忽然仰颈呼喊,“我听凭临松君调遣,亦有僭越之过!”
“我为北城守备。”后边的人淋雨大声,“罪责同上!”
紧跟无数弟子齐齐磕头,在雨中山呼齐喊。
“我等虽为门中末流,却皆于危难之时听凭临松君调遣!僭越之过,该受同罚。特请大公子持鞭,一视同仁!”
白袍“哗”声脱下,银冠同时摘落。大雨倾盆,千百人齐身叩下,再抬首喊道。
“特请大公子持鞭,一视同仁!”
如此周而复始,呼喊震天。
东君开扇,遮挡住雨水,嘀咕道:“早这么干就不必淋雨啦。”
云生松气,稍作一笑,抬步上前,对黎嵘说:“大哥……”
“既然一视同仁。”黎嵘面色骇人,“我便成全诸位兄弟。门内三千甲上前听命,凡跪下者皆有过错,全部鞭挞五十,同净霖一道受刑!”
鞭声顷刻间炸响,跪着的人皆不动身,随着大雨,各种闷哼之声直至凌晨方才歇止。
第98章 掀面
净霖栽在床上,黎嵘目光示意,云生便将伤药瓶罐放置在案上。三人半晌无语,檐边水珠敲打着水泊,合上窗也遮挡不住寒气。
净霖头发未擦,渗湿了身下的被褥。他既不与这两人作别,也不与这两人相视。背上火辣辣地烧着,伤得不轻。
云生觉得气氛凝重,便率先说:“鞭子持灵,抽得又这样重,不能不上药。”
他方站起身,黎嵘便说:“鞭刑已毕,你去父亲那里知会一声。”
云生便明白他这是有话要与净霖说,当下颔首,退出了门,替他们将门掩了。
黎嵘待云生走出院后,看着净霖,说:“师兄打你,你觉得不服气,连面也不肯给瞧。这无妨,兄弟一场,今日不见明日见,就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但是你这般挺着扛着,糟蹋的是你自己的身体。修道不易,你好生斟酌。”
净霖撑起身,肩背上红痕殷殷。衬得分外可怖。他回首看着黎嵘,脸上神情格外冷情。
“你闭门思过,就不必再来回奔波。北边剩下的事情,也不必你再操心。”黎嵘倒磕了磕净霖桌上的瓷杯,翻过来倒上冷茶,含在口中苦了半晌,才问,“但你老实与我说,你与苍帝什么干系。”
净霖顿时转回头去。
黎嵘说:“心里觉得师兄耳根子软,连这些话也信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信,但话搁在外边,三人成虎。父亲为此势必要敲打你,你心里明白得很,却还要犟!不挨这一顿打,便有更厉害的等着你,你觉得自己出息了厉害了,扛上两三次不打紧,可你知不知道,父亲心里次次都记着!他容你一两次,那是爱重,但他能容你七八次甚至数十次么?你今天错了,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杀了陶弟。”
黎嵘沉默下去,他倚在椅子中,指间把玩着冷杯,一双眼陷在阴影里,竟也有了几分喜怒难测的威严。他逐渐后仰起脖颈,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松懈之态。
“净霖。”黎嵘夹杂着叹声,“人欲难除。这世间没有神,只有人。大家修为渐深,能招雨化风,能移石填海,可仍旧是人。九天门日渐兴隆,八个兄弟,皆是父亲的儿子,试问生到此时,谁不想称一声‘君上’。父亲称了,现如今你也称了,你多次对人说,父亲在上,你不敢受此称呼,可‘临松君’三个字仍然名响大江南北,谁传的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夜父亲怎么叫你。他叫你临松君,净霖,他这般叫你,你便没悟得什么吗?”
黎嵘说着扣下茶杯,他握枪的手其实并不无暇,翻过来看,茧子和伤痕层层叠叠,那都是这些年来奔走四方处理事务的印记。净霖背上扛着伤,他就没有吗?兄弟不交心,他数年来的伤药没假借过他人之手。净霖不吃丹药,能够甩手拒绝,但是他不能,他一概来者不拒,只是吃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陶弟做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更多。”黎嵘眉心紧皱,他疲惫又沉重,“娇惯成这个样子,他已经算不得人了。你去听听北边的声音,便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邪魔侵城都比不过。可是我为何没动手?净霖,因为你我都动不了手!手起刀落是痛快,可杀了他,明日起天下人该如何说?人人都将称赞你临松君大义灭亲,父亲又会落得什么名声?你越绝情,声望便越盛,你已经称了‘君上’,那你还有多久能盖过九天君?昨夜数千人为你临松君跪受鞭刑,你已然成为了人心所向,你认为父亲还能忍多久?”
“我们是父子。”净霖声音泛哑,“是父子!”
“你何时能长大。”黎嵘闭上眼,静了许久,“如果有一日。”
黎嵘喉间干涩,他晦暗沙哑地说。
“如果有一日你剑道崩毁,你便不是九天君的儿子。如果你肯放陶致一条生路押他回门,他这一次必定难逃死劫。你以为父亲为何要收这个第八子,前有你本相孤绝,后有东君邪归正道,父亲的声望已经顶天了。陶致他既不是天资绝伦,也没有珍稀本相,父亲却仍然收了他,不仅收了他,还颇为疼爱。这些年他凭什么能在你面前作威作福?因为父亲撑着他!他如今长成这般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模样,你在院门口已经能说出父亲包庇四个字,怎么就不能再多想一层!”
净霖攥紧被褥,他震惊地看着黎嵘,觉得这个人分外陌生。
“你成了今日这个模样,又何尝不是父亲刻意教引。”黎嵘俯下身,将脸埋进手掌间,“至纯剑威力无穷,你要做至纯剑,你就要按照父亲说的断情绝欲。即便你真的为谁动了心动了情,你也得藏起来,也得忍下去!净霖,一旦你变了样,咽泉剑不再称天下第一剑,你于父亲而言,就不是爱子,而是废子。”
他霎时露出双眼,其中的痛苦纠缠沉淀,变得漆黑一片。
“你知道什么是废子么?澜海是,陶致是,如今命丧边线的所有人都是。净霖,若是你废了,便无用了,九天门不留无用之人。”
桌椅猛地被撞开,净霖拽扯着黎嵘的衣襟,将人掼在地上,一拳砸得他口鼻渗血。茶盏茶壶登时砸碎,黎嵘摔在碎片里。
“你早就明白了。”净霖嘶声力竭,“你看着澜海死、你看着陶致错,你看着千千万万的好儿郎一个个送上边线!你怎么能忍受的了?你怎么能忍受的了!”
“你想我奋起责备,想我如你一般刚硬不屈。”黎嵘偏头吐血,低声说,“你以为这就是卫道?你明不明白,昨夜跪下去的千百人,如果我不罚,他们今晨就要派去边线!你为你心以为的大义而挺身,你风光了,死的人却永远不是你!父亲不会杀你,但是他能拿别人开刀。你能保一条命,你能保千万条命吗?边线不收,我便没有如今的门内三千甲!我不忍陶致,便没有如今的生杀予夺之权!刚硬一时便是正道,忍辱负重就是无能?!”
两个人撞翻木椅,黎嵘咳声。碎瓷片铺了一地,随着击打碾成了渣粉。一室之内尽是狼藉,黎嵘反手拖了净霖的衣领,扯到不远处。
“你何时能长大?你抱守的道义一文不值!除了盛名加负,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查!九天门一立数百年,这里边的水浑得连鱼都摸不到!你此刻无所顾忌地挖下去,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你这个愚小子!”黎嵘扯着他,痛骂道,“你何时能明白我的苦心!我叫你不要再查了!”
净霖背上渗血,他猛地推开黎嵘,狠狠擦拭着唇间被打出血的地方,他说:“我的道义一文不值,你的便值几两?父亲做错了事,你我便是为虎作伥!”
“你要杀了他么?”黎嵘牙齿缝里挤着字,“你能么?父亲已入大成,除非时机正好,否则谁也动不了他!”
净霖躬身啐血,他喘息未定,忽地问:“你是不是知道血海是谁?”
“我不知道。” 黎嵘迅速说,“但是南下聚集孩童已经有数年之久,我在——”
空中倏地震动一瞬,院中的枝丫被风惊动,簌簌地摇晃起来。他二人即刻对视一眼,接着黎嵘翻身而起,斥道:“我打你是为你好!目无尊长,连父亲你也敢顶撞!我打你不该吗!”
净霖额上冒着冷汗,他挨了一夜鞭刑,又受了一夜雨淋,此刻面色不作假。他撑着身后靠向床沿,气息已平,只拿眼冷冷地看着黎嵘。
黎嵘寒气凛冽,居高临下地责骂着。院里脚步声一响,云生叩了门,看清里边之后,即刻头疼道:“亲兄弟,怎么又动了手!父亲那头传唤黎嵘,赶紧去。”
黎嵘踢开碎瓷,挽了袖,试探道:“这会儿唤我做什么?你漏个口风。”
“北边苍帝行动了。”云生说,“万妖出墙!据弟子回报,连东南两线都被围堵了。他沿着血海一线,不知要干什么。但动作极大,恐怕要生变!”
“苍帝。”黎嵘余光掠过净霖,却没继续说下去。
净霖闻言心下一动,起身披外衫。云生却略跨一步,说:“你不能踏出院门,黎嵘去就行了。”
净霖穿外衫的动作一缓,他说:“嗯。”
黎嵘便与云生一并去了。净霖站在室内看着他二人离开,约摸半个时辰,突然扯开衣衫,将伤药全部倒在背上,极快的包缠完毕,再套上了干净的白袍。
黎嵘不及换衣,直接去了九天君的院内。他到时剩余兄弟已经站齐,九天君正喂着只鸟,背着声说:“那孽障犯了错,还敢给你甩脸子看!擦擦手,成什么样子。”
黎嵘接了一侧递来的帕,红肿着眼勉强一笑,说:“净霖年纪尚小,不明白许多事情。父亲这般也是为他好,拘他两日,叫他冷静冷静,便能明白了。”
九天君说:“只怕他心里不服气。陶致做了错事,有什么打紧?该罚的一律跑不了,难道我便是那样黑白颠倒的人吗?昨夜恼的是陶致不争气,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还恼他擅自杀人,如今门内规矩已成,各个都如他一般自作主张,迟早要乱作一团!”
“父亲圣明。”黎嵘应和。
“北边向来是妖怪盘踞之处,这事儿卡在我心头许多年了。原本为了天下生机,我们一直力求盟誓,对苍帝礼让三分。”九天君缓慢地剥着瓜子壳,再耐心地喂给鸟儿,说,“可是你最知道,那苍帝是什么混账东西!占着万里田地不肯出让,任凭无数百姓饿死墙下,屡次三番夺我九天门的城镇。我们一忍再忍,昨夜听闻北边倾巢而出,怕是筹谋什么大事。今日招你前来,便是为了差你前去。”
“血海压境,他在这个关头也不敢逆天而行。”黎嵘稍作思索,露出苦笑,“况且苍帝此人虽然狂妄,却绝非无所凭依。我当下才临臻境门槛,只怕……”
“你一个人不行。”九天君回首,笑似非笑,“带着你的门内三千甲不就成了。群狗还咬不死一头狼?他谋着大事,只怕会左支右绌,正是时机啊。”
黎嵘一滞,他的眼皮无法遏止地跳了跳,硬是撑着面色不改。
“你们且出去。”九天君说,“我与你们大哥细谈一谈。”
两侧人鱼贯而出,室内仅剩他父子二人。
九天君负起手,绕着黎嵘踱了几步,说:“苍帝狡诈难缠,连真佛也难以匹敌。这是我的心头大患,你最知我心思,自然明白此行的含义。”
黎嵘说:“我……”
“净霖是我的爱子。”九天君突地话锋一转,“自他入门起,我便躬亲教导。数年磨砺,耗尽心血,方才铸出这把天地第一剑。你生性宽厚,但我却叫你走修罗道,你明白为何吗?”
黎嵘鬓边无声地滑着汗,他顶着大成之境的威压缓声说:“因为我不喜杀生。”
九天君莫名笑起来,他拍着黎嵘的肩,每一下似乎都带着意味。
“不对。”九天君说,“我让你走修罗道,是因为你心性坚韧。你看似宽厚,实则刚硬,走这条道,既不会疯乱心志,也不会肆意放纵,与净霖有相似之处,只是少了他那样的本相而已。况且你比之净霖,更加通透,知忍耐,明事理……还重情义。”
黎嵘唇角微动,说:“不敢……”
“净霖不懂事。”九天君说,“他不明白我的苦心。我并非让他真的断情绝欲,我怎会如此?当父亲的,只想他好罢了。然而过去我拘得太紧,倒使得他不明白情字的难缠。那苍帝是什么好东西?为着他坏了修为,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能看的下去。”
黎嵘轰地汗毛炸开,他艰难地看向九天君。
九天君面露难色,说:“陶致混账,在院里的药堂弄些下三滥的东西。我原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他还会弄到净霖身上去,可见他确实是个畜生!好在如今畜生已除,净霖还有回转之机。你手里的三千甲操练了有些时间,一直未曾拿出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搏个开门红。”
黎嵘觉得自己不能喘息,可是他手掌在抖。他用尽此生的耐力,缓缓地对九天君露出坚定之色,说:“儿子明白了。”
“此行必杀。”九天君看着他,“为了苍生,望君拼力而行!所谓邪不压正,你且去了北边,便明白杀他不难。他这个关头要竭尽全力对付的另有其人,破狰穿万物,他弱点已暴露无疑,你把握时机。”
黎嵘喉间滑动,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应的声,只是在退下之时,听得九天君嘱咐。
“黎嵘,定要剐了他的鳞,抽了他的筋,让他生世入不得轮回。”
九天君逗着鸟,笑了几声。
“为父待你凯旋。”
第99章 苍帝
北方大水已退,高墙拔地而起,屹立于天地之间。苍际鹰鸟皆藏,浓云乌压压地沉出瀚海奔腾之状。
苍霁俯瞰万里,大风尽匍匐于脚下。他发袍鼓动,指间紧拴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红线经风摇曳,末端隐于狂风乌云中,不知去处。
阿朔盘坐于塔下,他擦拭着自己的棍棒,仰头凝视那几欲隐于云端的身影。
“天下血海尽涌此处。”阿朔说,“这岂不是很危险?”
“所谓千金之躯不涉险境,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如今纵观天下,唯有帝君能够吞天纳海,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华裳学着琳琅的口吻,负着手,弯腰看阿朔,“若不是九天君那贼老头渡境渡得如此之快,帝君本也不急在此时。但眼下时不待人,九天君大成之境尚不稳定,一旦等他修成正果,往后再做此事就是难上加难。”
“我见许多人调往别处。”阿朔的棍棒是自己伐来的,修得笔直圆滑,“望塔空虚,若九天君此刻来了,我们岂不是毫无招架之力?”
华裳提了裙,蹲在阿朔面前,说:“你都能想到,帝君想不到吗?血海灌入墙内时天地灵界一触即发,邪魔无能脱逃,便只能遵循渠道横冲汇集于中枢望塔,帝君便于此处吞海噬魔。我与阿姐会镇守左右,确保灵墙不崩,提防外来奸佞。除此之外,各地大妖分守九天门要害,就是要他们的守备寸步难行,北墙之前还步设万妖屏障。为此一事,帝君筹谋多年,事到临头,谁也不敢大意。”
阿朔看那似如群山的高墙,说:“这样坚不可摧的墙,着实不好建。我在九天门山下要饭时便知这样的墙要寸寸黄金,你们这样劳心除魔,我觉得很是敬佩。只是九天门亦为天下大义而建,帝君怎么不愿与他们讲和?”
“一群沽名钓誉之辈,焉能与帝君相提并论!”华裳不悦,对他办了个鬼脸,“他们真讨厌,读了些什么道义之书,整日满口胡话!你也见过那陶致,算什么济世之徒?分明比邪魔更叫人作呕!阿姐也讨厌他们,所以你也不许喜欢!”
华裳提起了琳琅,阿朔便有些不自在。他小刀划着棍棒,目光游离,还要强撑着像是不经意:“我今日还没见着她……”
“设境步置皆是大事,阿姐不会马虎。”华裳手指戳弄着木屑,说,“你真的这么喜欢我阿姐啊?”
阿朔顿时面红耳赤,他刀都划歪了,慌张道:“我怎敢……”
“这有什么不敢。”华裳垂着头,“阿姐生得美,性子又好,我也喜欢她。”
阿朔挠了把后脑,声如蚊虫:“……我怎配得上她。”
“你自然配不上她!”华裳突然抬头,闹起性子,她揪着土撒了阿朔一身,莫名恼道,“男人皆不是好东西!你要再快一点长进,修出本相,修为大成!到了那时,谁也挑不出刺来。”
阿朔说:“我知道的,但是干什么撒我?”
华裳眼眶一红,起身跺脚,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朔莫名其妙,他拾起棍棒,起身跟在华裳后边,说:“我哪里惹恼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华裳不理会他,变作狐狸跳上阶,钻去了望塔。阿朔无可奈何地拎着棍棒,看着天色阴暗,气氛紧张,便也不敢乱跑,就在阶下扛着棒蹲守。
琳琅掂量时辰已到,登顶见殊冉准备妥当,便对苍霁跪身一叩。
“此番辛苦。”苍霁没回首,说,“待万事过后,我自当请大家吃喜酒。”
琳琅说:“主子上门求亲日,怕是人家老父肝胆俱裂时。”
“九天君一把年纪,算个半世英雄,犯不着为这点事使性子。”苍霁说,“他既然想做天下众生的‘君父’,我去求亲,他心里巴不得当我老子。闲话暂罢,事不宜拖,望诸位勉力而行。”
琳琅与殊冉齐声道:“谨遵帝命!”
话音方落,便见云海之间霍然洞开,血雾似如出闸猛兽,自上往下滔滔灌涌。各方大妖一起撑地,一线红光交错着升亮于天地间,衔成固若金汤的铁壁高墙。东南西三方血海骤然受阻,无数邪魔攀壁而撞。这血壁中镇着苍龙的雷霆之息,应声而响却纹丝不动。
殊冉几步飞踏而出,他于半空中化出原形。佛池巨兽落地时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张口一吼,万里血海登时汹涌奔来。
苍穹沉归于血红,无边无际的邪魔浮动于血海雾浪。天云旋动,仿佛倒挂着的怒海漩涡。风暴烈卷起,北地已沦为殷殷血海。那鳞次栉比的高墙仿佛被凿开洞壁,万种邪魔被拘囚于狭窄长道,陷入跋前疐后的两难之地。数万里地刹那凹陷,高墙汇涌的血海与云海搅作一团,顷刻间不分天地。
华裳已登上望塔,她与琳琅同时化形。九尾霎时张扬于强风浓雾之间,双狐分列而啸,只见贪相与凶相号叫争出,遮天蔽日地横铺过来。
苍霁独立于血海冲击的顶端,那大出百倍的狰狞恶物从上撞下,“砰”声挤压在他单臂之前。苍霁发丝陡然荡后,在邪魔们撕咬间跃身化龙。只听龙啸夹着惊空雷电爆在耳际,一条苍色巨龙从血海之中长吟着冲向云海天浪,万千邪魔沦为一场饕餮盛宴!
琳琅定守一方,突然觉得灵海紊乱,有些许力不从心之感。她不敢拿大,便以尾横拦住血海潮浪,调头冲华裳道:“你……”
声音方出,便听靠南方向的高墙被震破,一道猩红霎时跃来。长枪破风狞啸千里,黎嵘顿时凌跃到了她眼前。
“混账!”琳琅怒不可遏,旋身现出人形,弯刀划飞凌出,与黎嵘的破狰枪烈声碰撞。
黎嵘破狰疾挑,琳琅压刀登时翻起。两人在天地嘶吼间激烈搏战,脚下腾空后血海怒涛顿掀。
“引八方血海,聚天下邪魔,你们其心可诛!”黎嵘沉喝一声,掌间铜枪砸起数丈血浪。
琳琅擦刀顶扛,被这一枪直击胸口。她环刀勾缠,翻足时长尾凌空抽出,直将黎嵘击撞数里。黎嵘一退,后方猛地凌跃而起三千白袍,听他一声令下,三千甲立即逼杀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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