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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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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管明光一听就紧张起来——千里荒地接近西北裂缝,正是自己“捡到”被劫雷击伤的丁朗月的地方!真仙不会随随便便出现,那个地方必有蹊跷。哪怕关系最亲近的时候,丁朗月也从来没有告诉过管明光,他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管明光立刻传信给本门广岚宗的掌门,告知了此事,随后准备立刻动身去找阳玄派老掌门。
  褚伯泉也想去,镜须子拦住了他,道:“这是涉及真仙的大事,你我这等修为,去了也是白去。不如留下来参研那一本‘人头阵’阵书。”
  褚伯泉惨笑:“我原本并不太注重修为,只觉得修行需要顺其自然,不必强求。到了这时,我才理解了那些不顾一切孜孜以求的人的心思。没有修为,便是与我亲身相关的事,我也只能隔岸观火。”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留下了。他的确是顾咏之千挑万选出来的青年才俊,懂得听从别人的建议。
  管明光看他们冷静下来,微笑着点点头,解下一枚镂着祥云的玉佩交给镜须子,道:“没事,我去去就来。若我回不来,你们就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我广岚宗的掌门。此中有些事情也涉及我广岚宗的存亡,他不会不管。”说罢一挥衣袖,径自走了。
  镜须子深揖到底,良久才起身,道:“管明光此人,虽然做事常常前瞻后顾、犹豫不决,但到底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说到底,遇到这样的事,能毫不畏死的,又有几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褚伯泉,勾了一点笑意。
  褚伯泉被他这样说,心里不禁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之前嘲讽管明光,的确是太过了。到头来,真的要面对危险的,毕竟是管明光,而不是他褚伯泉。他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去钻研阵书,免得辜负了管明光的一番嘱托。
  而百里之外的千里荒地,一切静悄悄的。这千里荒地本是划归他们广岚宗管理的一块险地,其中雷电雾瘴四起、灵气驳杂不纯,千里之内寸草不生,别提天财地宝,便是连个低阶的杂种灵兽都没有。然而其相邻的西北裂缝则完全不同,其间罡风肆虐,撕裂出了许多可怕的空间裂缝。甚至明幽两界的边界在此处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破碎创口,时不时就有墨黑色的幽泉水从裂缝中溢出。
  管明光怕那老掌门是去了西北裂缝。这话不能和褚伯泉他们说,因为西北裂缝的事情,在阳玄、广岚两派之间还算个秘密,只有渡劫长老以及两派掌门才能得知。
  管明光的本命兵器乃是一朵云霞,进可化为幻境,退可隐藏自身,平时并不轻易取出;只有上回在梧州迎击那个谋杀奚雪风情人的轮回老鬼时,才用了一次。今日他只身前往千里荒地,绕了一圈都没见到老掌门,不得不前往西北裂缝一探,就又一次取出了这一朵云霞,护住自身。
  接近西北裂缝十里,四周的灵气已经形成了一团团漩涡,随时涨缩不定。冰冷刺骨的幽气从裂缝中喷射而出,与明界的炽烈阳氛相互冲撞,来回拉锯,使得四周的空间也无法稳定,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空间裂缝。裂缝中一个个残缺不全的小世界不时新生、又不时湮灭,水、火、风等元灵在此不停新生,日月倒悬、天地不明,所有一切有形的事物都在被不停撕裂,还原成最本初的模样。
  这像是世界的终结,然而更是世界的初始。
  两派长老猜测,明幽两界在划分之前,可能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能够在观摩此地的变化中探寻一丝天理的气息,那对修士自身、甚至本门传承都是有莫大的好处的;但这也是一处极其危险的地方,以他们的见识,也看不出这里会怎么样。
  管明光在长长的修炼生涯中,一共来过此地二十七次。但像今天这样接近,还只有两次。他没办法了,哪里都找不到老掌门,但偏偏又感应到了他的气息。阳玄、广岚唇齿相依,他绝对不能不管老掌门的死活。
  管明光略略撩开一点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他犹豫了一瞬,随后拿出一柄玉刀,朝着胸口刺了进去。很快,玉刀吸够了心间血。管明光拔出刀,以自身精血为引,使得本命云霞更为凝实。他想,上一回拿着这云霞去面对一个衰弱了的轮回老鬼,尚且不能挡住半招;如今要以此来抵挡天地本身的造化,是不是痴心妄想呢?
  但他只苦笑了一刻,就再不踌躇,直冲一个灵气漩涡而去。他要突破那些外层的漩涡,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星辰逆转,生死刹那,管明光甫一冲入,就只觉得眼前一昏,识海中的所有清明被洪水一般的混沌一卷而空,四体五感顿然全失,整个人仿佛飘入一片白得刺目的空旷所在,什么都是空了、没了,连自我,都很快消失。
  “傻子,但我喜欢。”仿佛有人这样说,但管明光已经不知道了。
  一个白色的幻影从裂缝中涌出,轻轻抱起管明光的躯体。随后又像流泉一样,携着管明光,一同化为一团烟尘般的物什,从裂缝中挤了回去。如果广岚宗那一位昌文真人见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是混沌,这竟然是混沌。自开天辟地、明幽两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混沌。
  所有修士都好奇混沌,甚至真仙、老鬼们也不例外。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敢于轻易去尝试。因为这会打破这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很可能就是一点点混沌,就会引火燎原,无法遏制地毁灭整个宇宙规则。不过也有可能,这点混沌会像投入池塘的石子一般,虽然能引起涟漪,但终究能归于平静。
  他们不敢赌。
  可惜有人已经做了,丝毫不顾他们的顾虑。
  数个月前,幽界轮回老鬼镜盲,与明界真仙丁朗月,为破解数重奇异阵法,似的明幽两气交融,造出了一团混沌。此后种种旖旎世故不足为外人道,但这一团混沌,却一直留在了原处。它没有消亡,也没有扩散,像亘古而来的星辰一般,立于当地。他们两人走的时候,也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一团东西。
  今天管明光却又遇到了一团混沌。造出他的人,当然还是那两个——但,也绝不是原本的两个了。
  镜盲说:“即便是次品,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若是嫌弃筷子的木料不好就饿死,那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只不过,这样吃饭,到底还是不能让人畅快啊!”


第三十三章 
  自从奚雪风做出了那等事情,丁朗月就不肯待在那枚扳指之中了,宁可让神魂四处浮游,一会儿依附在落叶之上沉思,一会儿把自己浸在美酒里,晃动几下,舔食落在杯盏里的月色。
  丁朗月倒不是厌恶那样的关系,但奚雪风那一句“不干净了”着实让他生气。说到底奚雪风还是觉得这样的关系是不干净的么?那还做什么。裸裎相对、共沐清水,这便是干净;饱暖思淫欲,便是不干净了,丁朗月只觉得可笑。这种想法若是出在管明光身上,他多半只会一笑置之;但出在奚雪风身上,他只觉得这人越活越回去了,真的叫人失望。
  但奚雪风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那一晚醒来之后,奚雪风是该做什么就是什么。几天后他终于是空下来了,才想起来喊一句丁朗月,问需要自己如何帮忙。
  丁朗月的神魂从茶壶中钻出来,借着蒸腾的茶香凝出了半张脸,一只眼睛半闭半挣,看着奚雪风。
  奚雪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走上前,伸出手去触碰那一张脸。指尖碰到袅袅茶烟,那一张脸像涟漪一样一圈圈化开,轻轻缠着奚雪风的手指。奚雪风感到指尖微热,仿佛一滴泪凝在了上面。
  他急忙缩回了手,想要在袖口擦掉那一滴水;忽而想到是不是太不尊敬,又急忙在腰间找香巾来擦拭。
  丁朗月冷笑:“你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奚雪风听到了丁朗月的话,终于停下了手忙脚乱的举措,静了一瞬之后,一振衣袖,摔落了那一点水滴。他抬起头来,好好地看着那一颗眼睛的幻相,许久,忽然放声大笑:“不错!过去是我错了。要想好好做生意,就不能再做情人。我承认我慕恋你,想要你的人、还有你的身体。我明明知道要放下,却还放不下,是我错了。”
  丁朗月一愣,此时是有些释然,又有些遗憾。说到底,奚雪风年纪比管明光小,境界也更低,但在为人通透上面,却胜过管明光十倍。然而一个人终究是有局限的,即便过去他如何完美,难道还不允许他有半点行差踏错?如今能立刻醒转过来,奚雪风已经是高阶修士中的佼佼者了。
  既然想明白了,丁朗月也善意地眨眨眼睛,多聚了一点烟气,干脆凝出了一整张脸。他舒开了眉眼,越过奚雪风看着这梧州的树和天,缓缓地说:“所谓破劫成仙,其实是要突破这世间原本规则的束缚。”
  听到这话,奚雪风知道丁朗月是真的要把成仙的契机交给自己了。他先前还有些惶恐,怕丁朗月会因为他做的事情而放弃他,现在他是放心了。
  丁朗月继续说:“日月星辰是规则,明幽两界是规则,声光气电是规则,这些都是容易理解的。那若要打破规则,又要做什么?没有声音,你如何听;没有灵气,你如何修炼;没有日月,你如何得知自己的生死,这些则不是那么好懂。而所谓成仙,其实就是要找出一条独立的、属于自己的,在规则之外存活的道路。”
  “我之所以那样不看好管明光,就是因为他是个过于循规蹈矩的人。他是个好孩子,所以他很听别人的话。这样的人,就很难找到自己的路了。”
  奚雪风听了之后,的确是十分惊讶。虽然说是秘阁主人,但他其实是散修出身,即便大宗门的修士与散修交流再多,但自己在过去的确是毫无接触真仙的机会。在各种书籍、经卷之上,描述真仙、老鬼的语句也往往虚无飘渺,或者晦涩难懂。凭着那些记录,自己这个散修的确是毫无触摸破劫的机会。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做尽那些迂腐修士不敢做的事情,创办了两界交流用的秘阁。
  时间长了,秘阁中来往的两界高阶修士越来越多。在最近数百年,甚至连某些真仙、轮回老鬼也隐藏身份,来往此地。但他们来往是他们的事情,就算奚雪风是秘阁主人,依然没有接近他们的机会。
  有修士告诉他,真仙与没有破劫的修士是完全不同的,甚至比修士和凡人的界限还分明的多。就像水升腾而成云雨,星陨落而为火石,真仙也许无所不在,但普通人的确很难找到他们。只有他们愿意现身的时候,才会借一个躯体依附降临。那修士说,自己曾经在中州见过铜山老祖,那一日老祖乘着朝霞、披着晨曦,落在一只过路的白鹤之上偏偏而来,朝他笑了一笑。从此自己心里再没有别人,只是期盼着再看老祖一眼。
  奚雪风问那修士,你怎么知道那必然是真仙?修士一笑,眼神放得悠远,轻声细语:“你若看到了,自然就会知道。”奚雪风当时是不信这话的,直到他见到丁朗月。皎皎如明月,清辉满人间,说的就是那样的真仙。
  今日奚雪风又听了丁朗月的话,终于是明白了那种感觉的由来了。既然已在天地之外,焉能落于凡尘之中?自己看重的死,看重的生,看重的情欲和美色,都与那人隔了一个世间。奚雪风不知道丁朗月是突破了哪些规则,若是突破了时间的界限,是不是能看到过去未来?是不是,能看到这个人间的终结?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丁朗月听了笑笑:“你以为真仙已经是终结么?破物溯源是为第一,破心窥秘是为第二,而要窥破时间的奥秘,往溯过去或者远眺未来,却是难之又难。我认识那么多真仙和老鬼,也只有一个人摸到了一点边际。”
  奚雪风问:“是镜盲?”
  丁朗月闭上眼,凝结幻相的水云一圈圈地聚拢又扩散。奚雪风在恍惚之间,竟然从那一片迷雾之中看到了星辰流转,看到了生老病死。良久,那些东西都模糊了,一切仿佛失去了形状,又成了新的形状;它们互相撕扯,又互相冲突,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丁朗月又重新睁开眼,眼下凝了一滴水,落在地上,晕染成了一个深色的小圈。
  丁朗月说:“我要你做的事情,本身也就是给你的报酬。”
  奚雪风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一点水染深的泥土。他觉得这更像是真仙的一滴泪,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流泪,只是刚刚那一副图景之中似乎蕴藏着睥睨这人间芸芸众生的力量,势不可挡,很轻易就能摄取人心。他答应了。
  丁朗月微笑着,更多的水汽汇聚凝结。他从水雾中伸出一只手,轻轻点在奚雪风的额头。奚雪风下意识闭上眼,沉入识海中等待,却听到一串清脆的笑:“别急,我只是突然很想碰一下你的额头。”
  这笑声像乌云急雨中,浑身湿透的行僧踽踽独行,忽然远远看到一团温暖的火光,随后倏忽之间,云开雾散,天朗气清。奚雪风也笑了起来。他在这一瞬间觉得,这一整个冬天的树,都该为这笑声而开花。
  奚雪风睁开眼,竟然又看到了第一天见到丁朗月的样子。白衣玉带,墨发红唇。那个人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眉心,说:“说笑了,刚才那都是要成仙才要东西,我这不过是要一具渡劫用的躯体,哪那么麻烦了?只不过,幽泉水倒还是必须有点的。我这人有些特殊,就像你说的,不是很干净。”
  奚雪风有些惶恐。
  丁朗月更是放开声音大笑起来:“嗯,不干净。不明不幽,不生不死,这是什么?大概,就是混沌罢。”


第三十四章 
  “混沌?!”奚雪风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浑身像是被劫雷击中,寸寸经脉全部麻痹。他心里的所有理智都在叫嚣着要放弃,要毁约,因为这是一个碰都不能碰的东西,只要迈出一步,兴许就是万劫不复。不仅仅是他自己可能万劫不复,更可能是整个人间、整个明幽两界的万劫不复。
  明与幽的相生相斥,这是真仙、轮回老鬼们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是整个宇宙循环的基础。而混沌一旦降临,则很可能撕破这一种平衡。如果丁朗月没有胡吹,而的确拥有所谓的混沌之道,那么兴许让他湮灭,才是更安全、更合理的选择。
  丁朗月挑着眉,眼里、嘴边都是溢出来的笑,他伸出手捻着奚雪风的额发,明目张胆地诱惑:“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做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行;做一个优秀的生意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然而举世无双的生意人都是赌徒。惊天动地的利润,只能来自惊天动地的豪赌。你的选择呢?”
  奚雪风拨开丁朗月的手,直视他的眼睛。他眼前的这个人分明灿然若朝阳初升、清朗如桐琴独流响,但他分明看到了丁朗月眼睛里一片幽深的漆黑。他在丁朗月的眼神里看到了许多幻相,像苍龙像腾蛇,像高山像茂林,有如昆仑一般巍峨,又如蓬莱一般飘渺,如同芥子兴灭于宇宙,如同飞尘浮游于山海。五色繁杂,美丑妍媸万归于一;七情迷心,喜怒哀乐一化为万。沧海易为桑田,农人千万稼穑辛苦;园林重归荒芜,王朝兴替天道难寻。明幽相斥,混沌初开世界两分;明幽相生,万物兴发魂魄轮回。奚雪风一时为这景象所迷,竟然不能自拔,嘴唇轻轻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丁朗月大喝一声,道:“奚雪风!”
  奚雪风从幻相中醒来,默默不语。抬头再看丁朗月,丁朗月的眼里却一片澄澈如水,再也看不见那些变幻。
  丁朗月说:“混沌开辟之后,世界乃生。你不敢答应我,自然是因为怕我重来带来这混沌,毁了这个光明灿烂的人间。你奚雪风,怕死,又怕生,实际上只因为太喜欢这样的美丽的世界了。你和他们都不同,是个真正属于这人间的人。哼,修士修到最后,为的是什么?得到了随意更改世间规则的能力,就一定要毁灭它么?你若真喜欢这个人间,为何不把它变得更好?你怎么知道,我身上这个混沌的能力,带来的一定是黑暗是毁灭,而不是更加的绚丽多姿?奚雪风,你信不信我!”
  良久,奚雪风回答:“我不相信你。世间任何事情,不到最后永远无法预知。你要我帮你做事也可以,你必须给我一样东西,可以直接取你的性命,或者,至少要能制衡你的力量,这样我才能答应。”
  丁朗月盯着奚雪风的眼睛:“可以。”他笑得恣意极了,像汹涌的海。丁朗月说:“你是秘阁主人,你应当见过界壁。你知道为什么明幽两界的界壁这样的薄,甚至有多处漏洞,这互相冲突的两界却没有直接对冲,重归混沌吗?”
  奚雪风摇头。
  丁朗月答道:“因为轮回。这世上为什么要有死亡?因为那最初开辟明幽的神灵发现,人魂魄的死亡——也就是从明界进入幽界,从阳魂变成阴魂的过程,正可以平衡这明幽两气的冲突,稳固界壁。凡人死亡,从阳魂转为阴魂;随后通过轮回投胎重生,又使得阴魂散去,重塑阳魂。前者吸取了明界的力量,后者吸取幽界的力量,两相轮转,这世界才能平衡。所以修士越多,这世上死亡的魂魄越少,两界的界壁就越不稳定,两界的规则就越难维持。”
  奚雪风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丁朗月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你还记得你的探花郎么?”
  奚雪风答道:“当然记得。只是此事追究也无益,故而我只好放弃了。”
  丁朗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往别处,轻轻地说:“此事是我做的。”
  奚雪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上去拍了一拍丁朗月的肩,说:“是你,也不是你,对不对?”
  丁朗月回过头来,朝着奚雪风笑了一笑,然后抓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事到如今,也是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此事,确切地说,是江怀霈做的。他在那之后做了不止一件,应当有七件,因为改良后的人头阵需要七个人头。”
  奚雪风问:“他已经是渡劫宗师——那么说,改良后的人头阵,效用远超从前?”
  丁朗月含笑点头:“没错,可笑的是,他改良阵法的方法,全是我从前留下来的。他做下这件事,也是为了我。而我之前,竟然没有想到。”
  奚雪风猛然扣紧了丁朗月的肩膀,揉皱了他的衣服,说:“他……莫非想帮你恢复真仙的实力?”
  丁朗月叹了一口气:“没错。他得了我早年留下的一本手札,上面记载了——嗯,有关吞噬与混沌的事情。我的道,就是他的道。他一直成不了仙,是因为他总是走着我走过的路,没有走出他自己的路来。而当他机缘巧合见到了我本人,并且恰巧是我那样弱的时候,你猜他会如何?”
  奚雪风说:“本来,我该猜他想吞噬你,让你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样他继续走你的路,也成仙了。但现在看,莫非……”
  丁朗月垂下手,梧州的风钻入了衣袖,把衣袖吹成了鼓起的帆;而丁朗月此时正像是在惊涛骇浪中勉力挣扎的孤独船只,整个人摇摇晃晃地,但目标仍未改变。他说:“没错,他居然想把他自己融入我,让我吞噬掉他。这样,他面前也算是‘成仙’了。”
  奚雪风皱眉:“但他这个人,这个独立的魂魄,就不在了。”
  丁朗月仰头,看向空旷的天:“他当着众人的面杀那些人,取那些头,表面是栽赃给我,可只要稍微留心,别人定然会发现那是他做的。他这样做,就是不给退路——不给我退路,更不给他自己退路。他知道我会看出来,也知道其他人会看出来,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被我杀死,被我吞噬。然后,他已经被杀,那我也无需为得到人头阵的好处而愧悔——他大概打的就是这样一个算盘。”
  梧州的冬日,没有雪,只有风。风钻入骨,风钻入眼,风钻入耳,风使得奚雪风听不清楚丁朗月的话。他看着这一位真仙仰着头,呆滞地望向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奚雪风不知道丁朗月此刻是如何的心情,只是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一定是很难过的。
  丁朗月说:“知道混沌这件事的,有镜盲,有镜须子,有他,还有你。镜须子选择了杀我来阻止混沌,结果我杀了他。他选择了逼我杀了他,逼我吞噬他的力量,让我更加强大。而镜盲——我不知道。至于你……你如何选择,是你的事情。你应该庆幸你还有的选,你最好再好好想想,要如何选。”
  最后,冷风停了下来。风中,庭院里没有落下一片叶子;风停了以后,一片枯叶却无声无息坠地。奚雪风说:“我理解江怀霈的选择。他不过是不舍得你罢了——真是人之常情啊。”
  丁朗月问:“换了你,你不会这样做的,对吗?”
  奚雪风心里想,谁知道呢?话说出口,却变成:“大概——是如此吧。”


第三十五章 
  “雪风,你也应该知道,最适合渡劫的人,要达到两个条件。一个是心境,一个是肉身,两者都是越纯净越好,越能还原到这世界的本质越好。真仙、轮回老鬼对于世间万物的本质能够有超过普通人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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