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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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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明光看到丁朗月拿来的是一枚阵珠,心里已经颇有赞许之意;等到他看出来这颗阵珠居然是能够自行变幻、因时而动的“活阵珠”之后,就不禁惊讶起来。他想,这个丁朗月大概和表面上看起来的那副轻狂模样颇为不同,不是世家专门培养的炼阵弟子,就是宗门里阵法大师的高徒。
丁朗月见管明光盯着自己手里的阵珠看,却哈哈了两声,说:“不是什么要紧的阵,只不过是个能自行聚灵的一气养元阵,别的不行,养养灵草倒是不错,免得经常浇水灌灵,可算是我这样的懒人最喜欢的了!好啦好啦,反正想来奚雪风那样的人也不会看得上我一个元婴小辈的东西,意思意思就得了。”
管明光却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江怀霈教你的?”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穿着姜黄色衣服的青年,口里自称过客的那个。那天他怀疑那人是顾咏之或者江怀霈,现在却几乎确定了,因为江怀霈正是阳玄派最厉害的阵法大师。
丁朗月没见过江怀霈,听了这话有点疑惑,只好说:“我与江前辈并无交集,这个珠子是我随手捏着玩的。”
管明光想,这小子果然是信不过自己。想归想,他还是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丁朗月,道:“这是三颗枯芝回神丸,中上品水准。你还是拿这个给奚阁主当见面礼吧,就说你是我的记名弟子。”
丁朗月拔了瓶口的塞子,倒出一粒来看了看,神情似乎有些不满意。管明光问:“怎么,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还是不肯说是我的弟子?”
丁朗月又把药倒了回去,封好瓶口,眉尖上颤颤地挑着一丝笑意,道:“我听说枯芝回神丸是补血养元的灵药,‘师父’叫我拿这个去,是讽刺奚雪风养的美人太多,劳损了身体吗?”
管明光平日里修身养性、清净自在,哪里有这些想法?听到这些,几乎要勃然变色。丁朗月看到他那副模样,立刻笑出声来。管明光这才知道丁朗月又在打趣自己,不禁有些羞恼:“这样的玩笑,以后少开!”
丁朗月不以为然:“这点话就要变脸色了?那来日别人辱你、冤你、憎你,你又要如何分辩?或者别人辱及你的门派、友人、大道,你又要如何自处?”
管明光怔住,他听着丁朗月的语气,竟然是在教训自己,而此时他竟说不出半个错字来。管明光不禁暗暗着恼,心想,自己和这个小子待久了,听多了他的歪理,怕真是要偏离了大道而不自知。管明光此时却不晓得丁朗月正是真仙,这话却是好意引导他的。
又过了半日,两人磨磨蹭蹭,总算是收拾好了出门去。管明光凭着渡劫期的修为驾起金光遁而行,携着丁朗月,一日万里,两人不过几时就到了风晚阁。
今日的梧州正起了一点薄薄的迷雾,朱红的楼阁和滴翠的花木被笼在雾气中,颇有一点画意。风晚阁的门口站着两个挽着团扇讲话的女子,见他们来了,笑了一笑,让开路来请他们进去。
丁朗月看到那两个女子手上的团扇,一个大书“面目丑陋者不得入内”,一个写道“胡搅蛮缠者打出门去”,不禁笑了起来。管明光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人不过是天生的遗憾,奚阁主可是半点也不体谅。”丁朗月却说:“我倒觉得妙极,奚雪风真是个妙人啊!” 管明光摇摇头,不肯回答。
走了好一会儿,两人走到一座黑石砌的小楼下面。这小楼边上一株花木也无,窗棂门户也没有半点雕花装饰,正是奚雪风的住所。管明光上前叩门,过了好一会儿,有一个小童来开门,却告诉他们,奚阁主出门去了,要他们改日再来。
第四章
管明光点点头,道:“多谢童子。若是阁主回来了,还望童子帮忙通报一声,广岚宗管明光前来拜访。”随后作了一揖,就要离开。
丁朗月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他不但不行礼,还将一双手交叠着负在背后,拇指在手心里轻轻揉捏着那一枚阵珠;头也微微抬起,上下左右扫视着这一座黑石小楼,嘴角也微微勾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童子却仿佛没看到这两个人的表演似的,规规矩矩垂下眸子退了进去,关上了门,轻轻地发出“砰”的一声。 管明光皱着眉头看着丁朗月,丁朗月却似毫不在意,在门口左右踱了十几步之后,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向门口而去。管明光喊了一声,丁朗月也没有回应,自顾自走了。
如果说丁朗月第一次拔腿就走,管明光只是颇为茫然;第二次走开,管明光略有些羞恼;那这第三次不打招呼转身而走,管明光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不禁动摇起来,自己追逐许久的这个丁朗月,究竟是真其真性情,还是仅仅是一个想占便宜还不懂礼数的草包?
用粗暴的行动来应对别人的好意,用粗粝的表达来阐述自己的好意,所谓的才能也只能勉强从一颗阵珠上看出,除却惊鸿一瞥下面的美貌,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在元婴期就妄想观察“人之气”,究竟是见识非凡,还是狂妄非凡呢?
他又想到了江怀霈。如果说自己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有可能被那人的表象迷惑,那么再加一位渡劫宗师呢?
就在管明光还在气愤和疑惑之间徘徊的时候,丁朗月已经走得没影子了。红楼绿树,水雾迷茫,隐隐约约都是佩着灵源花、簪着滴香叶的美人携着绣帕、摇着折扇掩唇轻笑。管明光一时往左,一时往右,入目都是既香且甜的笑靥,但每一个都不是丁朗月。
翩翩好一只蝴蝶,乱入群芳而去看不见。
这时候丁朗月却像是老熟客一样,七弯八绕步入了一座黛青色琉璃瓦飞檐的半山小方亭。那小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纵横刻线、深痕浅圈,却是一张残局棋谱。丁朗月看了一回棋,伸出两根手指在刻线上来回捻动,那石桌被人摩挲久了,入手却是一片滑腻,像是上好的美玉一般。
点点戳戳绕着石桌又想了片刻,丁朗月挑眉一笑,收回手指在自己唇上轻轻拂了一下,然后点到刻线交错的一个点上。一时四周的九曲回廊、香衫美人都如宣纸上画着的美人浸入了水一般缓缓褪去,模糊不清地晕了开来,只有指尖点着的刻线还是清晰的很。丁朗月想了一想,忽然灌注真气流入指尖,另一个手掌在石桌上轻轻一拍,腰身一晃之间,整个人仅凭一根手指、倒立起来。
天旋地转,物是人非,一瞬之间仿佛又度过了千万年那么久,终于物换时移。当四周再次变得清晰如旧的时候,丁朗月看到自己已然身处一间小小暖阁之内。
“呵,好身手,不过阁下还是正过来罢,方不负了这一杯香茶。”入耳是疏疏落落两三次击掌声,还有一口酿着酒意的醇厚嗓音。丁朗月倒着看过去,入眼只是满目的风情。
柔软的香垫铺满了整座小阁,有人踩踏上去,就慢慢放出丝丝绕绕的缠绵香气。小阁里的陈设是一水儿的暖玉所造,中间那一张三尺宽的小几更是一整块的好料雕琢而成。小几上摆着几样精巧杯盘,有西海螺钿的,有灵木雕琢的,有琉璃烧制的,里面都满着幽绿透亮的酒浆,有一人坐在那里,自顾自吃酒。
丁朗月站起身来又仔细把这间小阁看了一番,只觉得这里的陈设样样都好、个个兼美,独有一个奇怪之处:没有一件有灵气。想到此处,他便问了出来:“你是怕太喜欢了,让他们都成了灵,不好收拾吗?”
“不是,”那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丁朗月,目光随他自东往西,“我喜欢什么,就收什么。只不过寻常人的东西,有时候比那些自以为知道些的,却要有趣的多。”
“故弄玄虚,一潭死水。”丁朗月就八个字的评语。
那人的神色只是轻微滞了一滞,就又如水面波纹一样化开,了无痕迹:“敢这么说我,好胆色。”
丁朗月摇摇头:“你若真是心随天意,那你眼里看到的,便不会都是这些死物。”
“哦……那你以为,何谓活物?何谓死物?奚雪风静待指教。”
丁朗月不答,却抬眼细细看起那男人来。明明有一双蕴着水的桃花眼,配上高高挑着的一双深色细眉,以及两瓣浅桃色的柔软的唇,那张面孔本该是像春风里的一阕艳词一般风流无双;额头还点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红脂,更添了一丝人世间的缱绻温柔。然而这些凑在一起,却偏偏早就了一种格外的无情,叫人觉得不可接近。
“唉,”丁朗月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地方是真的。你要问我,却不给我看半点真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奚雪风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要看,不妨自己试试。”
丁朗月沉默了一会儿,捏起酒盅抿了一口,然后走上去,吻上了奚雪风的眼角。酒香熏湿了他的眼,缓缓逼出一滴泪来。
细腻香软的上品雪肌膏下面,是皱纹。奚雪风眼角的皱纹很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用粉敷过之后更是几乎毫无痕迹。丁朗月伸出一点舌来,来回轻扫,慢慢舔掉奚雪风眼角的脂粉,那些细纹就露了出来。
丁朗月没有问,奚雪风也没有答。一吻结束,奚雪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拿出一方软帕,蘸着香露,慢慢地擦掉面上的妆粉。
妆粉底下的奚雪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面孔因为长期掩在妆下而显得有些苍白虚浮,洗去黛色的眉毛懒懒地挂着,眼角和眉间的细纹缓缓舒展开。丁朗月这时却觉得,奚雪风现在这一张疲倦又略显苍老的脸,却真的显出一种说不清的风流来。
奚雪风果真是美人,一座风晚阁都不及他一个人。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依然是假的。
丁朗月道:“你这个人好没意思。唉,罢了,好歹你也是个美人,我是不会和美人生气的。”
奚雪风听了这句话,脸色依旧没有变。只不过,他终于站了起来,然后走过去将丁朗月抱在怀里。
“丁朗月,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又是为何而来。但美色当前,实在不该辜负。”
“奚阁主啊,来风晚楼的客人,难道不都是为了邀约美人?而我丁朗月,一向都喜欢最好的。”
奚雪风笑了一笑,揽着丁朗月,用力将他按在矮几上。几上的各色酒盅被一齐打翻,琥珀一样的酒液泼出来,被奚雪风拿手掌蘸满,揉到丁朗月的脖颈上,再沿着锁骨,捻到衣领里面。醇酒烫的皮肤火辣发热,极端的香气混着地上香垫惹出来的气息,糅合成一股活络的生机来。
丁朗月伸出舌头晃了一晃,像蛇一样浮空舔了一下空中的香气,道:“这才有点人的意味了。”
第五章
奚雪风伸手去抽丁朗月的发簪,他喜欢美人披散着流水一样的长发、半掩着流水一样的长衣,把万千风情留在大片色泽的罅隙之中。
但丁朗月比他更快了一步。他抽去那根纯铜的镂花簪,用食指中指来回挑动,叫那簪子在指间恣意舞蹈;左手则像蜻蜓点水一样,拂过奚雪风的脊背和腰。与大部分高阶修士不同,奚雪风没有刻意把样貌肌骨维持在一个正值青春、风华无限的阶段,而是颇有些任其自然。指腹捻过上等的蚕丝衣料,衣料和奚雪风腰间的皮肤相互摩擦,着手是略显得松软却细腻之极的触感。
奚雪风反手去捉丁朗月的那只不安分的左手,却总不及他快;只得回过来把玩面前人漆黑柔滑的长发,挑了一缕长发,认认真真缠在一只小巧玲珑的嵌金鸳鸯铜壶的把手上面。忽然,丁朗月左手猛地扣紧奚雪风的腰,却把真气灌注在右手捻着的铜簪上,点着地下一阵发力,竟然是搂着奚雪风一同倒立起来。两人半褪的衣衫都垂下来缠在了一起,他们就在纠缠着的布料之间接吻,奚雪风全凭着丁朗月的怀抱在空中倒悬。铜壶落下,扯着了缠在上面的发丝。吃痛之下,丁朗月的眼里流出眼泪,倒过来粘连着渗入发根中去。奚雪风隔着一条不知是谁衣服上的软纱带吻去了他的泪。
“奚雪风,你过去相好的那些凡间的人,没有一个能这样抱着你。”
“奚雪风,灵气的妙用,从来不是局限在修炼之上。”
丁朗月闭着眼睛一句一句说着,奚雪风一句也不回答。丁朗月勾起唇角一笑:“稳住了!”然后将腰往下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将一条右腿往奚雪风身上一缠,然后又拈着手里的铜簪一点地,竟然带着奚雪风在这小阁的香毡上跃起,以簪尖凝力,旋转舞动起来。
外放的灵气鼓起衣袍,随着两人这一场倒立的舞动,像蝴蝶的翅膀不停地开合,搅动着空中混合的酒香和熏香。一道真气过去,那把精雕细琢的铜壶被打碎,像花瓣一样绽开,壶里剩余的酒浆在泼洒出来的瞬间被凝成朵朵冰冻的小花,向四周旋转落去。奚雪风用一条衣带卷了一朵酒花,衔在唇瓣之间,向丁朗月吻去。丁朗月伸出舌舔过去,冰花在触及舌尖的瞬间融化开来,奚雪风趁机捉住了丁朗月。
琉璃杯、螺钿杯、玉杯、铜壶的碎片、香薰手炉的碎片,在两人的旋转间被抛了一地,醇酒四处泼洒,小阁精美的香毯上处处都是深色的酒渍。奚雪风抽开丁朗月的腰带,却觉得着手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顺着腰带摸索过去,却是一枚极小的圆珠。
奚雪风知道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丁朗月的一个吻让他忘了神,于是那枚圆珠被轻易地夺了过去。奚雪风很快认出那是一枚阵珠,但还等不及后悔,那个丁朗月就以这枚小小的阵珠为中心,那些散落一地的杯盘为阵器,布成了一个阵,把自己困在其中。
丁朗月放开了奚雪风,笑嘻嘻地飘出阵去。黑发和白衣衬在一起,那个丁朗月美得能晃了眼睛。奚雪风跌落在阵中,沉默了许久,才用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声音,慢慢吐出四个字:“作茧自缚。”
丁朗月摸走了奚雪风的令牌,施施然走出黑石小楼,正好撞见了一脸怒气的管明光。
管明光找了丁朗月许久,被风晚阁的回廊迷阵绕得七荤八素。最后一时情急动用本命灵剑一剑劈出,强行破阵开来,却看到这厮如此惬意自如地出来。他顿时有一万句话要顾不得自己渡劫期高人的形象骂出来,最后出口的,却还是只有一句:“你这厮——奚雪风没拿你怎么样吧?”
丁朗月摇摇手中的令牌,笑得灿然:“借了他的令牌一用。快走,梧州最大的拍卖会,去不去?”
管明光一怔,苦笑出来:“你搞了这半天,惹的那个奚雪风连回廊迷阵都摆了出来,就为了这个拍卖会令牌?怎么不直接问我要呢?我也有啊!不过不管怎么样,你的阵法天分倒是真的不错,那个迷阵倒还真被你破开了。”
丁朗月道:“奚雪风设那个阵,本来就是为了挡住你这样的君子,而不是我这样的小人。”
管明光摇头:“不必安慰我,人各有长,我承认自己在阵法上远不如你,也的确破不了奚阁主的题。”话这么说,管明光还带着一丝自矜,觉得自己炼药的本事总还是不错的;若是奚雪风以炼药为题为难自己,恐怕没那么简单。
丁朗月却不放过他,道:“不不不——你若在阵中大喊三声,‘奚雪风,我敬你慕你,放开我、让我进去!’你也是铁定会放你进去的。”
管明光睁大眼睛:“你是这样进去的?!”丁朗月哈哈笑出来:“你大可以试试!”管明光这才知道丁朗月又在戏弄自己了,不禁又气了一回。
那边奚雪风也在生气。他气的却不是丁朗月像个鼠目寸光的贪婪小辈一样,以为骗得了自己一时的信任就摸走了好处——他自己也知道,他自己信得过丁朗月的为人,拿便拿了也没什么;丁朗月也不是忸怩之人,信得过自己的肚量。双方都是直爽之人,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干干净净酣畅淋漓得度一时良辰美景,无需锱铢必较精打细算来想谁付出的多一些,谁得到的少一些。奚雪风看不起那些自以为深情,却又要一寸寸计算深情的人,在他看来,那些黏腻的情绪,都不过是自私和恐惧的混合体而已。
他生气是因为有一件麻烦事找上门来了。他门下的老管家来报,他在凡尘之中的老相好们,几乎在同时之间死了三个,死法类似,全是被山贼劫道、乱刀砍死,死相极其凄惨。
和在器物上的爱好类似,奚雪风过往的情人们,无一例外都是毫无修仙背景的凡人,而且几乎全都是在红尘之中流连的第一等富贵风流人物。这些人在凡间招惹的事情往往不少,亲友仇家样样不缺,但多少也都有些势力。如今突然死在盗匪手中,可以说一定是奚雪风自己的仇家来惹事了。
死的这三个,一个是富商,三十多岁,喜欢穿着朱衣、挂着明珠,奚雪风记得那人在遇到自己之后散去了所有钟情的歌女小倌,行商千里还总念着给自己传信、关照酒暖衣寒;一个是簪缨世家的小公子,才二十岁出头,喜欢挽着折扇、托着落花赋诗,却因翻墙和自己约下棋而被其父痛打;最后一个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县官,将近四十岁,已经有了白发。那人本在俗世王朝的考试里身中探花,正是风头无两之时,却被老师的官司连累——那人与自己一边泛舟一边发牢骚,互剖心肠,却不知道那一片真心都付给了一个无情人。
到如今,他们就这样死了,死在了最是风华绝代的年岁中。奚雪风拿拳头在地上狠命砸,手砸在了铜壶的碎片刃口上,血流了出来,痛得他满脸泪水。
天上一时,人间十日。等奚雪风仓皇赶到人间,狠狠抓住办案官员的衣襟的时候,他已经见不到他们身前的姿容了——暴烈的匪徒在他们头脸上都砸、砍出多道伤痕,而最惨的那个曾经的探花郎,甚至被贼人枭了头颅,而且还找不到了。官员对山贼头子用刑数日,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那颗头颅仿佛一枚血红的印章,在办案官员的资历里,印上了抹不去的耻辱和剧痛。
站在遗体面前的时候,奚雪风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他像所有敬业的仵作一样,冷眼看着所有的创口和血迹,想在其中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回溯影像和探颅溯念的术法在匪徒身上用了数次,没有任何用处,如今的希望,似乎只有这三具遗体了。
还真是冷心冷情啊,奚雪风自嘲的想,有人曾把手指甲扣进自己的肩膀里,摇着自己反复质问,自己有没有哪怕三分真心,自己没有回答。如今想来,真心,真心,哪怕真是有三分的真心又如何?混入了七分的无奈之中,酿成十分的无情。看着人间世事如流水一般过去,一样什么也留不住。
第六章
风晚阁所在小岛半阴半阳,中央一道绵延至海的百里迷障把此岛与风晚阁分割成两片,一片通向十丈红尘之内,一片通向修士往来之所,都是两方最为繁华喧闹的温柔之所。两片区域正好构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太极图,而奚雪风在两边建了一座黑楼、一座白楼,正是位处阴阳鱼眼。
然而风晚阁之所以成名,还因奚雪风还做了一项更大的买卖,也就是明界幽界相通的秘阁流转生意。诸多法宝、功法、天财地宝、灵丹妙药且不说,两界的诸多协商、交换和消息往来也会借此地举行,传闻诸多明界真仙、幽界老鬼都会私底下在此会面,各取所需。明幽两界虽然敌对,但某些私人往来也是屡禁不止,丁朗月第一次见到那个老鬼镜盲,也正是在此地的一场消息交换会上。
当时丁朗月还年轻,他刚刚成仙不久,正是锋芒毕露之时,提着一柄毫光冲天的“朗月垂光”剑,便是谁都不怕。而镜盲已经是轮回了十次的积年老鬼了,实力雄厚,老谋深算。然而就在那场交换会上,两人我不知你,你不知我,一时见面,竟然引为知己。醇酒千杯下去,约好在日后再见。不想重见之日便是为仇敌之时,丁朗月提着雪龙出云一般的宝剑大骋英豪,把镜盲的老友镜须子送入了轮回。镜盲亲眼目睹此时此景,却发现自己居然下不了手。
然而好友之仇不得不报,镜盲化为一名风流潇洒青年追随丁朗月数年,两人携酒弹剑,交谈甚欢。终有一日,两人俱是大醉,镜盲问丁朗月,是否还记得镜盲,是否还记得镜须子?丁朗月答道,当然记得,然而倘若时光倒流,镜须子还是必杀无疑。镜盲沉默许久,终究出掌向丁朗月拍去,一掌就是一个轮回的功力。好个丁朗月也是丝毫无惧,一招都不抵挡,只是惊鸿一剑,直面而去。这一掌一剑之下,两人都是重伤。奄奄一息之际,丁朗月问镜盲,是否后悔相识一场?镜盲道,相识也要杀,不相识也要杀,还是相识的好。丁朗月叹道,有敌如此,当是不枉了。
如此而去数千年,丁朗月没有死,镜盲也还是祸害遗千年,却是每一次见面都要饮酒,也是每一次见面都要相杀。
这回丁朗月费了许多心思,就是来要风晚阁秘阁,找机会搜集一些幽界才有的材料,顺便打听一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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