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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心无情的丁朗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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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几株含苞未放的花树,就正是那几座小阁的正门了。正门小的很,只有两块陈木门板,又老又薄,上面的纹理深得发黑。但就这两片门板,却又紧紧咬着青色云纹石框着的大门,仿佛有了戒备之心的美人,轻怒薄嗔,抿着双唇,不肯叫人细品口中滋味。
丁朗月笑了一回,心道,这小阁的主人明明在内,却要关起门来、欲拒还迎;平日里自己最讨厌这样的弯弯绕绕,定然是要扭头就走的,但今天却被那花林撩拨了兴致,不得不前往一访了。倒不是因为这花林纵横交错、枯荣相应,成了一副丁朗月都没见过的好阵法,也不是因为其间小道合则又分、分而又合,穿插于不同的时空之中,竟得窥一丝大道端倪。
纯粹因为,那花林里忽隐忽现、似有若无地传来一缕幽香,而随着那幽香次第来迎的,更有一段深入肺腑、透人心肠的清箫。这是邀请。既然是邀请,那就去了。
丁朗月随性步入林中,香径曲折回环,无尽飞花缠绵,丁朗月随着箫声,一个音节击一下手腕,任由五色五音迷了他的目、乱了他的耳、惑了他的心。就这样走了许久,久到阴阳倒悬、枯荣轮转,他忽然停步,逼上了眼睛。随后又立刻挣开,轻轻一击掌——只见云开雾散、天光破障,只余茫茫一白地,茕茕一人影。
那人道:“好!以不破为破,以不静为静,我这阵法在你眼里,怕是如同三岁小儿一般吧。”
丁朗月苦笑了一下,道:“江怀霈,别人也就罢了,你早就知道我是真仙,又何必玩这些花样?”
江怀霈轻声一哼,面上却如风穿松林、叶落江心,只微微涌起一些莫名的意味,道:“能得你亲手来破,便是被你说的一文不值,那又如何?”这话若是换个人来说,丁朗月或许觉得那人谄媚庸俗;然而此时此刻江怀霈说起这话,竟真如三岁稚子一般真切,甚至带了一丝撒娇不得、怨忿嗔怒的意味,叫丁朗月心里竟然一酸又一热。
丁朗月长叹一声,心里更觉荒唐。江怀霈这个阳玄派的渡劫宗师,练的是正宗的气剑传承,但在“歪门邪道”上天资出众,成了此州最有名的阵法大师。但他能成就阵法大师,早年却恰好是因为得了丁朗月自己偶然留下的一本述录阵法的宝书。这宝书在丁朗月眼里不过是游戏之作,其中许多地方都是自己年少时极荒唐的想法,论述之时也是兴之所至,故而跳脱非常、语焉不详。却不知江怀霈是怎么得了此书,又如何从这些天马行空的文字里,得了不少高妙阵法的真传。不过丁朗月毕竟是丁朗月,那宝书算起来也是当初自己未成仙、甚至才堪堪触及凝虚之时的作品,如今能引导一个渡劫期的江怀霈,那也算是一捧冰雪而引江海、一瓣花叶而度春秋了。
先前江怀霈曾对管明光说,两人都不过是丁朗月道路上的过客。这话其实微妙地抬高了江怀霈他自己。他在那之前甚至完全没有见过丁朗月,真仙身后风云万千,带起他如一叶飞舟争浪而行,其实并不能说真仙有意引导他。
故而今日丁朗月见到江怀霈,其实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见。江怀霈这样理所当然、情真意切地怨怒起来,却着实叫丁朗月猝不及防。
幸好这样的怨忿只是一瞬,江怀霈很快恢复了常态、站起身来。那人长身拔背,一起身,浑身骨肉就像一柄出鞘利剑,直刺青空;只有一身柔和的姜黄色衣袍更兼一条蜜色的软带轻轻系在身上,掩了那人身上过于出挑的雪色。
第二十一章
“小江,帮我个忙。”丁朗月笑眯眯地踱步,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忽然拈住空中飘来的一瓣花,抬到唇边,轻轻吻一下。
暗香在这一片小小的空地中浮动,风穿过枝桠,轻轻撩起两个人的情绪。江怀霈站起身来,骤然出剑,劈碎了丁朗月指间的花瓣,却全然没有伤到丁朗月。江怀霈惯使一柄铁剑,剑身上下一丝花纹也无,只是蕴着凛凛寒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丁朗月对着江怀霈的剑划过的弧度笑,笑得那样好看,竟然给这样纯粹的剑光抹上了一层胭脂色。江怀霈叹了一口气,道:“你的事,我自然不敢不答应。”
丁朗月背着手,认真看着他,说:“借我一把剑。”
江怀霈目光一亮,又迅即垂下去,轻轻的说:“什么剑都可以给你。”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不要再用别人的剑了。
丁朗月说:“我要借你的右臂臂骨,炼一柄剑。等我突破渡劫,就还给你。”
江怀霈毫无犹豫,以左手执剑,凝气于刃,直接把右臂劈下来。修长有力的臂膀直直地落在尘土里,江怀霈的右衣袖空空地飘飞起来,在风中舞成一张美丽的蝶翅。丁朗月走过去,捡起这一条血色完好的手臂,轻轻打开它的手指、握着它的手心,就像它还活着的时候所期望的那样。江怀霈心想,很好,就为了这个,斩落这手臂也是永不后悔了。
丁朗月微笑着握着手臂的手,像挽着一个老朋友,手臂也很欣喜地反握着。团团暖意在臂中涌动,滚烫跳动的精血从血脉中钻出,皮肤、肌肉逐渐萎缩,露出美玉一样晶莹洁白的骨。四围的灵气激烈旋转,像漩涡一样注入骨中,长久长久,那一把森然的骨终于化为利剑,像它过去一样,紧紧地、热烈地握着它向往着的人的手心。
江怀霈的伤口还在撕心裂肺地痛,血从断面喷涌而出,沾湿了衣袖,让它的动作愈加迟缓,仿佛戴着沉重的镣铐起舞。终于,江怀霈忍不住跌坐下去,脊骨在剧痛中颤抖,渡劫以来许久不见的炽热的汗水沿着腰线滚滚而下,浸透了衣衫。但他始终还盯着丁朗月看,他和管明光、奚雪风都是完全不同的人,他要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他有所需求,而且不管能不能得到,都会直接而尽力地争取。于是他提出来:“我需要你现在就给予补偿。”
丁朗月点头,舞起这一柄刚刚得到的宝剑,直接一件刺穿了自己的心。
心胸剖开,流出的不是血,是荧荧的火。火沿着剑刃一路燃烧,烫伤了四围慢慢漂浮的花与叶,让它们在一瞬间毁灭殆尽。在那火的核心,飞出了数十只血红的蝴蝶——它们先是蜷缩着身体、卷紧着透明的翅,随后血色沿着脉络展开,它们就得到了飞的能力,离开丁朗月的心飞去。其中一只往江怀霈那里飞去,停在他的眉心。江怀霈没有动,那只蝴蝶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激烈地扇起双翅。
翅膀在扇动之间燃烧起来,江怀霈透过神识看到了那上面点起来的荧荧火焰。他明白了——这是神魂之蝶,而那火竟然能点燃神魂……当赤色的蝶的尸体在火焰中慢慢熄灭,余下的白灰轻轻落在了江怀霈的眼前,然后钻入了他的眼。
江怀霈觉得有一点轻微的瘙痒,随后他感觉到那是滚烫的热度——就像真正的灰烬,还带着不甘心的炽热。但那灰融入身体,带来极为可怖的恢复力。他在一瞬间感觉天地都裂开了缝隙,日月精华在蒸腾的赤霞之中流溢而出,星河在亘古不变的时光中生死变幻。如果说上一回在梧州那个新生的轮回老鬼那处看到了许多小世界的生死轮转,那这一次,他看到了的也许是没有自己的世界、与自己已经死亡的世界的虚相。这之间的微小变化足以让人思考良久,而在生死之前,一条手臂的存亡已经微不足道。
“醒醒,”丁朗月轻轻吻在江怀霈的眉心,“你现在的道行,还不能承受那样的心海。”浩淼洪荒中似乎有一点微小的热度,长久坚持着呼唤自己的名字,江怀霈终于醒过来,只觉得恍然一梦,已经经过了千秋万载。他目光灼灼,盯着那张离得那么近的脸只是看。
“谢了,你的手臂中有一股和你这个人一样的剑气,真的很好。”
“为什么不干脆把我这个人炼成一柄剑?”
“因为你到底是个人,而不是剑。所谓剑,终究是人的兵器。而你,不是兵器,是人。”
“人和兵器,有什么区别?”
“人,不合天地大道而欲知之;兵器,暗合天地大道而不知。”丁朗月笑着说:“不要急,总会明白的。”
江怀霈点点头,转身离去。花林里暗影交错,天地已经到了日夜分晓的时刻,模糊而暧昧的气息缠绕在这一条边界线上,让那个真仙也发出一声长叹。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问我,问我的道呢?每个人的道,本来就是全然不同的啊……”丁朗月的眼色黯淡下去,甚至深藏着痛苦:“如果你完全明了了我的道,并且心向往之,你只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也成不了你自己。而那样的结局,也唯有死。”
“死……死。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万千生灵,繁花似锦,我就是喜欢最最繁盛的景色。流云合而终散,水洼聚而终涸,没有什么是不变的;百川汇流,万壑云归,我容纳的越多,世间不同的景象就越少……他们,又为什么都要靠过来呢?”
“我希望用言语把管明光推远,用利害把奚雪风推远,用道法把江怀霈推远,但——是不是越推越近了?唉,一群小傻子,你们怎么就不明白,不到达那老鬼的境界,就不要来轻易接近我呢?我这样的人,吞噬是天性,融汇是天性,看到你们那样的美丽,又如何能拒绝?”
丁朗月胸口的伤还没有愈合,火焰依旧在剑刃上燃烧。那火焰终于在暗夜降临的那一刻由明艳转为幽深,瞬间吞噬了那把剑,把它融入了自己的骨血。
渡劫之后再还回去?怎么可能。给了他丁朗月的东西,再没有任何能够回得去的。
丁朗月回去的时候,看到那老鬼在擦一把剑,正是他的朗月垂光。那一柄剑平静地躺在老鬼的掌心,任由老鬼拿着最蹩脚的符水随意折辱。丁朗月开口:“还给我吧,现在它不过是一块凡铁了。”
老鬼照旧笑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似乎手里的不是符水,而是上好的灵磨石:“你真狠心,连我都没有你那样的狠心。陪着自己那么久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他的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
丁朗月摇头:“我要了江怀霈的右臂,炼了一柄新的剑。”
老鬼哼了一声,认同了这个说法:“江怀霈,就是那个循着你过去的路走的那个小辈吗?罢了,那他本就逃不了,他的就是你的。”
丁朗月想,我并不希望这样。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刚才正是他自己主动开口问那人要了手臂来。
老鬼继续说:“其实你还不如要我的手臂,至少那是和你的本性完全不同的东西,逆转过来,会有趣许多。”
丁朗月笑道:“然后,有朝一日你我刀剑相向,你的手臂就可以立刻刺穿我的心了。”
老鬼说:“那样不是很好么?”
丁朗月说:“不公平——除非你也用我的骨血做刀。”老鬼笑笑,想,两人又说了一回有趣的废话。
第二十二章
次日一早,掌门派人来通知丁朗月,可自行前往万壑楼挑选一条宗门辖地中的无主小灵脉,作为宗门给新晋凝虚长老的奖励。丁朗月提升境界的方式本就不怎么依靠灵脉,在各处无甚关碍;然而他忽然想起了江怀霈的小楼,觉得若能辟一小筑幽居,倒也是一件美事,就去随手挑了一座无人争抢的偏远山峰,施施然回来了。
丁朗月回到华明峰的时候,看到镜盲正在请管明光喝茶。那老鬼平素只贪杯中佳酿,更贪醉后的放浪风情;然而此刻他风风雅雅在竹楼之上端坐着,麻衣道冠、素手捧杯,竟然也真有几分清静逍遥的气息了。而管明光依旧是一身白袍,披发赤足,抱膝而执简,口中正吟诵着舒缓悠长的诗句。丁朗月也不说话,抽出昨日新得的三尺利剑两指一震,和着管明光的诗句拍剑而歌。其歌声忽远忽近、忽散忽聚,渺茫如鸿雁渡江,绚烂若海映夕晖,时而辗转低语,时而声震山林。而管明光那诗篇,也是自然而然和歌而行,明快如急雨入川,芬芳如新香穿帘,又转急而缓,如同冬夜积雪,古月高悬。
过一时,歌尽诗终,四围忽而百鸟齐喧,劲风过林,一点寒芒更是越音而来,急如骤雨,直指丁朗月背心。丁朗月还来得及悠然一笑,怡然而动,竟后发先至,一剑横飞,牢牢封住了对方的来路。及至此时,旁人才看清那来人的相貌:却是一个明艳少年,一身短袍鲜红似火,一对眼眸里神采焕发,更衬得手中青锋凛冽如霜,叫亭中仙鬼三人都暗叫了一声好。神识扫去,更觉那少年精华内敛,行止暗合天理,也已是凝虚修为。
丁朗月长笑,挽袖收剑,一揖到底,然后道:“不知道友为何而来?”
那少年此刻已将剑气收敛得涓滴不剩,平心静气地敛眉含笑,答道:“道友看中的那一脉山峰,我却也要争上一争。恰才听闻道友唱和之中颇有意趣,故此鲁莽之间一剑相邀,还望原宥。”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道友心境平和若水,善!”却是镜盲鼓掌而出,一双苍白的赤足踩在地上,竟然沾不上丝毫尘埃。那少年看到镜盲的样子吃了一惊,只觉此人宽袍里裹着极瘦极冷的躯体,却丝毫没有阴虚伤损的迹象;一探修为,更觉此人神识似海,波诡云谲。阳玄派何时有了这样一个怪人来访?不过世间大人物多是性情古怪,他与丁朗月同样是新晋凝虚,不认识此等人士也实数正常。再看边上坐着的管明光,虽衣着更加随意,但面目柔和如春风抚柳,反倒不像个狂士,看修为此人更是不折不扣的渡劫高人,那就必然不是本派之人了。
少年惊异之中,情绪全都直白地写在脸上,真是一目了然;丁朗月很喜欢这种鲜明爽快的少年,更是朗声大笑,抛开长剑,折一条松枝轰然劈去。雪袍翻飞,乌发垂云,真是好一只翩然白鹤。而那少年也毫不逊色,竟摘下一枚松针,凝气于此,以快打慢、以短击长,竟然与丁朗月斗了个不相上下。
丁朗月将真气灌注在主枝之中,借松枝似柔更刚的力量,将浑身上下舞了个密不透风,又伺机而动,准备抓住少年的破绽,化柔为刚,一举突破。而那少年则全不防御,只视那丁朗月的剑气为无物,凭着瞬息万变的步法来回闪躲,指尖松针活如火雀之喙,随时扰乱丁朗月的节奏。这两人有来有回,相互招呼了数十招,都知道对方没有尽力,不约而同相视一笑,变起招来。
虽是心思相应,但那天下比试,人人都要争那一瞬的成败,故而在变招速度之上,两人也是互相争先,绝不相让。那少年想,松针极小极细,若要变招,却是要往“举轻若重”那面去;而松枝粗而长,丁朗月要抢在自己前头,必然要抛却枝上针丛、斜杈。故而那少年却是退了一步,抽身而出,双手同时凝气贯通,在刹那之间将松针化为凛然气剑——这一手化短为长,凝虚为实,已尽得阳玄派气剑传承精妙,连管明光也点头赞了一声。然而还不等那一剑递出,丁朗月却已经来了。
他如何能这么快?!少年心中惊疑不定,却已经来不及招架。直觉那真气充塞天地,劈山蹈海而来,叫他避无可避;手中三尺剑气,更被那宏大磅礴的气海压制得只能维持数寸锋刃。但就算到了这等地步,少年不退反进,更是一往无前,将全身气劲凝于方寸之间,欲全力以赴,直破障碍。他估计对方与自己境界仿佛,调动这般恢弘的气海则必不能长久,故而孤注一掷。果不其然,再过数个弹指,那气海轰然倒塌,竟然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一人含笑抱着松枝,静立于前,仿佛一无防备。那少年大喜,直冲而去;然而他本是粗中有细之人,见丁朗月毫无防备,反而起了一瞬间疑心——等他想到那丁朗月定是虚晃一枪,强行镇定,已然过了一瞬。就在一瞬之间,散去的气海卷土重来,这回赫然凝成一个笼子,将少年严严实实罩在其中,正如猎人捕狡兔,守穴相待。
少年到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是必败了,倒也爽快,将手里松针轻轻一弹,针尖落地,以示认输。再接着就是抱手相看,一双眼睛挣得圆滚滚的,嘴角翘得仿佛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有礼有节、愿赌服输的样子。
此时丁朗月还在笑着看那少年,镜盲已然迎了上去,一掌轻轻拍散真气结成的笼子,揽住了少年的肩膀说笑起来。管明光心里却有些动气,觉得镜盲此人真是不知好歹,有丁朗月在侧,竟然还去招惹别的少年;然而他一看丁朗月也是笑嘻嘻地,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是小心眼了——毕竟这样一个青春年少的俊才,的确是当得起他们的赏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凝虚境界后辈,不像他们三个老头,历经沧海桑田,早就没有青年人的那一份炽烈锐气了。想到这里,管明光脸上颇有一丝惭愧,连忙整了一整衣衫,也飘了过去,含笑询问起少年的师承、阅历来。
那少年也是天之骄子,却哪里见过这等境界的前辈这般热切——甚至热切过头的招呼,一时有些手忙脚乱,面孔发红。丁朗月却反而是最后一个开口的,等镜、管二人甚至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出来,才慢悠悠走过去,仿佛带了一丝揶揄地缓缓出声:“不管怎么样,那山脉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少年笑容一滞,迅即涨红面孔,鼓气道:“我输了便是输了,哪里不认了!你我境界相同,就算我面嫩些,你怎么一副倚老卖老、照顾后辈的样子!”
镜盲哈哈大笑,指着丁朗月道:“倚老卖老?哈哈哈,朗月啊,你也有今日!罢了罢了,我等都是老人了,是该照顾照顾后辈啦,你怎么就这等小心眼呢?”说罢还不等少年反应,又立刻凑到丁朗月那边,一手搭上肩膀,甚至把整个头凑过去,假装暧昧地轻声说道:“你要什么灵脉没有?我给你便是!”
丁朗月毫不客气:“你给我?怕不是过去将那山脉一刀两断,再开一座铜山悬崖出来。”
少年此时心头大震,暗想,铜山悬崖?那不是轮回老鬼的杰作么?面前那人清瘦绝伦,修为实力又深不可测,想不到竟然真是一个轮回老鬼?那丁朗月竟然与一个轮回老鬼相交甚笃、举止亲昵,那到底是何等人物?
第二十三章
那少年心里想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欢欢喜喜地与他们搭话,还缠着看起来好说话的管明光要酒吃。
几杯美酒下去,四个人似乎都有些迷迷糊糊了,少年手里酒盏不停,嘴里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套起话来。镜盲笑眯眯地看着他,陪着他进一句出一句地打机锋,一面手里不绕过丁朗月,时不时在他腰间暗暗掐一把。管明光只作没看见,依旧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独自端坐在一边,微笑着一口一口细细地抿酒,却不知不觉喝得比谁都多了。而丁朗月,却是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偶尔出言,便是刺那少年两句,故意要把那少年弄出个似真似假的红脸。
喝着喝着,丁朗月便遗憾起来。这般鲜艳绚烂的少年,心里面也和一棵腐木似的。丁朗月更在恍惚之间看到那少年一头乌发中的一丝霜白,更是心头一黯。
少年走的时候,管明光起身相送。却不想酒吃多了,有些不胜酒力,竟然打了个跌,又坐了回去。丁朗月看到了,引真气虚虚地扶了一把。管明光身上心里都是一紧,但也实在不敢多想什么,只得趁势起身,送那少年出峰而去。
丁朗月看着管明光搀着少年缓缓走在月色之下,影子晃来晃去虚落在小径上;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无声笑了一回。那老鬼也笑了,指着天上明月,道:“朗月,朗月,是它,还是你?”
丁朗月摇摇头,随口笑道:“明月青光,皆不如你。”
老鬼脸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只微微在眉梢余了一点,道:“你到底有多喜欢那个管明光,看他如此伤痛,也要推开他,不舍得毁了他的仙路。”
丁朗月淡淡一笑,道:“兴许我是半点也不喜欢他呢?我真正喜欢谁,便定要得到他,哪里还能推得开。”
老鬼道:“这话说的若是我,倒是有几分真。”
松林间清风骤起,吹乱了地上交错的影子。丁朗月静了一瞬,终于回道:“真真假假,你又不是我,哪里能知道了?只不过你若是要插手毁了管明光的仙途,我定然饶不了你。”
老鬼在鼻中哼了一声,到底没继续问,奚雪风呢?江怀霈呢?恰才的少年呢?这一个又一个,你都要护住吗?
夜半酒醒,丁朗月更觉得身上寒冷,他不由自主缩了一缩,却觉得那老鬼也动了一动,把自己抱得更紧。两个人便这样和衣相拥,在松林间的青石之上睡着。老鬼身属幽界,就算压制了修为到了明界,依旧是深寒入骨。老鬼将头靠在真仙的肩上,吞吐的气息舒缓地喷在脖颈之间,似凉风丝丝,挠着那一片皮肤。
两人难得能这样平静相对,丁朗月微微挣开眼睛,长久地看着那老鬼的睫毛,看睫毛在微风中一颤一颤,起起伏伏,慢慢凝着山间的寒露。时间缓慢行过,树影投在身上,露水浸湿了衣衫,一切都很凉、很静,心却似乎慢慢热了起来。再没什么能抵得住近在方寸的相思,丁朗月终究伸手,将镜盲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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