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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杀]三家轶闻辑录-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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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歇斯底里,蚕室的太监却像是僵尸一般,他们无头蜂一样涌过来,可到了跟前却是整整齐齐,哪个解衣带,哪个拽袖子,甚至连要不要扯他的头发抱他的腿都各有安排,他们太训练有素,仿佛做惯了这样的事,也好像,别人的尊严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如今的晋枢机就像个提线木偶,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铺在幕布上。他突然一回双肩,伸掌击退了两个太监,而后抱胸而立,“别叫阉人来侮辱我,你想看,我自己会脱!”

    熹和一声冷笑,“阉人!哼,别忘了,你也马上就是个阉人了!”

    晋枢机突然扯下了亵衣,整个蚕室在一瞬间亮起来。他匀停的骨骼,白玉一样的肌肤,逆风的藤萝一样的纤腰,还有那双从腰眼向下无限延伸挺拔修长的玉腿,直的仿佛像是立在旗杆上。

    熹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不敢相信,天地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分明一糸不挂,却美得神圣端严。站在这么肮脏又昏暗的地方,四周弥漫着煮熟的石灰水呛鼻的味道,他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尊佛,用最原初的虔诚和赤子之心睥睨世人。他的每一段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带着柔光的符,他用诸神赐予的最完美的身体蔑视你:你们是如此的低贱,又是如此不知觉悟。

    他的美恫吓了所有人,却也让人愤怒,愤怒这样的高洁和神圣让自己更加卑鄙。于是,六个小太监一拥而上,将他按在了隐没血迹罪孽斑驳的木案上,用牛筋绳锁五花大绑,缠得仿佛一个被掀翻了壳的黄缘龟。

    木案上的晋枢机看了一眼正在磨玉米骨的老太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不劳费心。”

    那老太监依然自顾自磨着玉米骨,一句话也不说。

    炉中的麻叶已烧成了灰,兴许是这蚕室常年不能透风的缘故,晋枢机竟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将臭(大)麻熬出的水和一碗中药和在一起,叩在一只缺了口的大海碗里,“喝。”他突然将碗伸过来,一只泛黄的眼仁翻着,病入膏肓的样子。

    晋枢机左右摆动了下头,示意自己坐不起来,那小太监便拿了大碗凑到桌案边上,让晋枢机将嘴就过去,一碗药,狗食似的灌下去,一大半都泼在晋枢机胸膛上。

    那磨玉米骨的老太监终于停了手,伸手摸向了晋枢机胯(间),顽童抓蛐蛐似的一把握住晋枢机欲势,正要动手,却听到远处延绵不绝的长啸,“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晋枢机突然一呆,而后竟是笑了,是驾骖的声音。真难为他,这辈子最要脸的人,怎么想出了这么别别扭扭的几个字,以为劫法场背戏文吗?

    熹和面色陡变,目眦欲裂,一双杏眼已被仇恨吞噬,“果然,他还是舍不得你!”她突然从裙子下抽出一把长剑,“晋枢机,今日断不了你的子孙根,就让我割你的头颅来报仇吧!”

    “你敢!”商承弼一声狂啸。

    血。

    大片的血。美得仿佛御花园里妖而无格的芍药,映天的红。

    熹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砍上商承弼后背,商承弼内力护体,将她震出老远。

    “铛!”长剑掉在地上。

    “驾骖!”晋枢机疯了。

    “皇上!护驾,护驾!”

    熹和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长剑,横剑当胸,“晋枢机,最终,还是你赢了。”

    自割其颈。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为她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一切,都过去了。

    “放开我!”晋枢机再也忍不得,拼尽全身的功力挣开了牛筋绳,一把抱住商承弼,“驾骖!”

    熹和长剑在手,千钧一发之时,商承弼从天而降。

    他的六合掌劈得开年久失修的屋顶,他的血肉之躯却抵不过熹和手中的长剑。

    用来最后一击的剑,通常,都是太锋利的。

    他冲破屋顶直入,用整个后背屏障住赤躶的晋枢机。那一剑,却从肩颈而下,直直贯穿了大半个后背。

    晋枢机握着他的手,“驾骖,你太傻了!我怎么会就这么死掉。”他手中的归燕镖正插在商承弼胸口。

    “驾骖!”他抱住这个他逃了五年,恨了五年,却不知道是不是也爱了五年的男人。

    他,是十二岁就败尽英雄的重华公子,机变天许,剑寒九州。他早都想到皇后和熹和不会放过他,是以,在知道内力受制之时就勤加练习归燕镖。他在等着熹和的这一剑啊,这个女人的功夫太差,她要割下自己的头颅,必然会先后退一步再挥剑借力,正是借力反冲的那一刻,重心是最不稳的,也就是那一刻,他才能够利用这唯一的机会用指力出镖对付她。他拼死受辱,自褪衣衫,就是为了藏起这枚归燕镖要她的命。可是——

    “你为什么要冲过来,为什么!”晋枢机抱着商承弼。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晋枢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凭你的武功,就算是刚刚催动了六合天劫内力大损也不至于挡不住那一剑,只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向她出手,你未能夺她的剑,却先中了我的镖。

    “驾骖!”晋枢机一口咬住商承弼胛骨。

    商承弼突然张开眼,提起右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归燕镖。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利刃洞穿身体是什么滋味,他望着眼前的晋枢机,这个人的脸还是这么好看,这个人的身体,还是这么诱人,他按紧了胸口,好让血不要流地那么快,却仿佛看到了当年犒师宴上,那个缓衣轻裘的少年。五年的过往,倏忽而过,万籁俱寂,静得仿佛曾经死过一般。他张开口,庆幸还能发出声音,他听到自己问,“灭族之仇,算不算还清了?”

    晋枢机点头。

    商承弼突然一掌推开他,“从今以后,朕再也不想见你!”说完这句话,他就昏了过去。这个男人在别人还不懂说话的时候就学会了韬光养晦,他全部的童年唯一的意义在于装疯卖傻,十五岁登基,九年独坐龙庭,乾纲独断,坚忍非常。史官说他荒淫无度,刻薄寡恩,群臣惧他刚愎自用,喜怒无常。他从来都只能让人觳觫着满身惶恐仰望,却第一次,让人看到脆弱。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脑海里有太多东西,一瞬间奔涌而出,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

    小商怕是懂了吧

 101一百零一、情节流

    商承弼突然一掌推开他;“从今以后,朕再也不想见你!”说完这句话,他就昏了过去。这个男人在别人还不懂说话的时候就学会了韬光养晦,他全部的童年唯一的意义在于装疯卖傻;十五岁登基,九年独坐龙庭,乾纲独断,坚忍非常。史官说他荒淫无度,刻薄寡恩,群臣惧他刚愎自用,喜怒无常。他从来都只能让人觳觫着满身惶恐仰望;却第一次,让人看到脆弱。

    晋枢机伸手抱住商承弼双肩;像曾经无数次商承弼抱他一样,他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商承弼线条冷硬的下颌,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试图将商承弼抱起来。

    “晋公子,皇上金口玉言,说不想看见你。”开口的是小喜子,他原是成康的徒弟,成康因为吕贵妃的事触了龙鳞,又因得罪了晋枢机离奇而死,皇后便扶了他上来,刚才便是他押着晋枢机到蚕室的,也是他暗暗放了熹和进来。

    蚕室中的太监看过了晋枢机最狼狈的样子,原就怕他日后报复,听得商承弼说再不愿见他也暗暗松了口气,如今听小喜子出头,便一字排开,拦在晋枢机面前。

    晋枢机深受重伤,并没有太多力气,才将左手探到商承弼腰间托住,小喜子便抢步而来,“大胆!你身为降臣,无功无爵,竟敢抗旨吗?”

    他这话一出口,蚕室的小太监呼啦就围了上来,晋枢机右手用力,将商承弼打横抱在胸前,侧身向前迈去。

    小喜子张开了手想要阻拦,晋枢机倏地一扬眉角,冷声道,“我此刻不欲与人计较,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将来是什么下场!让开!”

    原本将晋枢机拦在圈子里的小太监们立刻却退,雁翅两旁,让出一条通路来,晋枢机抱着商承弼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栖凤阁里,六七个太医跪成一团,晋枢机双手虚环着商承弼身子,小心地替他擦着额汗,“怎样?”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晋枢机小心按着商承弼胸口,“我只问是不是性命无碍。”

    “公子放心,一镖一剑虽然入肉极深,却没有伤到脏器。只是失血过多,恐怕还要一阵子才能醒过来。”年长的冯太医斟酌着道。

    晋枢机轻轻点了点头,“没什么事了,有劳各位大人。”

    这些太医眼看他失宠、戴罪、受罚却峰回路转,外臣并不知内廷的风波,可就是这一天栖凤阁的太监平白死了二十一个。黄昏时皇上还龙体安泰,这才不到一炷香功夫就突然中了一镖一剑被他抱回来。大家宦海沉浮多年,当今圣上和这位晋公子的旧事前情都是当戏文听的,如今见他吩咐,不仅不觉奇怪,反而松了口气。如今躺在龙床上昏迷不醒的可是皇上啊,虽说如今四海升平群臣归心,没有什么要篡位的权臣等上位的太子,但只是皇上莫名其妙受伤,太医们就是第一批替罪羊。他们素知晋枢机虽然为人刻毒但到底是有担当的,再加上他几年间反复受伤大家也是倾尽全力的照顾,晋枢机对太医们委实不错的。从前因为商承弼发脾气差点打掉他半条命迁怒了一个太医,还是晋枢机醒过来之后保下的命。这些太医们虽说难免看不起他,却也对他心服。是以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是人人听着晋枢机调度,没有一个人通知皇后。

    晋枢机坐着龙辇将商承弼从蚕室抱到栖凤阁,于皇后耳目聪明,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她自揭破了商承弼的尴尬事便自请替黄河水灾祈福了,如今日日在坤和宫里念经,加上于家被晋枢机挤兑这次也为赈灾出力不少,在民间倒是很有口碑,大家都说皇后菩萨心肠,母仪天下。皇上受伤,是受伤还是遇刺,谁都说不清楚,她于家又不打算谋朝篡位,晋枢机不说,她索性装不知道。反正商承弼是一定会醒来的,于皇后心里太清楚了,商承弼晋枢机两个人,今生的牵扯是拆不散的,不死不休。既然如此,她便安心做她的皇后,这五年来她一直是这么做的,也从来没有吃过亏。至于熹和,她身为六宫之主,倒不得不管。听说她死了,竟然还是自杀,皇后觉得有些可惜,这些年一直缺一个盟友,这女人还是有几分聪明的,只是看不开。不过想来也是了,她国也亡了,家也败了,哥哥死了,妹妹被人糟蹋了,商承弼对她全无情意,报仇大计又失败了,再不死了,也想不出还为什么活了。

    “淑妃的心思太重了,好好收敛,要她遗骨回乡去吧。”皇后从佛龛前站起。敢对晋枢机下手,商承弼一定恨不得对你挫骨扬灰,原本人都死了很应该进她的位份的,不过商承弼也不是个在意名声的皇帝。既然如此,就把你遣回乡去,省得叫商承弼再想到他的丢脸事。

    皇后心道,晋枢机,你果然有本事,居然真的下得了手。可惜,哀家知道的太迟了,否则,无论如何也要生下个儿子来。

    “二师叔,三师叔。风行实在不孝,居然劳动二师叔三师叔亲来看我——”听说两位师叔要来,风行早早地就等在于府门口。

    楚衣轻连日都在疫区,一身风尘,见到他也难免露出欣慰之色,风行比年前见时又长高了,神色也更刚毅些,看来休明将他教得极好。

    “二哥,你也来看我啊,你上次托人给我送来的咸鱼片可好了,王将军的母亲是大成人,我送了他一些,他高兴得连连在父亲面前夸我,少挨了不少打呢。”大梁与大成联姻,商承弼的父亲娶得是沈栖闲的姑姑,风行从父亲那一辈算,自然叫沈栖闲二哥。

    沈栖闲笑道,“是吗?我们大成就是海产多,下次多送些给你。可怜你从小长在漠北都吃不到新鲜海产,好容易有一点儿,也全送了旁人。”

    风行道,“叔伯们为父帅出生入死,涣儿要是只顾口腹之欲,忘记了将士们,才应该挨板子呢。”

    卫衿冷轻轻揉了揉风行的头,“涣儿,你能这么想很不错。你是天潢贵胄,将来也要为将一方,一定要将最多的人放在心上。”

    “是。涣儿知道了。”风行和卫衿冷最亲,此刻忙不迭问道,“三师叔,你近来身子可好?马上入秋了,庄子又要忙了吧。”

    卫衿冷牵着他手,“嗯,庄户人一年最忙的时候,今年黄河遭灾,收成减了大半,很多农人的日子难过了。”他说着便要云泽带好东西,让楚衣轻先进门,“进去再说,于太傅等着,不要让他久候。”

    “是。”

    他们叔侄带着沈栖闲进了门,于同勋很是客气,风行又代师兄向两位师叔谢罪,说是于同襄沿岸视察灾情去了,未能迎接师叔。楚衣轻卫衿冷他们自然也不会计较,说了几句话,便向于同勋道了叨扰。卫衿冷多谢他照顾风行,又说想接风行去自己的宅子住,于同勋虚留了两句,也知道留不住,便只说等晚上一道用饭,让于同襄亲自向两位师叔谢罪。

    卫衿冷心知如今大师兄与于家的默契便也未再深拒,于同勋自恃身份,只虚陪了沈栖闲一阵。楚衣轻沐浴更衣,略略休息便过来替风行诊脉,风行不欲师叔们多疑,并没有说出自己假意中暑之事,楚衣轻看了一阵,又细细诊断一番,终于全部放下心来。只是打着手势叫他练功不可过度,便没有别的吩咐。

    风行同楚衣轻其实并不算太亲近,他很尊敬这位二师叔,也很希望他能陪伴父亲半生寂寞,但对他却不像对卫衿冷那么依赖。楚衣轻也很关心风行,从小便用尽了心血替他调理身体,但也未见有什么逾距的热络。

    楚衣轻替风行诊过脉后回房,坐在桌前不知想些什么。

    云泽催促道,“公子快些歇着吧。您这些天眼睛一睁开就忙着那些灾民,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听说小王爷病了又着急赶回来,再这么折腾下去,明年这时候大家都得将您跟菩萨供在一个庙里了。”

    楚衣轻早都习惯了这个小僮的口无遮拦,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再一次打手势问他,“重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云泽收拾着床铺,“您都问了八回了,没听到什么消息啊。公子,您就放心吧,咱们小侯爷厉害着呢。再说,您不是出门前叮嘱了嘛,要他好好养身子,皇上还不把他也当菩萨供着啊。”

    楚衣轻不再理他,自己上床去睡。

    晋枢机正抱着商承弼靠在床头打盹,商承弼后背有伤,胸前有伤,不能躺又不敢让他趴,他只好将商承弼抱在怀里。晋枢机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苍白的样子,他略歪了歪,肩膀就是一阵酸痛,心道,果然是坐麻了。真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果然报应不爽,正琢磨着,却突然听到一阵咳嗽,晋枢机先是一惊,而后一喜,乐道,“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大概是终于放了心,声音都有些轻快。

    “嗯,扶我起——”商承弼突然胸口一疼,两道眉全部拧在一起, “来人!”声色俱厉。

    晋枢机突然意识到两人的处境,眸色瞬间黯然。

    王传喜早带了一串太监进来服侍,太医们也舒了口气。

    “果真天佑大梁,恭喜皇上,小侯爷也可以放心了。”王传喜试探着递上温茶。

    商承弼揭开杯盖,丝毫不顾牵扯伤口,将一碗茶水全都泼在晋枢机脸上,“谁许你坐在这里?滚!”

    晋枢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用手巾替他擦着不小心溅到绷带上的水,商承弼握住他手腕,“滚!”

    晋枢机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的伤好了,我自然会走。我已忍了你五年,你就不能忍我五十天吗?”

    商承弼一巴掌掴在他脸上,“除了利用朕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做一件让朕高兴的事,说一句令朕高兴的话。”

    晋枢机招手叫太医过来重新替他裹伤,自己重新替他倒了一杯茶,“先喝点水吧,不用发脾气,小心绷开了伤口。”

    商承弼突然将他横肩扯过来,按在自己身边。晋枢机掀开了茶盅,送到他口边,“不烫。”

    商承弼一声冷笑,就着他手喝了一口茶,而后推他下床,晋枢机武功受制,又因为在蚕室的时候勉强挣脱牛筋绳伤了气力,毫无防备地被商承弼一把推在地下,伸手欲撑,正跌在刚才摔碎的茶碗上,王传喜叫道,“侯爷小心地上扎手!”

    商承弼原也没想到他这么脆弱,正要弯腰扶他,却胸口一痛,又想起在蚕室时他刺中自己的那一镖,虽然知道他不是故意,可想到这人在那种时候都满腹心机,难免心下沉郁,“这里没什么侯爷,他既然喜欢做奴才的事,以后,将他当做奴才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小商这时候的感受很复杂,那种心态,我们这种一般人很难领会。希望我没有写得让大家觉得莫名其妙

 102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商承弼说将晋枢机当作奴才;可是,哪个人又敢真的支使他呢。其实晋枢机的名声虽然不好,但对身边的人却是非常不错的。商承弼喜怒无常,御前伺候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那些不太得势的小太监,一个不顺心就要拖出去杖毙。晋枢机几番劝过,也救下了不少人,他虽不指着这些奴才能记他的好处,但大家这些年,得他的好处的确不少,就连赏钱也是拿双份的。他被商承弼赶下床来;便抱膝坐在地上守夜,王传喜的徒弟小顺子抱了垫子毯子来替他厚厚地垫在地上。

    晋枢机微微点头;“多谢你师父惦记。”

    小顺子压低了声音,“师父说,不敢。”

    晋枢机拥着毯子坐好,夜凉如水半入秋,到底还是怕冷的。

    小顺子从毯子中间摸出一个暖炉来,因商承弼睡着,倒也不敢多说话,捧给晋枢机便却行而出。

    商承弼前胸后背都是伤,本就睡不安稳,小顺子才一出去他便醒了过来,语声疏冷,“朕的奴才对你倒都不错。”

    晋枢机抱着手炉,“我没有多少日子了,多活一日,他们就少一分牵连。”他放下手炉站起来,“疼得厉害吗?叫拿些安神汤来吧,勉强睡一会儿就要上朝了。”

    商承弼毕竟是皇帝,最恨身边服侍的人与外臣交结,他有意冷落着晋枢机,想给他些教训,可使唤了他半日,也未见他有什么怨言。自己不让他上床,他便在地下守着,商承弼半宿睡不着,等夜风起来,便感到他抱着肩膀打哆嗦,倒是也心疼他受凉了。重华一向是畏寒的,他几番想着要不要叫他上来,但深恨这人拿捏自己,索性任他挨乏受冻。可才不到一会儿,小顺子就送了毯子来,他本来也觉得舒心,但想到这些素来拜高踩低的奴才也不敢低看他,难道在奴才眼里自己也放他不下吗?就连失了势也拼命巴结,商承弼又不高兴了。

    晋枢机不欲理会他的心思,只披了毯子去吩咐,还为走两步就听商承弼道,“慢着!”

    晋枢机停步,移了支烛火过来,“什么事?”

    “一点规矩就都没有,你呼气的声音太大,朕睡不着了。”商承弼拉紧了被子,果真是寒气太重。

    晋枢机道,“是吗?你从前没说过。我叫别人进来吧。”他放下了烛火便要出去。

    商承弼原是没事找事,重华公子吹气如兰,呼吸的声音哪里就大了,可晋枢机偏偏一句也不解释,商承弼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走了,恨得发狠,“不许你披毯子,就在外面窗子底下站着。”

    “是。”那窗子下面是个风口,虽说是夏天,到底是夜里,自己又素来怕冷,晋枢机知道,这就是折腾了。

    他抱着肩膀靠在床下站着,这里是商承弼才修的一条小渠,引着溪水,一路竹子隐栏,当时觉得作为帝王的寝宫气象太小了,如今看着倒也有趣。晋枢机全无内力,又损了心脉,不能用功调息。只是他受得苦多了,倒也不觉什么。却是商承弼,原就辗转难眠,如今更加睡不着,可苦了那值夜的太监,一直捧着烛火。

    商承弼透过烛火看晋枢机映在窗子上的影子,见他时而拢肩,时而搓手,不觉一阵快意。可听到他特地压低了声音咳嗽两声,又是忍不住心疼了。他刚才说过的,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没有多少日子,这算怎么回事?商承弼急了,“传太医。”

    那值夜的小太监忙不迭答应,商承弼却又唤道,“回来!”

    那小太监再逊手回来,商承弼半趴在床上,垫空了胸腹,却又看到晋枢机影子像是在搓脸。才九月都不到,有那么冷吗?肯定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朕在看他。晋重华,你的苦肉计朕已经受够了,于是,灭灯睡觉。可还躺不了一会儿,却突然听到鸣蝉,商承弼一把打翻了床头的铜灯,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吩咐去打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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