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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杀]三家轶闻辑录-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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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前后共有多少批。更加上船上装备精良,晋枢机的水军又是三年前秘密操练,大家都觉得世子早有计较,不可能打无准备的仗,是以人人充满信心。
三年前,商衾寒和晋枢机修太明池,说是供两人南下游玩时护航,又练水军,每年军费花得无数,大家都当皇上是冲昏了头脑博美人一粲,后来商承弼水上陈师,大家才明白,原来皇上多年前就有兴水师的打算。晋枢机原是楚人,楚人水性精熟者极多,也是练兵的一把好手,他在与商承弼演习时,早默默安排了人手,否则,三年前逃出宫,难道只为救一个楚复光吗?
只是楚人大多在湖中河中习水操练,到了大海还是略有不同,不过晋枢机的战船极大,船又造得稳,能被派出来的又多是强兵,倒也不碍什么了。
当年,晋枢机在太明池画战船的构造图,商承弼笑道,“重华有长风破浪之志”,晋枢机只淡笑不语,今日风行观海面舳舻千里,战旗蔽空,方知,重华公子背负青天,中流击水,胸中自有沟壑。
这边晋枢机还未登岸,那边商衾寒就收到了消息,毕竟,浩浩荡荡的战船自海上来,如密云侵岸,狂浪席天,便不派探子,也感受得到波涛了。
商衾寒正在和将领们商量如何与赫连傒对决,听了回报,众将脸上现出不可思议来,惟商衾寒拊掌大笑,“好!六年前,这位重华公子忍辱投降,未能一战,倒是终于等到了今天!”他说着,就将沙盘里一半的兵力都后撤到东边,又分三分之一守住营盘,原已经摆好的与赫连傒对战的防线竟减到了三成兵力。
当下有人道,“王爷,晋枢机还没有来,赫连傒横扫草原,可不是易与之辈啊。咱们与他交手,互有胜败,若是只分得这些人——”
商衾寒一挥手,连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也不在意,“赫连傒是磨利了牙的头狼,但晋重华却是空着肚子的下山虎,你见过虎狼争锋,虎几时输过的?这人骄傲得紧,若是不拿下我的营盘,又何必亲自率军从海上来?”
云卷为晋枢机送上一盏燕窝,晋枢机笑道,“船上不比平常,何必还费心做这些工夫?”
云卷道,“我既跟着世子出来了,旁的做不了,这每日一盏燕窝还挑得出来。”她说着就回复道,“那位赢少君很是老实,除了每日观天、看星、望路,独自打坐疗伤,倒是安分得很。”
晋枢机道,“不必理他。看着就是。”
云卷连忙应道,“是。这次与他父亲决战,他还有大用处。”
晋枢机将粥碗放了下来,微微一笑,他要风行,岂是为了做这种不入流的事?只是,他也不解释,只透过舷窗,望着海上红日生光,战神吗,我若没有猜错,你此刻,应该在等我。那就痛痛快快打一场吧,我——从海上来。
射干(1)
晋枢机登岸的那一天,海面上一丝风也没有,他立在第一艘战船的甲板上,从遥远的远方来,商衾寒的靖王军穿着玄色的铠甲,列阵岸边,一行一行,一排一排,一列一列,鳞次栉比,仿佛站满了拳海湾曲折的海岸线。
拳海湾,是大梁最东端的一个口,因为长得像握起的拳头的模样而得名。靖王军沿着海岸立在灿烂的日光下,甲胄闪着光,晋枢机不必用千里眼,就仿佛看到了一圈一圈的彩虹,绵延千里。
船将靠岸,炮已填满,刀已出鞘,商衾寒用千里眼看到了晋枢机驶来的战船高昂的炮口,他也有炮,可悲哀得是,他是来迎战赫连傒的,赫连傒横扫草原立下赫赫战功的,是骑兵,他带了马,带了车,甚至和商承弼交易似的抢了五门大炮,但他没有船。
晋枢机不仅有炮,还有钱。
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重华公子从不害怕鸣枪放炮,他没缺过钱,即使最不堪的那五年,他也穷得只剩下钱了。
楚地的赋税免了几年,商承弼对他更是大方,更何况,晋枢机本来就是个会经营的人。
于是,船在海上,人在船上,复仇雪耻,楚地男儿看着靖王军的玄色铠甲,不用点火,六年前国破家亡藏在心中的火种都能擦起捻子来。
晋枢机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令旗,金色的令旗,挥下——那些在梦里才能想望的用敌人的血填平自己的仇恨的爆发终于真的爆发了,天在旋,船在动,海水也在震,炮火,无决断的炮火,际天而来。奔雷之声,破浪之势,背水一战之勇,义无反顾之恨,全都埋藏在一次又一次机械地填充,校准,发射之中,金色的阳光被连天的枪炮爆发的烟雾弥漫了,在商衾寒被浓烟隔绝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红光、白浪、黑烟,脚下的地在颤,眼前的浪在涌,颤得好像一涨潮他脚踩着的这片土地就要被埋葬在海浪里,不,是埋葬在炮火里。
鼻端已闻不到腥甜的海风的气味,能闻到的,只有硫磺硝石和腥甜的血,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却湮灭不了不绝于耳的呻吟的声音,他的靖王军,从未如此的呻吟过!
他戎马半生,一个月前还不曾尝过失败,这一个月,佯败过,牺牲过,弃卒保车过,他以为这已经是挫折,却不想,就在他列阵岸前的时候,却闻到了全军覆没的死亡的味道,而这死亡,是他带来的。他早已知道晋枢机是来复仇的,却没有想到,晋枢机居然如此的干脆、凌厉甚至狠辣,他连叫阵都没有,开了船过来就是炮轰,他早知道这个人没有心,却不想他连肝脾肺肾都没有。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打仗的人,只看这连天的炮火,他甚至觉得,晋枢机不是来战的,也不是来赢的,他就是来恨和雪恨的!
那六年前的耻,五年里的恨,全埋藏在这些炮火里了,也埋葬在这些炮火里。
靖王军不愧是训练有素,在看到晋枢机炮口的时候,商衾寒已经急令后撤,士兵们在海岸边找着掩体,躲藏在大块的岩石后,退,退,还是退——以退为进。
商衾寒深知,晋枢机不可能一直开炮,他来了,就要上岸,只等他的船开过来——他在等。
晋枢机也在等。
炮声停了,船只开过来了。锚索滑出美丽的弧线,这边船只还没泊定,被炮火轰地血气上涌的靖王军已冲上了战船。这就是晋枢机渴望已久的战场,你要战,便大战。
于是,双方砍杀在一处。
真刀真枪,赤身肉搏。
没有谋略,没有技巧,也没有战术,一边是六年前的旧恨,一边是半刻前的新仇,除了杀,就是赶尽杀绝!
身着玄色铠甲的靖王军与身着金色铠甲的楚军从岸上打到船上,再从船上打到岸上,最原始,最野性,也最狠辣绝情的打法,不分官与兵,只有死和活。
若说晋枢机刚才的炮轰死了多少人,倒不见得,毕竟,他船上的炮射程有限,可是,那样接天蔽日密不透风的强攻,带来的威慑和压迫却绝不是战报上多少具尸体那样冰凉凉的数字所能阐明,他从远方挟风浪而来,挟仇恨而来,挟不死不休而来,他已用一轮狂风骤雨的急攻摆明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杀了你,或者,等你杀了我自己。
双层的巨舰上,晋枢机手持飞泉剑,立在金色的晋字旗下,商衾寒第一次拿起了长枪,他的身后,是从来没有倒下过的商字旗。
晋枢机飞掠而下,商衾寒飞身而起,一枪一剑在空中相交,六年前就该对战的两个人,终于,在这硝烟未散去,脚下尽杀声的迷雾里,战在一处。
射干(2)
商衾寒的枪百炼成钢,晋枢机的剑百忍成金,两个人都是无数鲜血和生命中熬出来的功夫,又都背负着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是以一出手就绝无退路。
海岸,甲板,女墙,战格,船舱,甚至桅杆上,都杀得昏天黑地,战得难解难分。斧钺砍木头的声音,刀枪刺入敌人皮肉的声音,兵刃在空中交戈撞出豁口的声音,全都敲在耳边;海风吹来海水的湿咸,空气里漂浮着鲜血的甜腥,鼻子里黏满了硫磺火石的辛刺,鼻腔的黏膜都像是被扎破了。拿枪的挑破了提刀的喉咙,赤身肉搏的拧断了精疲力竭的脖子,沉默不语的戳穿了喊打喊杀的胸膛。
眼前是乱战的血肉横飞的肢体,耳际是苦战的鸣铿锵利的杀声,鼻端沁着分不出是甜是咸的气息,手上是卧薪尝胆寸步不让的杀伐。
五感已被战意填满,七窍全都释放着杀机。
晋枢机和商衾寒两个人,你一枪,我一剑,浸淫四十年,名师调教在战场上杀出了一片天地半世英明的老辣枪法,对上苦学二十载,坐忘昆仑在敌人刀口下磨砺出的带着隐忍的绝望的辛辣剑招。枪,严谨有度,一招一式都带着端正从容的气魄,剑,锋锐见骨,一进一退都惟有视死如归的决心。
晋枢机一剑长虹贯日,直刺商衾寒肩上的旧伤,商衾寒退开半步,守得严密,以一招杖履纵横挡得密不透风,百炼青锋与百炼长枪在空中再一次撞出铿地声响,兵刃一交,这边杀招还没撤,那边商衾寒就飞起一脚,急攻晋枢机下盘,晋枢机伸腿格挡,挺剑又是一击。
两人你来我往,越打越快,出招也越来越迅疾,通常是一招未收,一招又起,晋枢机是一鼓作气气势如虎,商衾寒是不动如山安之若素。他二人,一个身着玄色的龙骧麟振甲,一个却是破釜沉舟的白甲白盔,从岸边打到船头,又从船头打到战棚上,一路打,一路挡,一路进,一路追,越战越高,晋枢机顺着女墙飞身向上,在楼船间游走,商衾寒环视四顾,步步紧逼,二人时不时在交手的空隙中挑落一两个对方的士兵,他二人是何等功夫,不必亮兵器,只四散的内力就震得船头小卒纷纷落入海中。
海风将风帆吹得呼呼作响,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好像相斗长空的两只鹰,挂在帆上打得不亦乐乎,众人仔细分辨,也只能看到兵戈挥舞间的道道精光而已。
突然,海风骤起,晋枢机一剑隔帆刺过去,商衾寒堪堪避过,立马一枪扫得晋枢机下脚的帆骨塌下了一半,晋枢机如凭虚御风,足尖轻点借力再飞,商衾寒穷追不舍,追逐间又各自扫落对方人马无数,终于一打到了楼船最高处的雀室。
商衾寒长枪在手,晋枢机横剑当胸,两人这才说了交战以来的第一句话。先开口的,是商衾寒,“就凭这些乌合之众,你竟敢上岸?”
晋枢机于猎猎寒风中,飒然立在瞭望塔上,语带讥诮,“你倒是兵强马壮,可惜,全作了我的炮灰。”
话不长,两人又打作一处。
这一次,全是杀招。商衾寒在刚才的游斗中,一直留心看晋枢机兵力,见他帆张得虽多,远看像是千军万马,仔细清算,兵力却远不能与自己相较,虽仗着火器强大,但真的短兵相接,大炮的用处其实并不大。他死不起人,晋枢机更死不起。他总不能把自己人也一勺烩了。商衾寒暗叫不妙,这位重华公子秣兵厉马来势汹汹,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啊。
晋枢机却是从容地很,手中飞泉剑招招精妙,完全看不出是身有旧疾的人。
商衾寒见他越打越是精神,眸中精光湛湛,带着妖异,突然,一记截字诀架住了晋枢机手中的剑,“你最多只有八千人,如何与我两万大军交战?”
晋枢机突然一提上臂,挽了个剑花,飞泉剑像是游蛇一般擦着商衾寒的枪刺向他脖颈,商衾寒向后一折腰,护心镜擦着他剑背避过,一退十步。
晋枢机一声冷笑,“八千对两万,总能一战。一万对一万,又如何?”
商衾寒陡然变色,“赫连傒——”
晋枢机见他已然明白,索性笑出声来,他右手执剑,在空中凭虚画了一个“复”字,“你以为我只想赢吗?六年前,你毁我宗庙,败我家园,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既率军来此,不拿走你最珍视的东西,又怎么能叫复仇?”
商衾寒的心蓦地一沉,一万对一万,若是自己空虚的防守真的覆灭给赫连傒——他第一次与晋枢机目光平视,他太清楚这个人——马革裹尸疆场而死,他绝不肯给自己这样的荣耀,也称不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他的心头一片冰凉,他好像知道了晋枢机要怎么做,又好像,拒绝相信,或者茫然无知。
商衾寒握紧了手中的枪,他打过那么多场仗,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此刻,第一次升起一种情绪,叫仓皇。
射干(3)
杀声贯耳,旌旗蔽空,任由外界打得天昏地暗,船舱中的风行却是人事不知,自从云卷早晨送了一碗药给他,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的咽下去,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时,云卷望着他,他望着云卷,云卷知道只凭这汤里生川乌、蟾酥的分量,风行就不可能闻不出,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却不想,风行鼻尖一动,那只粗大的海碗只在手中停了不到片刻,连问都没问,一仰脖就灌了下去。如今,不管外面多少杀戮,他就在这睡着,一动不动,虽明知他不会死,云卷也觉得,一个小孩子这样活着,也和死了一般。
商衾寒看晋枢机,“你要把涣儿怎么样?”
晋枢机一笑,“不怎么样啊。你有一个好师弟,我就是把他大卸八块,恐怕我哥哥都能用藕节做身体给他缝回来。”
商衾寒望着他眉心那枚鲜红欲滴的朱砂痣,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晋枢机却无暇得意,他站得高,自然也看得清楚,那轮炮火的强势攻击一过,靖王军这种百战之余的强劲就显现出来了。他们每一个都见过血,也都知道在战场上只有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人才能活下来。他的水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有热情,不畏死,可也正是这种不畏死让他们比别人都拼得狠一点,也死得快一些。靖王军,太坚韧了,也太刚毅了,在那样铺天盖地的炮火之下生存下来,如今,竟像是渐渐稳定下来,打得有模有样。而楚军,究竟训练不足,又太年轻。虽然,他早都知道他是带他们来死的,他们每一个人也都知道,可是,真的眼睁睁看着那些鲜活而年轻的生命倒在波涛一卷就什么也看不见的大海里,他还是不忍心。
晋枢机不再和商衾寒打嘴仗,而是更狠地出招。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他的兵力不如人,兵士的经验也不如人,他所倚靠的,惟有国仇家恨的那一腔热血,和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于是,他只能杀,拼命地杀,杀了商衾寒,这才是他求胜的最佳生路。
商衾寒到此刻显然也明白了他的安排,来势汹汹的炮袭,最大限度地鼓舞了士气,也消耗了自己的兵力,气吞山河的对战,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楚军的年轻和热血,他选择了最好的士气和战机,而如今,他兵源有限,楚军稚嫩生涩的不足渐渐暴露,他就需要做一件事,将士气再提升起来,这件事,就是杀了自己。
他带着区区几千人,敢对上自己的几万大军,原来,他是冲着自己来的。眼前杀得这么惨,都不是他的战局,他的战局,在自己留守与赫连傒对战的防线上,他用几千人吸引自己最大兵力来此,却将空虚的防守和最重要最荣耀的那一战留给了赫连傒。
哪有这么打仗的人,他是真的相信赫连傒,还是,赫连傒也是他手中的一颗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商衾寒不得不承认,这位重华公子,让他的心乱了。想到自己留守的兄弟恐怕真的不能是那位草原之狼的对手,想到徒然被填在炮火里和埋在海底的大军,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原来,自己才是无能的那一个。肩头旧伤作痛,胸口已经长好的伤也疼起来,晋枢机的攻击却更凌厉,这不是在交手,这是在夺命。
两人已打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商衾寒用他开始发麻的手握紧长枪,他难熬,他相信,晋枢机那具破败的身体绝不会比他好受。
崖香(1)
比晋枢机和商衾寒更不好过的,是留守一战的靖王军,他们眼看着拳海湾上晋枢机艨艟数百联袂而来,他们慷慨悲歌送走了他们重伤初愈的王爷和兄弟,他们严阵以待誓死守卫着王爷刚刚从赫连傒那里虎口夺食留下的阵地,几天前那一场大胜的战果还来不及清点,他们如何从对手手里得到的,就要如何失去。
商衾寒此来匆忙,又有商承弼在后掣肘,四十万靖王军精锐也只带出来了四万,剩下的十万人马正从西路南路星夜赶来。商衾寒太强大了,靖王军也太信任他,强大到援军都认为王爷有四万人在手对赫连傒的区区三万,根本不足为惧,商衾寒自己也这样想——承墉关外,四十万靖王军是他多年的心血,不止是大梁的防线,更是商衾寒的勋章。这么多年,放眼天下,谁能值得百战百胜的战神商衾寒倾巢尽出,赫连傒不行,晋枢机,也不可以。留守的靖王军甚至自己心里隐隐有一丝想也不敢想的阴影与迷雾,如果真有一天,恐怕,是京城大动起兵靖难吧。尤其在小王爷围了诏狱的时候,这重迷雾好像渐渐散开了,却没有人能它点得更透亮。
靖王军自商衾寒以下,人人自负深谙兵法之道,各个都会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也知道战机如灵光,变幻莫测转瞬即逝,但是,谁也想不到,六年前的手下败将,不战而降用自己的身体换了楚国六年和平的承恩侯,远见卓识运筹帷幄绝不在他们用兵如神的王爷之下。
大军开动不久,就传来王爷战败的消息,大家虽担心却更多的是因为关心而非焦虑,是以虽加快了行军步伐却也稳得住阵脚,果然,很快就传来了王爷是用计赚进赫连傒,放马滩大捷,于是,路上的靖王军也摆酒分肉庆祝了一番。接着,那位拿下凤凰山,受封为太子,还悠悠闲闲给京城送尸体送庄票的重华公子居然不趁着士气正旺踏破凤凰山,横渡长江与摆好了架势等他决战的当今天子清算这六年街头巷尾最伶俐的说书人也说不清的是非,反是莫名其妙带着战船绕道东海从拳海湾抄了王爷后路。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承认,尽管六年里关于这位重华公子的传奇都是在床上,也没有任何人敢小觑他的悍然一击。这时候,大军才真的是动了起来,晋枢机,不用击鼓,不用摇旗,单凭这个名字,就能令人生畏。
如今,这份畏惧变成了现实。
商衾寒留下靖王军右军统帅齐亮镇守,靖王军守关,赫连傒经常在边界来打草谷,他虽知道这位颠连可汗的厉害,倒也并不惧怕。可如今,面对着被狄人马蹄踏破的旷野,铁槊刺破的盾牌,环弩扎成筛子的草场,他终于明白,王爷留下的一万人马,虽是精锐,对上这位草原之狼配着重弩、环首刀,狼牙棒的骑兵的千里奔袭,一万对一万,是真的落了下风。
他知道,不是兵马不足,也不是装备不精,而是自己的指挥才能,无法与这位扫荡了整个草原对天称汗的头狼相抗。
赫连傒此次进袭用的是蜂狼阵,此阵是北狄兵马总司晋枢机夜读《左传》将鱼丽密阵加以改动而布,将北狄军队按照蜂巢的形状进行排布,阵营呈六个区块,大将位于中后,主要兵力集中在中央,前面先锋阵以轻骑兵为主,长驱直入直杀敌军阵营,其后重骑兵拱卫,阵型密布,有狼性的野,又有蜂群的组织有序,将北狄士兵的武勇和训练有素发挥到了极处。
商衾寒的靖王军虽然强劲,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是商衾寒本人太强了,靖王军各个对他奉若神明,他本人也的确称得上神兵天授,运筹帷幄从未错过,可也正因如此,除了他之外,靖王军内并没有将才卓越的领导者,这支铁军战无不胜,靠得就是执行力,而这次晋枢机一招险棋,商衾寒错估兵力,自己的大队人马被晋枢机托在海岸上,防守就空虚。北狄兵原就威势强壮不让靖王军,又有晋枢机阵型加持。
齐亮是个好将军,对商衾寒言听计从令行禁止,训得军队整肃有力,可应变将略却非他所长,北狄兵又向来是靠着一股子野劲打仗,仗着骑兵骁勇冲锋,打完就跑,遇上靖边王的各式阵法往往束手无策,却不想,这次竟然反过来了。这可是一支虎狼之师,如今又有晋枢机强阵加持,不过三日夜,商衾寒留下的一万人马就被杀得七零八落,北狄军相当强悍,铁蹄踏过齐亮的身体,将这支曾带给他们失败也带给他们屈辱的曾经在草原上留下赫赫威名的靖王军斩尽杀绝。
留守靖王军,全军覆没。
赫连傒振臂一呼,北狄兵云集响应,“杀上拳海湾,迎接晋总司!”
“晋总司!晋总司!晋总司!”
他们赢过太多次,可惟有这一次,赢得阵仗最大,伤亡最小,杀敌最多,打得最酣畅淋漓最痛快!草原上的野狼们终于心悦诚服,原来那个千里之外文文弱弱喘一口气好像就要死了的长得比娘们还好看的男人,真他娘的是个英雄!
崖香(2)
他们心中的英雄,现在正承受着宿命注定强加给英雄的惨痛,晋枢机天纵英才,少年之时即以“重华”二字骄天下,心智、武功样样是超卓绝拔之才,却奈何六年里受尽磋磨,身体早已败如飞絮,又被商承弼联合楚衣轻散去半数功力,虽说是为治病之故,但晋公子连生死都不由自己,何况病弱,他为复仇大业,只好再度逆天而行,揠苗助长,重修摄魂术,他心气又高,才赋又过人,练一日,抵得别人十日,但心脉脏腑的反噬之痛,也强于旁人十倍。
商衾寒虽长年戍边在外,但他师出名门,武功根基既稳,内力又极精纯,身体底子不知强于晋枢机多少倍,奈何数月前,他因有私心拼着受了晋枢机一剑,直中要害,虽得楚衣轻尽心救治未伤性命,但到底也伤了元气,更加之一月前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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