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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如灯秋似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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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顺清在G市待了些日子,回林城反倒不习惯,总觉得秋风干涩,吹在脸火辣辣的疼。
沈曲两家当年居住的红房子还在,外墙翻新过几次,大红的墙变成灰白色,没了以前的招摇劲儿,毕竟周围二三十层的商品房鳞次栉比,这三层高的筒子楼也确实招摇不起来了。
曲家搬走没多久,院校就给职工安置了新房,楼里的人也陆续搬走,旧房要么出租要么卖了。沈家房子最早租给了来林城打工的一对小夫妻,十四年过去,租户都换了好几轮。
他找了个花坛坐下,掏手机发短信。
“我在平乡路4号,你来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楼前空地围满跳广场舞的大妈,沈顺清无聊地拨弄着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着衣袂飘飘的人群,觉得个个都像是武林高手,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点上。
就在大妈们从小苹果跳到荷塘月色的时候,沈顺清听到脚步声。
不是他耳力好,而是这脚步声明显没有踩到节拍,在整齐划一的跺脚声中格外突出。
他抬眼看去,曲霆还是一身夸张图案T恤配西装的奇怪搭配,亮瞎眼的金链子雷打不动的挂在脖子上,沈顺清想起自己第一眼从照片上看到此人时,就给对方贴了个纨绔子弟的标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坐吧。”沈顺清往旁边挪个半寸:“有烟么?”
曲霆挨着他坐下,掏出支烟衔在嘴边,大拇指摩擦火机的滚轮,唰地点着火,深吸了一口递给沈顺清。
沈顺清接过吸了一口,又捏在手上把玩:“其实我在戒烟,已经很少抽了。烟瘾犯了就捏烟盒子玩。”
除了遇到曲飞时,躲在厕所抽了一地的烟,这些年抽烟的次数寥寥可数。
“那就别抽了,抽烟不好。”曲霆倏地伸出手,他本能地往后一缩,手里的烟没捏住,瞬间被抽走。
沈顺清愣了半刻,又笑出声来:“你以前可没这么大的胆子敢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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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舞音乐渐渐消停,大妈们结伴回家,时不时从两人面前走过。
“到林城后有来过这儿么?”沈顺清抬头看向红房子。
“来过一次,都变样了,走了一圈差点迷路。”
沈顺清好笑地看着他:“这时候倒是不装傻充楞了。”
曲霆仰起头,见身后楠树被风吹得枝叶翻飞,几根倒垂的细枝缠成一团,暧昧得像情侣的交‘合。
他拧起嘴角肌肉,仿佛硬扯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我倒是想一直装下去。”
树叶沙沙作响,地上的碎石被卷到半空又被孤零零地抛下。
曲霆缓了缓心中的情绪,接着说:“也许在沈哥眼里,旧友相逢很难得;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人和事都变了……”
沈顺清一句“我懂”卡在喉咙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说了无异于告诉曲霆,他像个小偷一样擅自窥视了他的过去;不说却连句宽慰的话都找不出来。
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开口:“可是你来了,听陈灿说你有找过我。”
曲霆眉心微拧了起来,身体微微后倾,像是想找个地方靠一下,可身后空荡荡的,这一仰差点朝后跌去,下意识的用手撑住重心。
“因为沈哥说有话想说给我听。”
语调轻轻上挑,似乎还含了点责怪。
“沈哥想说的,是什么?”
沈顺清看向他,幽幽唤道:“曲霆……”
这是沈顺清第一次把当面曲听秋唤作曲霆,不是曲总、不是听秋,就是曲霆。
“我啊,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后悔。”沈顺清声音很低,像是被泥土闷过。
“那天……我是说你家出事的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你了。”
“你站在警察身后,怎么说呢……像个落水的猫,见过猫落水没有?反正就那样吧,毛发竖起,全身发抖。”沈顺清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颠三倒四:“我那时候也挺胆小的,都没能……”
都没能握着你的手。
沈顺清把未说尽的话吞回腹中。
后来好些天,他都重复着坐着同一个梦,梦里年幼的曲听秋陷在沼泽里,像是木偶般顺着泥沙下沉,他远远的看着,看见泥土漫过他的双腿,淹没他的身子……曲听秋直直地盯着他,像是有话对他说……
直到沼泽吞噬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沈顺清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城里的夜空没有星星,飞机尾灯化作流星给天空镶了道边儿。他挨着曲霆坐着,又像是紧邻着光。
“后来你也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直到你突然搬走,我都没能好好跟你说上话。”沈顺清望着天,语气轻缓。
起初,沈顺清不明白曲霆为何回避,单纯地认为若谈及往事,他才是该内疚的一个。
曲听秋在沈家借住的那段日子里,沈顺清因年少不懂如何安慰人,眼看他日渐孤僻,像与外界划开一条界线。后来某日放学回家,就听说曲叔叔带着孩子回G市了。
此后多年,沈顺清一想起当年曲听秋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小奶猫似的嗲声嗲气地唤他“沈哥哥”,就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不厚道。
而现在,他已知晓些故事,面对坦然说着过去的曲霆,又不知该如何收这个场。
“对不起啊,让你叫了那么多年的沈哥,却没当一个好哥哥。”
沈顺清伸手去摸曲霆的脑袋想掩盖内心的紧张,可曲霆比他高半个头,这动作反像是小孩子踮着脚偷拿高处的玩具一样滑稽。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搭在曲霆肩膀上,好哥们似的搂着肩:“你说我自私也好,不想听也罢,也许我就想找个机会说说看——对不起,当年是沈哥不懂事。”
风似乎停了,夜色变得格外安静。
曲霆弯腰把未燃尽的烟头摁在地上,淡淡地说:“回G市后发生了一些事……家人都不在了。”
“总之有段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他语速平稳,面色如常,实则一颗心早就上蹿下跳躁动得慌。
他的西装、皮鞋、领带、副总头衔都是花架子,他就是一个会打架的混混。
在别人面前尚可伪装得体,但眼前不是别人,而是沈顺清。
若时间倒退二十年,就是他心中的孙悟空,一等一的英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如今看来沈顺清也有一番作为,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而自己披着光鲜的皮,内里是什么模样,自己清楚得很。
孙悟空已修得斗战胜佛,自己反倒像是车迟国里的妖怪,若被扒去国师皮囊,见到的只怕是成精的牲畜。
他编不出一套华丽的过往与沈顺清相配,也猜不出沈顺清会用什么表情接纳他。
所以,他不想相认。
但是……
正因为是沈顺清,他又有些高兴。
那是他的沈哥哥,从小眼神就离不开的沈哥哥。
他越是抗拒,内心就越躁动,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沈哥哥,我是听秋。”
即使现在这般模样,他也想告诉他:我不是曲霆,不是副总,不是什么开发商派来的人。
我是曲听秋。
天色暗得深沉,路灯穿过树叶把两人的影子撕成碎片。
曲霆望向老旧的筒子楼,许久,像是投降般深深呼出一口气:“沈哥,不管怎样,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曲霆微笑,他以为沈顺清会给他一个拥抱,像老友重逢般相互拍着背,乐呵呵地说,兄弟好久不见。
可沈顺清突然站起身,挡在他面前,遮住射向他的光。
许久,沈顺清开口:“有一件事,沈哥想和你说对不起。”
沈顺清低着头。
曲霆很少见到沈顺清低头,在他记忆里,沈顺清从小就有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在人群里总是最显眼的那个,就像孙悟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风无声的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曲霆眯起眼,见沈顺清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他相对,双手不自然的交握着,动作有些僵硬。
“上周我去了G市,知道了一些你的事情。”沈顺清声若蚊蝇。
好像有灰吹进眼睛,曲霆轻轻揉着:“G市?”
沈顺清点头。
他揉得眼睛都红了,眼里晦涩感才缓解:“G市怎么了?沈哥你好像脸色不太好。”
眼前人脸色更不好了。
G市……曲霆回想着。
G市的风和林城不太一样。林城的风又干又燥,吹得沙尘乱飞;G市的风湿淋淋的,总带着一股泥土味,尤其市海边,风都是腥的,在码头站上一个小时跟进了养鱼场差不多。
码头……陈家码头现在洋气了,舳舻相接媲美国际大港口,哪像当年鱼龙混杂……
曲霆觉得脑袋里像有啄木鸟在筑窝,笃笃笃的啄着脑神经,结合沈顺清的记者身份,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他忍着头疼,不确定地开口。
“沈哥,你……调查我?”
…………………………………………
夜色浓重,月亮透过缓慢移动的黑云,从密集的高楼背后露出半张脸,偷窥着地面上的人。有野猫从巷道的转角窜过,发出尖锐的叫声,转眼消失在暗处。
曲霆站起身,略带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沈哥,你调查我?”
沈顺清正蹲着,曲霆这一站,宽厚的身躯竟像一堵墙牢牢挡住他的视线,把他笼罩在黑暗里。
他感受到曲霆语气里的怒意,像是喷发的前兆。
“不是调查,”沈顺清答得飞快,大脑高速运转,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代替词。
打听?探访?查证?
不对,都不对。
无论什么词都无法替代‘调查’二字。
他就是‘调查’了曲霆的过去,曲霆在千万个中文词汇里,用最短的时间抓出了最精准的那个。
沈顺清手忙脚乱,蹲着后退了一步。
“只是听说了一些,我去拜访一位老师,然后提到我有一个曲姓朋友,老师说他刚好认识……”
他习惯性地说着胡话,试图编造一个巧合。
曲霆这次像是听明白了,冷笑着逼近:“我家没有大到全G市皆知。”
“可能是凑巧,那老师以前也是记者,所以你家的事儿……”
“所以我家的事儿上过报纸,那位老师‘刚好’记得?”曲霆讥笑。
“不是。”沈顺清紧紧咬着唇。‘不是’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泻出来,隐忍又激烈。
“那是什么?”曲霆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沈顺清:“沈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说谎,但别指望我会傻乎乎的相信。”
在沈顺清一心想要证实曲霆就是曲听秋的时机里,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G市老师刚好讲了来龙去脉?
真是笑话。
曲霆仰起头,见明月悬空,像可耻的偷窥者,心中升起一阵烦躁:“当初是沈哥说给我一周时间。既然给我时间,又为什么要去调查?”
“是想证实我有没有说谎?还是沈记者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曲霆嗤笑了声:“或者是你口中的那位老师其实十分八卦,非要把我家的故事讲给你听?”
沈顺清急了,双手撑地直接站起来:“说了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曲霆吼了出来,吼声惊飞了藏在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长叫着隐入夜色中。
到底是什么?
是工作本能?还是不得已?或是两者都有?
沈顺清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知道,去G市前他对自己说:必须让曲霆承认自己是曲听秋。
他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在曲霆主动承认上。
他必须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不光是为了让两兄弟见上一面,他还有更深的理由。
因为曲飞。
曲飞的心愿藏得那么深,沈顺清试探过一次就闹得鸡飞狗跳,而在此后多年,那小鬼竟一次也没主动提起过。
曲飞已经游荡了十四年,且不说最后会不会执念成狂化为厉鬼;但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人间终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曲霆是那小鬼的亲人,他问不出的心愿,或许曲霆可以。
曲霆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回林城后,沈顺清隐约感觉到自己做错了。
人活一世,大多像覆在泥土上的雪,洁白一面向上,污浊朝下。
就连他沈顺清,抱着当年的懦弱和悔意活了这么多年,最终还不是活成了外人眼中威风凛凛的沈记者?
可他不管不顾,自私地拿起一把名为关心的铁锹,把沾染泥土的那面铲起,摊在地上。
摊出了他要的真相,也铲碎了曲霆的自尊。
直觉告诉他,曲霆执意否认自己是曲听秋,或是想守住一份尊严。
或许他应该装作这一切没发生过?
或者是顺着他的意愿继续演下去?
沈顺清还没能找出答案,曲霆却突然承认了。
轻轻说着‘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的曲霆,语气里藏着那么多欣喜,眼神那么亮,照得他自惭形秽,逼得他坦白。
根本来不及思考。
曲霆的坦诚,反倒把他逼上了绝路。
沈顺清紧紧咬着唇,把满腔苦闷咽进肚里。
曲霆见他不语,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沈哥,你还要我怎样?你怀疑我在拆迁里搞鬼,我把王海送到你们面前随你们问;你让我承认我是曲听秋,我他妈想了一个星期最后决定老老实实地说,对,我是!可沈哥你呢?”
“你给过我一点信任吗?”曲霆苦笑:“还是说你们记者都这么牛‘逼的?一边说着我知道你有苦衷,一边偷偷摸摸地查?明里暗里一起来?”
“曲霆你够了。”沈顺清平静地说。没必要因为他一个人打翻一个职业。
“够个屁,不够!”曲霆一脚跺在花坛边上:“你他妈到底知道了些什么?那个老师有没有告诉你,我差点就在医院挺不过来了?有没有跟你讲我他妈像个野狗一样去菜市场偷吃的?”
沈顺清变了脸色,身体微微颤抖,曲霆过去的细节,他知道的并不多。
或许远比想象中更黑暗。
曲霆烦躁不已,又朝花坛踹了两脚。
他感觉深深地被冒犯,像是被扒光了丢在闹市区供人鄙夷。
他不想让沈顺清知道那些灰色的过去,所有人知道都无妨,唯独沈顺清不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被他视为儿时英雄的人,如今像贼一样窥视了他。
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
“算了,沈哥,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曲霆轻轻推开沈顺清,向外走去。
………………………………………………………………………………
第十一章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曲霆心情烦躁。
身边的一切变得碍眼,街道太窄,空气太燥,就连拂过他脸颊的风,都像利刃在割裂他的皮肉。
有喝醉酒的小年轻们勾肩搭背地在马路中间乱穿,把空瓶甩到半空中,易拉罐晃晃荡荡地跌落,滚到曲霆面前,几滴啤酒顺着瓶口流下,沾在他的裤腿上。
曲霆一脚踩上去,‘哐当’一声,滚圆的罐子瞬间瘪成一摊春饼皮。
小年轻们醉醺醺的抬头,见曲霆一脸怒意,竟吓得清醒了大半,哆嗦着跑了。
“怂蛋。”曲霆低声骂了句,弯腰抹了水渍,又把易拉罐捡起丢进了垃圾桶。
他烦闷地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喊人来接。
其实,他的过去王海知道、陈家高层知道、也许码头上那些混混们现在还当茶余饭后的故事讲着,如今任何人来挑起这话题都不算多大事儿。
过去算个屁,商场打滚儿的谁没有个过去……董事会里那群老头子个个过去黑得跟墨一样,也没妨碍昌盛赚钱纳税评市级先进单位。
但为何是沈顺清?
为何是他从小视为英雄的沈哥哥?
何况还一边嘴上说给你时间又一边偷偷摸摸地去查?
曲霆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沈顺清窥视了他的过去而生气,还是气他的出尔反尔。
反正很火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想也没想走到马路中间伸手拦的士,无奈一辆空车也没有。
沈顺清追上来,挡在他面前,气喘吁吁:“我有东西给你。”
曲霆头也不抬地拨着王海的电话。
“你家里的东西!”沈顺清大声喊。
“真的,在我车上,我去拿给你。”沈顺清语气急促,逼近曲霆一步,顺势拽住了他的袖子:“跟我来。”
车停在路边,沈顺清钻进后座摸了会儿,又坐进驾驶座点着火,打开近光灯。
“给你。”
灯光照亮了半边车道,曲霆这才看清了沈顺清手里的书,和他额头微微沁出的汗。
沈顺清似乎是很焦急地追上来的,袖口被风灌得鼓起,鬓角处几缕的汗湿的紧紧头发黏在皮肤上,他双手撑住膝盖,身体微曲,大口喘着粗气。
心突然就软了些。
“老师刚好有你家藏书,托我带给你。”沈顺清喘着气胡乱瞎扯,在心里对晏老板说了一百遍对不起。
曲霆狐疑地接过书,前后看了几眼,翻开竟发现扉页有字。字工工整整地题在扉页右下角,短短一行,像是谁写的诗,却没有落款。
他站近了些,鹅黄的光照得书页透亮,他这才看清所写的内容,一字一字地扫过——
“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字形清秀,但墨痕像是浮在书页上,看上去和书一样有些年头了,曲霆朝后翻了几页,没再看到类似的笔迹,又翻回扉页。
“曲叔叔写的么?”沈顺清轻声问。
曲霆看了看,烦躁地摇头:“不知道。”
“我已经记不得他字写什么样了,我妈去世后,就没见过他写字。”曲霆的手指在字上摩挲:“如果是我爸写的,那也应该是他来林城之前写的。”
他缓了缓又笑出声,没好气地说:“搞不好是我那吸毒成瘾的叔叔写的。”
沈顺清没接话,连个诧异的眼神都没露,只有眉头稍稍收紧了一个弧度。
曲霆看这表情就明白了,至少沈顺清知道他家落败、亲人惨死的那些故事。
不愧是知名记者,业务水平真高。
曲霆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沈顺清不知道曲霆所想,只想打破僵局,他咬了咬嘴唇,指着书说:“我在机场买了张书签,夹在里面。”
曲霆随手一翻,书自然地在夹有书签的页面摊开。书签正面是一幅G市风景照,下方印着‘G市欢迎您’的小字,毫无特殊之处。
就着灯光,曲霆看见书签所夹那页印着一首短诗。
“想让你看看这诗,又不能在书上乱涂,就买了张书签夹着。”沈顺清凑过来挤在车灯前,两人几乎贴身,肩膀相抵,曲霆低头就能看见他鬓角的渗出的汗,竟不知怎么的冒出想帮他擦去的冲动。
曲霆觉得自己快被时而想把眼前的人揍成残废,又时而怜惜的心情逼疯了,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心中拼命拉扯,搅得他心烦意乱,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和沈顺清拉开一些距离,沈顺清却像没察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曲霆手上的书。
曲霆只好把视线落回书中。毫不避讳的说,他的文学水平早停留在十四岁那年,家遭变故后他就着陈董混码头,如今能看懂的只限于证券分析和商业合同。
但他还是逐字逐句的看了遍,像是小学生在心里默读课文,读完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问:“这就是你想说给我听的?”
“至少想让你看看。”沈顺清谨慎地说。
“你们这些文化人可真有意思,都爱当说教者。”
曲霆讥笑了声,视线回到诗中。
方正的印刷字像铁块儿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他的心上——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谁期待,谁就是罪人
而夜里发生的故事
就让它在夜里结束吧”
风吹得书页唰唰作响,也吹得眼生疼。
半晌,曲霆合上书, 面无表情地说:“我先回去了,沈哥也早点休息吧。这书,谢谢了。”
沈顺清见人要走,抬脚拦在他面前。
“曲霆,我冒然去窥视你的过去,是我不对。要打要骂都可以,但别不认沈哥。”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小时候不是,现在不是,到今天、到此刻为止都不是。但今后……”沈顺清局促地站着,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地跳动,他艰难地咽了口水,轻声说:“今后沈哥补给你。”
路灯发出呲呲的响声,飞蛾绕着灯罩转圈。
亮着“空车”的的士远远驶来,司机拨动远近光灯闪了两下,晃得两人本能地眯起眼。
沈顺清觉得自己搞砸了。
他看见曲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闭紧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就那么一个音节,声带轻轻振动带出声儿来,他还来不去想这语气是冷漠还是鄙夷就消散了。
沈顺清呼吸加快,手心全是汗。
曲霆却点了根烟,狠狠啜了两口,拦住车一语不发的走了。
注:走吧,我们没有失去记忆,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出自北岛《走吧》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谁期待,谁就是罪人/而夜里发生的故事/就让它在夜里结束吧——出自北岛《明天,不》
第十二章 出门记得带伞
不对劲。
曲飞一眼就能看出沈顺清不太对劲。
进屋后,居然没有后脚跟一蹬,甩个鞋底朝天,而是老老实实弯腰把鞋收进鞋柜。
曲飞跟他住了四年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举动。
“今天也回来的挺晚的,又加班了?”曲飞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端来。
电视上说多喝热水治百病。
沈顺清看到曲飞的脸更惆怅了,还信誓旦旦说要把他哥带来,现在都把人气走了,怎么跟这小鬼交代?
“曲爷……”沈顺清哀嚎。
“嗯?”
……我把你哥惹生气了。
他放下水杯,疲惫地躺在沙发上,眼神空荡荡的。
要不,先示好吧,说不定多认错几次就有用了,家里的小鬼还盼着呢。
“你知道你哥喜欢什么么?吃的用的什么都行。”
曲飞歪着脑袋想了想:“糖醋鱼?”
“糖醋鱼啊……”沈顺清喃喃道。
买糖,简单;买醋,便宜;买鱼,挑肥的总没错……
但怎么做成糖醋鱼?
完了,沈哥我只会煮泡面。
康师傅统一今麦郎怎么不出糖醋鱼口味?
面食企业没眼光,你哥怕是哄不回来了。
沈顺清更绝望了。
“出什么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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