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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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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小染带了饭菜回来,他才喊醒了星芒,好容易说服他多少吃上一点,又让小染陪他回了住处。
  如此一番折腾,他重新睡到床上又是过了子时,一瞬时有种脱力的感觉。
  但又睡不着。
  星芒上山的时候刚满五岁,长得玉雪可爱,仿佛面团捏成的小人,尤其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旁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招人喜欢的紧。
  不过在朝暮阁的下院里,每年都有送上山来的孩子,心性也是各有不同,近百个仿佛年纪的孩子成天在一处学文习武,三年一次争那有限名额,虽然难得闹出什么大事,但也三不五时会有让人心烦的绊子。而星芒这样资质天赋上佳,时常被夸奖的,自然受的更多,他一年年长大,性情也变了许多……也许这就是朝暮阁的先祖们设立下院的用意。
  其实除了身份特别的那几个,只要是从这里走到上阁的弟子们,有哪一个没有经受这些磋磨,而在上阁中众弟子间暗潮汹涌,相比这真的只是小孩子们的玩闹。
  他方才本想对星芒说,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朝暮阁一个门派,武功没了重新再练就是,但他也明白,对于这些六七岁被送上山来,唯一的目的便是进入上阁,能学得绝世武功的孩子们来说,那是几乎无法承受的挫败。
  莫说是如此沮丧,哪怕一念轻生也不是没有的……
  睡着前,晏海模模糊糊地想着,不若明日去找找邱喆,让他去问问胡长老,可愿意把星芒收为弟子……
  却不想一觉醒来,又出了事端。
  小脂死了。


第4章 
  第一个发现的是小染,昨日晏海特意叮嘱他留着陪好星芒,他早起却发现小脂吊死在一间空屋子里,受了不小的惊吓。
  下院共有仆役三百多人,何况自我了断也是与人无尤,但问题在于,许多人都证实昨日里北苑的星芒将她大骂了一顿,还说了些狠话,才害得那丫头想不开的。
  毕竟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做了这般傻事。
  更重要的是,这事被人捅去了上阁。
  包括晏海在内的七个下院管事都被喊到了总管王涛涛办事的花厅里,一群人挤在不大的厅堂里,却没有谁先吱声的。
  王涛涛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你们,平日里个顶个的会说话,怎么这时候一个两个都成了锯嘴葫芦了?”他用力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知不知道李赫远说我什么?”王涛涛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八,在场的管事们几乎都比他年纪要大,但他总管的位子已经坐了五六年,训起人来颇有威势:“他说我教养不善,把下院这些好好的孩子们都养得任性骄纵,长此以往,就是要毁了朝暮阁的根基!”
  众人皆知他和李赫远不对盘,对方自然会以此事来做文章,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我呸!什么个东西!”他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平时端着脸假装清正,阴起人来可顺溜得很!”
  “总管。”看他告一段落,邱喆连忙凑上前去:“不知可是惊动了阁主。”
  “就是在阁主面前被那小子告了一状,主要长老们都在场,我这次可是颜面尽失,丢人丢到家了!”
  “那……阁主他……”
  “阁主倒是没说什么,让我细细查清楚了,那丫头虽说签的是死契,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说到这里,王涛涛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阁主最不喜欢这等事情,回头要是再被人从旁说几句,指不定我们大家都得受牵连。”
  大家心里都挺担忧,但这时候也只能多说几句宽慰的话,事情总是这样,不论多糟,这么多人说了一阵也就感觉不至于会太糟了,王涛涛脸色才好转了一些。
  “总管。”晏海问道:“不知星芒少爷如今怎样了?”
  “给仇长老处置了。”提到这罪魁祸首,王涛涛摆摆手:“那孩子资质真是好,折在这事上头只能说运气太差,可惜了!”
  仇长老是主管刑堂的,出了名的严苛。
  人太多,晏海也不好多问,只能大家散了,他才一把将邱喆拉住。
  “出了这事也真是那孩子运气不好。”邱喆也知道他是要问什么:“我已经问过,说是仇长老那边要给他喝散功药,提前送下山去。”
  朝暮阁中废武功却是用一种特制的药物,喝了之后非但内力全无,三年内也是不能聚气习武。
  “他家里……”星芒姓厉,厉家是万州望族,只不过他父母俱亡,家中皆被叔伯把持,他外祖生怕他受欺负,才想办法把他送来朝暮阁,只是如今他外祖已经去世,如果回到本家,真是前途未卜……何况那孩子一心只想去上阁,又怎么能……
  “晏海,我劝你一句,这事可插不得手。”邱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不了我回头去求一句胡长老,找个可靠的人把他平安送进家门就是了。”
  “只能如此,有劳你了。”晏海点点头:“喝了药,会有几日不太舒服,我待会去跟王总管说一声,把他接去我房里吧!”
  “那孩子心气太高,你多劝劝他。”
  晏海和邱喆告别,带着被吓到的小染去取了几服安神的药物,又去了库房,清明大祭杂事繁冗,直忙到很晚才回了自己院里。
  库房内自然没有办法取暖,任是穿得再厚也无济于事,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他只觉得手足发软,也吃不下东西,随意洗漱之后便昏昏沉沉地躺到了床上。
  人是昏沉但又睡不踏实,到了夜半浑身发冷冻醒过来,他才知自己又发了热度。起身想要寻些清热的药丸,却只找到了空空的瓶子,这才想起前几天就已经吃完了,这两日也没有得空到摘星阁去取瓶新的回来,这夜半三更谁来理你一个奴婢难不难受,必然是要挨到明日早上才能让小染去取药了。
  小染喝了药睡得很沉,这么大动静也没有醒来。
  他披着外袍坐在床边,屋内炭火微弱,又病得晕头转向,只觉得骨隙之间都隐隐作痛,心中便不免有些抑制不住的恨意,到底是为什么要受这些苦痛……不过这恨意也就是一转念间,便被压了下去。
  回过神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不过是受寒发热,也不是什么大事,难受得躺不下去,就坐一会吧!
  今夜睡得匆忙,没来得及拉上竹帘,纵是细密的菱花格窗,也抵不过明晃晃的月色雪光。
  他裹着被子窝在窗前的横榻上,整个人都卷成了一团,到了后半夜屋里愈发寒凉,这让他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边有着一处鎏金的包角,和他这间屋子格格不入,他的目光便长久落在了这里。
  这扇窗户是上阁拆下来的旧物,那铜角做得格外精致好看,一面錾刻着朝暮二字,另一面……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摩挲。
  小染一觉睡得好沉,一直到天都大亮了才醒转了过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忙活开了,除了晏海也没人会念到他受了惊吓之类,要是去得晚了,那些一起做事的家伙非但要给他脸色看,说不定还要捉弄一番。
  “管事,晏管事!”他一边穿鞋一边喊了几声:“你怎的没有喊我?”
  难道是已经去了库房?
  但转眼一看到昨晚放在竹制熏笼上的外衣都还在,他连忙快手快脚的系好了衣服。
  “晏管事。”等绕过隔扇,他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晏海依然闭着眼睛蜷缩在不大的横塌上,一张脸惨白惨白,一副毫无声息的样子。
  小染昨日刚见过死人,还没完全缓过劲来,这下子腿都吓软了,一个踉跄撞倒了洗漱用的盆架,发出了颇大的动静。


第5章 
  不过小染这一吵闹,倒是让晏海动了一动,睁开了眼睛。
  “晏管事!”小染如蒙大赦般跑到他身旁:“你怎么了!”
  “小染……”他花了番力气才看清楚:“什么时辰了?”
  “管事怎的病这么重也不叫我?”小染瞧着他整个人瑟瑟发抖,急忙跑去外间把自己的被子和炭盆搬了进来,又要把他扶回床上,只是察觉到他身上冰凉但额头滚烫,顿时被吓着了:“怎么一边发热一边发抖,别是打摆子吧!”
  这病可是要命还会过人,小染搀扶他的动作都僵硬了。
  “别怕,我只是受寒发热,不是得了瘴疟。”晏海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且帮我去南苑的木先生那边要些清热散来。”
  “这可不成,我去找王总管,让他去摘星楼请大夫过来一趟吧!”小染连连摇头:“哪能自己随便吃药啊!”
  “不用。”晏海拒绝了他:“我底子不好,只是前几日受寒没有好全,如今有点反复而已,不用劳烦王总管了。”
  “可是……”
  “快去。”
  小染见他坚持,也只能一路小跑去了南苑取药,回来给他倒了些水服下,再跑去和王涛涛告假。
  “又病了?一个个也不给我省心!”王涛涛最近心情不好,嘴角都起了燎泡,横眉竖眼的样子格外吓人:“算了算了,你今日也不用去干活了,好好看着他点,别又出什么事来。”
  小染大气也不敢出,连忙应了告退出来。
  “小染吗?”他这边急匆匆的走,却又被喊住了。
  他回转头看到个穿着上阁仆役服饰的叫住自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楚是熟人。
  这叫丁宁的原本同他一样是下院里的,只是样貌周正又机灵,去月才被调到了上阁伺候。
  “你怎么到下头来了?”他们俩往日处得不错,这一见倒挺开心。
  “只是差我跟过来给王总管送个信呢!”看他嘴巴咧的太大,丁宁忙给他使了个眼色:“这是我们楼里的静婵姑娘,赤琏小姐身边的贴身人。”
  小染听了立刻收了笑容,恭恭敬敬按照规矩行礼。
  “你们说会儿话吧!”那叫静婵的姑娘倒是没什么架子:“我去和王总管交代就成。”
  “这姑娘长得可好看!”见她进了院子,小染忍不住赞美,他如今十五六岁,正是开始懂得倾慕少艾的年纪。
  “去去去!”丁宁扇了他个大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位姑娘也是你能议论的!”
  “你小子几日不见,倒是混的像模像样的啦!” 赤琏小姐出身高贵,而且还是阁主最喜欢的徒弟,她的天风楼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再看丁宁身上那料子可好的新棉衣,小染一时有些酸溜溜的。“居然到了天风楼去了,可真有你的!”
  “那可是天风楼,你当我日子好过啊!”丁宁压低了声音:“回头有机会和你细说。”
  这时小染也反应过来,虽说在天风楼里月钱赏银肯定多了不少,但那位赤琏小姐出了名的不好伺候,虽说没有刻意为难下人,但时不时也听见有人受罚挨打什么的,于是看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同情。
  “改明个大祭结束了,我们哥俩凑个时候去山下聚聚!”丁宁倒是没在意他的眼神,还拍着胸脯放话:“哥哥请客。”
  “什么哥哥哥哥的,你明明还比我小两个月呢!”
  “小两个月怎么了,你小子糊里糊涂的,办事也不牢靠,哪里有大哥的样子?”丁宁立刻呲之以鼻:“这两年要不是跟了个好说话的,不知道掉了几层皮了!”
  “哎呀,我不和你多说了。”小染这才记起自己还得赶着回去:“晏管事病得可重了,我得回去看着他去!”
  “你说谁病了?”
  两人回过头,却见到披着白色披肩的静婵已经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眉开眼笑的王涛涛。
  “是他跟着的管事,负责采买和杂事的,今日病了过来告假。”王涛涛格外殷勤:“大祭繁忙,大家都不容易,静婵姑娘也辛苦了。”
  “是晏海……晏管事吗?”静婵朝他点点头,看着有些心不在焉地问:“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不去摘星楼请个大夫?”
  “他身子一向虚弱,前阵子就病过一场,估计是没去病根。”王涛涛抢着答道:“我正想着要不要去请褚大夫下来给他看一看呢!”
  他一个下院总管,自然用不着去讨好一个奴婢,不过静婵是赤琏从外头带进来的,主仆之间情谊深厚,这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静婵姑娘认识我们晏管事?”
  “有过些往来的交情。”静婵用手扶着发髻微微一笑,漆黑发鬓映着白皙的手腕,加之秀美容色,大家都是瞧得有点眼睛发直。“我难得来一次,听了这事也不好转身就走,小宁你先回去和静怡说已经安排妥当,我去看望一下旧日的朋友,晌午前自会回转的。”
  丁宁应了,倒是王涛涛这下回过神,多少觉得有点奇怪,她一个上阁的大婢女和下院里的低级管事有什么好往来,又哪里来的交情了。
  “那我陪姑娘过去吧!”他眼珠一转:“也好瞧瞧他那边缺点什么,给好好安置安置。”
  “王总管诸事缠身,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了。”静婵一口回绝了他:“这位小哥带我过去就行,至于褚大夫那边,还要求王总管出面去请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涛涛朝一脸呆愣杵在那里的小染吩咐道:“那谁,你好生照看着晏管事,务必伺候好了,屋里缺啥要啥的尽管来和我说。”
  说是让带路的,结果小染是跟在后头回的自己院子。
  这位静婵姑娘好像是会武艺的,好像是说上阁的奴婢们也有能学武的,回头得问问丁宁,他要是学会了指不定还能教自己两招……
  “你先进去瞧一眼。”静婵在门前停下来,对气喘吁吁的小染说道:“要是睡着了你也别吵他,我也不是非要见他的。”
  小染一边喘气一边摸了摸脑袋,觉得这话说不通了,不见面还特意跑过来干嘛?
  “那姑娘等一下啊!”被这么好看的姑娘盯着,小染手足无措,开了门还和门帘缠在了一处。
  “小染?”
  听到内室传来的问话,小染松了口气,他是从心里不愿意让这么好看的姑娘白跑一趟的。
  “晏管事,你可还好?”他跑到床前,压低声音说道:“我和王总管告了假,他让我今日留在屋里照看你,回头褚大夫就过来了,还有上阁的静婵姑娘听说你病了,来探望了就在门外。”
  他说得又快又急,晏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静婵姑娘?”晏海望了望隔扇的方向:“你把外裳给我拿来,请姑娘进来吧!”
  静婵进了屋子,四处望了一眼。
  这屋子年代久了,墙壁斑驳也不敞亮,虽然拾掇的干净整洁,于别人来看其实也算不错的,可在她眼里却是十分的灰暗凄凉。
  “静婵姑娘,好久不见了。”晏海坐在床上,带着歉意说道:“我无力见礼,还请姑娘见谅。”
  小染已经端来椅子放在床边,她却好像没看到,施施然在那张远离床铺的横塌上坐了下来。
  晏海差遣小染取水泡茶,才又对她说:“这屋里简陋,怠慢姑娘了。”
  “是挺简陋的。”
  倒完水的小染惊讶地瞪着眼睛。
  静婵姑娘对着晏管事的语气和方才比可不是差了一点两点。
  “晏海。”静婵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也不是非要见你。”
  这句话她在门外说过,这时又再说了一次,晏海垂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杯底边沿,却是没有回答。
  “这位小哥,我与你们晏管事有几句话要说,还请你在外头等上一会。”
  正拉长耳朵的小染发现静婵是在和自己说话,哪怕满腹疑惑也只能退去了外头。


第6章 
  屋里两人静默下来,气氛愈发僵硬。
  “我也不是非要见你。”还是静婵先开口对他说:“你如今也不好过,我不想你觉得我是跑来看你的笑话。”
  “是我对不住你。”
  “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都过去了。”静婵也低下头,看着杯中粗糙的茶叶:“不过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想来在这里也是吃了许多苦头。”
  “不,我在这里很好,只是……”晏海抬头对她一笑:“在这千秋山上,我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便是姑娘你了。”
  他虽然眉目变化不大,但如今这般消瘦苍白,非但面上轮廓愈加深刻,连指骨都根根突出,和她记忆里的那个晏海几乎判若两人。
  她在这一成不变的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平静日子,如今坐在这个人面前,才有了种时光逝去的感觉。
  “晏海……”她忍不住问:“你可后悔了?”
  待问出来,却又觉得这话不妥,又急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你于我,而是那件事……你这些年可觉得后悔?”
  “我方才就在想,你定会问我这句话。”晏海又笑了:“当年你总说我不知看人眼色,不懂揣度人心,你看如今我不是也学会了吗?”
  “那为什么不下山去?”静婵继续追问道:“你可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我能去哪里呢?”他平静地反问:“你觉得我真能快快活活地下了山去,然后欢欢喜喜地过一辈子吗?”
  静婵也是七窍玲珑,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你看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下了山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所以什么地方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晏海反过来安慰她:“姑娘又何必为了我这样的人担忧呢?”
  听完这话,静婵仿佛从未见过他一般,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回。
  “我这些年里,也听人提到过你,说你办事细致周到,为人宽和温顺,但总觉得好像是在说另一个人。”她喃喃地说道:“却原来,你真的变了这么许多……”
  “到了这个年纪,怎么还能糊里糊涂的活着?”
  静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看到一旁的书架上堆了不少的书,面上看都是庄周道家,甚至还有佛经一类,案上还摆着抄到一半的书卷。
  “你能想明白,自然是好的……”不过,看这些书,难道是要望破红尘么?
  她心里顿时乱糟糟的拧作一团,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晏管事,静婵姑娘,褚大夫来了!”这时候屋外传来了小染的声音。
  “静婵姑娘难得来,我这里粗陋无状,还请担待一些。”他端起了手里的茶杯。
  “你好生歇着吧!”静婵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若是有什么缺的……罢了,你也不会来找我。”
  她嘴里这么说,待几步后走到隔扇处,却又回过头来,幽幽地望了一眼。
  晏海坐在床上,听静婵到了外间和褚大夫说话。
  声音轻柔婉转,说什么听不清,无非是让褚大夫好好给自己看看。
  算算年纪,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却依然不曾婚嫁,旁人每每议论到她,多是以为赤琏不愿放她出阁嫁人,但事实上……哪怕知道自己不曾做错什么,他心里的愧疚却无法消解。
  但到了如今,他所能做的,无非就是恪守大防,不再往来而已。
  还是应该再冷淡一些才对……
  褚榷的医术在摘星楼里只能算作普普通通,但劳动他给一个下院的管事看风寒发热还是大材小用的。
  就算心里有些疙瘩,可碍于王涛涛的面子他还是来了,但却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低等管事的院里见到了赤琏小姐身边的静婵姑娘。
  何况这位姑娘还反复暗示交代,让自己认认真真地给这位“晏管事”调理好身子。
  他必须是认认真真地望闻问切了,只不过……
  “按照晏管事的症状,不过是旧病未除,又被风邪入侵,按理说只需服几帖清热药物,再好好休息调理便可,不过……”他捻了捻胡子:“脉象之中有些异常断续之处,老夫得回去与楼中同侪商议一下,才能开方抓药。”
  “是我疏忽了,未曾同褚大夫说起。”晏海因见着静婵强打起的精神,此时已经随着热度升高有些涣散,说话也是有气无力:“早些年冯老也给我切过脉,说是天生体弱经脉有异,于身体却是无碍,褚大夫也不用费心了,按照诊断开药便可。”
  他说的冯老,是上一任的摘星楼主事,医术高明堪称岐黄圣手,褚榷自知与其相去甚远,一听便不再犹豫,拿出方笺写好药方,又在上头按了自己的印章,让小染跟着去上阁取药。
  晏海瞥了一眼,瞧见上头写了不少名贵药物,一张方子开得华而不实,倒也放下心,嘴上恭维了一番让小染把他送了出去。
  一来一回折腾了一遭,被清热散压着的热度又升了起来,等小染把药拿回来煎好,发现他的情况愈发严重,连喝药都喝不利索,所幸到了黄昏时分,热度算是逐渐消退下来。
  又过了两三日,除了久卧床榻觉得手软脚软,晏海的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饮食起居也都恢复如常。
  不说小染,就连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主要是从那日过后,每日天风楼那边都有人下来问询,连带着送来不少滋补身体的药材食物,虽然静婵再未出现,但不论她是怎么想的,自己都是消受不起。
  他去向王涛涛销了假,又托他替自己向静婵姑娘致谢。
  “王总管你知道我在上阁待过,那时我与静婵姑娘倒是说得上几句话,我也是没想到,她还能对我这个无用的故人如此照应,实在是善心可贵,往后必有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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