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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心人-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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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苦笑着住了口。我明白她理解不了我,就如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活着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一个复活的已死之人的感受,昔日我落于世界的脚印,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恐怕我再也无法找到一丝过往的痕迹了。
  ****
  “是流放队!”芭芭拉的声音骤然激动起来。她拉着我钻到拥挤的人群前,笑弯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催促我道,“快点,小死鬼!莱蒙说不定也在呢!”
  我忙着对每一个挤到的人道歉,芭芭拉很受不了地看着我,“哦,撒旦啊,你真是莱蒙选择的亡灵?”
  “……?”
  她无奈地说,“那个恶臭的混蛋为什么选了你?”
  我一怔,“不知道。”
  她盯了我一阵,似笑非笑地说,“说不定就是看中了你这漂亮的脸蛋。”
  我们挤到前方,马蹄的哒哒声从左右两侧传来。右边一侧,笨重的城门轰然开启,从外面茫白的大地走来了一队模糊的黑影。
  每个人在队伍中弓着脊背,走得蓬头垢面,风尘仆仆。迟暮帝国的流放队,充满罪犯和异教徒的队伍,但我在他们每个人脸上看到的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一抹明亮的红蹿入我的眼洞,刺得我生疼。莱蒙骑在马上,不知为何,跟随着流放队招摇过市——尽管“招摇过市”是他喜爱的方式,就像被关在一口井里多年,突然重归自由,必须要跟全世界宣告“我出来了”一样恣意。
  而左边一侧的队伍跟右侧的流放队有天壤之别。我看到一面冰蓝色的旗帜,上面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矫健白狮,锐利的眸子仿佛能刺穿一切。旗帜下的是一队披坚执锐的银甲骑士,盔甲上熔着简洁利落的山茶花纹,胸前的护心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骑士们骑在高大健硕的骏马上,昂首挺胸,就像一条银光粼粼的浩荡长河。
  为首的骑士摘下头盔,“莱蒙·骨刺?”
  莱蒙道,“哦,我的名声已经传得这么远了么?”
  “百里挑一的恶名,要是我就不会像你这么得意。”那高大的骑士冷冷地说,从箭筒里抽出了几张通缉单,攥在手里晃了晃,“你杀了格森·伦瑟尔和黑德·范文特,关于你的通缉单贴满了迟暮帝国,包括这里——”
  “所以啊,我不是来了吗?”莱蒙大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开心到了极点。
  那名骑士不动声色地将通缉单收回,问,“那个本该看管队伍的领头呢?”
  莱蒙解开腰间的包裹,将那颗头拎出来晃了晃,道,“迟暮帝国的走狗,被我剁了。”
  我听到群众里传来吸气声,那位骑士道,“罪加一等。”
  “随你的便。能遇上头头,我就不会和小喽啰一般见识。”莱蒙耸了耸肩膀。
  那人冷冷地说,“大概你也只配见我这种‘小喽啰’。”
  “放心吧,等我见到了你的长官,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踢翻你屁股下的椅子,让你仰视我的脸汪汪叫。”莱蒙吹了声口哨,下了马,任其他士兵将自己的手腕铐住。
  我在流放队里同样看到了赖格、阿姆和艾厄——他们跟着莱蒙。想到乞乞柯夫的话,我垂下头,一丝不甘从心底滋生。
  流放的队伍被骑士队看管着,从右侧向左侧的王城前进。我一直在不远处凝望着莱蒙的背影。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随即漠然回头瞄向这边——那一瞬我以为他在注视我,然后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移开了视线。
  芭芭拉笑骂道,“该死的臭小子,和那三个残废倒是找到个好地方住了!”她在几步外说道,“走吧,你还愣着干什么,小死鬼。别拖拖拉拉的了。”
  我迈开步子,刚要走到她身边,忽然在人群的间隙里看到一个影子。
  ****
  ——喂,你上哪儿去?!
  芭芭拉的声音在我身后淡去。我拔步飞奔,急切地挤开涌动的人群,连道歉也顾不上,一心只想追到那个影子,抓住她的手臂,呼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我齿间翻滚,有关她的记忆在我脑中涌动,属于她的那根“线”随着我的脚步在我身上愈缠愈紧,几乎让我眼眶涩痛——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菲琳。
  作者有话要说:本砣:莱蒙,长点心吧,媳妇要被人拐跑了。╮(╯▽╰)╭
  莱蒙:剁了吧。
  罗:——?!!QAQ
  莱蒙:哦,我不是说剁了你……乖啊不准哭。


第23章 兄弟
  “为什么不反抗?”
  十二年前,曾有一个女孩这么问我,淡漠的瞳孔犹如纯粹寂静的黑曜石。那时我被其他男孩包围,蜷缩在地,身上满是他们踢出来的淤青。菲琳揪过一个男孩的衣襟,一拳打中了对方的鼻子。
  我听到那个男孩的大叫声,刚小心地挪开捂着双颊的手,却见对方哀嚎着倒在我身侧。其他男孩见状,气势汹汹地朝菲琳扑去。她只极快地瞥了我一眼,解下箩筐一抡,顿时把那些男孩打翻在地,顺便扇了那个将脚踩到我头上的男孩好几个耳光。
  “杀人犯的女儿!”那些男孩打不过她,指着她恶狠狠地叫喊。“杀人犯!杀人犯!迟早被烧死!”他们齐声起哄道,菲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之中,黑色的短发和简陋的布衫被适才的厮打弄得乱七八糟。
  她攥了攥拳头,发出冷硬的咔咔声,阴森的声音比磨刀石还沙哑,“想真见识一下什么是‘杀人犯的女儿’么?”
  那些男孩一哄而散,其中一个还泄愤似的将手里的石子扔向我的脑袋。我呆坐在地,菲琳在不远处盯了我很久,这才慢慢靠近,蹲坐下来,仔细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势。
  她低头摆弄着一小卷绷带和纱布,“……罗,对吗?”
  “啊,是的。”我惊异地看向她,说,“刚才谢谢你。”
  “菲琳,我的名字。”她抬起那双黑沉的眸子看我,“我见过你几次。我们去交易所换用品的时间差不多,我经常看你在赶去那里的途中被这伙人欺负。”
  她手臂上还留着刚刚被划烂的伤口,却将纱布绑到我的脑门上,盯着我道,“真让我吃惊,明明你在干农活的时候比他们的力气大得多,为什么他们打你你却不还手?”
  我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我不想还手。”
  “为什么?”
  “我曾经……也还过手,甚至打伤过其他人。”我苦笑道,“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和街边一个男孩起了冲突。他的妈妈生气地领着他,在孤儿院前大吵大闹。那时候不但我受到惩罚,还连累了看管我的修女……”
  是啊,从此我就不会还手了,那份记忆一次次扒开我紧攥的拳头,到最后竟成了一种习惯。一时泄愤的暴力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更多的人受伤。
  “原来如此。”她冷漠地点点头,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我不安。她替我处理好伤口,我急忙道谢,也替她包扎起来。她很安静地看着我,看绷带一圈圈在伤口处缠绕,静静地说,“那你是怎么看待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呢?”
  晚霞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寂静温柔的光辉。一道光束穿过我们双手间的罅隙,那一瞬她心底某种未知的哀痛仿佛通过温热的皮肤传到了我的手心。我看向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你是菲琳。”
  ****
  日暮的钟声飘荡在旷远无垠的兀鹫城,霞光犹如橘色的轻纱,单薄地悬挂在我们的窗棂上随风拂动。窗外的天际似乎被分割成黛黑、幽紫、澄黄三种层次分明的色块,就像画布上的颜料那般厚重而明艳。
  波波鲁头顶《天经》,半跪在地,声情并茂地说,“仁慈的主说,我给了你们所有东西,让你们得到和平与希望。可你们违背了我的心愿,为争夺权力和财富彼此仇杀,为满足野心和欲望丧尽天良。不配拥有我吹渡之气的人类,我将取走你们的命之气,让你们污浊的肉体被彻底焚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能被人类顺走钱袋的亡灵。”
  乞乞柯夫眯起那双冷厉讥诮的眼睛盯着我。我缩在角落,忍受他犀利的盯视,“对不起……”
  “难怪莱蒙不愿带上你呢。”他冷哼一声,猛吸了几口烟。芭芭拉坐在一旁说道,“你的眼睛不是能看到过去吗,乞乞柯夫?看看是哪个混账顺走了钱,这小死鬼已经难受得要命了。”
  “死人的我可看不见。”老人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站在窗边凝视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我苦恼地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着那本从花牌镇带出来的线装书——《荒原之梦》,这是那本书的名字,讲述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出逃的故事。
  芭芭拉凑过来将书抽走,对我低声道,“待会儿乞乞柯夫让你做什么,认真做好它,知道么?别再魂不守舍的啦,老头子可不比莱蒙好说话多少。”
  “有了。”乞乞柯夫转过身,将烟斗收回口袋,“跟我走,小亡灵。那个偷了钱袋的小子在下城区的黑街,我们去把它拿回来。”
  我不敢怠慢,尤其对方是乞乞柯夫。这位捉摸不透的老人常常带给我比莱蒙更强的压迫感,似乎他打心底对我难以信任。“不要以为你手里掌握着毁灭性的力量,就掉以轻心。”他冷淡地告诫我,“野狮都能死在跳蚤足下,实力可不是唯一的制胜法宝。”
  我点点头,跟着老人沿街道向下城走去。随着豔丽的霞光逐渐消散,黑夜的手掌抹去了光明,给大地覆上了一层黑油油的绒毯,只有零星的火光如红宝石般点缀其中。兀鹫城的贫民窟比我想象得还要破败,所有人几乎是住在一只宽大的长方盒里。干裂的泥墙中抠出了一个个无规则的洞,挂上厚实的帘子,熏人的油烟味糅合着清冷的空气拧成了一股沉重的苦味。
  微弱的火光前晾着破旧的衣物,垃圾被丢得到处都是,几个坐在街头的青年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们,在他们身前,孩子们则近乎赤|裸地爬在泥地上打滚玩耍。
  我试图躲过那些滚在地上的孩子,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扯住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女孩望着我,恳求道,“大哥哥,我妈妈病了,能给我一些钱救她吗?”
  我摸了摸衣袋,内疚地说,“抱歉,我没有钱……”乞乞柯夫盯着那女孩一会儿,我刚想跟女孩提出看看那位母亲的病情,她却害怕地跑走了。
  “别信这些小骗子。”乞乞柯夫摇头晃脑道,带我走入一排低矮的酒馆。推开门扉,喧嚣声当即如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这近十间酒馆的墙壁竟然是打通的,长长的空间只用两扇暗门分隔。第一间用来进行货物交易,第二间用来吃饭喝酒,第三间则是赌场。
  一进入第三间屋子,烟气就像湿黏的泥浆封住了我的呼吸。我艰难地喘着气,乞乞柯夫闻了闻,蹙眉品评道,“劣等烟,能毒死你的肺片。”
  “臭小子,你他妈敢给老子使诈!”
  嘈杂的源头是最角落的一桌,我转头看去,乞乞柯夫忽然道,“就是那小子!”
  一个无奈的笑声夹在那粗犷的嗓音中格外突兀,“我可没有耍诈。来玩就要输得起,你们手气差,难道能怪我运气好吗?”
  “你他妈少废话,把赢的钱交出来!”
  “哈!当我不知道吗,这钱再回到你们口袋里就别想拿出来啦!傻子才会还给你们呢!”
  “你个该死的婊|子养的,还他妈嘴硬——”一个壮汉掀翻了牌桌,花牌纷纷洒落在地。
  “像拿钱滚去做梦吧,你们这些只会用暴力威胁人的流氓!”
  牌桌在地上四分五裂,掀起一阵,那些魁梧的男人伸手去捉那个男孩,对方左闪右闪,手里紧紧揣着那只钱袋,从长椅上一跃而下!四周哄然大乱,我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猛地被身后扑来的一道身影撞了一下,撞掉了头上的兜帽。
  “让开!”那个焦急的身影正欲从我身侧挤过,棕发少年的视线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失声喊道,“你——你是……哥!”
  我怔愣半晌,看清了少年面容,感到失去眼球的双眼深处如刀割一般疼痛不已。
  这一声“哥”使两拨剑拔弩张的人不约而同停顿了一下。杰里米又难以置信地仔细瞧了我一眼,惊道,“天啊,哥哥——真是你吗?”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手持锐器的壮汉,艰涩地说,“杰里米……”
  杰里米惊喜地欢呼一声,从凳子上轻轻一跃,热切地朝我奔来。他长大了,身材劲瘦有力,棕色的头发扎成一个短短的发辫,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他死死地抱住我,我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推开他。
  乞乞柯夫嫌弃地说,“……你可真是个麻烦精,罗小子。”
  “好哇,小耗子找到了他的耗子哥哥,那可好办了。”那些威胁杰里米的男人们凶神恶煞地说,“喂,你是他的哥哥,让你的贼弟弟把赢的黑钱交出来,否则我们连你一起教训!”
  “我没有使诈!”杰里米怒道,转头对我说,“相信我,哥哥!我很会玩牌,他们诬陷我!”
  “信你才有鬼了。”
  乞乞柯夫冷哼一声,走上前,从杰里米的裤兜里揪出一只钱袋,“在集市上偷了自己瞎子哥哥的钱袋,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弟弟啊。”
  我看向杰里米。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不知所措地说,“哦……上帝啊,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恳切地说,“原谅我吧,哥哥,我是无意的……你戴着兜帽,我没有看清……我要这个钱是有理由的,妈妈……妈妈她……”
  乞乞柯夫淡淡地说,“罗小子,你跟那你那便宜弟弟要叙旧就站到后面去,别碍着我解决当下的麻烦。”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睛朝杰里米一刺,杰里米当即打了个寒颤。
  “把钱拿过来,小子。然后老实缩到你哥哥身后,不准惹事。”
  “这个老头是跟你一起的,哥哥?”杰里米悄悄对我说。我点点头,他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将赢得的钱币全数递给了乞乞柯夫。沉甸甸的,确实不少。
  “哈哈哈,还是老家伙明白事理!”那伙人哈哈笑道,刚要伸手去抓,乞乞柯夫身体一侧,眯眼笑道,“钱给你们可以……跟我赌一局,赢了我赔你们双倍。”
  ****
  乞乞柯夫吸着烟斗,哼笑着将几枚金币夹在指缝里把玩。他身前搁着棕灰色的钱袋,里面装满了亮闪闪的金币。今晚他几乎赢遍了整个赌场,我替他挡下了所有好事之徒的威胁和愤懑,他则付给杰里米相应的报酬,只要求住进他的家。
  杰里米趴在桌边看他,目光里充满了惊叹和憧憬,“上帝啊,您是怎么做到的?其他人都管我叫‘幸运的杰里米’,但我这点小运气跟您相比不值一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技巧吧,您能教我吗?”
  乞乞柯夫瞄他一眼,“不。我不收徒,更不教徒。教会了徒弟师父就得等着饿死哩。”
  波波鲁一进门就看见墙壁上一幅干裂的油画人像,手舞足蹈地蹦了过去,“哦,我亲爱的主!”
  芭芭拉解下那件厚实的绒袍披风,环顾一圈,显然没找到衣架,抱怨道,“哦,放着大旅店不住,我们干嘛要住这种脏兮兮的小屋子?”
  乞乞柯夫道,“这是罗的家,总比那些旅店安全。我们在兀鹫城是生客,还是谨慎为上。”
  我站在门口,望着老头子,低声道,“乞乞柯夫,我能……不住在这里么?”
  “可以,随你的便。”老头子吸了一口烟,冷冷地说,“只要你能找到其他住的地方。”
  “这里是罗的家?”芭芭拉吃惊地看向我,“小死……罗,原来你还有亲人?”
  我沉默不语。杰里米道,“当然啦,美女,我是他的弟弟!”
  芭芭拉瞥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扯了扯嘴角,“你比你哥哥难看多了,松鼠脑袋。”
  杰里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嘛,老太婆。”
  乞乞柯夫嗤嗤笑个不停。眼看芭芭拉尖叫一声就要发飙,我把杰里米拽走,蹙眉道,“杰里米,你为何会去赌场?那里太危险了。”
  “我能怎么办!”杰里米愁眉苦脸地揉了揉头发,“家里到处都需要钱,很多钱!这个兀鹫城充满了穷光蛋,扒窃得不了多少。我运气不错,靠赌博或许还能挣得些钱。”
  “出了什么事?”
  “妈妈她……”杰里米道,“自从到兀鹫城就染上了肺病,虽然现在病情控制住了,但还是很虚弱,每天还需要补品维持体力……你去看看她吧,哥哥。
  我后退一步,“不必了,杰里米,我并不打算住在这里。”
  杰里米望了我一眼,沉默半晌,恳求道,“哥,不管怎么说,拜托你还是去看看妈妈吧……她现在比以前苍老了许多,嘴里偶尔还会念你的名字,你去看看她,她一定会感到安慰的。”
  ****
  我并不觉得我的养母看到我会感到安慰,我一点也不想看到那个女人。但杰里米再三恳求我,我还是随他走入了内室。浓郁苦涩的药香笼罩了那间狭窄阴冷的小屋,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蜷在床铺上,不时哀叹呻|吟。
  “妈妈。”杰里米唤道。女人艰难地转过身,双眼迟钝地眨了两下。她看清杰里米身后的我,原本躺在床铺上的枯瘦的身体骤然弹起,瞪着一双瞳仁狭小的眼睛,颤巍巍地朝我走了过来。
  “罗?”她僵硬地张着嘴,粗糙干硬的手指抓着我的手臂,“哦……真的是罗?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不见……你真的回来了?”
  我勉强说道,“是我。”
  杰里米在一旁乐道,“千真万确,妈妈。他就是哥哥,他回来了!”
  我的养母依旧扯着我,视线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说,“那……孩子,你还跟着那位富贵的大老爷吗?”
  “……”这个问题令我如鲠在喉,养母浑浊的眼瞳里闪烁的精光宛如剖开我面皮的刀刃。我感到胃部涌起一股呕吐感,后退道,“不……万疆帝国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明白的,我……”
  “哦,是的,是的。看我这个记性。”她缩回手,在床上缩着身体,不一会儿又盯着我道,“那你手里该攒了些钱吧,我记得那位老爷可是很喜欢你……”
  杰里米忙打断她的话,“妈妈,哥哥很累了,我先带他去休息。”
  我的妈妈恍恍惚惚地盯着我道,“哦,对……带罗去休息吧,杰里米……”
  终于从那压抑的房间走出来了。我低着头,杰里米小心地看向我,对我道,“哥哥,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呃,她最近身体很差,你看得出来……”
  “不必解释了,杰里米。”我想了想,沉声道,“还有,我现在不认识什么富贵的老爷。”
  “哦。”杰里米道。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死了,在被送往王城的路上跳下了马车,被护卫冰冷的剑刺死。我是个亡灵,一个身无长物,只效忠于我的主人的亡灵。
  我绞着手,隔着纤薄的手套感到了指尖的轻颤,深深呼出一口气。一阵沉默后,杰里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题,对我说,“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菲琳。”他挑了挑眉,一脸了然于胸的得意,“你一定很想见到她。”
  谈话间我们已走到一处幽谧的小院,院子周围简单一圈木栅栏,上面凝结着未化的干雪。
  一个纤瘦的女人站在窗边,卷着袖子,正在井边打一桶水。不同于大部分女人的衣着,她穿着一条男人干活时才会穿的宽松黑裤,裤脚收在一双短靴里,只在棉衫外简单罩了件短披风,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衬得双颊洁白似雪。
  杰里米大喊一声,“菲琳,你瞧我带谁来了!”
  院中的身影动作一顿,继而提着木桶转过头,于水流清澈的撞击声中与我四目相对。
  那潭隐匿在瞳孔深处的幽谧池水仿佛于刹那间掀起了波澜,划过了一丝亮莹莹的微光。她认出了我,而我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
  “罗?”
  她喃喃道。杰里米悄悄地离开了,我呆站着看向菲琳,嘴唇翕动不止,喉中艰涩地咕哝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她走向我,黑衣黑裤仿佛溶进了黏稠的黑暗,只有面颊上那抹莹色在黯淡星辰下白得晃眼。
  我感到空荡的眼眶积攒着一股难以冲破的热意,可嘴唇只笨拙地吐出了一个名字,“菲琳。”
  菲琳,我是罗。
  ****
  我和菲琳并排坐在屋檐上,注视着不远处灯火连绵的城区,陷入尴尬的沉默,一时觉得无话可说。时光和生死的隔阂横在我们之间,即使我再怎么想念她,那种莫名的疏离感也依旧难以在片刻间消释。
  夜风仿佛挟裹了兀鹫城外邈远冰雪的味道,我道,“屋顶太冷了,菲琳,你会冻着的。”
  她冲我淡淡一笑,“不会的。你知道我不怕冷。”她望着黛色的夜幕,十指交扣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谢上帝,你回来了……”
  我很怕她会问“你这么多年都到哪里去了”。我不想告诉她我当年离开村子的真相,不想告诉她我死而复生。对她而言,我的不告而别是种背叛,就像《荒野之梦》那两个相约出逃的孩子,我曾和菲琳约定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但我却在七岁时跨过冥河,将她独自留在了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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