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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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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森然笑容之后暗藏着暴戾的怒火,雒宁怎会不心知肚明?然而她退无可退,索性破釜沉舟,仰起脸冷笑道:“您不是说,整个晋国的才俊都可由我挑拣么?那我要沈遇竹也做我的入幕之宾,倒不知道叔父,肯不肯割爱?”
只听“噼啪”一声爆裂的脆响。雒宁吓得紧紧闭上眼睛,良久才敢慢慢睁眼,望向脸色铁青的雒易。只见他手中青铜酒樽在怒极一握之下,竟已然碎成齑粉。雒宁手足瑟瑟,胆气全消,如一团云霞扑入雒易怀中,呜咽道:“叔父!我知道你举手之间,便可取我性命,可……可你终究下不了手伤我分毫,可见你心中还是顾念我这个侄女的,是不是?若是如此,你为何不能爱屋及乌、放过代昌呢?”
雒易伸手把雒宁扶开,一双蓝眼又恢复平素的深沉冰冷:“阿宁,你虽是女子,可我从未把你当作宫墙之内只知描眉画唇的弱质女流看待。我们雒氏脉管里杂糅着夷狄的血,当年雒氏先祖栉风沐雨,以启荒野,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浴血斗争而来。身为雒氏的女儿,你也有你的宿命。你必须要在生你育你的家族,与你新婚燕尔的夫婿之间做一个抉择。雒馨无法承受这样的选择,而你——无法逃避!”
心知已经无法劝阻,雒宁慢慢低下头去:“……叔父,假如我说,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呢?”
“你……?”雒易心内浮起不祥之感,却闻得帐外隐隐响起了阵阵闷雷,震得樽中酒水也微微荡漾起来。
那并非雷鸣,而是千万铁骑正绝尘奔赴而来——
雒宁低道:“叔父,所幸侄女我此行,并非孤身一人前来。”
*“襢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出自《诗·郑风·大叔于田》,其意为“我的郎君英勇无畏,赤膊徒手与虎搏斗,将猎物献给他的公朝。我的郎君不要掉以轻心,防备猛兽突然发难,伤害你把性命抛!”这是女子歌颂所爱恋的青年猎手的歌,表达了自豪与担忧相混杂的心情。也有人认为这是影射“郑伯克段于鄢”这一骨肉相残的悲剧的讽喻之作。
第16章 正中埋伏
晋国地接戎狄,民风强悍,满朝诸侯卿士均以能征善战为荣,其中桓果更以勇武过人自矜。何况他视雒易为劲敌,有一个亲手擒获雒易的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虽然也有门客极力劝阻,但桓果仍然决定留屏飞羽留守后方,第二日一早,自己骑良马、点爱将,亲自率领府兵赶赴常山。
行军到临近代国的疆界已是深夜,星云稀微,四野寂寂,只闻得寒风呼啸,如泣如诉。桓氏的府兵衔枚疾走,正行至一处狭长关隘,忽然在夜色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喊:“主公且慢!主公且慢!”
桓果勒马回望,奇道:“豫吉?你不是该在采邑收租么,来这里做什么?”
桓氏的门客豫吉匆忙下马,气喘吁吁道:“主、主公,不能再往前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豫吉遥指山势,急道:“主公可知这是哪里?此地又唤‘回雁峡’,只因两侧峰峦高耸,峭壑阴森,大雁也屡飞不渡,只好折返,故而得名。这便是兵书上所说的‘隘’地,假若敌方在此地设伏,居高临下派兵出击,我们只怕会全军覆没啊!”
桓果哈哈大笑:“你总是这般畏畏缩缩!我举兵出击,谁人知晓?又有谁会设伏于我?”
豫吉心焦道:“主公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况屏飞羽那黄毛小儿给主公献的计着实蹊跷!假若雒易和代氏早已杀得两败俱伤,何故听不见刀戟相交之声?又为何不见奔逃的散兵?这隘口寂静无人,分明是——”
豫吉的分析头头是道,桓果的脸色渐渐浮现出犹豫之色。忽然一只利箭呼啸而至,猛地射中了马前的豫吉!
“豫吉!”桓果嘶声大喊,感到温热的血溅上了面颊。
豫吉委顿在地,战马惊叫人立起来。为首的军士乍见变故,惊恐大叫:“有埋伏!”
与此同时,一阵密集箭雨倾盆而至。桓氏的府兵纷纷落马坠地。桓氏阵型大乱,自相践踏,陷入一片惊慌失措。而两侧山坡上传来摇旗呐喊之声,山林哗噪,战鼓喧天,千百骁勇骑兵携万钧雷霆,自两侧掩杀而来——那首当其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似一只腾空飞跃的黑色燕鸟。
主将出征,桓氏宅邸之内是少有的安宁静谧。廊下,酒酣耳热的少年抱着酒坛,正想来找沈遇竹畅饮闲叙。走到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到房内一对青年男女低声细语:
“……沈遇竹,你到底会是不会?”
“稍安勿躁。我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啊……沈遇竹!管好你的鸟!动个不停,真是烦人!”
少年贴着门页偷听了半晌,好一番浮想联翩、忍俊不禁。想来沈遇竹即便再冲恬淡泊,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和佳人共处一室,哪有不顺水推舟成其好事的道理?自己若还印瞻莘茫删吞皇断嗔恕�
如此想着,屏飞羽改变主意,转身正欲离去,却因为酒醉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绊倒在地,反而撞开了门。
屏飞羽脑壳着地,眼冒金星中却见沈遇竹衣衫端整,坐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只灰黑色的信鸽,看清他的脸,还对他笑了笑。
屏飞羽惑然不解:“师伯,你怎么——”
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寒光熠熠利剑已赫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屏飞羽瞠目结舌,一身的酒劲霎时从千百个毛孔中一齐惊了出去,他战战兢兢地偏过头,只见一名女子握着剑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英琦且慢。”沈遇竹起身拦下,“他只是个孩子罢了。”
屏飞羽这才认出,这个英姿飒爽、柳眉倒竖的女人,竟是宴席上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舞姬英琦!英琦冷哼道:“这厮人小鬼大,不知给桓老头出了多少馊主意。他既然已经看到你我商谋,就是万万留不得了!”
剑尖又近一寸,屏飞羽只觉得脖子生凉,抖得和那糠筛一般,急忙哭喊道:“冤枉啊!我什么也没看到!师伯——”
沈遇竹推窗望去,见四下无人,扬手将手中鸽子放飞,这才转过身来,朝屏飞羽笑道:“飞羽,你再这么吵嚷,我哪怕救得下你的性命,也保不住你这根舌头了。”
屏飞羽赶紧闭嘴,又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开双唇,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我……我知道什么了?何必这样、这样喊打喊杀的?师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可得求求这位女侠——”
“哦,”沈遇竹慢条斯理地笑道,“你的师父是哪位?”
屏飞羽蓦地一愣,“自然是秦洧……”
“屏飞羽,你小小年纪,这般有勇有谋,若你真是我师侄,我也实在为秦洧得此高徒而欣慰。可惜,这你欺我瞒的同门游戏,也该到结束的时机了。”
屏飞羽瞪大眼睛看着沈遇竹,仿佛从未识得眼前人一般。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颓然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沈遇竹但笑不语。屏飞羽懊悔道:“我不明白!我从真正的青岩府子弟那里窃来信物,乔装打扮,每个细节都精心确认过——”
“你的乔装确实很高明,时间紧迫,也很难及时求证真伪。只可惜,你一开口,就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沈遇竹微笑道,“秦洧,可不是我‘师弟’啊。”
“难道他是你师兄?”屏飞羽大惑不解:“可是根据情报所说,沈遇竹年序虽幼,辈分却不低……”
沈遇竹笑道:“飞羽总知道钟离春吧?当年劝谏齐王罢黜阿谀、选贤任能的无盐女,如今大权在握的齐王夫人——你可知她是谁的高足?”
屏飞羽呆若木鸡。良久才缓过神来,惊叫道:“你是说,秦洧……也是个女子?”他幡然醒悟,不由哀叹不迭:“唉!我可真是时运太低、百密一疏——谁会想到,青岩六韬之一、以纵横之术名满天下的秦洧,偏偏会是个女子?”
英绮展颜一笑,愈发明艳动人:“女子又怎么了?臭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又是落在谁的手上?”
沈遇竹含笑望了英绮一眼,又道:“飞羽,你真以为雒府关防那般松懈,容得下你自由来去吗?你自潜入雒府,就在主人的掌握之中。他半夜来我房内,你以为只是巧合么?之所以不戳穿你,正是他引蛇出洞的手段。果然,你并没有带我逃出城,而是来到了桓府之中,这也坐实了我们的猜测: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桓果的门客,所谓的‘青岩府同门’,只不过是为了骗我同行的幌子罢了。”
屏飞羽皱着眉头回忆那夜场景,忍不住出声道:“那夜我也在场,你和雒易又是何时……哦!我懂了,当时我躲在箱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你们一面出声说话来蒙蔽我,其实——另一面是在用笔墨暗通消息,对不对?”
沈遇竹恬然一笑,算是承认。英绮道:“所以,你和君侯便是那时商定了这一出苦肉计?”
沈遇竹道:“不错。主人看我坦白所谓‘屏飞羽’并非我青岩府中门生后,当机立断,准我将计就计,索性潜入桓府之中以为策应。为取得桓果的信任,这一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上什么呢?”
英琦轻叹道:“休说桓果,就连我也……”她一双柳眉往眉心攒去,又是歉仄又是怜惜地望着沈遇竹:“初见你之时,我真以为你是叛变君侯的奸细呢!”
沈遇竹道:“这伤势看着骇人,可到底未伤筋动骨。英琦,你该知道,主人若真起了杀心,我哪里会留得命在?”
屏飞羽一脸万念俱灰,喃喃道:“枉我自负聪明过人,机变百出,却原来只不过是被你们两人一唱一和的双簧戏耍得团团转!我……怎么竟没看出?”他自源头细细思索过去:“现在想起,您的表演确实有些竭力过度。乍然置身桓府的错愕、迷茫之情,稍稍有些不够到位。在宴席上拍案而起那一段,虽然极具感染力,是不是又显得有点过分浮夸了?”
沈遇竹抿唇一笑,颇有几分赧然:“我很不惯演戏,实在叫人见笑了。”
英琦拿剑尖在屏飞羽珠圆玉润的腮帮子上“啪”地一拍,惊得他往后一闪,几乎咬着了舌头。英琦嗤笑道:“这般趋炎附势的畏葸小子,你理他做甚?沈遇竹,我们还是快些撤离此地,向君侯回报罢!”
屏飞羽豁然惊觉,一声惊叫道:“糟了!这样说来,什么雒简临终前的遗嘱,什么在常山围剿代氏,也统统都是编来诱骗义父的圈套?那义父现在岂不是——!”
沈遇竹道:“雒氏立嗣的内幕,早已真假难辨,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此刻桓果已陷入雒氏和代族两军的围攻之中,恐怕性命无存了。飞羽,我劝你趁早另投明主罢。以你的才干,不愁不能再次崭露头角。”
屏飞羽何等机灵,当即听出沈遇竹无意取他性命,急忙道:“多谢师伯不杀之恩!”他本就面朝下趴在地上,挣扎着笨拙地叩了几个响头,扑得灰头土脸,谄媚地赔笑道:“哎呀,还是改不了口叫您师伯!我虽然没有这个幸运成为青岩府的门生,但是不管您看不看得上我,我此后都将以弟子礼敬奉您老人家的!”
沈遇竹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孝心,作为长辈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彤管俯身别在他衣襟上,笑道:“望君好自为之,不要辜负我一片心意。”
屏飞羽自是称谢不迭,一面斜着眼顺着剑尖往英琦的方向瞟去。
英琦柳眉紧蹙,不甘道:“这小子油嘴滑舌、鬼灵精怪,就这么白白放他走了?”
沈遇竹道:“大局已定,不必再旁生枝节。走罢,主人还等着我们的回信呢。”
屏飞羽得意地朝英琦吐吐舌头,英琦哼了一声,抽出绳索把屏飞羽扎扎实实地绑了起来。屏飞羽被缚得哇哇乱叫,一边胡乱扭着身体往英琦身上蹭来蹭去,把英琦气得不轻,一面捆缚还得一面出手好生教训这个轻薄小子。
眼看沈遇竹他们即将迈出房门,屏飞羽忽然神使鬼差地叫了一句:“师伯!”
沈遇竹住了脚,回头微微笑着望过来。他轻袍缓带,长身鹤立,衬着身后皎皎月色,真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屏飞羽顿了顿,开口问道:“那些全是演戏吗?包括——雒易对你所做的一切?”
沈遇竹不料他有此一问,不由怔忪在原地。英琦骂了一声:“臭小子!”返回剥下他一只袜子,不顾屏飞羽鬼哭狼嚎,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嘴,一手抓住沈遇竹便往外走去。
她低声劝慰道:“沈遇竹,你不必烦恼,等我回到府里,立刻就向君侯细细禀明你的功劳。君侯最有识人之明,一定会对你刮目相待,那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颊上一热,再不愿往下说。
“多谢你!我也这样想。”沈遇竹笑着应声,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正看见一只鸱鸮敛羽仃立在嶙峋萧疏的枝丫背后,喙上叼着一只染血的燕雀,静静地望着他。
沈遇竹朝它笑了笑,一双黑眼睛沉沉漠漠,在长夜之中映不出一点微光:
“我一定让他清清楚楚,晓得我的心意。”
第17章 常山大捷
“嘭”的一声清脆空响,手中弓弦骤然崩断。旁侧的敌军见隙喊杀而上,雒易疾勒缰绳,避过刀锋,以箭为剑,生生扎穿对方咽喉。左手同时抽出腰间长剑,反手疾刺入另一人胸膛。不容稍歇,身后一阵刀剑破空之声传来,他当即夹紧马腹,旋身挥剑劈向身后。剑锋划开一圈长虹,只听一声惨厉嚎叫,来人兵刃落地,一颗头颅伴随一捧鲜血凌空飞溅。须臾之间,已手刃三人。
他提缰回望,桓府的军士在雒氏与代氏的围攻之下几被剿杀殆尽。长隘之上,尸体交相枕藉,鲜血浸染在黄土砂石之间,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晦涩的光。
分明大获全胜,心中却不知为何隐隐泛起不安之感。雒易率余部策马返回本营,代昌和雒宁已然将桓果擒获,绑缚在马前。
雒易收剑归鞘,翻身下马。那桓果兀自喝骂不休,见雒易走来,更是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狠狠朝他啐了一口:“肮脏低贱的碧眼蛮夷,专使这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便解了老夫的束缚,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雒易并不动怒,旁侧的雒宁却按捺不住。代族尊重女子,她与众将士一同引弓战斗才罢,自是豪情方兴之时。当即上前,“刷”的一剑削去桓果半面胡须,娇声嗤笑道:“糟老头,论单打独斗,你也不是我叔父的对手,不过是看你人之将死,免你无端端出乖露丑罢了!”
雒易微微一笑:“桓果,若不是你贪愎好利,又怎会自投罗网?那**强令我饮酒作陪,今日我便以德报怨,斩下你的头颅作酒器,赐给你的子孙宗族开怀畅饮,你看如何啊?”
桓果一惊,大喝道:“你——你要对我的族人做什么?”
雒易冷冷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怪只怪你这个一姓之主愚蠢冒进,无能庇护自己的家族。从今夜之后,这大晋的版图之上,再也不会有桓氏一族了!”
桓果颓然在地,仰天叹道:“只恨我没能听进豫吉的话,步了富子的后尘!”
猝然听到“富子”的名字,雒易心内一动,不及细问,旁侧的军士已然长刀劈下,结果了桓果性命。
代昌见这边事了,便想带着雒宁回转代国,对雒易道:“雒大人此战大获全胜,可喜可贺!他日雒氏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只管叫我便是。”
雒易拉住代昌的手,笑道:“代兄谦恭太甚!此次能克敌制胜,全仰赖代兄调度精兵,与我并肩作战。今夜本是你我好好饮酒叙旧的日子,我却将你拉入刀光剑影之中,实在惶愧无地,乞代兄千万见谅才是!”
代昌是个亢爽汉子,见雒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反倒出言宽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代人没那么多忌讳!”只是雒宁看着叔父亲切和善的笑脸,仍觉心中惕惕,一语双关道:“正因为是一家人,动辄打打杀杀,确实……颇为不美。”
雒易瞥了眼雒宁僵硬的笑容,拱手对代昌笑道:“阿宁说的不错。雒易承诺,将再择良辰吉日;重设好宴款待代兄,只有美酒佳肴,再无兵甲干戈。”
雒宁轻舒一口气,顿时喜笑颜开。代昌犹自不明深意,只拱手道:“那便多谢雒大人好意。”
雒易微笑道:“代兄直呼我的姓名便是了。这辈分深究起来实在繁缛,想来馨姊姊还在世时……唉!”无意间谈及故人,雒易话锋一顿,便只怅然一叹。
思及病逝的亡妻,代昌一股伤逝之情哽咽心口,竟不知如何言语。他只觉手中一暖,垂眼看见雒宁轻握住他的手,一脸关切眷恋。他由悲转喜,轻拍着雒宁的手,道:“好再老天待我不薄,又将阿宁送到了我身边。雒兄,这还要多谢你!”
雒易道:“不比阿馨温柔贤惠,阿宁年幼无知,刁蛮任性,还请代兄多多包容。愧为长辈,我有几句话想要叮嘱阿宁,不知代兄是否介意?”
代昌哈哈一笑,将娇妻牵至雒易跟前,道:“我再去关照将士们清点战场。”便跨上马,远远避开了。
雒宁如芒在背,僵硬地笑了两声:“不知叔父有何见教?”
雒易凝目注视着代昌远去的身影,半晌才沉声开口:“你真决定要留在代国?”
雒宁一怔,肃容道:“绝不反悔。”
“很好。”雒易慢慢道,“代昌算得上是个豪爽大方的好汉子,虽然鲁钝了些,对阿馨,对你,却是情深意重。”
雒宁破颜而笑,心中激动,竟不知如何作答。她想了想,道:“叔父,其实将代国收入囊中,并不只有争斗流血一种法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笑道:“只需给我一些时间。我有信心,能使代氏之财富尽归雒氏所用,再不分你我之别。”
雒易一怔,凝目望向雒宁,她的面庞上满溢着憬悟温柔的光泽。他差点忘了,这个娇蛮跳脱的少女已为人妻,不久亦将为人母。这便是女子的奇特之处,她有能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淳淳深情,能弭平战争的狰狞与伤痛,能在枯瘠荒漠的土地上孕育出生命,代代繁衍不息。
当年阿馨苦劝不得,以死相谏,父亲锥心忍恸之时,是否料得到今日之局?雒易也不禁惘然。但他是从不肯沉湎往日的性格,一刹之后,便又恢复了镇定,挑眉望着雒宁,道:“若真如你所说,我也不介意放代氏一马。只是……我还有另一笔账,要与你们细细算一算。”
雒宁尚未反应过来,笑盈盈道:“叔父又说笑了,我还欠你什么帐呀?”
“自然是……你和沈遇竹合谋算计我的这笔账。”
雒宁大惊失色:“您、您怎么知道是阿竹——?”
雒易冷哼一声:“现在我知道了。”
“啊!叔父你诈我!”雒宁懊悔不迭,黑眼珠四下乱转,正待矫词逃跑,却见雒易不慌不忙,转身上马,从从容容道:“无妨。我回去之后,自有千种手段可以拷问始作俑者……”
她心惊肉跳,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叔父,你别——”
雒易微微一笑:“怎么,心疼了?”
雒宁编贝般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想了又想,索性将话挑明:“对!您猜得不错——”
原来,雒宁出嫁代氏之前,满门心思都是想着如何逃离虎口。她听说沈遇竹颇擅歧黄,便几番苦苦央求他配来传说中假死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谁料到了代地拆开一看,除了药剂,还别有一封书信。沈遇竹告诉她,那日他看到雒馨的尸首,怀疑她是服毒自杀。又说雒氏对代氏筹谋已久,必定会在近期动手,劝雒宁安心静待,不需急于一时。
“他说,若我改变主意,不忍夫君赴死,便可在家宴之日率代军奔赴常山。他也会趁机煽动桓果带兵围攻此地……”
雒易冷笑道:“两军裹胁,逼我不得不就范,是吗?”
雒宁急忙辩解:“不,不!我们怎敢有此心?只是,阿竹……沈遇竹他说,比起代氏,桓氏的威胁更迫在眉睫,两相权衡之下,您……一定会选择与代君联手歼灭桓氏,如此一来,代氏就可以保全了。”
雒易神情深沉,慢慢道:“他只说了这些?”
雒宁心中打鼓,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雒易接来一看,果然是沈遇竹的手迹,就近鼻前一嗅,隐隐有药材的香气,想来原来是包药的纸无误。
雒宁惶急地眨着一双剪水清瞳:“叔父,我虽然任性,总也不会帮着外人来蒙骗您吧?”
雒易将纸放入怀中,道:“是真是假,我自会详查。哼,沈遇竹此人是愈发地诡计多端了。当日我同意他潜入桓府,也不过是命他争取桓果信任,再徐徐图谋,谁料他却自作主张给我唱了这么一出!你不可再与他暗通款曲,小心被骗得骨头都不剩。”
雒宁暗暗松了一口,仰起脸笑道:“多谢叔父明察!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别说。”
“……”雒宁瘪了瘪嘴,霍地后退一步,伏地稽首长拜——这纯然是家臣对君侯的郑重其事的礼节了。雒易轻蹙眉头,却听雒宁大声道:“请求君侯免了沈遇竹的奴籍吧!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您!”
雒易纹丝不动,胯下的绿耳却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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