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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公爵之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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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这个男人!这是教会交给奈特的任务,也是奈特给自己找的一个乐子。有时候他必须让自己脱离卡罗尔和罗德里克的圈子,以至于不陷入其中。
夜里的冷月透过西女巫塔的石窗,把黑夜的光与暗都带入房间的一角,奈特嗅到一阵清冷的兰花香,他想起卡罗尔,然后是她的丈夫。他闭上眼,用灵魂去触摸远方的他们的心魂与梦魄。
他的巫术直觉告诉他,主教的秘使正在赶来。他预感到一阵苍凉,好像,好像某人就要死亡。
奈特突然睁开眼睛,那绝不是他自己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眼正在发亮。只有身怀剧毒的魔蛇才有这般诡丽的眼。



22

罗德里克与卡罗尔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为卡罗尔付出一切,卡罗尔就是不肯接受他。而卡罗尔想要的,他又无法理解。
今日王宫来信,医生说老国王时日无多,大臣们迫不及待要让老国王的次子,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弗兰茨继承王位。
弗兰茨比罗德里克小五岁,他一直对罗德里克抱有恶意。那些贵族都对罗德里克抱有恶意,他们百般排挤,把他赶出贵族的圈子。小时候,罗德里克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厌恶自己,他原以为这只是因为自己天生残缺的脸,所以他戴上面具。直到罗德里克渐渐长大,唯一疼爱他的乳母离他而去,他才明白,这种对自己的排挤来源于他的权力与血统,还有人性最说不得的邪恶本质——嫉妒。
尽管老国王把罗德里克赶到边境的领地,本质上还是对他抱有父子之情。但是以弗兰茨为中心的贵族却没有。
好吧,现在罗德里克更加头疼,他除了要保护卡罗尔,还得和这些烦人的家伙们勾心斗角。只要老国王驾崩,他这位置就不稳当了。弗兰茨虽然是个草包,却还是知道如何把握权利,权利最好的证明就是土地。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弗兰茨计划除掉罗德里克,因为从血统来说,恶魔公爵也是有王位继承权的。尽管那些贵族从不承认罗德里克的嫡长子血统。再者,就算弗兰茨成功继承了王位,他也会想方设法地讨回罗德里克的领地。
罗德里克坐在书桌上,让管家在一旁待命,他今晚是睡不着了。他暴怒地把拆信刀狠狠刺入木桌子里,管家习以为常。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再怎么发脾气,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剩下的信还叠在桌面,压着他焦躁的内心。
罗德里克拔起拆信刀,拿起新的一封信,这来自卡罗尔的母亲。让他有些惊讶地是,这信上的火漆印格外模糊,好像伯爵夫人那时候手在颤抖一样。
信里说自从卡罗尔走后,克莱因伯爵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罗德里克盯着这封信,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细节让他不寒而栗。

“家里架起了隔离的屏风,我不敢里他太近,但是我是他的妻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对这个家伙还存有半分爱意,我只想默默守着他渐渐消瘦的身体,就像守着一个噩梦。我问他是不是背着我去了下层人的院子和妓`女偷情,他总是笑着摇头,说自己活该。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没有再背叛我们名存实亡的夫妻感情。所以,这大概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吧。我已经绝望了,我并不期待卡罗尔能回来看这个该死的老头子一眼,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她知道她的父亲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罗德里克默念出信上的文字,无疑,这出自伯爵夫人的手笔。
他很矛盾,他知道卡罗尔怨恨她的父亲,但是如果他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卡罗尔,那她将失去最后一次与父亲相见的机会。

罗德里克握着信纸,停滞了很久。思来想去,他将信纸折叠回原样,又放回信封。
关于弗兰茨,关于王位,关于卡罗尔父亲的病情,关于这个沉重世界的一点一滴,都在这苍凉的不眠夜中,蜕变成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走到窗口,外面一片黑暗,而晚风带着一丝凉意,贴着耳廓唱了一首古老的自然之歌,然后挽着发丝,轻轻走过。
晚上太冷了,仿佛梦魇。命运注定,罗德里克要把现实的阴面反复咀嚼。
现在,他只疑惑一个事情。
难道真的没人能将他从孤独的谷底救出,哪怕一天,一次,也好。

第二天一早,卡罗尔梳洗完毕,她提着裙子走到楼下,望着面色沉重的罗德里克,问他怎么了。
罗德里克纠结了一下,如鲠在喉。面对卡罗尔,不可一世的公爵竟然失去基本的言语组织力。这可真怪不得他,他明知卡罗尔厌恶他,却无法做点什么,让他们之间僵硬的关系缓和一些。而现在,又是一道新的晴天霹雳。
卡罗尔察觉到罗德里克的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你的母亲来信了。”罗德里克只得把那封信拿出来。
“怎么了?他们又要怎样?”卡罗尔冷冷地说,她仍对她的父母心存怨恨。而她拿着那封折得整齐的信纸,摊看阅读。那双冷冷的眼眸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心理压力碾碎了。她狐疑地望着罗德里克,又狐疑地望着这信,那纤细的手把信纸攥得紧紧的,褶皱因为她过度的用力而沙沙作响。
“卡罗尔,不管你想怎么做,我不会阻拦你的。”罗德里克说。
“什么?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做什么?”卡罗尔的语速快极了,她很久没这样说话了,“我什么也不用做,我不会回去的,我绝不原谅他们!”
“所以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我不需要,我什么都不需要!”卡罗尔的眼睛张得圆亮,面部肌肉僵硬得不正常,她极力去掩饰心里两股互相厮杀的力量——痛苦和仇恨,却怎么也藏不住。那些情绪翻滚在心间,扑腾叫嚣。太多了,它们太多了,从卡罗尔的眼角,嘴角,颤抖的手指头里,止不住地溢出。
“卡罗尔,也许……”
“没有也许!”卡罗尔高声叫道,“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说完,她就拿着信,急匆匆地跑回房间。

卡罗尔把房间锁上,然后站在梳妆镜面前,那张刻意紧绷的脸终于融化了,被难以抑制的眼泪融化得干干净净。
她明明那么恨他的父亲,那个该死的家伙害死了她的安吉莉亚。但是她得知他将要遭受死亡的报应,却疯狂地难受。她那该死的头脑开始不由自主回忆小时候的该死的甜蜜记忆,她恨不得一把火烧光那些该死的欢声笑语。
但是她不能,她做不到。她只能无力地,像个人偶一样坐在冰冷的地上。
“卡罗尔,卡罗尔,别想他们,他们都是混蛋。”她自言自语,用梳子狠狠扯自己的头发,把漂亮的金发弄乱,弄断,好像身体的疼痛会让她好受些,好像糟蹋她自己就能得到救赎和解决办法一样。
但是,这不可能。
在伤感的心海中,无家可归的少女找不到出口,她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空空荡荡的,空空荡荡的。而头皮的疼痛让这空荡荡的灵魂好受些。但是不行,她的心里还是像被木桩刺穿了一样,而她还把那精神的木桩——母亲的来信,紧紧抱在胸口。

克莱因伯爵已经时日无多,她再怎么怨恨他,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上天真是残忍,每次都要在生离死别之际,才把隐藏在仇恨中的爱拖出来示众。难道人真的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爱的感情。这实在过于残酷,过于惊心。
“我想我可能做错了。”罗德里克捂着脑袋自暴自弃,“她的样子很不好。”
旁边的老管家还是笔直地站着,就像一个人形的家具一样。
“是我错了吗?我该怎么做?”罗德里克一拳揍在墙上,把自己的手揍得擦皮出血。
管家的眼睛闪了一下,但他还是默默站着。那些女仆和守卫也是这样,他们戴着面具,干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安慰公爵大人,没人敢去上去一头迎上他的暴怒。
如果公爵生气,就离他远点儿。不知何时,这已经成为城堡中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就连与公爵亲近的管家也是如此。可惜,他们没发现他们的疏远不仅没有改变公爵的坏脾气,反而让这个孤独的人越发狂暴。因为孤独是一个不可描述的巨大深渊,一切邪恶暴虐的东西,都能被其孕育。

房间里的卡罗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真的是她自己吗?
真是难看,要是安吉莉亚看到,该多伤心,她的小姐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她幻想安吉莉亚还在,她会怎么做?她会安慰自己,轻轻地理顺自己糟蹋得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把自己冰冷空虚的身体紧紧抱住。
“安吉莉亚,安吉莉亚……”卡罗尔小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去见他?”
可惜,安吉莉亚再也无法回答她,她美丽温柔的红发女仆,已经永远消失了。就因为那个在病床上被瘟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和他强势的妻子。
卡罗尔怨恨他们夺走了自己心爱的安吉莉亚,但是现在,瘟疫又要把她怨恨的亲人带去死亡之地,这些混乱杂糅的情绪摆弄这她的心,就像魔鬼,什么都要吞噬进去,什么都要毁灭殆尽。
卡罗尔捂着胸口,她的心里有一个熟悉的,她自己默读的声音,在一字一顿地念道:你得回去看他,告诉他,你不会原谅他。
顷刻之间,这种爱恨揉杂的声音又崩塌分解,只剩下那个无助的灵魂,哀嚎在僵硬的身躯里。

罗德里克等了卡罗尔很久,
他把焦虑和暴虐都发泄在没有生命的物件上,他摔碎那些漂亮的瓷器,玻璃,水晶造物,然后望着那堆闪闪发亮的垃圾,不知想些什么。
弗兰茨和那些贵族的政治逼迫与卡罗尔带来的家庭矛盾一前一后夹击他的内心,包裹得他透不出气。一旦压力大了,就会像战锤一样,重重敲击当事人的脊梁,令之扭曲变异。

罗德里克很想告诉他心爱的妻子卡罗尔,他很痛苦,可是卡罗尔从不愿意给他怜悯和祝福。
如果一份痛苦说了出来,就会变成两份痛苦,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埋在心里?罗德里克从来埋不住他的负面情绪,他拦不住那股狂躁的怒火,于是,他把这火引到那些无用的装饰品上面,用毁灭来纾解自己。
因为没人愿意听他把痛苦说出来,也没人敢要求他把痛苦说出来,因为他是恶魔公爵,那个被诅咒的男人。这种孤独就像诅咒一样纠缠着他,他希望卡罗尔能为他解开这个诅咒。可惜,卡罗尔注定不是解开这份诅咒的命定之人。
他望着地上闪烁的漂亮的废弃品,目光凝聚在华美的尖锐角上,陷入长久而痛苦的沉思。

“罗德里克,”卡罗尔下来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我们一起去。”罗德里克回神。
“不,我想一个人。”卡罗尔收拾好了东西,她只需要去看看她的父亲。
“但我是您的丈夫!”罗德里克不由自主地大声起来。
“我是您的妻子,不是您的奴隶。”卡罗尔走到罗德里克面前,那双变得锐利的眼像刀子一样抵在罗德里克的眼前。
“我什么时候把您当作奴隶了?”罗德里克气得想要拍桌子,忍耐的怒气快要发酵成酸酒从话里飘出来。
“如果您真拿我当妻子,就让我一个人回去。”卡罗尔不依不饶,“无论如何,他是我一个人的父亲,而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容不得别人参与。”
“看来我是别人,我为你付出这么多,却只能做一个‘别人’。”罗德里克的声音几乎要变调了,这些压力几乎要把他的精神支柱摧毁干净。
“不,罗德里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我的家人。”卡罗尔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罗德里克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如果可以,我想我的家人能给我一点儿自由。”
“为什么您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你的爱人?”
“你应该明白的,我们的婚姻摧毁了我的感情,我已经不会爱上任何人了,仅此而已。”卡罗尔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对不起罗德里克,罗德里克也对不起她自己,这些怨恨与愧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却永远也无法成为一种爱情。
“记住你的话,卡罗尔。我得不到的爱情,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我明白,以及,谢谢你。”卡罗尔说完,如释重负,她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宁静而满足。



23

卡罗尔走出房间,沿着廊道来到大厅,外面的光从未如此真实。她推开大门,有些沉重,但是她承担得起。外面的宽阔明亮。世界以一种特别的、冗杂的情绪,回应她的爱与善良。
两只雀鸟在屋檐筑巢,现在飞到门廊的地板上,扑腾着翅膀。那是一对子母鸟吧,大鸟正教导小鸟飞翔。
而卡罗尔却不得不回去,回去,面对大鸟的死亡。
她不想把这光和自由看作死亡的馈赠,也不会因为即将面对的死亡,就厌恶此刻阳光。她无法改变天空的色彩,对现实的生死无能为力,但是她有自由,去享受生命中美好的部分,并且,鼓足勇气,面对生命里黑暗的部分。
她走下门口的扇形台阶,脚下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要宽阔,她抬头看着前面的广场,远方的集市上,平民在吆喝着做买卖。心放开了,视野随之宽阔,最终,她飘忽地环视周围的一切,目光还是落在前面的马车上。
跳上踏板的时候,卡罗尔感觉自己身体轻盈,尽管她的心情里有着对未来的不安之沉重。进入到马车车厢,她坐下,取下面具,就像给自己的生命乐谱画了一个重音,她为自己赢得了暂时的自由,仅此而已。
前面拉车的马匹长啸一声,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起来,马车通过东门出去,开过架空的桥梁。窗外景色飞逝,原野忽然起了薄雾,远方的群山如一首哀乐的旋律,若隐若现,恍惚间又消失不见。原野似乎下过一阵子雨,谷物丧失了艳丽的金黄,风扶着秸秆的弯曲的脊梁,一次又一次。
卡罗尔解开自己手上的缎带,解开一圈又一圈,又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系上。也许生活就像这样,是个无趣的轮回,同样,它也像那边消失的群山和稻谷一样,在越发厚实的云雾中消失不见。

回到伯爵府邸,卡罗尔望着萧条的大门,一时间,她竟认不出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家。
萧条的迷雾绕着建筑,积尘腐蚀这古老的房屋,蔓藤和叶子也垂下头,仿佛知道此家族的主人气数已尽。门口爬过一只指尖大小的蜘蛛,若有所思地停在卡罗尔的裙下,片刻后,颤颤巍巍地爬走了。
她站在门口,竟然说不出话,太多的词句杂糅在她的咽喉,哽住了。她很想说些什么,脑内太多感慨,却什么也无法表达。
推开门,风进来吹开家具上铺着的白布,好似幽灵魅影苍白的衣角,被活人来客掀起。
沙沙,沙沙――
飘逸的白布中走出一个憔悴的老女人,憔悴得卡罗尔几乎要认不出那是谁。她光华不再的裙子上竟然有灰尘和污渍,而凌乱的,不听话的发丝,从那苛刻的发髻中散乱出来。
卡罗尔第一次感觉,母亲脸上的皱纹那么明显,她第一次深刻地感觉到她的母亲也是一个女人,一个老人,一个凡人。
她提着裙子问安,她也提着裙子问安。
这熟悉的礼仪顷刻间竟是陌生起来,变成一种奇异的力量,这股不可言喻的力量冲进卡罗尔心房,把过去的怨恨都溶解了。
伯爵夫人把卡罗尔领到伯爵的卧房,就在门口,卡罗尔就嗅到一个难以言喻的味道,让她的脑中闪回到去医疗所找奈特的记忆。片刻,她又回到原地。木门咯吱地响。
“记得,别碰他,瘟疫很容易传染。”伯爵夫人握住卡罗尔的手。
“我知道。”卡罗尔感觉母亲的手冷冰冰的,正如她憔悴衰败的面容。
她鼓起勇气走进去,她怨恨的老头子正躺在床上。满屋子,都是他沉重艰难的呼吸声。她感觉这老头子老了快二十岁了,他怎么突然就老了这么多?
病魔蚕食了克莱因伯爵的健康,那些头发全白了,又白又躁,有气无力地散在枕头上。他的脸苍白得跟尸体一样,若不是他挣扎着,要用最后的力量睁开眼睛,那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卡……罗尔”病床上的男人颤抖着伸手,上面的指甲因为可怖的瘟疫而脱落,皱巴巴的老手像块木头。纠缠着他的病魔和纠缠着他的衰老,给他带上死刑犯的枷锁,一切都在虬结的皱纹里向死亡发酵。
“我来看你了。”卡罗尔站着,她不想扶着墙。
“卡罗尔……”伯爵望着前面,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前面,而不去看卡罗尔所在的侧面。
他根本不是在和卡罗尔说话,病情至此,他已丧失了视力,他只是觉得,女儿就在他的面前。哪怕是在一个梦里,他也希望女儿就在他的面前。
而他的女儿真的就走了过去,颤颤巍巍地,像门口的蜘蛛一样,走到他的面前,说:“我来看你了。”
“卡罗尔,”他喃喃自语。
“我回来了,父亲。”卡罗尔伸手想要触碰患了传染病的伯爵,伸手又放下,伸手,又放下,纠结再三,她只好无力地说:“我回来了。”
可是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半死不活,只是不停念着卡罗尔的名字。
“我不会原谅你。”卡罗尔咬着牙,把这些字词从嘴里挤出来,“但是我爱你,父亲。”卡罗尔还是说了出来,就像把悬挂在心里的某样东西剪断了一样。她的心灵轻得要浮空,却因为爱的沉重无力升空,约束着身体和灵魂的枷锁,不再是世俗的黑暗与苛刻,她无力改变的现象也不再是愚昧的统治者和恶犬般的爪牙。
克莱因伯爵听不见,却好像听见了一样,他慢吞吞地,尽可能地用最后的力气去念她的名字。最后一句,声音太模糊了,声音实在失真,如果不知道,一定以为他说的是“卡列尔”“卡尼尔”。
但是卡罗尔知道,她知道父亲对自己执念成狂,只是他无法跨越病魔和死亡。
之后,卧病在床的伯爵再也没说一句话。

走出父亲的卧房,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她大口喘气,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厚实的云雾挡着她的眼睛,而他怨恨的父亲的尚未腐朽的尸骨,像一个老稻草人一样停驻在浓郁的迷雾中。卡罗尔却不得不前进,与他告别,然后前进。
“卡罗尔,你今晚要留宿吗?我让女仆为你准备房间。”伯爵夫人说。
卡罗尔点头,小声说:“但是现在我想出去走走。”

她试着用自己的内心的坚强压抑现实的冲击,她偷偷掐着手臂的肉,咬着下唇,让自己坚强站起,她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姐,她会用理性来让自己站起。
站起,然后向前走去。因为眼泪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萧瑟的庭院里落叶堆积,一群乌鸦从枝头飞走。闷沉的天幕仿佛一头巨兽,而卡罗尔直面它的利爪尖牙。那巨兽仿佛要扑腾过来,用病魔,愚昧还有人性的暗面让人类的群体分离崩塌,毁坏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一个世界。
无形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把牺牲者刺死在自己的獠牙上。发黄的云被蒙上灰尘,墓地的尘土仿佛去了天上,谁在把那些无罪之人打入地狱,或者天堂。而天使或魔鬼真的会来到吗?
卡罗尔闭上眼,感受这个被绝望的阴霾笼罩的世界,如果天有神明,她希望能和它说话。哪怕,它是天幕上无形的巨兽。
起风了,好大一阵风,把卡罗尔的头发吹得散开,吹得乱糟糟的,吹得她要后退,后退到墙根上,不得踏入前境一步。
卡罗尔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明知自己不能改变命运,人是不是应该放弃反抗。她想到那些英雄和半神。如果一个凡人用渺小的生命去对抗强大的神明与不可抗拒的命运,是不是能为自己赢得一个被吟游诗人传唱的机会?
她想要的并非青史留名的荣誉,而是一个故事。如果可以,她希望成为普罗米修斯,为后世留下一个抗争的火种。如果她无力在这场无形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她也要留下一个火种,哪怕这代价是悲伤,痛苦,乃至死亡。
卡罗尔·克莱因睁开眼睛,她直视了呼啸的妖风。此刻,她也预见了自己死亡的片刻,仅仅是一个先验的画面——她看见源源不断的火,烧得热烈,生生不息。
风像残忍无情的刀片一样,把叫嚣着她逼到绝境,而她从未向那股势力低头。
她凝视几乎要垂下的天幕,瞪着诡异的风,直到它们停下。然后一只乌鸫飞到她的脚下。
“您是来带走生命的死神吗?”卡罗尔蹲下‘身子,对着那黑色的鸟说话。
乌鸫拍了拍翅膀,然后盯着卡罗尔的眼睛。
“还是说你只是一直普通的小鸟,和我一样失去了所爱的亲人?”卡罗尔尽力微笑,扯着嘴角,眼泪却不自觉地下掉,“我感觉你的眼里有悲伤,还是说我只是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的悲伤,眼睛就像镜子一样。”
眼睛就像镜子一样,反射了悲伤,反射了爱。
那只乌鸫拍着翅膀,在平静的,乱得一团糟的庭院里飞翔,然后消失在阴沉的天空中。
太阳出来了。

卡罗尔在娘家住了三天,她留宿的第二天夜晚,她的父亲彻底断了呼吸。
她们带走他僵硬的尸体,送去处理。
房间里只剩卡罗尔和她的母亲时,佯作坚强的伯爵夫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卡罗尔安慰她,抚摸她的背。这时候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感觉什么都是没用的话,她能给予母亲的,只有动作性的关怀和心的共鸣。她应该憎恨她的母亲,但是在这样灰暗的场景里,她做不到把怨恨倾倒出来,过剩的悲伤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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