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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公爵之妻-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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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女仆端着食物进来,她看了一眼正在书写手稿的罗德里克,又看了一眼那杯透亮的红酒。
罗德里克说:“谢谢你,我的朋友。”
他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分离。
这一切都在看守眼里。
看守在外面守着,等着罗德里克喝下毒酒,然后去找王城的人领取报酬。
毒药和恶意都溶解在酒水里,如血深红。罗德里克静静等待他的自由。他相信那个女仆能帮助他逃出去。
等待是漫长的,无论是对于罗德里克还是那个看守。
直到黄昏过去,天色全然黯淡,罗德里克也没有吃一点儿东西。
渐渐的,罗德里克开始怀疑那女仆是不是失败了,他真的没看见一点儿火光。他们只是陌路人,因巧合相遇,这点儿情谊怎么值得女仆为他付出生命?
不值得,他只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失去了权势,一文不值。
这时候,看守也怀疑自己的计谋泄露了,他抽出袖口的刀,掂量几下,然后推门而入。
可惜,在力量上,看守不是罗德里克的对手。
罗德里克的反应很快,轻而易举地夺过看守的刀子,反手刺向对方的心脏,血喷溅出来,流得他满手都是,但是他别无选择。他不想杀人,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在对方有气无力挣扎逃脱的时候,罗德里克抓起桌上的酒杯,重重砸在看守头上。直到对方彻底失去反应,他才恢复理智,然后气喘吁吁地凝视现场的一切:
带毒的酒和腥臭的血混在一起,透明锐利的玻璃片醉死在恶毒的陷阱里。
罗德里克匆忙逃离,而外面没有别的看守,他的撤离意外的顺利。
逃出府邸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惨叫和火焰灼烧的声音,他回头凝望那座阴宅。
滚滚浓烟从庄园升起。
他看见那女仆被绑在火刑架上,而所有的看守都围在女仆的周围,他们叫着:“烧死这该死的女巫!烧死她!”
太远了,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罗德里克无法回去救她,她已半死不活。罗德里克听见那些恶毒的声音,却只能选择逃离,他的心像是被刀子绞烂了,却无法抽离绞烂他内心的恶毒东西。因为理性,他知道自己无法救出他的朋友,去鲁莽地对抗那些愚昧之徒,只会让朋友白白牺牲。
他走向黑暗的森林,看见一点金色的光。
卡罗尔的幽魂在森林现身。她说:“我知道你很难过,罗德里克,可是你必须接触它,体验它,才能学会如何去改变它。”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罗德里克伸手去触摸卡罗尔的幽灵,他没有碰到卡罗尔,她消融在黑暗的森林里,但是他抓到一件破烂的黑色袍子。
他把那袍子抱在怀里,细细感受上面残留的焦灼气息。
66
罗德里克把袍子穿上,徒步走到附近的小镇。
灰暗的天幕孕育忧愁的雨,不安的疑云笼罩这里。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也许是因为脏兮兮的运尸人推着车子,从罗德里克身旁途经。
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聚在广场上,看流浪的艺人表演人偶剧:国王弗兰茨七世如何对抗埃德蒙公爵和他的女巫妻子。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人偶剧。
流浪艺人捏着嗓子,刻意做出尖酸刻薄的女人声音,念出一段女巫的魔咒……
只有奈特那种混蛋才会那样念咒!
诅咒的声音徘徊在罗德里克的心底,就像恶蛆在腐蚀心灵。漫长的声音在他的仇恨中变调,成了一种虚幻的力量,在不停敲击他。
那些孩子在笑,他们觉得女巫十分滑稽。
流浪艺人胡言乱语,但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偏偏喜爱这胡言乱语。他们无暇纯净,手舞足蹈地喊道:“烧死她!烧死坏女巫”
密不透风的恶意向他袭来,在小镇的阴云中化作冷冰冰的雨。
喧哗,在下雨的瞬间爆发到极点。随着流浪艺人和小孩匆匆散去,温度慢慢降低。
罗德里克站在雨中,感受天降的寒意。雨水拍打在他的脸上,像细腻的手指安抚他的情绪,湿透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用刺人的感觉唤醒他的理性。他拉下袍子的斗篷,以遮住自己脸,他怀疑,而且忧郁。
想来,这些人一定很容易认出他就是恶名昭著的埃德蒙公爵。
他不敢面对这些平民。明知道自己无罪,明知自己是受害者,却无可奈。
“您需要帮助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老神父,拄着拐杖,站在棚下,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色,无神地望着前方。他是个盲人。
罗德里克打了一个寒颤,走过去:“我想找个地方住宿。”
“外乡人,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来修道院住。”老神父说,“只要你不嫌弃它很破旧。”
“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关系,孩子,我不在意这个。”老神父说。
雨停之后,罗德里克跟着老神父去修道院,沿途遇上做完礼拜的村民。
别人看他的时候,他十分紧张,因为担心被人认出,被人恶意对待。可是事实上,那些和他打招呼的村民都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有几个看到他脸小伙开玩笑说:“兄弟,你的脸像是被狗啃了,是遇上什么火灾了,真是够惨。”
“是的,我的家里发生火灾,我的妻子也死于火灾。”罗德里克回答。然后他发现,没人怀疑他的谎言。他的不自信在这番对话中瓦解,他发现自己想得太多。实际上,没有这么多恶意。屈服于恶意的人才会干出坏事,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恶意,就像奈特。但是罗德里克不能成为奈特,他有自己的理想,尽管那已遥不可及。
“没关系,生活总会越来越好。”小伙说。
流言总是流于表层,很少有人去思考它的深层含义,以及真相。他们无心去揣摩那些过客是谁,他们可无心在意别人的来龙去脉。他们只是希望从那些奇异的宫廷故事中获得欢乐和希望:大女巫死了,瘟疫很快就会过去。
老神父带他走进修道院,给他提供了一个暂居的房间。尽管家具残破老旧,却很干净,单人床的被子有些发黄,却没有异味,床前的十字架一尘不染,蒙受窗外的自然光。
老神父说:“这是我一位挚友的房间。”
罗德里克问:“他现在去那儿了。”
“他去了外面修行,再也没有回来。”
“这样啊,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好。我知道外面有些修道院还是很富裕的。”
老神父拄着拐杖,带罗德里克到旁边的藏书室,说:“年轻人,如果你识字,可以来这里读书。”
罗德里克望着这破旧的藏书室,说道:“您怎么猜出我识字?这里识字的人应该很少吧。”
“从言语里看出,你是受过教育的人。”老神父说,“可是,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怎讲?”
老神父指着这些书说:“你看这些书,它们是死的,在沉睡。没有人,这些知识再丰富、再深奥,也是无用的。只有人才能使这些知识从书本里复活。”
“您的意思是,书是知识的棺材,人才是知识的载体。”
“我的眼睛瞎了,我的朋友也为了别的东西去了外地,我仍然留守在这片土地,因为我相信它仍充满活力,生命的活力。”
“只要有人在,知识就能被复活。”
“你很聪明,我没看错。”老神父赞叹道,“如果可以,你能留在这里吗?已经很久没人能在这里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了。我的朋友们都走了,我也老了,又瞎了,我需要一个活的继承者来延续使命。”
“教育者的使命吗?”
“不仅仅是教育者,这是一种精神的传承,孩子。你愿意吗?”
“为什么不呢?”
罗德里克在这个小镇暂居下来,作为回报,他无偿给小镇的孩子上课,教他们读写识字。
他用了一个假名——巴洛克,本意是畸形的珍珠。
一开始,镇上的小孩很害怕这个相貌可怖的异乡人,可是当他们熟知罗德里克的善良,便越发亲近他。他们越是亲近罗德里克,越是看到他的优点,不少小孩说:“和老师相处久了,竟然会觉得他挺好看的。”
当他们接受罗德里克畸形的一面,他俊美的一面便在善意和接受中脱颖而出,几个年轻姑娘甚至向罗德里克表白。
可是罗德里克表示,他只忠于他意外过世的妻子。
夜深人静,罗德里克会看见卡罗尔的幽灵在他的卧室现身。他看见卡罗尔的时候,竟会不由自主想到奈特——那个可恨的男巫。
“现在奈特过得怎么样?他一定在和弗兰茨逍遥快活吧。”
“并非如此,”卡罗尔的幽灵说,“事实上,他正遭受折磨,他自己选择的折磨。”
“那自虐狂一定很快乐,我还记得他在地牢里那样子,他可喜欢疼痛和折磨了。”罗德里克咬牙切齿,他想到奈特就会冷嘲热讽,无法控制。
“我不知道,他拒绝了我。”卡罗尔说,“他拒绝了我们。”
罗德里克有些疑惑,问道:“我们?”
“如果你想来了解,我便带你来了解……”
卡罗尔的幽灵说完,便化作一缕金色的幻光,从窗户飞出。
罗德里克追着卡罗尔的遗光出去,跑进黑暗的森林里。
瞬间,他听见一个低沉洪亮的喘息,接着,森林的树干上突然闪现银色的光,转瞬之间,又不见。只是这一霎,让罗德里克丧失方向,他想要找卡罗尔化作的金色幻光,却什么也看不见。
凭着直觉,他迈步向前,这时候,他想起当初和奈特在森林里寻找卡罗尔。只是现在,那烦人的家伙不在他身边。罗德里克反倒是有些落寞。
森林里有细细碎碎的虫鸣,月光贴着树叶,却照不清前路。
罗德里克几乎靠自己摸索来前进,他听见前面有汩汩水声,应该有什么异样之物。
他不恐惧,只是好奇。
突然,他迈出的脚步陷入泥淖,被粘稠的混合物抓住,也许是沼泽?他抓着树干用力拉扯,可是越是挣扎越是不得脱身。他感觉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越缠越深。那绝不是单纯的沼泽,而是某种活生生的东西。
“刷!”
那东西拖着罗德里克的脚,他把拖到沼泽里。罗德里克以为自己完了,他会窒息而死。
可是,他的身体触及大地的时候,那沼泽地突然反向升起。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沼泽中爆炸,把泥淖统统炸开,留出空余空间——沼泽的表面凝固起来,而腾空的泥淖像奇异的柱子,交织如网。
萤火虫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在异变的沼泽中盘旋,光亮让罗德里克看清此地奇异的实景,惊叹得哑口无言。
难道这是巫术?
奇幻的空间中,一个相貌古怪的绿色生物正望着罗德里克,那眼睛鼓鼓的,盯得罗德里克头皮发麻。
罗德里克忍不住后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看上去有些像传说中的水鬼,可是那种生物应该已经灭绝了。
他转身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逃:沼泽之外,野狼幽绿色的眼睛在发亮,为首的黑色恶狼正与他对视。
该死,他逃不掉。
绿色的水鬼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感觉它似乎有些年老,传说中的水鬼动作迅猛,绝不会这样,与其说这是野外的妖魔,不如说是个长相古怪的老头。罗德里克想着,把它当作人类,它不会伤害自己。
水鬼确实没有伤害罗德里克,他把自己长蹼的手放在罗德里克的额头,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罗德里克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觉得熟悉,却不知是谁。
周围的萤火虫有规律的盘旋,逐渐构成一个女人的样子。萤火虫们组成流动的光影之女对罗德里克伸出手,而罗德里克接受她的邀请。
“我要给你讲个故事,我的孩子。”光影之女说,“我的名字是罗莎莉亚,自然的使女,很久以前,我也是一个人类……
“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是农夫的女儿,体弱多病。十二岁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快要死亡。我的父亲为治愈我,请来森林中异教部落的女智者。她的名字叫莎罗。莎罗比我年长一点,她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孩,不喜欢她们部落里一些传统,更喜欢和外面村镇的人打交道。她用草药治疗了我,并且和我成为朋友。莎罗是一位先知,她精于占卜,说我会遭受丧亲之苦,却会因此得到爱情……
“莎罗的预言非常准确,后来,我的家人便因为疾病死亡,我被迫流浪,途中,我意外地遇见出巡的国王陛下,蒙受王恩,成为他的妻子。我爱我的丈夫,他也爱我,可是世俗的偏见给我们巨大的压力,我只是个乡下女人,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国王。我害怕衰老,害怕死亡,害怕我的爱人移情别恋,因而,在一个年轻侍从的陪伴下,冒险回去找到莎罗,求她赐我魔力,让国王不会爱上他人。作为交换,我将献祭我的灵魂。莎罗用一种特别的巫术置换了我的命运,我获得了不老的青春,并且使国王对我痴心不二,我也清楚这个巫术的代价,我的死后,灵魂将献给自然之神……
“莎罗精通占卜,却没有算出她自己的命运。她预测了我的爱情,却对自己的爱情一无所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我的年轻随从坠入爱河,我只知道,我回去不久后,那年轻人便回到森林,向她求婚。我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异教部落的女智者是不能与外人通婚的,但是他们确实突破那些传统的桎梏,逃了回来。那时候,我问莎罗,为了爱情牺牲一切,是不是值得,她却哭着告诉我,是她利用了她的爱人,她逃出来,是为了某种复活。”
罗德里克望着光影之女,罗莎莉亚之一,愣了好久,才缓缓问道:
“所以,您是我的母亲?”
“我可怜的孩子,我为自己狭隘的爱情付出太多代价,我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孤独的童年和现在的苦难,我很抱歉。”
“不,我不怨恨您,恰恰相反,我现在才知道,我的母亲一直深爱着我,活着,望着我。”
“我一直怀疑你的脸也是因为莎罗的巫术,可是我不知道……”
“没关系,母亲,我已经接受了它。也许正是这些苦难,才会有现在的我,我敢于面对它们,而不是逃避它们。”罗德里克微笑着,伸手把萤火虫构成的母亲的灵魂抱在怀里。
“我的孩子,我在这世界上能保持自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尽力找到你,告诉你,瘟疫和诅咒与莎罗的巫术有必然的关系,可是莎罗绝不是邪恶的人,我不知道其中原因,而我快要消失了……”
“母亲?”
“神灵也不是万能的,我无法逃离作为罗莎莉亚丧失自我的命运,也不知道莎罗到底想要干什么。这只能交给你,莎罗的部落叫做‘圣林’,而她的丈夫……”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些萤火虫因为灵魂之力的消失而散开。
罗德里克没能听见母亲最后说的名字,但是他知道有关莎罗的——
圣林。
突然一下,他陷入凄凉的空洞——他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活着,转瞬间又消失,永远的消失了。
她死而复生,又永远离他而去。这种加倍的落寞在他的心里形成巨大的空洞,他想到,也许未来某天,卡罗尔也会这样离去……
他的心更空了。
“嗷呜——”
是野狼在呼啸。
凝固的沼泽开始融化,魔法在罗莎莉亚消失之后渐渐失去作用。
罗德里克抓着树枝,跑到岸上。前脚踏地,立刻就被狼群包围。
这些恶狼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罗德里克不敢动弹,他想着怎么才能最快从狼群里脱身,他做好架势准备和他们搏斗。
突然,复原的沼泽里爬出一个绿色的东西——那只老水鬼。
老水鬼发出奇异的声音,好像是在和狼群交涉,罗德里克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只知道,应该不是坏事:因为那些野狼走了。
看来这只水鬼不是坏人,罗德里克想着。
67
神话、自然象征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月光是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祝福,但女神的载体,却是人类之躯。
如果脱离人类的个体去看神话与自然会是什么样子?这就像以人类的视角去看其他生物的历史。
月光的能量在黑夜中爆发,罗德里克看见银色的光将森林割据,他身边的佝偻的老水鬼踹了他一脚,继而钻进银光切开的间隙。
罗德里克也跟了上去,他很好奇。
通过魔力,他们穿越到暧昧的时空边境,在黑暗的异质空间中探寻出口。
而此刻,出口不是被找到的,而是降临到他们身边的。
罗德里克听见潮水拍打海岸,层层叠叠,继而远去。他感觉自己站在某个不知名的岬角,但是水和大地都离他而去。霎那间,天光割据黑暗的世界,满天星辰浮现于表。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在岸上一角,面前,无垠的海洋倒映天上无限星空。而他只有一个人,直面广阔天地,好像活在一个夹层里,与这壮美辽阔的世界格格不入。
突然,他不知道做什么,自己的存在如此荒谬,毫无意义。于是,他蹲下‘身子,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憎恨的对象——弗兰茨。
他惊慌地触摸自己的脸,在伤痕中确信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脸,然后继续望着水里,那又确确实实是弗兰茨的脸。这个奇异的空间就像梦一样,说不定,他就是在梦中。
水面荡起涟漪,一个绿色的巨大生物从水里出来,爬到岸上。
那是一个典型的壮年水鬼,体格是人类的两倍大,背阔肩宽,肌肉健硕,身体没有毛发,手脚连蹼,脖子上有腮,嘴很大,将腮帮分裂,眼睛就像黑色的珍珠嵌在绿色皮革里。
壮年的大水鬼的声音类似咕咕水声,就像某种大型蛙类,但是更加清亮。他说的绝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是罗德里克竟然听明白了。
他说:“滚回去干活!”
说完,就把罗德里克踹到水里。
罗德里克以为自己会溺水,但是没有。因为某种未知的力量,他在水里保持呼吸,而且活动自如。
巨大的水鬼翻身跳入水中,抓着罗德里克的脚,把他扯到水下的城市里。
波光粼粼,照在岩窟之城的石壁上。
罗德里克看见人类同胞的尸体。锋利的尖刺从人体下方穿进,从嘴里穿出,那些人类尸体被放血处理,钉在水鬼群居的洞口,供他们食用。
罗德里克确实受到惊吓,想要逃脱,可是巨大的水鬼抓着他的脚,把他拽到岩窟中。
水鬼的妻子也是水鬼,她比男性纤细,却更加灵活。女水鬼发声更尖、更细,甚至有些“嘶嘶”的漏音,让罗德里克很不适应。她命令罗德里克帮她切开人类的尸体,好把肉切成一片一片,食用。
可是那是人类的同类,同类怎么能这样互相残杀?
她说:“如果你不做,我们就会杀了你,吃掉。”
这别无选择。如果要生存在水鬼的社会,就不得不遵循他们的伦理和规则——狩猎人类,吃人。
在异类中,罗德里克别无选择,无可奈何,只能消极地处理那些发酸的肉,自我催眠道,这只是一个噩梦。
但是在这噩梦中,他确实得到异化的认同感。他像一个水鬼一样生活,而这水鬼一家也当他是同类。
他不认识被水鬼抓来的人类,而他面对那些人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放血处理,成了一具具尸体。就像作为人类时,他面对牛羊猪等动物的尸体,现在他作为水鬼认可的一份子,去面对人类的尸体。
他很排斥,也很困惑。
水鬼和人类之间的斗争是不可调和的,他们争夺在自然中生存的资源和空间。
罗德里克不时从水下游上来,坐在岸边,仰望星空与水面倒影的星空。
幻梦空间的时间是不规则的,他似乎在这里活了很久,又好像只活了几天,这种暧昧的错觉来自他对水鬼社会的代入感。他的的确确感受到自己活在水鬼中间,并且像一个水鬼一样,遵循他们的法则——可是这反伦理反人类的水鬼法则让他恶心。
他听见星空与水面中,一个动人的声音对他说:“你只是在接触历史……”
接触非人类的历史,并且被它改变。
不规则的时间在动荡,水位下降,水鬼的资源也渐渐减少,相比起来,岸上人类的优势倒是凸显出来。水鬼们猎捕的人类越来越少,不得不用小鱼取代人肉。
罗德里克还是会上岸。
夜色里,他看见人类祭司在岸边升起篝火,舞蹈,祈求神明庇护。
星空与水面仍旧充满魔力,挤压着,这些生活中夹层世界的异类生物。
火光中,人类抓着俘获的水鬼,然后穿在长矛上,用火烤熟,然后分食。
这和水鬼吃人似乎没有什么差异。
但是罗德里克认得那个被吃的水鬼,他和她相处了很久。
那种迫不得已吃人的恐惧和恶心进一步变质了,他跪在地上,胃里酸液如火灼烧,他望着对岸的祭祀,止不住呕吐起来。
幻梦空间的星空在不可抗拒的魔力下,斗转星移,非线性的时间如神祇舞蹈,在毁灭与重生的日日夜夜,汇聚成不朽的命运之轮。
涟漪波动,水鬼游上岸,他老了。
他的背驼了,皮肤皱了,肌肉垮塌,现在比罗德里克还要矮小。
罗德里克问老水鬼:“为什么种族之间的矛盾不可协调?”
“你看,之前我恨你,但是现在我就不恨你,你是人类,但是我不恨你了。”
“因为我在水里帮你做饭?”
“因为我理解你,而你也理解我。就像一个整体。”老水鬼说,“还因为外面那些该死的人类在追杀我们,欺辱我们,以获得生存资源和虚伪的崇高。”
罗德里克看着岸上,曾几何时,被插在长矛上的人类,变成了水鬼。
战争是不会消停的,永远不会。
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和谐共生,一切和谐都是相对的。在和谐是在动态的产生矛盾和解决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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