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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呸!-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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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徽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最后一丝苦笑都消失殆尽。他的脸在这府里的灯光映照下,越发苍白枯槁,身形也越发瘦削,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丝生机。
  
  突然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却搭上了他的轮椅椅背。多少年前也是这样,出于好奇,或是因为可笑的悲悯心,便伸出了手。我推着他往前走,孙正林走在长廊外,我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道:“你上次说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但人生在世,何必将所有事都想得那么绝呢?诸事总有转圜余地,我信你不是自暴自弃之人。”
  
  他轻轻笑了。
  
  我一愣,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道:“但你不是我……”

【六六】红药桥(下)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淡淡说了一句:“去后院罢。”
  
  我推着他往后院走,他亦不再言语,孙正林走在一旁,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夜风吹过来,周遭分外安静,我们之间,却是说不出的怅然。
  
  后院摆了酒菜,但菜已凉了。孙正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他兴许是真饿了,随手拿了块素饼便啃了起来。
  
  孙正林拿过酒壶,给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酒。灯笼摇摇晃晃,光线暗昧。仰头望一眼,月朗星稀,格外清朗。
  
  成徽这模样,分明已是太久没有出过门,怕是整日窝在屋子里,都不见阳光。他脸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声音仍旧怠懒低迷:“回来了?”
  
  我不知他所指为何,是从北疆归来,还是从江南回来?遂索性回道:“是,江南好地方,差一点乐不思蜀。”
  
  他神色平静,眼眸似深井一般,望不到底:“是么……北国的风光可好?”
  
  我回他:“战火纷飞,百姓流离,风光纵然再好,也不过是凄凉景、伤心地。”
  
  他微微笑了,细长的手指搭上白瓷杯壁:“你可与赵偱说过这些?”
  
  一旁的孙正林还在埋头吃东西,我看他一眼,又看看成徽,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轻轻摇头,又低声叹道:“我知你们觉得我可悲可怜,从一开始,便以这样的身份与你们相处,被同情,被关怀,我——受之有愧。”
  
  孙正林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病了,我们关心你又怎么了?谁告诉你说——”
  
  成徽却倏地打断了他:“我没有病。”他缓了声音接着道:“我不过是一介弱者,想着逃避罢了。”
  
  “你是弱者?”孙正林的声音陡然间高了起来,“他娘的,你那是装弱!”
  
  “正林你好好说话!”我瞪他一眼,他已经离了凳子的身体又倏地坐了回去。
  
  成徽又道:“不知为何,今日突然觉得许多事该做个了断,兴许以后当真不会再见了。”
  
  孙正林方要开口,他轻抬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接着说了下去:“我不会在京中留很久,许多事我自己清楚,如今也想得明白。我知道有人恨我入骨,也有人叹我可怜,我这样一走了之,虽是懦者的做法,可也无其他出路。”
  
  他停了会儿,唇角又浮起惨淡笑意来,看向我慢慢道:“连永,若你听了什么传闻,不必往心里去。这世上并无永久事,饭菜放在这里会凉,杯盏也终会有破碎的一天,人心更是捉摸不透。你敏感自尊却又偏偏自欺自艾,我知有些话于你而言,太重了……因此我也不想再开口。这些年,谢谢你,也谢谢正林,将我当挚友看待。我已不在乎你们是否相信曾有的真心,该分道扬镳的,定然无法相持长久。但不就是这样吗……人生在世,有得有失。往日的开怀,又何必想着回不去……”
  
  我听他这般慢慢讲着,心也随这夜色沉淀下来。
  
  月满了。
  
  树影摇曳,白瓷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玩白瓷杯的手终于停住,微微笑道:“前阵子大病了一场,从自毁到醒悟,也费了好些周折。我们都不易,何苦再为难彼此。”
  
  我们相顾良久,孙正林闷头喝着酒,我慢慢喝着,神思已不知飘到哪里。
  
  收回神,我深吸口气,拿过桌上的白瓷杯,又抿了一口酒。忽听得成徽道:“你打算何时走?”
  
  冰冷的液体淌过喉咙口,却有丝丝灼烧感。我哈了口气,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不经意般回道:“走?去哪里?”
  
  他说:“不打算回江南了么……”
  
  我沉默了会儿,不急不忙回道:“我答应过赵偱,要在西京城门口,迎接他归来。”
  
  他又说:“祝你如愿以偿。”
  
  我亦客套回他:“多谢。”
  
  孙正林在一旁插话道:“你们俩够了,这么说话不累么?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完,我得早些回去睡觉。”
  
  我抬头,一时哑然,说什么?
  
  孙正林咋呼着拎起酒壶来:“成徽你也忒小气,这么丁点酒就想糊弄老子,太没劲了。既然没话讲了,就喝酒吧,喝得暖和了刚好回家睡觉。”
  
  成徽偏过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管家,点头示意了他,管家便匆匆走了。
  
  待他再回来时,已抱了一大坛子酒过来,随行的小厮甚至还拿了三个大碗。
  
  孙正林瞥瞥那酒坛子,又看看我,突然朝我使了个眼色,随后便将酒坛子挪过去,拿过一个空碗,咕咚咚倒满。
  
  我一时错愕,他却很是豪爽地将碗中酒一口气闷了下去。他大声道:“温连永,你不喝吗?”
  
  我觉着他话里有话,却也只默不做声地拿过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轻咳了咳,随后道:“自前阵子大病过后,我便不怎么能喝了。不用喝多少便醉了,我明早还有事,又何必在这里借酒浇愁。”
  
  孙正林大笑道:“你算了吧,今天不醉不归,你要是倒了,我即便醉着也会拖你回去的!”
  
  我似乎大致明白他一反常态的意图,不醉不归是吗……是因为方才在路上,我说起那次酒醉的事么?
  
  他又想要证明什么呢?我隐隐约约明白,却又皱了眉。
  
  我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桌上的菜都已冷透,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只觉得反胃。
  
  成徽在一旁亦是慢慢饮着,孙正林倒当真是豪饮,且只自顾自喝,颇有想将自己灌醉的意思。
  
  成徽也不去劝酒,抬头看着夜空说:“明天是十六吧?”
  
  我慢慢回:“我记不得日子,只觉得太慢。”胃里热热的,周身也没有先前那般冷。我又接着说道:“成徽,我想知道,你当时送我那把琴的用意。”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我也不知道。你就当作没有这回事罢了。”
  
  千方百计地扣下我的请辞书,却又送我这把可以拒为朝廷卖命的琴,实在是超出我的理解范畴。
  
  又或许,他根本没有想我会去用到这把琴,又或许,这把琴并不是送给我……
  
  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和理由替赵偱准备这条后路?何况赵偱亦根本不会去走旁人替他铺好的路。
  
  有时候太了解并非好事,一旦过了头,诸多猜想均会被自己一一推翻,反倒毫无头绪,独自苦恼。
  
  又不知过了多久,孙正林已然有些微醉,在一旁自顾自地说着胡话。
  
  成徽在一旁道:“连永,可以将你的手给我么?我想在离京前,再替你看一次手相。”
  
  我迟疑了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微微苦笑道:“你这会儿即便说得再准我也记不住,我恐怕是喝大了……还是别看了。”
  
  说罢我又喝了一口酒,对面的孙正林已安安静静趴在石桌上,完完全全醉倒了。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成徽聊着,月亮都移了位置。我伏在石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院中一株苍翠的松柏,便闭了眼。
  
  我从未玩过假醉的把戏。心中太过清醒,各种感觉反倒灵敏了起来。
  
  夜风是真冷,身上一点点残存的温度逐渐散去,冷风刮过,便似周身泡在冰水中。万籁止息,若不是太冷,我兴许就要睡过去了。
  
  过了许久,成徽轻声道:“连永,醒一醒,这里不能睡。”
  
  我微微动了动,却仍旧是闭着眼。其实醉在这历历月光下也未尝不可,年岁越大,做事总要顾及太多,倒不如年少轻狂时,醉得颠三倒四,不知明日为何年。
  
  陡然间,肩上多了条毯子。成徽似乎还在喝酒,杯盏碰到石桌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声响过后,便是寂静无边的黑夜。过了会儿,便有脚步声渐近,察觉到有人扶我起来,我仍是闭着眼不出声。
  
  似是到了一处卧房,我听到清细的交谈声,被人扶着躺下后,又有小丫头在低声说话。有人掖好了我的被角,关门声响起来,周遭倏地安静了下去。
  
  然顷刻,我便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在房中坐了许久,我即便紧闭着双眼,那朦朦胧胧的光线还是穿透了单薄的眼皮,在眼前微微弱弱地亮着。亦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烛火倏地灭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听到一丝动静,便悄悄睁开了眼。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打进来,那一身青袍已到了门口,清癯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又极其孤单。
  
  ——他是走出去的。
  
  门被轻轻关上,投在地上的光像是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屋外的风声渐大,我看着那一堵门发了很久的呆。等我再回过神来,夜却还是长得很。
  
  不会再见,不会再见……
  
  等我回过神,屋门外突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我一愣,便听得孙正林的声音传来:“连永你别装醉了,赶紧给我出来!”
  
  我连忙下了床榻,急匆匆地去开了门。孙正林浑身酒气地站在门外,他看我一眼道:“成徽走了……”
  
  “走、走……?”心跳倏地停了一停,我深吸口气,思绪还未来得及梳理,便被孙正林的大嗓门给打断了。
  
  “你想哪儿去了?!”他吼了我一声,“是出了府!他要是想出城的话,现在应当还没有到城门口。我决定把他给追回来,老子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和他说呢。”
  
  他一把拽过我出了屋门,我这才发觉管家就站在不远处。
  
  他斜睨那管家一眼:“真不晓得他们府里的人怎么当差的,连个人走了都不知道。”他又吼道:“给老子牵两匹马来!”
  
  那管家应了声,匆匆就往西边跑。不多时便让家丁牵了两匹马过来,孙正林一把扯过缰绳,塞进我手里:“左右你这会儿也没处去,跟着我走得了。”
  
  他说话间就上了马,我几乎没来得及思考,便也上马随他出了府门。
  
  走了一段我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会知道……”
  
  他蓦地打断我,狠狠夹了马肚子:“等追上他我再与你慢慢解释。”
  
  但成徽怎可能走得那么快……即便他是装出来的腿疾,即便是骑马,也毕竟才走了这么些时候而已……
  
  然我们跑了两个城门,均一无所获。从西跑到东,人马均筋疲力尽。天空越来越亮,月亮逐渐淡去,天边泛着诡异的白。我心跳越发快,快得人都要飘起来。我下了马,看一眼孙正林,喘了口气说:“我想走一阵,或是歇一歇。”
  
  他跳下马来,走在我身侧,又看看我道:“哎,白忙活一场。早知道便不假醉等着看他站起来了,这下倒好,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他留给我的,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但他既然说了不会再见,应当……就很难再见了罢?”
  
  我瞥了一眼那枚信封,也未接过来,低了头继续往前走。其实不见得,他那时不也说了不会再见我,昨日却还是见了。
  
  孙正林将信封重新塞回怀里,说道:“诶连永,你说会不会是咱俩把他逼走的?”
  
  我倏地停下来,抬眼看看他,笑着摇了摇头:“左右都是自己的选择,对他来说,没所谓的。”
  
  孙正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牵着缰绳闷头往前走。
  
  此刻朝阳正好,天地灿然,西京城新的一天亦缓缓拉开面纱,无数事接踵而至,纷扰匆促,其实一刻也不会停。
  
  ——*——*——*——*——
  
  接下来的时日越发漫长,每一天都过得乏善可陈,却很是煎熬。我生在西京,长在西京,此时却只能窝在一间小小的客栈内,每日听过往的客商说些七七八八的时事或旧闻。
  
  我专心致志等待赵偱归来,从孙正林那儿借来的书,都已经被翻烂。天气逐渐暖和,连翘来过两次信,说扬州春意盎然,很是怡人,问我要不要回去同住。
  
  我自然没有这个心思。西京的春天我更熟悉,也更能与之亲近。再好的地方也终究抵不过故里的那一份熟稔和游刃有余。这里有熟悉的乡音,有熟悉的街道和景物,吃食的口味总是那般恰到好处。我偶尔也会想,若是没有出这些事,我终生都将耗在这座城里。
  
  那日我提着一盒素糕饼,穿过长长的石板路,从朱角巷往秋水寺走。
  
  天气正暖和,呼吸间就能捕捉到西京春日的熟稔味道。柳花熟,四处都飘着雪般的絮,许多都不落下来,只浮在空中,像是有了灵气。
  
  这是我回西京后第三次去探望老夫人,每次她也不说什么,亦不留我吃一顿斋饭,我只在那儿坐上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这日我也一样,在秋水寺与老夫人稍稍聊了几句,喝了一盏茶,便起身要走。她突然喊住我,然脸上却有些许失神。
  
  我正疑惑她有何事,她却又摇摇头,兀自叹道:“算了,你回去罢。”
  
  我一路走回来,正午的太阳很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燥热。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转了转手指上的细戒,从德胜湖的桥上走过时,突然想起,此时江南的红药应当开了。
  
  我前脚刚进客栈房间,便有人在外用力敲
  着门。我原以为是孙正林或是客栈伙计,然一拉开门,却见冷蓉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一脸的失魂落魄。
  
  她这模样让我吓了一跳。我愣了愣,她却慌张道:“赵偱都快要回来了你还能在这儿坐得住?!”兴许是一口气跑来,说话还有些气喘,语气却急得很。
  
  楼板上住客走动的声音和楼底下的嘈杂声嗡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我脑子一团糟,抓住她的肩膀大声问话,想要盖过周遭乱哄哄的各种声音。
  
  她一把拽过我,手心里全是冷汗:“不要问我,我——”她紧紧皱眉,手还在抖,然又倏地松开,欲言又止。
  
  “慌什么?!”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便高了上去。我从未见过气定神闲的冷蓉这般模样,到底——怎么了?
  
  她蹲下来,突然哭了,话语断断续续:“我听闻消息便想要找你,打听到你住在这间客栈,我知道你在西京等赵偱回来。我也在等……我一直在等,今天早上我听说北征的军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便兴冲冲地去了一趟枢府,可是他们却说,赵偱已走了好些日子……上头压着没有报……说是等北征军回了京,再……”
  
  我抓着门框的手越握越紧,指尖都麻了。
  
  我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什么……”
  
  她哭着道:“他要回来了,他的棺柩就要回京了……”
  
  我耳中的嗡嗡声不停,像是有千万只蜂在耳边乱舞,心却越来越凉,越来越沉,便如吸饱了水的浓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迟迟不下雨。
  
  我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毫无知觉地走到了楼梯口,脚下一空,便倏地滚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周遭仿佛都安静了。我蜷在楼梯拐角处,身上的痛感渐渐明晰起来,原本没有出口的压抑像是突然寻到了裂缝,眼泪倾涌而出。
  
  ——*——*——*——*——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人世于我而言,突然只剩下满目的空白。我安安静静站在它面前,却看不出任何内容。
  
  但我依旧会一丝不苟地换药,认认真真包扎摔伤的地方。伤口便是这样,碰到了会疼,疼过了便不在意。没有摔断筋骨,不过是些许擦伤,更是没所谓。我无知无觉地穿过漫长的街道,从客栈回赵府。
  
  门锁上都已有了锈迹,我用石砖砸开了它。我一直忙着清扫(炫书:www。fsktxt。com)整 理,一刻也不想歇,也不觉得累。
  
  陡然间,赵将军为国捐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北征大军回京的前一日,我独自去了一家布店,扯了许多白布,一个人布置了灵堂。
  
  那天据说城门口无比拥挤,却都安安静静,无人喧哗。北征军已送走了太多生命,前去迎接将士归来的人群里,又有多少,是再也见不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我打开大门,迎他回家,正午的太阳就在头顶。我穿了一身缁衣,空荡荡的宽袖里有风灌进来。炽热的阳光打在黑衣料子上,越来越暖和,越来越暖和,我却打了个寒颤。
  
  我将前厅全部空出来,摆上了灵位。府里的植株都蓊郁,墙上地锦抽了绿芽,风一吹过,阳光便在嫩叶上自在跳动。
  
  白布竟比这正午阳光还要刺目。
  
  我站在前厅,低头看石砖低上的影子。它们总是不停移动,好像拥有自己的生命。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视线中方出现一双黑靴。
  
  “连永,他们快到了。”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话,慢慢走入了前厅。
  
  孙正林跟在我身后进来,却又走来走去,很是不安的模样。我平静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猛然间喉头微梗,脑子快要被逼得炸开来。
  
  我曾以为埋在心里的刺,时间久了,就会长进肉里面,最后消失殆尽。可如今动一动,不仅还在里面,且一根根都戳得人生疼。
  
  到头来,千疮百孔,修补无果。
  
  外面的阳光亮得让人飘忽,好像在奇谲的梦境中,有明亮到刺眼的光,有青翠欲滴的植株,却悄无声息。
  
  我在这府里来来回回地走,却连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找不回来。
  
  孙正林看看我,说:“连永,你难过说出来不行吗?”他的声音有些涩然,又说道:“你怪他也好,怪自己怪其他的人也好,你这样将自己关起来,即便是他看到了也不忍心的。”
  
  我听到外面传来车马声。
  
  孙正林咬牙低声道:“这般穷兵黩武,弃自己子民性命于不顾,到底是要到什么时候?!凡事也该有个度量!”
  
  他撩袍大步走了出去,我知是棺柩到了,鞋底板似是被抹了粘稠的浆糊,怎么也迈不动。
  
  我一时喘不过气。微微往后靠住了门框。
  
  若这当真是梦境也好,醒后一切尚能重来。
  
  我突然回头,看到他从走廊那端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他却说:“连永你看,今年西京的雪真大呀。”
  
  我猛然惊醒过来,他的将士们抬着棺柩已然进了府。
  
  再看看走廊那端,空空荡荡,只有树影斑驳。
  
  士兵们安置好灵柩,已在府中忙了起来。林都尉快步走来,微微压着声音道:“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看向棺柩停放的位置,良久才回过神,声音出口却是沙哑的:“你方才……说什么……”
  
  他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手,却倏地停在了半空。我迷茫地看着他,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都尉抿紧了唇,良久却仍然只说了这一句:“夫人,请不要太难过了。”
  
  我哑然失笑,心里却全是苦:“你是只会这一句了吗……军人都是这样刻板么……”
  
  门外的人渐渐多起来,府里一片忙碌,我有些错愕,仿佛看到几年前的自己,就在外面那个搭起来的简单棚子里,呼吸着充斥着浓烈纸灰香火味道的空气,看人来人往,听吊唁者三言两语的絮叨,和滑稽聒噪的哀乐。
  
  我甚至看见我裹着厚厚的毯子,咳嗽着送沅沅的棺柩去赵家墓地。
  
  我看到陶里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这世上所有事,都会有结局。只是,这结局未必能让你,称心如意。
  
  我曾睡在他臂弯里,眼眶酸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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