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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九琊-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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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微尘把没正经的魔帝推到一边,道:“讲。”
  “我问了谢府的婢女,得知谢大人近些日子总是往城郊落子湖去。”
  “落子湖?”
  “就在南边,要过两座山。”
  “带路。”陈公子看一眼皱眉读佛经的刑秋:“要去找一个人,你跟我们一起去?”
  刑秋点点头:“好。”


第43章 落子
  落子湖其名, 源于湖中数十块大大小小色泽或浅或深的圆石,浅为白,深为黑, 恰似盘中棋子。
  皇朝鼎盛时棋道盛行,出过不少惊采绝艳的大国手, 可惜如今文脉随气运一并衰落,街头巷尾再见不着当初走子博弈的盛景。
  穿过一道山, 粼粼波光呈现在几人眼前, 最为醒目的不是湖中棋子,也不是湖边石屋,而是湖中央圆石上坐着的女人。
  她一身旧灰袍,散着白发,山风中纹丝不动,此时怀里还多抱了一只黑猫。
  他们要找迟钧天, 原就是为了确认温回与清圆的安危,见到此景都放下了些心来。
  谢琅喊了一声“清圆”, 黑猫转头看见他,动了动身子,要挣开迟钧天,却没有得逞, 只好细细弱弱“喵”一声。
  迟钧天缓缓睁开眼, 眼神淡漠。
  此时,一阵刻意的咳嗽声从石屋中传来。
  陈微尘抬眼看去,见老瘸子扒在窗框上, 跟他对上目光后便开始破口大骂:“姓陈的龟儿子!你果然卖了老头子!让老头子被这妖婆捉住!”
  陈公子略呆了呆。
  眼下境况,是有点儿复杂了。
  他便回道:“老瘸,我家阿回在哪里?”
  老瘸子扯着嗓子嚷:“把老头子从妖婆手里救出来就告诉你!”
  陈公子便往石屋边去。却有人比他更快,一片灰影从湖上掠起,转瞬间来到石室门口。
  迟钧天冷冷道一声:“聒噪。”
  便传来了老瘸子的惨叫声:“师妹,师妹饶命——”从窗户里看去,似乎被揪着耳朵拎到了一边。
  陈公子审时度势,感到这里迟钧天最大,低眉顺眼等在门口,等迟钧天出来,道:“迟前辈,我家温回……”
  谢琅比他更加低眉顺眼:“迟前辈,我家妹子……”
  迟钧天看了看怀里黑猫:“你的?”
  “是,”谢琅忙不迭道:“只是个寻常家猫,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于前辈也无用……”
  迟钧天一手抱猫,另一只手放在猫背上,冷冰冰道:“暖手。”
  ——然后径直越过两人走了。
  谢琅:“……”
  等毫无归还之意的迟钧天抱猫走远,道士几乎要跳脚:“怀璧其罪,怀璧其罪!可怜我清圆生了一身好皮毛!”
  被彻底忽视的陈公子十分郁卒:“可我家温回也没怀什么壁……”
  他们两个跟上迟钧天,见她问叶九琊:“谢兖已死?”
  叶九琊:“已死。”
  迟钧天淡淡道:“一人之力行祀身礼,可敬可畏。”
  叶九琊问她:“前辈可还有其它布置?”
  “我只能做到这里,再来,就要触怒天道,”她道,“余下的,看你们机缘。”
  谢琅悄悄道:“可皇朝衰落,不就是又成一个与锦绣灰一样的物件吗?你们已有了。”
  陆红颜答他:“不破不立。”
  清圆叫一声,转过头来看谢琅。
  两厢对望,分外可怜。
  陈微尘折回老瘸子窗前,把样貌十分委顿的老瘸子喊起来:“老瘸,你怎么被捉住了?”
  老瘸子幽幽看着他:“妖婆要做大事,害怕我从中作梗,干脆捉在身边。”
  陈公子摇着扇子,一笑:“这是你们师兄妹两个的事情,她要捉,显然不能怪我卖你。”
  老瘸子瞪他一眼,不说话。
  陈微尘接着问:“阿回在哪里?”
  老瘸子告诉他:“你家的阿回被老妖婆折腾得可惨。”
  陈微尘拧起眉来:“她要阿回做什么?”
  老瘸子摇摇头道:“按理说,你这小厮命格极好,拿来当气运阵法的阵心十分合适,可也不至于这样折腾,老头子这几年不学无术——看不懂她究竟在做什么。”
  陈微尘想了一会儿,接着道:“他在哪?”
  老瘸子朝外面的落子湖使了使眼色:“底下。”
  陈微尘苦恼地叹一口气。
  他接着问一身破烂衣服的老瘸子:“她是迟钧天,喊你师兄,那你是萧九奏?”
  老瘸子咧嘴一笑:“老头子虽老,可当年也有风流倜傥名满天下的时候。”
  他闭上眼,十分陶醉,可惜姿态实在和街头任何一个叫花子无异,
  陈微尘没有问他怎么沦落成现在这副尊容,打算回叶九琊身边。
  “陈小子,”老瘸子叫住他,“我老头子的底让妖婆给抖了出来,你是不是也该报一报自己的来头?姓陈的,普天之下我可只能想出一个人来。”
  陈微尘笑了笑:“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可也无用。”
  “不想说,那算了,”老瘸子打了个哈欠:“好心提醒你一句,虽然世人不知,但我与师妹两人几十年前就已被逐出天演师门。可是呢,该会的,一样不少。只要看见你的气运命格,立即知道你来历特殊,小心我那疯魔了的师妹拿你做文章。”
  陈微尘脸上笑意淡了些:“这倒不必担心,她若能看出我的来历,就知道若要复活她徒弟来做逆天的棋子,还用得着我。”
  老瘸子“哦?”了一声:“我倒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陈微尘转头看了一眼,见叶九琊正向这边来找自己,语速加快了些:“老瘸,你能不能看出,她要用什么法子逆天?”
  老瘸子摇头道:“人生而有命,但凡有逆天的念头,就是想要长生,或是境界进无可进。只是师妹现在不可理喻,我也看不出她究竟想着什么。”
  陈微尘:“那你呢?你那时说,你与她赌谁能找到长生之法,你又要如何做?”
  老瘸子继续摇头:“老头子不是早告诉过你——我是早就灰心了。”
  于是,叶九琊走来时,只听见老头子略带失意,愈来愈低的声音:“天要你百年死,再延百年已是大限。人本就生于天地间,这天道又岂能轻逆?”
  他知道石屋里的老瘸子非等闲之辈,又性情古怪,即使陈微尘看起来与这人交情颇深,也没有掉以轻心。想着终究要离得近些,才能确保陈微尘的安全,故而走近。不过现在看起来他们倒像是在说一些正事。
  叶九琊便保留了一个不至于冒犯的距离:“在谈事情?”
  “没谈什么,叙旧。”陈微尘见他过来,眼里泛上一丝笑意,毫不留恋地抛下老瘸子走到他身边。
  老瘸子眼不见为净地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别再来烦我。”
  陈微尘便对叶九琊道:“他说阿回被迟前辈藏在湖下,但是迟前辈并不搭理我。”
  叶九琊淡淡道:“我去问前辈。”
  陈微尘得到靠山,愉快地跟了过去。
  迟钧天脸色没有改变半分:“你要,带走就是。”
  她袍袖一挥,湖面掀起惊涛骇浪,起落间露出几条铁索,一处石室,右手再作势一抓,就见一道人影被弄了上来,往这边落。
  叶九琊御气上跃,身影飘飘缈缈,把人接住,落回地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温回现在昏迷不醒,状况十分糟糕。
  “休养几日自然醒来。”迟钧天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陈微尘看着她,脸色无论如何称不上好。
  这样轻易把人交还,反倒可疑。
  然而自己又没有什么办法,憋屈得很,只好先把脸色苍白,浑身冰凉的温回放上马车。
  “前辈这是何意?”叶九琊蹙眉道。
  迟钧天似乎是笑了一下,转身拂袖离去,冷冷道:“我毕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陈微尘咽下这口气,息事宁人地拉了拉叶九琊,不知道该是为眼下扑朔迷离的情况烦恼,还是该为这人终于帮自己说了一句话高兴。
  而刑秋望着迟钧天背影,眼睛发亮:“猖狂,猖狂啊……方才那话,纵然是本国师都说不出来。”
  叶九琊看了看陈微尘:“回城?”
  “只好回城。”陈公子到底还是郁闷,整个人都有些恹恹。
  “陈兄,叶兄,如无大事——我想去给谢大人上个坟。”刑秋收回看迟钧天的目光,叹了口气道,“虽说他原本就怀了要死的心,但我也算是个帮凶。那天回去以后想了想,十分过意不去,我曾答应过和尚要做善事的。”
  ——谢大人当日匆匆下葬,离这里不远,顺路便能过去,刑秋这一举动合情合理,没有可拒绝的地方。
  他们便从山路过去了。
  路上,陈微尘问叶九琊:“你有没有想过为求长生和求进境逆天?”
  叶九琊:“并未。”
  “我想也是,你们剑阁从来都是尊天道。”陈微尘神色轻松了些,声音也软了下来,道:“依我看……迟前辈行为古怪,不知在筹划什么。等复活焱君,你了结执念,就不要管他,回流雪山练自己的剑,不要趟这逆天的浑水。”
  他与叶九琊对视着,忽然错觉这人看起来温和了些,鬼使神差又轻轻补一句:“乖。”
  叶九琊想来也是平生头一遭听见这样宠溺又无奈语气的一声“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移开眼,淡淡应了一声。
  谢琅感觉这两人气氛诡异极了,不由得往旁边缩了缩。
  而陈微尘余光看见陆红颜正看着自己——这孤僻乖张的姑娘不知起了什么疑心,最近总是暗中观察他。
  只好底气不足地咳了一声:“你也是。”
  姑娘含糊地“嗯”了一声——倒是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总与他作对。
  转过一个弯,便到了谢大人埋骨之地。
  让他们意外的是,新坟前,零落纸钱间还站了位熟人。
  ——是书生庄白函。


第44章 穷途
  庄白函一身素衣, 旁边放了书箧,低头沉默站着。
  刑秋从马车上拿了壶酒,浇在坟头上, 说了一句:“谢大人,走好。”
  庄白函抬眼看了看国师, 并未说什么。
  ——他大概不想说什么,眼中的沉郁好似将这个人与周遭隔开。
  陈微尘走近到他身边, 书生才开口:“见他在阶前, 才认出来,是我在书院时的先生。”
  人世间因缘际会,兜转拥合,莫过于此。
  庄白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在极力压抑悲伤的模样:“当年战火中四下离散, 书院中人皆杳无音讯。恩师……恩师以前常教我们,读书人当入仕林, 佐君王,以天下黎民为己任。一路上,我看见除了几座大城,余下皆民生凋敝, 心中还想, 正是我等书生大有可为之世。又想着,我们书院桃李满天下,到了国都, 总能看见几个旧日友人……”
  余下的话未出口,可听者都能想出。
  ——怎料初至国都,桃花宴诸般荒唐事后,便见恩师死谏,血溅长阶,皇帝昏庸,闭目塞听。
  他怎能不郁郁,怎能不心寒。
  那春光愈好,繁华愈盛,愈能看到秋风肃杀,前路凋零。
  这样情景下,陈微尘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庄白函眼眶隐隐泛红,良久,打开书箧,将那一本本泛黄的书册在坟前烧焚。
  “书上说,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可先生您又说,我等生逢乱世,当心怀苍生,力挽狂澜。每当学生问起这个,您总是不答。”火焰熊熊燃烧,听得书生一字一句道,“可天地之大,竟无我等容身之地,无黎民安居之处。今日我将这些仁义道德给您烧去,先生——来日入梦,您再教导一次学生,圣贤学问,有何用处,学生,学生要怎么做……”
  火舌舔过册,仁义礼智信。
  纸页化焦灰,天地君亲师。
  这火逐渐大了起来,烧成一片鲜红的海,吞没他仰望二十余年的黑金大匾。
  匾上写着至圣先师。
  陈微尘远远看着,看到庄白函眼里淡而哀的惘然来。
  这样纷乱的世道,这样昏庸的君主——这些除了学识外一无所有的书生,将相才略不得施展,一腔义愤难宣于口,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惘然了。
  昔日沉书侯一袭青衣孤身出帝京,弃儒道而修仙道时,大约也是这样的失望。
  火燃尽后,坟前只剩漆黑的灰。
  天空忽下起细雨,并且越来越大,将那灰打成一滩黑泥,浸到青山黄土中。
  庄白函仰头看天:“先生,你看,天地为你一声哭。”
  雨势渐大,山中无法再站人,陈微尘邀了庄白函进马车里,一径回城去了。
  “庄兄落脚何处?”
  “暂住了帝霖街上的客栈,娘子还在等我,”庄白函道:“陈兄,娘子近日多病,我不愿让她再添烦恼,先生此事,还劳烦不要对娘子提起。”
  陈微尘想起当初与书生初识时,他说娶了先生的女儿——他并不知道那小娘子是妖魅所化。
  学有所成的书生,身上往往有清气,妖魅若常年近他身,便会日渐衰弱。
  尤其是那小娘子用族传的宝物换了一滴新凤开阳血,更易受清气所害,妖魅原有法力,此刻也应当一丝不剩,与凡人无异。
  陈微尘想了想,对他们修道人来说,镜花鉴会派上不小的用场,但涂山笛似乎没有用处,便拿了出来:“如果病气缠身,将这个带在身上,或许有用。”
  庄白函道谢接过,苦笑一下:“公子多次援手,而我穷途末路,如今又受赠物,实在无以为报。”
  “来日方长,”陈微尘对他道,“将来如何,尚未可知。”
  庄白函也不是忸怩作态之人,闻言只道:“承公子吉言。”
  陈家的马车驶过大街小巷,在客栈前停下,庄白函拱手道:“陈公子,诸位仙长,就此别过。”
  “先生,有缘再会。”
  庄白函也道一声“再会”后,走进了客栈。
  待他进客栈,谢琅道一声:“有趣。”
  陈微尘:“又看出了什么?”
  道士拂尘一摆:“让我再算算。”
  他们因此在客栈门口多留了一会儿。
  最终,谢琅道:“气运是越来越盛,也越来越凶,若不是之前便有异,我简直要怀疑谢大人‘祀身’后把气运移到了他身上。”
  “这样看来,我们要找的最后一件东西,线索多半会在庄先生身上?”
  “约莫如此。”
  “皇朝事,咱们不便插手,我会命家仆多留意庄先生。”陈公子若有所思。
  他们正要回府,却见庄白函匆匆下到客栈大堂来,神色焦急。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因而把声音听得清楚。
  “老板,你可见我娘子去了哪里?”
  随后响起的是一道惫懒声音:“原来是庄大官人,您家的娘子……”
  “在何处?”
  老板“嘿”了一声:“您往北去,过两个街口,看见司徒府,约莫是了。”
  庄白函声音显而易见沉了下来:“司徒府?”
  “可不是吗,”老板慢悠悠道,“今儿下面有卖雪梨汤的,我看见庄小娘子出房来买,可巧,让司徒家的人看见——您现在过去要说法,还能讨得几个银钱。要我说,庄官人,这世道,媳妇还是要娶一个样貌平庸的才能过得安稳,您那俊俏的小娘子,嘿!”
  一个意味深长的“嘿”之后,老板便不再说话,似是见惯了。
  庄白函面色苍白匆匆到门口,冒着大雨就要往北面去。
  “庄先生,”却是刑秋掀开车帘,“我带你去找司徒府。”
  看样子,国师大人知道,谢大人最后选择赴死,与皇帝商量如何欺瞒天下人的自己算是帮凶,因而怀有那么些愧疚,要去帮庄白函。
  不过即使刑秋不帮,他们既要探寻线索,又与庄白函有交情,也是会伸出援手的。
  眼下大雨如注,路上行人断绝,他们没了顾虑。刑秋一把抓住庄白函,御气往北面掠去,陆红颜与谢琅留在马车里,叶九琊带着陈微尘跟上。
  ——可他们还是晚了。
  在空中时,正看见那气派庭院后,小门里走出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来,拖着具身体,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咱们老爷最喜欢这样病美人,谁知道是个烈性子,竟寻死了!”
  “大雨天的,还要去抛尸体,晦气,晦气!”
  庄白函目眦欲裂。
  刑秋一道魔气打出来,两个小厮滚倒在泥水地里,不省人事。
  庄白函颤抖着抱起地上人:“娘子……”
  小娘子衣衫凌乱,腹部有一道大口子,源源不断冒着血,与雨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此时虽还吊着一口气在,然而垂垂危矣,任是仙人也无力回天。
  她艰难睁开眼睛,脸上尽是泥水,纤手颤颤抚上庄白函的脸,抖了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声音细若游丝:“相公。”
  “你傻……”先生坟前也只是红了眼眶的书生,此时却声音抖着,竟至悲不成声,“哪至于……哪至于寻死。”
  “相公是读书人,最重礼法,我知道的,”小娘子艰难笑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阿书是读书人的娘子,也要清清白白死……”
  庄白函双眼蔓上血红,只一声声叫着“娘子”“阿书”。
  “娘子在,”小娘子道,“相公……以后没有娘子,你好好……好好照料自己。”
  她身上妖气开始疯狂窜动,要现原形,眼中浮现一丝悲凉来,那妖气却又被什么压了下去。
  她看到庄白函腰间挂着的涂山笛,知道是宝物护着自己没有现出原身,缓慢地转头,看见陈微尘:“阿书……谢……谢公子。”
  又转过头去,靠在庄白函怀里:“相公……来日做了大官,再娶个贤惠的……娘子。”
  “我不做官了,”庄白函紧紧抱着她,不顾小娘子身上泥水,与她贴着额,“也只娶你一个娘子。”
  “尽说傻话,”小娘子有气无力扯出一个笑容:“相公,阿书这辈子碰见你,好高兴,相公,来世……”
  陈微尘移开目光,看见叶九琊神色中有淡淡迷惘。
  他知道这人是没见过凡间这样疼痛的生离死别的,用仅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问:“看不懂?”
  “她为何……高兴?”
  陈微尘拿过叶九琊的手来,将那修长五指一根根展开,与他十指交扣,道:“能与心上人百年好合一场,喜乐也好,苦痛也好,都是愿意。生时离不得,死后忘不了,便是红尘里的情了。”
  “叶君,来日我死时,若你心中能有一点儿舍不得,黄泉路上,我也走得高兴。”
  那边小娘子最后一声“相公”落下,彻底没了声息。
  庄白函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死死抱着妻子尸身。
  良久,他口中一时叫着“娘子”,一时又叫了“先生”,最后仰头看着暴雨如注的天,悲声化了低低的笑声:“是世道负先生,是世道杀你,是世道害我!是世道弃黎民!”
  天际隐约雷鸣,雨珠溅地,化开血色,掩盖一切声响。


第45章 相思
  温回昏了两天才算醒过来。
  抱着他家公子干嚎了半天妖婆如何如何可恶, 余光忽然看见小桃冷脸端粥碗进来,咳了一声,也不嚎了, 理理衣襟开始献殷勤。
  陈微尘见他终于冷静下来,问:“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么, 嗯?”
  小厮苦着一张清清秀秀的脸:“我哪知道……”
  陈微尘捏住他下巴:“想。”
  “她把我从南海带出来,就一路往南飞, ”温回十分委屈, “起先只是伺候她,后来就了不得了,妖婆要剥我上衣在我背上画许多符——到后来把我扔进湖里,湖里有间石头房。我被用铁链拴起来,她每天都要来作法折磨我。”
  “转过去,”陈公子道, “衣服脱了。”
  房间里现下只有他们三个,虽然小桃是女儿身, 但是从小玩到大,以后多半还要结成连理,并没有什么嫌可避。
  温回依言解了上衣,可是背上十分光洁, 没有东西。
  陈微尘又问:“她怎样作法?作法时你又有什么感受?”
  小厮难过地回想了一会儿, 回答:“她只是在一边闭眼坐着,就有无数东西在我里面爬来爬去,一开始疼得很, 后来忘了疼,就迷迷糊糊看见许多东西——清醒以后,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微尘又问了些东西,但温回记得七零八落,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他问完,便给人拉上了被子,把小桃留下照顾,让他再休息几天。
  雨渐渐停了,便不由得又想起雨中失魂落魄的书生来。
  国师府一众气焰嚣张的随从上了司徒府“登门拜访”。那位脑满肠肥的司徒老爷被折腾得颇为凄惨,原还命了家仆去交好的几家求援。忽然听见一声嗤笑,一转头看见桃花宴上把皇帝也哄得服服帖帖的国师大人就倚在画屏边,硬是吓得昏厥过去。
  刑秋一代魔帝,看魔界百姓乖巧听话惯了,对人间这些乱七八糟颇为不顺眼,又兼这人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也懒得理他,随手扔了个阴邪的魔修术法,施施然走出。
  血债虽能偿,死者却是无法再复生了。
  书生拒绝了他们帮忙料理的好意,抱起小娘子的尸身,一步步走进茫茫雨幕中去了。
  陈微尘也只能派了家仆远远注意着。
  他回到书房里,见叶九琊正提笔写着什么,走笔间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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