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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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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哉,车厢几乎满座,几十个人里,怎么只有七个人能互相对话?周栎只恨志怪小说看得少,一时半会儿也只能瞎猫乱撞,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陈愿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通话邀请,她摸黑按了下去,通话开始:“大家好,欢迎来到西夏市。”
“你是谁?”
“旅途烦闷,我们来做一个小游戏吧。”
侧耳细听,这个中规中矩的声音和列车报站声如出一辙,无论如何,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该车厢里有七个人随机进入游戏,接下来是游戏规则,请放大音量,确保每个人听清楚。”
“基本规则沿用狼人杀,两个狼人是一个阵营,两个村民、一个预言家、一个丘比特是另一阵营,杀尽村民或神则狼人获胜,情侣必须同生共死,若分属不同阵营,则获胜条件是杀尽除丘比特外其他所有人,刚才的报数顺序就当作每个人的编号,现在,游戏开始。”
车厢最前方缓缓飘出一团蓝色的光,倏地分散成蜿蜒线条,下一秒,就散成了光点,一是一,二是二,七个阿拉伯数字排得有模有样,认路似的停在了每个人头顶,很暗的小光点,仅仅维持在能够看清号码。
周栎看着身旁的“3”和“1”,掐了掐沈云檀的手腕:“我的头顶,是不是顶着一个‘2’?”
沈云檀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那个“2”要比其他的数字更闪亮,幽幽的蓝光散发着嘲讽的气息,他仿佛看到了周栎惴惴不安的表情,安慰了一句:“挺好的,还比其他人的更亮呢。”
“凑合玩吧。”周栎只等游戏结束,好好审问一下这个狼人杀上瘾的法官。
“请看清楚自己的牌面,但不要告知他人,也不要和旁边的人有身体接触。”
周栎向四周一看,其他人的数字瞬间消失,自己头顶的“2“突然倒了下来,在他眼前铺成一个字——狼。
周栎对狼人杀的认知仅停留在大约知道规则的程度,他眼珠一转,管什么技巧?既然是狼,那就好好表演。
“请丘比特指定两名玩家成为情侣,用手势告诉我选定的两个号码。”
“请情侣双方确认,两人可以互相交流。”
眼看着周栎头顶的“2”变粉,沈云檀失笑:“我是平民。”
周栎顿觉前路艰难:“丘比特怎么这么有眼力劲儿呢?我们现在是人狼恋了。”
“预言家选择你要查验谁,用手势告诉我。”
“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两人可以互相交流。”
周栎试着喊了一声:“有人能听到吗?”
陈愿慢悠悠地回了句:“你的狼同伴在这里。”
“随便选一个?五六七号不认识,就五吧。”
陈愿没有意见:“可以,等会儿我说自己是预言家,你好好配合。”
数字“5”消失,声音继续:“请大家开始讨论。”
没有天亮天黑,一直都是夜晚,正在沉默之际,六号玩家叫了一声:“他不见了!”
周栎问:“谁?”
“我男朋友,就是刚刚的五号,我看到他的数字消失后想拍一下他的胳膊,但是伸出手后什么都没碰到,那个座位是空的!”
手机扬声器震动几下:“请放心,你的男朋友很好,只是回到列车里了。”
故作玄虚,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周栎掏出一张符纸置于胸前,一团看不见的火焰骤然而至,伸手一夹,两指间却只余一层灰烬,怎么回事?他傻眼了。
沈云檀听到动静,大致有了猜测,这种环境下,一切动作都会被看到,不管周栎想做什么,对方都能立刻阻止。
陈愿摩挲着她的手机:“输了会怎么样?赢了又会怎么样?”
“赢者会获得一张平崖山入场券。”
据小布所说,平崖山早成了一座荒山,还设个门票,会有人去吗?
“是西夏市的旅游景点吗?”七号玩家开了口,是个男人,听不大出来年纪,只知道不是少年也不是老人,声音沉厚,听声辨人的话应是个稳重的中年人。
“至于输者,留下一样东西就好,比如一号的血液。”
陈愿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
七号玩家再次开口:“我是预言家,刚刚验了一号,她是狼。”
一号是陈愿:“我才是预言家,他是假的,我验了周栎,二号平民。”
七号:“刚刚两头狼一定通过气了,当然知道谁是同伴谁是好人。”
陈愿:“但目前狼人无法推测好人的准确身份,万一是神牌不就露馅了?”
周栎半天没吭声,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确实是平民。”
七号不依不饶:“如果一号和二号都是狼,他们妄想蒙混过关呢?”
陈愿缩了缩脖子,忍着笑:“你这个人很有想法。”
布莱克听得一脑子乱麻:“我是丘比特,先不说连了谁吧,万一都是好人就便宜狼人了。”
沈云檀:“我是平民。”
六号冷静之后投入了游戏:“我是平民,现在可以清点角色了,二号应该是平民,在场三个自称平民的人中有一只狼,预言家一真一狼,丘比特应该可以坐实,我倾向一号和二号是好人,选七号出局。”
归票结果不出意料是七号出局,他笑道:“拿到预言家我就觉得自己没戏了,还想着混张门票去看看,看来只能自己找了。”
蓝色光点自发地解散:“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
周栎感慨:“看来是骗过去了,这次你得自杀,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自杀就输定了,顺便去试试水,看看五号怎么样了?这东西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真杀人。”
陈愿在一旁闭目养神,自杀?她冷笑一声:“你不会是情侣一方吧?想的美。”
周栎催促道:“是不是情侣已经不重要了,你不自杀狼人铁定输。”
“一号。”
周栎如愿以偿看着一号头顶的蓝色光点瞬间散开,接下来,只剩村民了。
“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
六号叹了口气:“预言家死,看来是投对人了,二号是村民,七号是狼,现在还有一只狼,丘比特可以报身份了,连了谁?”
现在还有四个数字悬在各自头顶上,2、3、4、6,布莱克想得很周到:“我连的情侣是二号和三号,这次投票一定要将狼投出去,平民请谨慎,我比较怀疑六号,她可能一直在带节奏。”
周栎毫不犹豫:“选六号。”
六号发表遗言:“我是平民,游戏还没有结束。”
“六号全票出局,游戏继续。”
“杀四号。”周栎手里又拿了一张符纸,防水防火防腐蚀,只能游戏结束揪住这只潜于列车里的妖怪。
“情侣获胜。”
第39章 灯笼
游戏结束了,但周栎并没有回到列车里,两眼一闭一睁,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他摸了摸旁边,座位空落落的,冰冷得像是结了一夜的冰霜,他收回了手。
突然,车厢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像个轻巧的壳子一样,被人一举揭去,一片混沌中翻起了层层叠叠的浓雾,浮在上面的一层是白色的,轻盈地向上挥动,越接近地表颜色越深,灰蓝、深褐、浓稠得化不开的炭黑。
放眼望去,除了脚下方寸,四周全是虚无,他简直是站在了没有退路的山崖一角。
周栎合手开始掐诀念咒,阴冷地界中有了个发亮的东西,起初是绕着他转,像是孩童见了新鲜玩意,等这个发亮的东西停到他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盏无依无靠的白纸灯笼,光源不在灯笼中,而是白纸自身。
周栎大喝一声,正要将手里备好的符咒拍出之际,纸灯笼的光暗淡了几分,中间偏下的地方开了个口,一张一合,露出其间的浅黄竹篾:“慢着慢着,我是来帮你的。”
这纸灯笼竟然说话了,周栎心底一笑,说话就说话,还要作出个开口的样子,糊弄谁呢?
“这是什么地方?能不能先把我送回去?有话好好说。”他作势将手里的黄符在纸灯笼周围舞动几下,以示威胁。
纸灯笼却丝毫不惧,三两下突破了毫无章法的纸符阵,本来该挂着两条白纸垂绦的地方伸出几条长短不一的竹篾,无风自动,撑着白纸身躯磕磕绊绊地跑了过来。
周栎向后一躲,差点忘了身后也是深渊万丈,前胸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那白纸灯笼已经到了他脚边,一跳一跳,异常活泼,刚刚豁开的口子又开始翕动:“别动别动,万一掉下去你就惨了,暂时你还回不去,这是另一只妖怪的地界,我只是个乱入的。”
“我怎么出去?”他顿时想不明白了,坐回原地盯着纸灯笼。
“等着吧。他很厉害,现在正跟那棵核桃树周旋,其他人倒是回去了……你是得罪他了吗?”
周栎礼节性地伸手碰了碰纸灯笼,紧接着打了个响指,拇指尖冒出一簇细长的火苗,吓得灯笼就地一滚,顿时离他三丈远,呆滞半晌后又摇头晃脑地立了起来:“你将那东西收起来好吗?我是活生生的纸啊,遇火即燃的那种!”
周栎的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想照个明,你就当取暖了,又不会烧你,还得靠你出去呢。”
“你怎么知道我很冷?”纸灯笼摆着竹篾挪了过来,再不敢靠那么近,留了一臂之长的社交安全距离,端端正正地站在一层薄雾之上。
“这就对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靠那么近显得我们很熟一样。”周栎笑眯眯地掏出一杯白蜡烛,右手一挥将火焰接上去,“你可知足吧,我这杯昂贵的蜡烛连男朋友都没闻过呢。”
纸灯笼震惊于此人言行,肥硕的身躯抖了抖,差点从半空掉下去:“谢谢你,但我真的不稀罕。”
周栎充耳不闻,开始回忆刚刚的场景:“我们刚刚玩了一把狼人杀,也挺遵规守矩的,没觉得哪里冒犯他老人家了,反倒是他,问都不问,直接强制性拉了七个人入局,是在列车上待久了寂寞吗?不应该啊列车上来来往往一群人,总能出现几个同类给他纾解纾解吧?”
纸灯笼居然会叹气,那个划拉开的口子呼啦啦地向外翻飞几下:“他就是列车长。”
周栎扭头看了眼纸灯笼:“不错啊,比我想的有出息多了,本来还觉得那东西是个车上的物件,马桶水龙头之类的。”
他当下抽出一张最底层的符纸,东西南北各拜一下,掐诀一挥,写满朱红古篆的毛边符纸随着他口齿间不清不楚的咒语不断上移,平平展展的升到头顶。
动作幅度不小,烛火连带着影子一晃一晃的,吓得纸灯笼接连后退,紧紧闭上纸面的口子,周栎低头一看,那道口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道针脚,还真是“缝上了嘴”。
“破!”周栎阖眼屏气,喝出最后一字,他的脖颈绷直,全无半点平时的懒散样,额角青紫经脉显现,衣袖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头顶的符纸猛地一动,嗖地冲上了苍白云霄。
半空中上面那层白雾忽然安静了一下,像按了暂停键,眨眼间又像开水一样剧烈翻滚,纸灯笼有模有样地翻了个身,背朝周栎,作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势,灯笼肚子上的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脱线了,此刻又开始呼噜噜地振动:“你干了什么?”
周栎抹了一把额角冒出的汗,向后一倒,由着重力将他拉到椅子上瘫坐,声音远不及刚才嚣张:“你帮不了我,我不得自己想办法?”
纸灯笼见他气焰全无,胆子一大,挨挨蹭蹭地走近蜡烛,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期期艾艾地提议道:“周栎,能不能收了这个蜡烛?你用手电筒不也一样吗?”
“这个好闻,啧,忘了你没鼻子。”周栎直起腰板,将蜡烛捻灭了,不急不缓地擦干净他的物什,装进一个黑盒子里,若有所思地提起纸灯笼头顶的竹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纸灯笼全身抖了一抖,差点没当场翻车:“我猜的!”
“唔……谁告诉你的?”周栎不为所动,颠了颠手里的重量,随手将灯笼甩了三百六十度。
周围的白光顿时开始闪烁,明暗交替之间,灯笼伸出几根长长的竹篾攀住他的胳膊,忍住眩晕感哀求:“别甩了……我的脑子都要被你甩掉了。是一个男人,二十几岁的长相,可能实际年龄更大点,他让我告诉你那东西是列车长,还让我陪你说会儿话,再没别的了。”
周栎皱起眉头,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其所以然,干脆将纸灯笼放了下来,他深谙巴掌加糖效果翻倍的道理,主动将灯笼底下的竹篾编了个整整齐齐,嘴上循循善诱:“刚刚我有点急躁,对不住了,现在你再仔细想想,那人还有什么特点?”
此时头顶那张符纸已经有了回音,像个扎了口的布袋被扎漏了,起初是一个亮点,眨眼间已经圆盘大小,夜空上的满月似的,再等一瞬,日光哗地一泻而入,雾气避之不及,散为尘埃。
纸灯笼孤零零地斜躺在桌子上,周栎扶额叹息,就该再等一等的,这东西见不了光。
沈云檀一脸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白纸灯笼,还用手指了指:“这是什么?”
后排一个带孩子的大姐热心地解释:“这白纸灯笼啊,一般是清明祭祖用的,不过这个比较小,大概是个手工小玩意。”
周栎这会儿还有点蔫,提起手腕戳了戳这个巴掌大的灯笼,向里一瞧,淡黄竹篾编得齐整有序,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拿这“小玩意”怎么办,干脆扔给了沈云檀:“改天染红了自己玩吧,挺可爱的。”
“等等!”陈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灯笼夺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盯着周栎问:“这是谁给你的?”
问完也不等着他答话,自言自语似的,接着就将纸灯笼送回沈云檀的手上,以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呢喃:“你们闻到一种味道了吗?”
那种湿冷朽木的缝隙里泥土的腥气,将她的记忆深处的一丝眷恋连根拔起,那个将她抚养长大的人,那棵给她遮风挡雨的树,在隔了数不清的时光之后,重新浮于地表。
沈云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啊,是不是刚刚那场游戏的后遗症?”
陈愿垂下眼,下一秒,她就一甩头发,新仇旧恨一齐发作,愤懑地斜着黑眼珠子瞥人:“你们两个是不是恋人?结果如何?”
沈云檀笑微微地看她:“是,赢了两张票,不知道会怎么给我们,这么厉害的妖怪应该不会骗人吧?”
乘务员扶着兜售零食酒水的小推车一路走走停停,也不叫喊,直直地往前走,停在陈愿身边,递了两张光秃秃的白纸条,话是对着里面两人说的:“两位先生的票,请收好。”
陈愿看得艳羡不已,伸出食指戳了戳:“这票卖不卖?”
乘务员个子高挑,黑网包住了一头黑发,闻言露齿一笑:“这个是列车长让送来的,想买还没门呢。”
触感不像观感那么光秃秃,有细细的纹理,像是褶皱纸,就这么一张不着一字的纸条,真能当作门票?
周栎也很怀疑,既然有门票,就应该还有检票员,再不济也该将一块地方圈起来,竹栏杆末端开个口子,歪歪扭扭用白漆在木板上写好两个大字——入口,可人的那一套逻辑又不能用在妖身上,于是他也只能道谢,然后收下。
旅途确实烦闷,去趟厕所都不得安心,在周栎一手扶门一手解决的时候,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到省会买机票走。
等他出去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姑娘在外面等着,看那架势是正要推门,神情微妙地看着他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周栎心想,等你进去就会发现,门锁坏了,锁不上了,意思就是厕所指示灯永远都是绿的。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虽然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但还是挡不住周栎一颗时刻在男朋友面前保持美好形象的心,全然忘了他刚刚一副饱受□□的尊荣早已被人收尽眼底。
小布走过来看望他,盯着镜子里周栎的眼睛:“我死的好惨啊。”
周栎坦然地捋衣领,真诚地解释:“你看,如果你赢了,最后我们只有一张票,而现在,我们有两张票。”
第40章 入口
接下来的路途堪称一帆风顺,他们四个人前脚赶到候车站牌下,后脚就来了辆平崖村的公交,虽说破烂了些,但是胜在人少,备好的零钱一塞,几人各自就坐。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车技未知,陈愿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半天,按照晕车患者保命守则拣了处远离发动机的地方,拿姜片往肚脐眼上一拍,仰头睡了过去。
沈云檀观赏了一番这破车四角漏风的惨淡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算是国家机关吧,也没个人接应?”
“这真是扎心了。”周栎抽出一块湿巾擦了擦靠背上的不明污迹,没了脊椎骨似的躺了下去,“我们算编外人员,连个执法证都是门口打印店办的,哪有那么多关系好找啊?何况领导爱和上面打交道,这西北小村落他连名儿都没听过。”
这些妖啊怪啊,又不傻,少有跑那些地方撒野的,天网系统搞得妖心惶惶,以前大家还喜欢在热闹的集市耍个杂技,现在凡事都讲求个科学,有眼力劲的妖们大都定居乡野,安分的过安分生活,露出狐狸尾巴也不怕被举报,不安分的偷只鸡,难度也不高。
不过领导的做法倒是有个好处,拨款来得轻巧。他的手伸不下来,那就雇人办事,和尚道士两手抓,想当年那老家伙就是被一厚沓钞票迷了眼,值得唾弃,也值得赞扬。
布莱克摩挲了几下白纸条,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忽然停下手,抛出一句话:“门票上面有字。”
周栎被吓了一跳,一把抓起沈云檀的手臂:“有字就有字吧……啊?什么字?”
这张纸条比普通A4纸要厚不少,看起来是光滑的,摸起来却不是,布莱克本来在想事情,下意识地,脑海里显现的是他们山上的语言,忽然,手指碰到了两条横杠。
皱褶是有据可循的,横杠下面再仔细分辨,第一个字母、第二个字母、不知摸过了几个字母,布莱克心里一抖,这个词,是“神鸟”。
他又确认了一次,不是巧合,确实是那些字母,一个圈,两条横,一条翘起来的尾巴,真是别扭的组合。
“是我们山上的字,墓碑上刻得那种。”布莱克的措辞有些奇怪,什么叫“墓碑上刻的那种”?
据说,山下是仓颉造的字,有一天,他看到了鸟的足迹,以一人之力造出了古象形文字,从结绳计数到仓颉造字只需一步,他“始作书契,以代结绳”,但他将“重”和“出”弄反了,出门行千里,千里却为重,高山沉重,叠山却为出。
周栎问:“和我们从古至今的汉字都不一样?这不重要,你认识就成。”
布莱克其实也上过学,他看过一大盒子小学必读古今名著,其实真正的小学生能看懂什么呢?不过是留个印记,以后再看到的时候有种归属感。
当然小布的心智早就脱离了幼童,他跟着一群孩子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人之初、性本善,念黄河之水天上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暧昧难明,后来他听到一句话:“这就是一种感觉。”
是感觉,而不是事实,他偷偷地跟同桌说:“造字的人其实不只是仓颉,你的故事书讲得太假了,也可能是以前那些人编的,你编一段,他编一段,哈,前后逻辑都不通顺,神话呀,讲得人越多,时间越久,就越像真的了。”
后来他和同桌打了一架,原因是那本故事书是同桌喜欢的小姑娘送的。
神的背后是一群普通人,造字的仓颉也好,钻木取火的燧人也好,甚至是尝百草的神农,他们都只是一个凝固的符号。
“墓碑上刻的那种”是最久远的可以称为文字的符号,它们不优雅、不简约,甚至有些抽象的含义难以表达,但是古老的妖怪们与古老的符号惺惺相惜,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这种笨拙的文字概括自己的一生。
周栎锲而不舍地不耻下问:“所以纸条……不,门票上写了什么?”
布莱克伸手摸了摸,给他指了指位置:“门票上的话大约有这么长,我现在看到了这里。”
他看了的部分不足十分之一,周栎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已阅段落:“可以理解。继续加油。”
等到一路杀至平崖村,布莱克的进度仅仅不到一半,他头晕眼花地下了车,感觉自己前路艰难。
周栎扶了这孩子一把,十分感慨:“你们的语言还真厉害,居然两个小时都看不完一张小纸条。”
布莱克一巴掌挥起:“我给你用竹签刻一排字你摸摸?别说两个小时,两天你都摸不出那是汉字!”
周栎搓了一把纸条,发现理论和实践果然是有巨大鸿沟的,他豪爽地舔了下嘴唇:“嗐!要不说咱小桌子厉害呢,哥给你订酒店去,咱慢慢琢磨。”
天已经开始转暗了,四顾无人,鸟雀啁啾,沈云檀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路不是什么好路,是那种硬化都没做过,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车轮陷在湿泥里,雨过天晴了也还是那副样子,整条路走得人特别疲惫,只能看着村庄门口涂得惨白的围墙目测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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