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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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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徵大笑:“好你个小妮子,消遣起我来。就知道你顶爱漂亮才挑了这么一个大红色的衣裳,走,我陪你去挑点好看的胭脂水粉,当做回礼了。”
“我要什么回礼呢!”木灵犀掩唇一笑,目中却有些喜色,左手微微动了动,又瞧了瞧坊间,便悄悄挽了谢灵徵的胳膊。
谢灵徵挑眉:“怎么,大姑娘了,不好意思了?”
木灵犀啐了声,轻道:“没规没矩的,我是入乡随俗才拉着你呢,可不是对你有些什么。”
“荒野草莽,不敢不敢。”谢灵徵失笑,“且往那边去吧。”
说罢他行了个迎宾礼,引着木灵犀往左手旁那条巷里去了。
灯影疏疏,人影攒攒。
一路上有些淅淅沥沥的雪珠,谢灵徵将发辫盘起来,戴上了大氅上的兜帽,一圈雪白色的毛绒围边衬得他神色柔和,灯火烛影更沿着他的面廓镀上一层胭色,使他整个人瞧起来小了许多岁,加之他身形本就修长瘦削,如此一穿乍一瞧不足弱冠。
木灵犀怔然瞧着,只觉得仿佛梦回多年之前,百余年已过,她无论是样貌心性都变了些许,可是谢灵徵似乎仍然是那个谢灵徵,似是随时可折一枝桃花作剑,往凡间一闯,便又是一个名满天下的桃花剑客。
谢灵徵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灵犀,你且瞧瞧这些胭脂,莫要盯着我。”
木灵犀回过神来,忙道:“我哪儿看你了,我自出神呢。”
谢灵徵嘴角含笑,也不拆穿她,只垂首看向桌柜前摆放齐整的琳琅盒罐,指尖微顿,从最里边捡出一只颇不起眼的墨色瓷罐,问道:“你看看这个,可还喜欢?”
木灵犀本瞧着那海棠红的锦盒心动,听闻他这句话,刚想否认,却不经意间瞥到了罐身处仙鹤弄月的祥纹,忙转口道:“我喜欢得紧,这鹤儿颇是可爱,与碧霄倒有几分神似之处。”
谢灵徵不答,只是径自去付了账,将盒罐以锦帕包了,交到木灵犀手里。
木灵犀笑着称了谢,只觉气氛略有些微凝滞,谢灵徵不知何时开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是添了些心事。
她瞬时明了,便转头嚷着要回去给师尊换药,要谢灵徵送她,谢灵徵便送她到府门,临走时替她拢了拢衣领,道:“回头再替我道声谢吧。”
木灵犀道:“这一年我替你道谢都道烦了,你哪儿能样样赖着我。我以前虽然喊你师兄,但现在年纪却比你大好几倍,你得叫我师姐、师姑、师奶奶。”
谢灵徵却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叫她:“灵犀。”顿了顿,复又道,“路上小心,我回去竹园,看看新栽的竹子。”
木灵犀便知他心中仍然有坎,只笑骂了声“你心里便只有那两杆竹子。”再未多言,捏了个诀,便飘飘然回瀛台山去了。
木灵犀回至云台殿时,萧无音正坐于窗前,修剪着桌上那盆新折的红梅。
瀛台仙君似是不知好坏美丑,将一丛红梅剪得七零八落,花枝萎靡地枝蔓在一处,倒像是一盆意外开花的歪脖子树。
木灵犀暗自叹了声,忍笑道:“师尊,怎么想到要剪梅?”
萧无音这才听得她的声音,回首道:“灵徵往日里也会这样修剪,瞧起来无甚难处。”
“师尊是想念往年的梅花了。”木灵犀道,“您也不必为此劳神,改日里大师兄得了空,我将这盆花儿搬下界去,请他修剪一番再取回来便是了,顶多被他讹几个铜子儿,不打紧的。”
“待他空闲,花却也谢了。”萧无音恹恹收了剪,“你身上好大的味道。”
“啊,是师兄送我的胭脂。”木灵犀取出怀中锦袋,解开绳结,“师尊不喜欢,我马上把它们拿回去。”
布帕打开,木灵犀的动作微微一僵。
只见锦袋中装着两只小罐,一只漆黑,一只棠红,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木灵犀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道:“原来却不是为我挑选的。”
萧无音蹙眉问道:“怎么?”
木灵犀眨了眨眼睛,将黑色的小瓶放在榻前小几上:“大师兄给师尊的谢礼。”
萧无音一怔,接过瓷瓶来,轻轻触了触上边仙鹤弄月的纹样,却未曾打开。
木灵犀自觉道:“那师尊,灵犀告退了?”
“留声咒。”萧无音低声道,“我想听一会儿。”
一年不足以瀛台仙君消散的仙力恢复如初,简单的避水咒尚能难倒他,其余咒法更是力不从心,木灵犀成了他半只手,而没有木灵犀在他身边时,他只能学着去做一个凡人。
留声咒亦是极简单的术法,常用以留下书信人之心音,供自己或他人听闻,木灵犀自然知道萧无音想听的是什么,一句话不多说地展开咒术后,便悄然退出了屋外,不欲再去多听一个字。
白花花的纸笺从抽屉中飞出,雪片似的环绕在萧无音周围飘浮着,熟悉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少年清澈的嗓音钻入他的耳窝,溶进他的骨血。
自打谢灵徵十六岁开始下山游历,便有了以书信寄言的习惯,初时尚是记事,一如“今夜去泥下道见腰腰,赏花听曲”,或是“约三五友人泛舟湖上,晚归勿念”,再过些时候便是叙情更多,成了“一日不见恍如三秋隔”,与“盼与师尊同游塞上,听风识曲”,兼之不乏一二俏皮之言,“今个儿遇到的老头带着一伙子人叫我桃花剑客,好香的名字,我却是羞甚。”
少年人百种言语、千万种心思情调,却皆是随性妄然,不讲礼数、不尊条例,想到什么便写什么,而萧无音亦是目下无尘、不屑纲纪,便从未因礼数为由斥责于他,久而久之谢灵徵愈发大胆,留书间更透了几分亲密无间的意味,只是那时他并未觉知,只是仍像往日里留存灵徵旧物一般,将这些书笺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抽屉里。
除书信与旧物之外,屉中另有多年来各色场合谢灵徵赠与师尊之礼,如在通天竹思过时闲来无趣与竹篾条编织成的摆设,用桃核雕成的花件,下界游历时捡回的新奇小物,还有光泽潋滟的各色彩石,以及叠得齐整,端放其中的雪鹤衣。
萧无音静立良久,瞧了眼手中小罐,便欲放入屉中收好,忽觉封口处略有松动,似曾被人打开过,便又拾起来,解开封口,只见内容物被倾倒一空,唯余下一张小小的纸条。
萧无音手指一颤,他取出字条,展开一看,上边潦草写了一行字,墨痕犹新:“感激盛情,无以言表,不知为何,有此一书。”另有小字注曰:“袍子很暖和。”
他怔怔抬头,将这纸卷丢入留声咒中,便听得谢灵徵压低了的气音,有些喘,亦有些醺意,那是他今日方说过的话,过分新鲜,新鲜得仿佛那纸上淋漓的笔触中,还藏有他伏案疾书时呼出的热息。
“感激盛情”一句尚是有些端着的,至“无以言表”时便有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灼,而那句“不知为何,有此一书”更是没来由地让萧无音心头一酥,他忽觉感同身受,同样的不知为何,但总有几分想要诉诸于口的热潮涌上喉头,不甘于就此止步,又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从其中醒过神来,惊觉自己额上微湿,不仅如此,通体上下竟是出了一身薄汗。
仙人本不该有汗,不该有泣,衣袂不染尘埃,笑谈言语亦不宜多,因而哪怕是劫伤最重之时萧无音身上也不曾发热生汗,只是如今一张意味不明字条便能轻易让他连犯几条大忌,心跳如擂鼓。
顽石有了心跳,便会有血肉呼吸、汗水涕泗,便会知寒凉冷暖、爱欲情渴,同样的,便生了魂灵,通了人性,也就此有了寿数,步入了光阴岁月的洪流。
萧无音将额前的湿发捋至脑后,他起身行走在漂浮飞舞的字条纸张中,拄着一杆细细的竹杖迈出云台殿去,他耳边听着谢灵徵字条信笺上的清朗嗓音,眼前看着那条少年曾经一步一叩首拜上山来的小道,步履促促地踩着那仿若昨日的足印,径直往山下去了。
第26章 夜来香
“仙身有损,仙力亏空,又是重伤积久不愈,若此时出山,无异铤而走险。”
“我心中有数。”
“仙道易离难返,倘若此去永无归期,你确定不会后悔?”
“无悔。”
萧无音落下一枚白子,古松下这一盘棋便走到了终局。
石几对面端坐一位鹤发银须的老人,正是瀛台山守山之灵所化。老人抚须而笑:“不走仙途,你又将去往何方?人道?鬼道?不论走哪一条路,于你而言,却总嫌是落了俗。”
“两者皆非。”萧无音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石放于桌前,白石莹润如玉,略带余温,一眼便知非寻常之物。
山灵细细一瞧,继而明白过来,长吁了声:“竟是此物。即便是我,亦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这枚石子正是谢灵徵当年从柳腰腰处借来的寻亲石,亦为亘古时期石中花之种,百年前因萧无音之泪曾催生过一次花潮。萧无音走后,花败草衰,其种又幻化回一枚顽石,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欲炼化此种,融清浊于一体。”萧无音道,“不登仙途,亦不走孽道,寻一条自己的路罢了。”
“好一条自己的路……”山灵叹道,“非仙非鬼亦非人,归于鸿蒙混沌之始,超乎三道之外,要就此另自开山立户,谈何容易!倒是被你说得如此轻飘。须知,你仙躯纯净如斯,一旦炼化了这枚石种,便当于引浊流入清泉,毁千年道行于一瞬。护山阵一开,从此瀛台山便再容不得你,就这瀛台仙君一号而言,便是从此陨落了,你的徒子徒孙保不准还要为你披麻戴孝,奔丧吊唁。”
“我明白。”萧无音声音淡淡,似是并无心绪波动,“无妨。我已留书灵犀,安排众务。瀛台山俗务我向来不管,众子弟之道业我亦鲜少挂心。若他们愿意,我不在亦可自成宗门,若不愿,就此散去,天地广大,无处不可修行。”
“没有瀛台仙君的瀛台山,终究是不一样的。”山灵低声道,语罢静默良久,直至雪水敲打棋上,方摸了摸下巴,回过神来,眯眼而笑,换了个话题,“如此,你却要到何处去?”
他这一问自是存了打趣的意思,萧无音却坦然应道:“我去找谢灵徵。”
“哦?”
“我去找谢灵徵。”萧无音垂眸,“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从此生死为依,再不分开。”
“那我可就直问了,”山灵敲了敲桌面,道,“你又当以何身份去他身边?”
萧无音皱了皱眉:“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山灵一击掌,道,“他曾经唤你作师尊,被你逐出门墙后,又敬你为仙君。只是如今你既不是他的师尊,又不是瀛台仙君,却要紧随着他、痴缠着他,将来说不准还要对他指手画脚,不许他娶亲,不许他成家生子。如此一来,他又该叫你做什么?倒楣煞神么?”
萧无音沉思片刻,蹙眉道:“我不在乎他叫我什么,我是何人本不重要,我只想与他相伴相随,想每时每刻拥他,吻他,碰触他。他愿唤我师尊,我便是他的师尊,他叫我是谁,我便是谁。”
“我看不止如此,你八成还想要赶着去与他行双修之道,成b鱼水之好。”山灵笑道,“你从前便对他怜爱至甚,霸道至极,不许他深交友人,愿为他自损其身,甚至就死。世间哪有这般模样的师徒情分,依我看来,师长之号实乃障目之叶,好让你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妥当的不妥当的全推到上边。只是如今这挡箭牌撤下了,你是谁,他是谁,他又是你的谁,这些个问题,可是该好好想想了?”
萧无音怔神片刻,手中白子不知何时垒成了小小一堆乱石,他未作应答,只道:“你与我说这些,似是对此并无非议?”
山灵拈须莞尔:“我坐观天人多年,凡人化为石头的,属实常见,石头生出人心,却还是头一回。山川亘古,流水朝夕,石头看上百年还是石头,人却是会动,会变,会逆天而行,会溯流而上,会知不可而为之,倒要有趣得多。不说我,无音,你可想好要怎么去见你的心上人了?要不要小老儿给你出出主意?”
他话音一落,未等萧无音应答,恰是一阵料峭风起。
树下一阵静默,萧无音再未开口,只一颗颗将棋子齐整收回篓中,山灵也不再追问,单是含笑打量他,看着春风吹拂下,瀛台仙君墨意氤氲的眼。
春雪化去,融为淅淅沥沥的缠绵春雨,正是个饮桃花佳酿的好时节,雪发仙君未尝饮酒,却已先一步醉去了。
晚春之际,春蝉初噪,院里的夜来香发了花。
谢灵徵夜半才沉沉睡下,天气有些燥热,他身上却寒凉如初,便依旧抱着暖炉,披着厚被,蜷得像个虾子。
大红斗篷被他枕在脑下,睡梦酣时,他便将半张脸埋了进去,面颊压在花叶刺绣上,有些泛红。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眼皮跳的厉害,喉咙中发出浅浅的气音,仿佛在说着什么,又好似只是在笑。
故而当那只修长素白的手轻轻搭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时,他只下意识挣了挣,继而便受惑于温热的掌心,反客为主地抓住了那节手腕。
直到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不同寻常,谢灵徵才蓦然惊醒。
他一抬眼,便见白发仙人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幽黑的目中映着三分月色,雪色广袖轻轻搭在他身上,蕴着一股夜来幽香。
他呆呆地躺着,不敢动弹,心潮涌动,目光一点点从发顶移到发丝,从眉心的疤痕移到幽黑的眼,用刀镌斧凿般用力的视线凝视了许久,直至聒噪蝉鸣斫痛他的耳,方反应过来,猛松了手。
温热的触感依旧滞留指尖,他忍不住想:这八成是做梦,萧无音身上,又岂会这样热呢。
“灵徵。”
萧无音轻声喊他,声音低而喑哑,带着些许生涩,似是许久未有开口,又似暗抑着喉头哽滞。
谢灵徵却问:“你怎会来我梦中了?”
萧无音一怔。
“你已经许久不曾来我梦里了。”谢灵徵道,“天雷劫后,我便鲜少做梦,上回做梦还是梦见暖炉变成了一个锅子烧起来,把我的床帘被褥通通点着了,唯独没有点着我。”
萧无音不言,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许久后,方柔声道:“我去给你寻个不会起火的新暖炉,可好?”
“那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谢灵徵面色微红,双目因为困倦而半阖着,他伸手拭了拭酸涩的眼角,复又喃喃,“仙君,你来我梦里……想做什么呢?”
萧无音静静听着,忽而俯下身,吻住了那双淡色的嘴唇。
谢灵徵小声惊呼,伸手将他推开,斥道:“你这梦魇,怎么能做这等亵渎仙君的事情!”
萧无音却牢牢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动,复又亲吻上他的唇:“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想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谢灵徵傻了眼,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只觉这梦做得荒谬过分,须得即刻醒来。
萧无音抓住那只冰冷的手,一点点分开他紧闭的手指,垂首吻了吻泛红的掌心,再次问道:“不做师徒,做夫妻,好不好?”
第27章 诉衷肠
光景旋消,月沉日起。
谢灵徵怔神良久,直至旭日暖光从纱窗间倾泻入室,将亮堂的火光映照在仙人新雪般的发上,他才一点点醒悟过来,这不是幻梦。
这不是幻梦。
他的手仍被萧无音紧紧抓在掌心,他感知到对方手腕处筋脉的搏动,他知道那搏动连同着一颗冰清雪冷的仙人心,但它跳得那样快,那样热,连带玉石般的手掌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心如鼓,体生汗,发如霜,兵刃摧,衣纳垢,是为天人将陨。
仙人堕入凡尘,仙体化为凡胎,仙魂让渡给了全部的六欲七情,漫长无尽的仙寿再不得天道法则之庇佑。
谢灵徵怔怔问道:“仙君,你做了什么?”
萧无音神色未变,只道:“瀛台仙君已陨。”
谢灵徵恍然明白过来,他这才觉察到萧无音身上那层掩不住的煞意如今已然荡然无存,他眼前所见所感,除姿容气韵尚与昔日仙人相同,其余并无半点相类。
“仙君何苦为灵徵自损寿元……”他茫然低语,“这如何值得?”
萧无音却皱眉道:“我自毁仙途,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谢灵徵不觉抬头看他。
“灵徵,”萧无音将他搂入怀中,如多年前一样轻抚着他的背脊,“天道尚不能左右我行事,你又何须因此自咎其身?”
谢灵徵苦笑:“仙君霸道惯了,便口出歪理。”
萧无音也不否认,只道:“谢灵徵,我方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回答?”
谢灵徵蓦地抬头,哑然失语。
萧无音并未催促,只是垂着眸,安静地看着他半掩于袖下的右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我不知道。”
空气似是略有凝滞,二人均是许久未有作声。
谢灵徵眨了眨眼睛,目中酸涩,连带睫上也洇了一层水雾,他似是在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自恢复记忆以来,这许多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想自己对仙君的情,想仙君对我的意。护山大阵横亘天地之间,我亦开始瞧不清自己的心。”
萧无音静静听着,面色并无波动。
“我自幼孺慕仙君,年少时听得腰腰一曲韶华,见人间十丈软红,便觉知自己生了尘心凡骨,动了要和所爱之人放浪江湖的痴心妄想。然我心中所向是天上明月,不该为我落入红尘。”他徐徐道,“后变故陡生——我心中亦料得必遭此一劫,仙家子弟不应信奉凡俗间的善恶,即便陈修祥不作恶,成灵器不作祟,天道终不容我存,仙君亦对我施以重责,逐我出门户。我虽不言,心中却有怨,我怨仙君分明知我懂我,待我与他人不同,却像他人一样容不得我,于是便自堕泥下,自贱其身,结交伯壶公是其一,实则更有自我放逐之意。只是至此我对仙君的情意未曾有变,亦不曾后悔瑶台寿宴那日所做的决定。”
萧无音手指一动,问道:“那如今,便是后悔了?”
谢灵徵摇头道:“我虽不悔,却再难寻回那夜听腰腰笛曲之时的心境,我……我心中如有一团乱麻纠葛于一处,叫我四体百骸动弹不得。”
萧无音道:“是何心境?”
谢灵徵口中微苦,却避不开那双黝黑深邃的眼,方一字一句,不轻不响地应道:“思君则笑,见君则喜。”
萧无音怔然不言,这八个字他自然知道,自留声咒中,他听过千百遍,那封从谢灵徵尸身怀中取出的书信不知几次化为抑他心神的梦魇,却又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割舍的牵连。
一室静默,未有人置一词,连朝露滴落屋檐之声都悉数可闻,叩人心扉。
“仙君……”谢灵徵许久方道,话音到了口边又抑止了,他转而称,“萧真人。”
“萧无音。”萧无音纠正了他。
谢灵徵却未能喊出这个称谓,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似乎仍留存有些微热度,那双始终灿亮如少年的眼睛里漾着不知名的波光,萧无音读不懂那种情愫,只听得他说:“让我想想。”
萧无音沉默片刻,乌眸深邃,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雀啼,不知为何,他忽然莞尔,颇有些爱怜地抚了抚灵徵的发。
仙人罕笑,谢灵徵惊讶地抬起脸,恍惚间只觉时空好似错乱了,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纵容他、宠溺他,又独独亲近他、护佑他的瀛台仙君,跨越时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像过去那般解释:“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有此一问——眼前看不真切,心中亦看不明晰,但我不想妄然应答,也不愿逃避心意。你、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仙……”称呼尚未出口,他便觉知不妥,几个称谓在喉咙口滚了滚,最终他不自觉间试探地喊道,“师尊?”
萧无音一震。
谢灵徵自以为失言,刚打算改口,便被温热的指尖捺住了唇。
萧无音凑上前去,五指插入他的发中,温柔而珍视地从他面侧抚过,轻声喊道:“徵儿。”
他被紧紧地拥在怀里,两具身体紧密地贴合,本应热的如今冰冷,本应冷的如今炽热。
窗外一群鸣鸟不知因何被惊起,扑簌簌四下飞去,缘窗而生的一丛花藤被拂乱,满枝向阳花伸进窗来,抖落了一室芬芳。
萧无音自此留宿在谢灵徵府上,两人对当夜之事绝口不提。
谢灵徵所住之地位于长明街街头处,原是泥间僧旧邸,泥间僧许久不与众鬼往来,携妻儿搬进了鬼僧嗔悟所居塔寺,这府邸就让给了他的新“拜把兄弟”谢灵徵。
这些日子谢灵徵较之一年前已然清闲了些许,众鬼奉他为尊,他执意不愿,在锁石坡刻下七律十戒、雷霆一击斩山立剑后,便渐渐将手头事务移交予各方贤士,自己逐渐抽身其中,复又动了四方游历、饮酒仗义的念头。
鬼道之人自想留他,三天两头拿一些琐事去向他“讨教”,他也不立刻全数推拒,就在书房中斟一盏清茶,燃一缕熏香,每日抽不长不短的时间会见来客,支着颔提着笔,看似神色淡淡,气度悠然,颇学得些“位高权重”的姿态,实则百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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