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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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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你的酒来啦。”
木灵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身体一颤,骤然从轻飘飘的云端坠落下来,重重地落回冷彻透骨的泥潭烂污里。
第8章 通天竹
谢灵徵醉了一场。
他开了酒坛,从怀中取出前日伯壶公地给自己的布帕,卷了几丝沾在身上的少女发丝,在流水边堆一捧落英冢,撮土为香,以酒为祭,躬身一拜后,便与这无碑无骨的土堆对饮一场,最终背靠花树烂醉如泥,似是要就此一醉不醒。
成灵器木灵犀二人不欲多管他,亦对这样的师兄颇为失望,因而萧无音第二日寻得他时他仍旧睡在草屑土堆中,污尘染了遍身,蓬头垢面,潦倒难堪。
萧无音喜净,瞧见他这个样子更是连碰都不碰他,一挥手招来两个小童,一人拽他一手,把他跌跌撞撞往山上拖。
一路山石颠簸,谢灵徵虽是清醒了些,但依旧有些迷糊,含含混混地抬着眼,只遥遥看到萧无音一个素洁的背影,心中微动,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欣喜若狂,只是垂着头想:我这是在哪里,我是回到了十余年前,在叩山拜师吗?
瀛台山拜师规矩并不森严,但要做瀛台仙君的内门弟子,却颇有一套繁琐的流程要走。谢灵徵虽是萧无音自幼带大,但十余岁上方正式成了萧无音的入室弟子。那一日,萧无音难得动令招来仙鹤祥云,请了瑞兆,遣人替他沐浴更衣,再引他依照这瀛台山祖训一步一叩首地拜上瀛台山去,直至进那云台殿里奉茶拜师,领了那雕有他姓名的铜牌挂于瀛台山正殿之首,昭示他从此便是瀛台山首席大弟子,虽年幼于众人,却身份尊贵、不容轻视。
彼时他亦是拜行在这幽深长道上,只是萧无音怜他,以红线牵着他手腕,以仙风托着他膝弯,搀他扶他上了这十里长阶,断不像如今这般生拉硬扯。谢灵徵宿醉着,又吹了一宿风,脑门上烫得厉害,双目半阖不阖,只见得眼前一片昏黑,前路不是万丈光芒、而是无间地狱,便觉得这山会吃人,是去不得的,忽地挣扎大叫起来:“我不去了!我不拜这山了!我要回去!”
那两个小童吃了一惊,忙道:“大师兄怎么了?我们不在拜山,我们往雪竹林去。”
萧无音停了脚步,遥遥回望,只见谢灵徵面色潮红,口中喃喃自语:“我不拜山,我回谢家村去,我不修仙道,我要做个凡人,你让那鹤儿驮了我回去。”
这番话吓得两个小童一哆嗦,无助地抬头看向萧无音,只见瀛台仙君目色暗沉,竟有几分惊怒,他徐徐走下阶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灵徵,神色淡淡:“你再说一遍。”
谢灵徵却迷糊了眼,口中声音细微,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无音见他面色潮红,伸手略一探他额头,只觉滚烫,心中不解,倒是问一旁的小童:“他是怎么了?”
小童忙道:“禀仙君,师兄是发烧烧糊涂了,您别和他计较。”
“发烧?”萧无音微微皱眉。
小童有些支吾,似是欲言又止。
“你说。”萧无音道。
“师兄抽了仙骨,已是凡人之躯。”小童战战兢兢应道,“既是凡人,生老病死,也是寻常的。”
瀛台仙君的面色愈发难看,他又抚了抚谢灵徵面颊,触手烫得厉害,他干脆一手扶了肩下,一手托着膝弯把人打横抱起,嘱咐那二童道:“退下吧,我带他上去。”
小童称是后行礼告退,萧无音看着怀中人,只见谢灵徵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他胸口,似是见不得光一般紧紧地贴着他,一头乱发杂草似的堆着,此时看来却也不太令人嫌恶。
他记得多年前自己经常抱谢灵徵,会称他一声“徵儿”,对他宠溺得紧,只是自瑶台仙宴后便开始严加管教,动辄惩戒,严厉有余而亲昵不足,更是罕有搂抱,因而这回抱他,只觉徒儿比上回身量长了许多,分量却轻得过分。
他心道,待到得雪竹林,便不必再对这孩子如此苛刻了。
雪竹林离云台殿颇近,竹影斑驳,环境清幽,并非常年落雪,只因其竹身为雪青淡紫,上有泪痕斑斑,颇似雪片,便以雪为名。
其间有一丛子母竹,生长千年,颇有灵性,逾百米高,有通天之势、合抱之粗,瀛台山先人在其上修一竹屋,与世隔绝,深藏云海,灵气充沛,颇适合用于清修自省,因而这通天竹,变成了瀛台仙门的思过之地。
五年前瑶台仙宴后,谢灵徵在这通天竹上一住数月,后萧无音亲自接他下来,便听他玩笑说:“这通天竹是整座瀛台山上唯一能望见云台殿的处所,若是以后我犯了什么大错,师尊就将我囚在里面,永世不放我下来吧。”
瀛台仙君当时只作笑谈听了,只是此时此景,他瞧见谢灵徵手足血痕,只觉刺目,心中不免想,若是那日直接将他关进通天竹屋,永生永世囚着他,让他一步也离不去,倒也好了。
谢灵徵是热醒的。
他隐隐约约猜到自己是酒醉吹风后发了热,然而却未曾想到一觉醒来便能看到萧无音坐在自己榻前,将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瀛台仙君的手背如他的脾性一般冰冷,却反而让他面上热得慌,他心知自己对眼前人那点不该有的肮脏心思至今无法消减,却也清楚如今二人已经走进了一条退无可退的死胡同。
他一看着萧无音,便觉得有千百鬼魂扼着自己的喉咙,瀛台仙君额上那点红煞像蒺藜毒刺一般穿刺着他的魂魄,他甚至无法分辨这是因为自己被抽了仙骨,难抵这万鬼之煞,还是因为友人的惨死始终如酸雨腐雨,啃啮着他的骨髓。
谢灵徵匆匆避开了眼。
萧无音微微皱眉,问道:“怎么?”
谢灵徵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俯身欲拜,却被萧无音按住了肩头,只得垂首行礼道:“仙君。”
萧无音心中略有不满,却也不知这种不满来源于何处,只得收回手,稍和缓了声音,问:“身上可好些了?”
“无碍。”谢灵徵的目光依旧垂落在地面,“有劳仙君挂怀。”
瀛台仙君凝视他片刻,意图探知他所思所想,只是他回避的目光与寡淡的脸色掩去了大半情绪,似是在二人之间竖起了一道薄而坚韧的膜。
萧无音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灵徵,在他记忆里,这个大弟子是那个在万人俯首时唯一会抬着一双明眸看着自己的人——谢灵徵从不会再自己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他是一张肆意而又坦荡的白纸,简单干净又纯粹明练,即便不笑的时候,那桃花似的眼角眉梢也总是带着笑意,灿烂耀目到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瀛台仙君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高兴?”
谢灵徵抬头,忽地发现自己并不气愤,只觉有些荒谬,他终于隐隐明白,神仙与凡人,亦或者说,仙界与世俗,终是难以相互理解的,而他谢灵徵无论能否铸成仙骨、锻成仙躯,骨子里都只是个被七情六欲所牵绊的凡人,他不能摘下天际的月亮,也不可能消融瀛台山顶隆冬时节的积雪。
因而他微微一笑:“仙君,灵徵没有不高兴。”
萧无音哑然。
通天竹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最终还是瀛台仙君率先开口道:“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你要什么便让碧霄替你送来,其余人等皆不可靠近雪竹林,你也歇了出去的心思,好生修养。”
谢灵徵称是。
萧无音转身欲走,又觉心中微有不安,行至门前时,仓促回头,只见谢灵徵不知何时已从榻上下来,拜倒在地,郑重其事地朝他叩了一首。
萧无音皱眉:“你在做什么?”
谢灵徵未曾抬头,只俯首道:“灵徵自幼受仙君收留,二十年来承蒙不弃、悉心教导,但自始至终尘缘不断,不仅与鬼道多有牵扯,还对仙君心存妄念、所图不堪,令师门蒙羞,有负仙君教诲。仙君予灵徵之恩,灵徵此生恐是难以回报,只得拜谢再三,请仙君受之。”
说着他又拜了两拜,双目略有些泛红,再欲叩首时,萧无音大步上前止了他的动作,半拖半抱地令他回榻上去。
他一忍再忍,最终还是难耐地抓住了萧无音的衣袖,将袖中所藏一枚白石递过去,哑声道:“仙君,这是腰腰她们少羽族的寻亲石,我曾耗费五年时间访得一银雪衣,现藏于瀛台山底的乱石林下,此寻亲石可引人寻见这衣服,仙君诞辰将近,我……我是去不得了,烦请您遣人去将它取了回来吧。”
他伸手欲递,萧无音却是不接。
谢灵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瀛台仙君沉吟道:“你罪籍未消,我尚要与执法尊来往,此时收你之礼,多有不便。”
谢灵徵怔怔牵了牵嘴角,低声道:“那是灵徵冒昧了。”
“下回吧。”萧无音却不觉遗憾,只是俯身给徒儿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说罢一拂袖,瀛台仙君踏上那名为“碧霄”的鹤儿,飘然去了。
第9章 瑶台宴
每年瀛台仙君生辰,仙界必有大宴,只是仙君本人并不看重,甚至常常并不露面。
今年他既选在此时闭关,那便是不打算过诞辰的意思。
谢灵徵站在窗前,一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碧霄的翅羽,一边隔着层云远远望下去,目光所及便是那片干净到没有生气的云台殿。
五年前,他在萧无音生辰那日搅了瑶台盛宴,丢了瀛台山的颜面,便被萧无音罚到这通天竹居思过。那时他方明了自己的情意,正是最心猿意马的时候,只想每天寻理由粘在萧无音身上,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乃至全身上下每一寸血**骨都拆解了送给师尊。他夜半睡不着觉时就粘着碧霄讨酒喝,喝醉后撤了仙术在屋顶吹冷风,一吹一夜,硬是把自己吹出病来好让萧无音照顾,后来事情败露,他挨了萧无音一顿痛打,又被冷落了月余,这才渐渐规矩了些。
这通天竹居高逾千米,瀛台山除了萧无音与碧霄便无人上得来,谢灵徵自也下不去,因而萧无音不探望他时,他便眼巴巴趴在窗口,遥遥望着米粒大的云台殿,揣摩师尊这时候该在做什么,是练剑还是奏琴,是品茗还是沐浴。
过往的时日如尘烟一般在眼前逸散,谢灵徵站了些会儿,只觉得脚腕处的伤又开始疼痛难忍,加之身上乏得厉害,他便轻轻拍了拍碧霄的脑门,阖上窗,在矮塌上倚了,往身上随便披了件薄毯便合了眼。
他打算小憩一会儿,积攒些体力,瀛台山的灵气滋养身躯,只可惜他恐怕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消受了。
睡梦恍惚间,他似是梦回了五载之前。
五年前瀛台山首座大弟子年方弱冠,他本不是瑶台宴的宾客,也不喜欢盛大的天庭宴会,月上中天之时,他正与刚刚结识的红帐香名妓柳腰腰在一处,相携漫步于泥下道顶端的飞龙川。
那日恰逢十五,月如玉盘,清辉朗朗,一向暗沉阴冷的泥下道多了几分明光,众鬼倒也乐得稀奇,街上颇为热闹。
柳腰腰大方热情地挽着谢灵徵的手臂,谢灵徵也任他挽着,起初鬼族这热烈亲密的往来尚且让他觉得不适,几天下来,他却发现这么个作风对足了自己的脾性,便也撒开手脚,融入其中。
“飞龙川又称姻缘河,好不容易有了水,你是一定要陪我去的。”柳腰腰笑道,她的声音清脆透亮,但又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低柔悠长。雁族嗓音特色鲜明,她一说话,便全街坊都知道腰腰姑娘来了。
“腰腰姑娘!”众鬼挥着手跟他打招呼,经过之人还顺便拍了拍谢灵徵的肩膀,称他“桃花剑客”,纷纷要看传说中那柄用来换了一曲长风调的落鹄剑。
柳腰腰并不羞涩,颇为得意地一下下甩着腰间的剑穗子,这穗子是她在街边花两个铜子买的,五彩丝绦,内穿白石,众人见了都夸好,也不提这便宜货配不配得上价值连城的宝剑。
“腰腰姑娘与桃花剑客去结缘么?”一鬼笑道,“今个儿月圆,前些日子刚下了雨,飞龙川那边刚好有水,飞龙树难得生了几枝花,小情儿都往那里放姻缘灯去了。”
柳腰腰拍手笑道:“那可好,我是势必要去给灵徵哥哥放一个的,只是他给谁放,我就不大清楚了。”
鬼族姑娘示爱向来不露羞露怯,谢灵徵也不忌讳,只含笑推脱:“我怕是消受不起。”
过往鬼族佯装着啐他,柳腰腰亦是毫不在意,抱着他的手臂,便往飞龙川发源之处攀去。
这飞龙川本是鬼界三大名川之首,瀛台仙君剑斩十府后,泥下道中只余下这飞龙川的一条分渠,有无流水全赖气象,难得下雨填了水渠,这飞龙川的“川”字方能成了真,否则亦是一条干涸旱道。
今夜难得月圆逢上流水,众鬼便结结实实地闹上了一通,小水沟前人影绰绰,弯弯曲曲的水脉中花灯飘了一朵又一朵。
柳腰腰化了翅,飞到飞龙树上拾了两朵顶大的花,一朵递给谢灵徵,自己则咬破指尖,在花瓣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愿灵徵哥哥和腰腰早日修得正果”几个大字,念了一个咒,将花朵往水上一漂,那花瓣就一片片亮了起来,衬得这十四个红字愈发清晰,引来河边一众欢笑。
谢灵徵无奈摇头,借了笔墨,却不知该在花灯上写什么,柳腰腰见他为难,便笑说:“我喜欢你,又不是非要你喜欢我,你若喜欢别的姑娘,写人家的名字便好了。”
谢灵徵道:“可我并无喜欢的姑娘。”
河边一鬼不信,怪声叫道:“你若是没有心上人,怎么会不喜欢腰腰?”
柳腰腰听这话听得欢喜,也道:“你必定是有心上人了,才不肯进得我的红纱帐来。”
她泼辣大胆,说这等春闺密语也丝毫不面热,倒是谢灵徵有些窘迫,一支笔悬了许久,朱墨滴在了花瓣上,洇开像是一团血痕。
“嗳,这可不吉利了。”那鬼叹道,也不再旁观他人闲事,径自去了。
柳腰腰哼笑了声,拽了谢灵徵地衣袖,与他在合抱粗的飞龙树前坐了,两人并肩赏月,期间柳腰腰取笑道:“你这个小童子,多半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呢。”
谢灵徵也笑:“是我驽钝了。”
他抬头望月,肩头靠着温玉软香,却有些心不在焉。
执法尊今年心情好,执意要在瑶台给萧无音做生辰,群仙汇集,一边宴乐一边赏月,萧无音本想携他一起,只是他不喜那仙宴礼节,便推拒了下界来与柳腰腰一道玩乐,原本亦是欢喜至极,只是此时此刻,在这花灯满漂的泥水河边,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似是身边缺了点什么。
他静静地想着,忽听得耳后传来一阵娇吟,继而柳腰腰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谢灵徵不解。
“嘘,树后面,”柳腰腰低声道,“有小情儿在办事。”
“办什么事?”谢灵徵问。
柳腰腰轻轻扯开一捧枝叶,拉他去看,他一眼瞧去,只见一双璧人纠缠在一起,他立刻移开了目,耳后红了一片,小声低斥道:“你怎么叫我看这个!”
柳腰腰哂笑他:“桃花剑客谢灵徵,我是真桃花,你是假风流。你且放心,这月圆夜,在姻缘树下与人做这等子事儿,便是真真相好的意思,才不如你想的污秽不堪。真真相好,是不怕给人发现的。”
谢灵徵恼道:“行这等羞事,又怎会不怕给人看?”
“纵乐行欢、吃喝住行,都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好羞的,你们神仙天天假惺惺的,才是莫名其妙。”柳腰腰哼了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支玉笛,“你且听着。”
笛声渐响,飞龙树后的动静顿了顿,便愈发热烈起来,悠扬欣悦的曲调开辟出一翻软红万丈的图景:十里居室的灯火都透亮了,炊烟升起,各家各户扎起了红帐绣球,饱胀的情意如思如缕地汇聚成泉,水到渠成得拧成一股,与星星点点的万户千灯相互交织,化为红纱帐里落定的青岩,浓靡绮丽,却匪石不转。
谢灵徵怔怔听着,只觉这曲子与那“长风调”相同,又不同,长风调酣畅高远,令人心向那广阔的天地,而这曲小调却撩拨着他的心意,将他缚在他心尖的情丝直直引向一人,牵扯得他的胸口既疼又痒。
他想了想,总觉得胸膛里愈来愈空荡,便走到河边,与路边沽酒的老者买了一壶酒,坐在河边,似是压火一般,大口大口地喝了个干净。
柳腰腰一曲吹罢,凑上来问他:“如何?”
他微醉着应道:“好极,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是娘亲教我的。”柳腰腰道,“据说能让榆木脑袋开窍呢——呆子,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谢灵徵随手将花灯递给她,浑然不知刚才那恍惚的一阵子自己涂抹了些什么个字儿。
“哎呀。”柳腰腰一看,嚷道,“我还道你终于开窍了呢,这又是什么东西,你这个大傻子。”她说着把花灯往水里一推,咒也不施,任那花朵黯着。
谢灵徵被她骂得酒醒了大半,只道自己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胡话,忙问一旁渔人借了只竹篮,往水里一跳,沾了满身泥浆,才将那西零八落的花瓣往回来。
只见花瓣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圈字:
“愿师尊平安喜乐福顺安康”
柳腰腰啐道:“让你想一想心上人,你竟拿这姻缘灯给那煞神祝寿,好不败坏风景。”
谢灵徵忙笑着道歉,却觉得话到嘴边不是滋味。
他微微怔忪,低头又瞧了一遍那圈字,忽地,一双手微不可觉地颤了起来,面色由白转红。
柳腰腰还想再骂他两句,却对上了他一双若有所思的眼,蓦然住了声,转而问道:“你怎么了?”
谢灵徵许久未有反应,片刻后,一双招子忽然亮了起来,那满溢的情感像是终于锁不住了一般,漾漾浮上了眼眶。
柳腰腰懵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叫道:“你该不会……”
谢灵徵抬起头,抱紧了怀中那竹篮,两点星目灿如烟火:“腰腰,我——”
“嘘——”柳腰腰一把堵住了他的嘴,用气音道,“可千万别,你会死的!”
“我喜欢他!”谢灵徵却像是终于发掘到世间最稀罕的珍宝一般,喊道,“我喜欢他!”
柳腰腰急了,也跟着莽撞起来,与他一样像两个傻子一般在姻缘河前对喊:“你喜欢谁也不准喜欢他!”
谢灵徵却是听不到了,他耳边再无人声笛曲,唯有星辰坠落、烟火炸裂的爆鸣。
他心中飘飘然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喜欢他,仙道也好、鬼道也罢,我要让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
这边泥下道鬼众忙着河畔求姻缘,那边瑶台宴上众仙宴饮正欢。
执法天尊坐在上首,眼角含笑。尽管身份听起来唬人,但鸿霄此人与萧无音比起来,反倒是瞧着更亲切和蔼的那个,此时此刻正小口品着杯中物,悠然看着舞姬冷袖盈盈,飘然起舞。
瀛台仙君坐在下首一位,一身洁白云锦,长发束于玉冠,发间系两抹银丝绦,肩头披了玉石珠翠结成的坎肩,腰封点以翡玉,一眼瞧去皎如玉树,气度清寒,唯眉心一点红痣灼灼如火。
他不饮酒,而是以茶相替,手中托着一白玉茶盏,乍看间一时分不清是手腕更白还是美玉更润,一双黑眸低垂着,月色下长睫柔软,似是覆了雪。
他模样极美,只是众仙中除了鸿霄仙尊竟无一人敢正视他的面容,连身后跟着的两个弟子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萧无音略觉乏味,习惯了身旁惯常跟着个笑笑闹闹的谢灵徵,再带旁人,便有些索然无味。
执法天尊只一眼便明了他的心绪,笑着冲他抬了抬酒樽:“今个怎地不见你牵那只上蹿下跳的小猫儿来?”
萧无音略一举杯,应道:“劣徒无教,下界寻那些狐朋狗友去了。”
执法尊却不以为是,摇头道:“灵徵这孩子,天性淳然,对天地自然一率亲近,你也莫苛责他。”
萧无音不答,心中对鸿霄的评点却是有些不喜。
就在此时,忽地台下传来一阵喧哗。
众列仙宾抬眼望去,只听纱帐珠帘丁零当啷一阵响,守门的天兵呵斥了几声却未加阻拦,霎时酒浊之气涌至殿内,一个沾染半身污秽泥浆,手提渔网竹篮、乞儿模样的青年冲进席间。
群仙哗然,堂上一名仙师喊道:“这是何人?怎么把一乞丐给放了进来?”
坐于上首的执法尊却是微微一笑,瞧了眼萧无音冷如冰霜的脸色,和声道:“此言差矣,乞丐可上不来瑶台仙池。灵徵,你去哪里玩去了,怎么弄得跟个泥猴子似的?”
他此言一出,周遭便乱了套,萧无音身后的成灵器木灵犀面上无光、无地自容,只觉大师兄这一着行得实在不当,然而萧无音尚未发话,自然轮不到他二人多嘴。
谢灵徵虽身上邋遢,眉目间却依旧神采飞扬,他大步走到殿中,先朝萧无音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响头问候师尊,再朝着首座行礼见过鸿霄,继而抱了怀中竹篮,将那满捧飞龙花花瓣取出来,奉至瀛台山坐席之前,跪地朗声道:“师尊诞辰,灵徵本应备奉厚礼,只是小子贪图玩乐、无能无财,平日又疏于筹措,恰今夜偶经飞龙川,闻飞龙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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