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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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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翁一惊:“你可别是醉疯了,结交那罗刹恶鬼做什么!酒还来,不给你喝了。”
  说着他伸手去夺,雪人堪堪一避,因着手腕有伤,避得狼狈,半辈子琼浆洒在桌上,他大呼心痛。
  酒翁忙收手,歉道:“是我闹过了,好啦,不和你顽,你也休想那白罗刹。”
  “依你之言,他百年来安居泥下,未伤众鬼,反倒是震慑四方,以致鬼界自伯壶公去后,未有大乱。”雪人辩道,“他非俗人,却滞留俗界,厌妖魔,却稳定邪道。所行所想相异如斯,此中想来必有一段痴缠,许是会与我投缘。”
  酒翁急了:“都怪我多嘴!”
  那雪人还欲再问,忽听得重物落地声骤响,尖叫惊呼四起,他回头看去,只见歌舞台上台下大鬼小妖纷纷丢了器具,惊呼而去,转瞬间天地空无一人,唯余他与酒翁相对而饮。
  他略一沉思,便笑道:“这可不就是你方才所述‘罗刹过街’之景,我方一听闻,便可目睹,幸哉幸哉!”
  酒翁亦起了关店逃窜之心,只是见这积雪客不欲挪步,显是结交之心未歇,又感到霜风冷雪扑面而来,凶煞仙君近在咫尺,当下应了头皮,掀起台前一块抹布,盖在了雪人裸露在外的右手上。
  白罗刹脚步将近,雪人抬头一看,只见一美仙君疾步而来,身披洁白鹤氅,一头雪发未束,凌乱舞于风雪,面庞洁白如玉,眉心朱砂似血,那凝聚万千妖哭鬼怨的红煞痕有如皎月上一点刀疤,尚残有利刃之锋,令人痛彻魂魄。
  他慌忙转身不敢再看,握着杯身的右手复又颤抖,他此刻方认定了自己有一副鬼躯,见得天上人,畏如蛇与蝎。
  萧无音却未低头看他,瀛台仙君眼中放不下任何一人,只冷声问坐在他对面那位酒翁:“你可有见到谢灵徵?”
  酒翁哆嗦了一下,手指在衣上揩了揩:“若说他本人,许是未曾见过,若是身形相仿者,倒是有一个去了飞龙川。”
  萧无音未做应答,白影瞬时往飞龙川处去了。
  雪人待得他残余的气息散尽了,方开口笑道:“你骗人的本事可真是一般,也就骗骗他神仙不懂凡俗,看不出你睁着眼皮说瞎话。”
  酒翁苦笑不答,两股犹自颤颤。
  雪人又道:“不过他眉间那点煞当真厉害,轧得我喘不过气,无怪众鬼畏惧如此。适才我本想敬他一杯酒,与他互通姓名,倒是被吓得不得动弹,右脚又是抽痛,连站都站不起来。”
  酒翁摇头:“他叫萧无音,现下你知道了。”
  雪人一扬唇,脸上扑簌簌落下一捧雪,露出半张俊逸的面庞:“可他不知道我叫什么,说来好笑,细想来我竟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怎会不知。”酒翁取过一旁的蒲扇,往他身上一扇,将积雪打落大半,露出青年人颀长的身子,俊朗的容颜,以及那双明如星辰、灿若桃花的眼。
  见得这张熟悉的面庞,他颇为激动欣喜,连声音都略有发颤:
  “你是谢灵徵。”


第18章 蚺闻香
  谢灵徵辞别卖酒翁后,兜兜转转沿街走了圈,最后迈进了红帐香。
  他凭着直觉找到柳腰腰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里头五六青年、二三歌妓宴饮正欢,瞧他进来,瞬时安静了片刻。
  谢灵徵微微一笑,动作熟稔,如鱼得水,走上前去倒了一杯酒,神态自若地与数人交谈一二,很快便融入其中,一歌妓贴上前去与他软语相谈,他含笑而对,既不生疏,又未失了得体。
  “我以前从未见得你呢。”歌妓娇声道,“妈妈换我进得这间屋来后,腰腰姑娘的熟客我都认了个遍,独独没见过你。你是谁呀?身上好大一股味道。”
  “我身上有何气味?”谢灵徵问。
  那姑娘捂着嘴轻声一笑:“同族的气味,蛇腥蝎臭,还有些别的,不论怎么说,是同道中人了。”
  谢灵徵一挑眉,忽觉膝上一凉,只见身前的女子雪肤花貌,言笑晏晏,腰肢以下却幻化出一条巨大的蛇尾,款款缠在自己身上。
  谢灵徵并不畏惧,反笑道:“原来是蚺蚺姑娘。”
  那女子嗔:“你胡说八道,我叫绫罗,不叫冉冉,你哪里瞎想出来的名字。”
  谢灵徵道:“古人云,绣幕罗裙风冉冉,说的可不就是姑娘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好姑娘,我来此处想问问腰腰可有什么旧物留给我,她走得猝然,我未及相见,若她有旧物相托,亦或是心愿未了,好让我知晓了,兴许可以帮衬得一二。”
  绫罗姑娘却啐了声:“我那腰腰姊姊岂会是把腌臜物事留到身后之人,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叫什么名儿?且让我知晓了是不是个来骗东西的负心薄幸郎。”
  “我叫谢灵徵。”谢灵徵应道,将酒翁告知自己的名姓齿舌间一转,只觉有些奇妙,似是陡地魂魄归体,四肢和应,他成了谢灵徵,谢灵徵也成了他。
  酒席间却忽然安静下来。
  谢灵徵一怔,只听座中数人小声议论道:“是谢灵徵。”
  “那不是白罗刹找的那个——”
  “嘘,小心将他惊了来。”
  片刻后杂音止去,几名青年神色尴尬地与绫罗姑娘道别,继而耗子见了猫一般四下散去了。
  谢灵徵好笑又不解:“为何他们畏我如洪水猛兽?”
  绫罗幽幽道:“泥下道谁人不知白罗刹自昨个儿起就在找一个叫谢灵徵的人,大伙儿都躲在家里生怕上街撞着了他,好不容易今个儿声音小些了,大着胆子的几个恩客来我这儿小聚相庆,都赖你,眼下一个都没有啦!”
  “适才老伯说,白罗刹是我那了断的仙缘,竟是真的。”谢灵徵喃喃,却并未太放在心上,接而笑问,“你却不怕那罗刹么?”
  “嗳呀,那罗刹喜洁,从不进得我这红帐香来的。”绫罗嫣然一笑,一双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谢灵徵瞧了许久,道,“你若不得安心,撩开这纱帐,我们往那榻上去,帘子一搁,再弄出点声响。这神仙瞧着,脸都煞白煞白,走得飞快,瞧也不敢多瞧一眼。”
  谢灵徵一抿唇,道:“这却是委屈了姑娘。”
  “哪儿能委屈我呢!”绫罗说着往那纱帐里一钻,蛇尾末梢尖端勾着谢灵徵小腿,“来么,郎君,进得来后,我才好给你看腰腰姊姊留下的东西。”
  谢灵徵略一犹疑,继而坦然一笑,起身撩开了红纱帘,除去鞋履,端坐于塌上,与绫罗相对,并不去看那条扰人的长尾,只瞧着她双目,温声问道:“腰腰留下了什么?”
  绫罗却给他清澄的目光盯得有些别扭,一瘪嘴,塌腰往床沿一钻,电光石火间窜到谢灵徵身前,手里携着一条浓香艳丽的锦帕,像抛一捧花瓣般,轻飘飘抛进谢灵徵手里。
  谢灵徵接过一看,那是一条绣了鸳鸯牡丹的艳红色肚兜。
  他有些赧颜,却未曾松手,轻声道:“这确是腰腰的东西。”
  “我哪能骗你。”绫罗道,“这是腰腰姊姊自刎前些天,魂不守舍时手中抓着得东西,她喊着‘谢灵徵’的名字,躲到院子里边那棵大梧桐的顶上,阖着翅膀拿羽毛尖儿挡着眼睛,偷偷地哭,旁的人许是不知,我们几个姐妹自是心中清楚。”
  谢灵徵怔然,手中庄重地端着那条肚兜,只见上边有暗红的血渍,似是书写了什么文字,他凑到红烛前看,却是看不真切,也看不明白。
  “那不是腰腰姊写的东西。”绫罗一推他的肩膀,“我们泥下道都看不懂这玩意儿,还道是那个害咱们腰腰伤心的负心汉写的,想不到你来了,一样也是看不懂。”
  “将来我必会弄的明白,还望能解姑娘之惑。”谢灵徵道,“此番多谢绫罗姑娘了。”
  “嘴上道谢,好不值钱。”绫罗笑盈盈凑近他,朱唇微启,半露出那长长的舌尖,嘶嘶有声,“郎君合该以身相许才是。”
  谢灵徵摇头欲言,忽觉头脑昏沉,身上似是有火苗游走,猛一下炽热起来。他略一皱眉,惊觉床头那一堆红烛气味有些怪异,方才只觉腥香却未挂心,如今着了道方在觉察出不对劲来。
  “我身无长物、了无牵绊。”谢灵徵苦笑,低声道,“姑娘何苦与我相难?”
  “来都来啦,我可不像腰腰姊那般爱交朋友。”绫罗捂着唇,嘶嘶笑道,“你还说自己身无长物,方才我就告诉过了,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滋补得很呢。”
  谢灵徵摇头道:“我并不知晓自己有何特殊法。”说着他只觉身上越来越热,下腹部更是火烧火燎,额上亦似是有一团热意将急冲而出,惹得他隐隐躁怒,这怒意来得蹊跷,他咬牙苦忍,又觉四肢百骸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陌生地灼烧起来。
  “嗳,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呢——大概是几十年前吧,泥下道来了一个神仙。”绫罗嘻嘻笑着,一边拿自己那涂了蔻丹红的纤长手指轻轻戳了戳谢灵徵的领口,忽地扯下自己身前一块布料,暴露出两朵白云似的香肩,“这个神仙长得顶好看,却是个失心疯的,他旁人也不看一眼,只抱着怀里一具尸体前来求医。可是我们这些邪魔野鬼谁不知道那尸体死得透透的,又有哪个人有本事把它救活呢?”
  谢灵徵额上汗水淋漓,他隐约猜到了绫罗口中两个是何许人也,又思及卖酒翁所说的“你仙缘已了,他尘缘未尽”,心头作颤。
  绫罗拿长长的分叉红舌触了触他的耳阔,继续拿甜丝丝的声音说道:“那神仙却是个疯子,他花了好多好多年的时间,总算找到一个最脏、最污、最臭的邪法,取来蛇虫毒蝎的心肝骨髓,修魂魄、补血脉,杀五老之王逆天改命,方一点点让那尸身有了声息,而这死去活来之人五脏六腑、血肉魂魄俱由五老之污毒所滋养,由恶鬼之精魂所哺育,乃是天地落成以来这世间最邪、最恶、最不净之物。他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神仙自然不把这当成什么好东西,兴许还多有嫌弃,可在我们几个眼里,这简直是顶上等的十全大补,若是能与之双修结成姻亲,嘻嘻,可比我一人修炼千年都要利索呢。”
  谢灵徵轻喘一声,笑道:“双修之事,若非你情我愿,却是寡味至极了。”
  “你这是不应允的意思了。”绫罗伏在他身上,露出一个娇憨的表情,瞳孔却竖成一道锋利的刃,“这百年来我遇见的男子里,你是头一个说我寡味的,我好不难过。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看在腰腰姊姊的面上应允了我么?”
  谢灵徵摇头。
  “那我只好用强,将你先奸后杀了——反正你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无甚打紧的。”绫罗掩唇一笑,惜道,“放心,不会寡味。蛇司淫,蝎主恨,蜈蚣骄、蟾蜍贪,蚯蚓嗔,五老的本事都埋在你那血肉骨髓里啦,你再不是神仙,我一柱唤魂香就能让你兽性大发,再过上半个时辰,你就是我胸脯上一滩春水,任我嘬干吮净的呢。待会儿你到得兴头上,我再一口把你吃下去,保准你一点受不得疼,待我将你这身躯炼化后,我便好同那斩雪剑锋相抗了。”
  谢灵徵叹道:“你修炼此等邪法……便是出得这泥下道去,就此得了自由,也必将为祸人间。”
  “谢侠士菩萨心肠。”绫罗道,“都到了这种地步,还念着别人的死活,好啦,你入得我腹中后,去与我的心肝脾脏说道,瞧它们听不听罢!”
  说着她垂首在谢灵徵耳边一吻,深深地吸了口气,蛇尾一卷,鳞甲微张,裹住谢灵徵的身体,尾稍探入他腿间。
  谢灵徵微微一笑,忽道:“你可知白罗刹此刻便站在你这红帐窗外?他手按着剑柄,那剑柄上写了两个字,好像便是你说的‘斩雪’。你不怕么?”
  “你少来!”绫罗轻轻一推他的肩膀,嗔道,“白罗刹那身煞气,我岂会感觉不到,死到临头,你也只能逞些嘴上便宜。”说着她去解谢灵徵的衣衫,却又总觉得不得滋味,仿佛背后总有个白衣煞神盯着,**便淡了大半。
  她竖着两道柳眉,不满地撩开红纱帐往外一探,果不其然外边空无一人,莫说什么白罗刹,方圆百米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就说你耍诈呢!”她哼了一声,合上纱帘,再欲往猎物身上扑去,“看我不好生罚——”
  话音戛然而止,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后心袭来,绫罗哀嚎一声,只见谢灵徵按着她颈下七寸,一把短刀贯身而入,又从她身前破体而出,血流如注。
  “多亏了腰腰藏来防身的刀。”谢灵徵摇头道,颇有几分无奈,手上刀刃却是更深入两分,“你可有遗言?看在你腰腰姊姊的面上,我兴许可应允了你。”
  “你……你为何……”
  “我曾有一段仙缘,你理当比我更清楚。”谢灵徵声音渐轻,“仙人喜洁,我却曾是肉体凡胎,因为熟习一门清心洁身咒,长默念于心,可淡污欲、洁体肤。”
  “你如今……念此咒……伤身伤魂——”绫罗哇得喷出一口血来,“你不要命了!”
  “劳姑娘忧心。”谢灵徵叹道,“姑娘提点于我,可见尚有几分善念,只可惜误入歧途,还望来生休再走错了路子。”
  语毕他干脆利落抽刀而出,自蛇首斩下,一刀毙了这蛇妖性命。
  血污溅了他一身,他只觉腹中一阵饥饿,自知是这五老法塑就之躯所存的邪念,便又默念几遍清心洁身咒,只是每念一句,他胸腔便痛上一分,又念得数遍,脖颈处忽地皮肉微绽,沁出血来。
  谢灵徵倚着床沿,忍痛掀起帘帐,欲吹熄那唤魂香,只是甫一动作便对上床头直杵的那抹白影。
  他怔怔抬头,只见榻前所立正是适才自己用来诓骗绫罗的那“白罗刹”。
  他一对上那一抹红痣便痛得睁不开眼睛,仓惶回首,又对上床上衣衫不整的蛇尸。
  萧无音顺势看去,忽地按上剑柄,雪袖一拂一剑挥出,一道裹挟霜风冷雪的剑芒猛破开地面,霍然绽开,将那半人半蛇的尸身碾为血泥肉末,紧随那一声剑鸣巨响后,红帐香轰轰然坍塌半数,外头传来惊叫声,这一剑竟是硬生生往这泥下道中又开出一条泥道来,一时间雪泥污淤翻滚而来,灰尘沙土扑簌簌抖落,脏了仙人洁白污垢的鞋面。
  谢灵徵的目光停在那鞋面上不敢游移,忽觉一根手指触上了他的嘴唇。
  他惶然抬头,只见白罗刹走近了他,俯下身,堪称温柔地碰了碰他皲裂的的唇瓣,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咒停。”
  他默念咒文的口舌霎时僵直了无法再动作,脖颈处的伤因此徐徐愈合,而方才被驱散的热、恨、怒、欲,却一点点地回到了他的躯壳里。
  他有了绝不能有、绝不该有的反应。


第19章 朱砂黯
  萧无音觉察到谢灵徵的不对,便以手背探了探他微烫的额头,蹙眉问道:“又发烧了?”
  谢灵徵惑于他的熟稔,匆忙避开,急道:“神仙,小子中毒失礼,望见谅——还请你莫要碰我。”
  萧无音置若罔闻,像往常一样俯身替他整理被蛇女解得七零八落的衣裳,拢起领口抚平衣褶后,他双臂一揽,环过谢灵徵的腰身替他拉拢衣带,这才见得他身上因情燥而起的不同之处来。
  瀛台仙君虽不识俗务,但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不悦,面色微冷:“那东西竟想与你做这些秽事。”
  谢灵徵只觉脑中热浪翻滚,偏生这神仙好不识趣,又在自己身上碰来碰去,他勉力去推,却被抓住了手腕,想张口念那清心咒,又因先前的禁咒而难以为继。
  “神仙……”他喘道,“你将这禁咒解了吧,小子俗体凡胎,受不得这等折腾。”
  萧无音却道:“此咒伤身,且另寻他方罢。抬头,我替你颈上的伤上药。”
  谢灵徵眼见对方取出一只黑玉小瓶,拔开瓶塞,只闻得一股浓腥气,五老膏中五样毒物与那泛滥的贪恨骄嗔欲交相呼应,惹得他越发燥热难耐,他下意识地一拂袖,将那玉瓶挥落在地,道:“我不用这个!”
  话音刚落他便自知失言失态,可心中躁意难以压制,他猛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解了这令人难堪的丑态。
  萧无音猛抓住他的手臂,单手托起他的下颔:“不得如此。”
  谢灵徵不断摇头,眼角微泛起薄红,下唇上现了几个带血的牙印,焦躁难耐地轻声道:“我热……”
  萧无音微一怔忪,一摸他的手腕,果然烫得厉害,而那手腕觉察到一冰凉凉的身躯,便难耐地贴上去,用力地摩挲着。
  瀛台仙君骤然想起百余年前的瀛台山大弟子,为了见他在通天竹顶上喝醉了吹一夜风,染了伤寒后便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袍袖里,轻着柔着声音喊热。
  他低叹一声,解了外袍,将眼前的青年抱进怀里,如果往那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道:“好些了么?”
  谢灵徵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轰了一声,他恍惚间透过萧无音素白里衫的领口,看到他洁白修长的身体,只觉眼前似乎横陈了一条干涸的飞龙川,让他感到渴、感到燥,让他想要往枯去的河床中注入润泽的雨露与巫山的云。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他陡然想到自己脑海中那段缥缈如云烟、荒谬如戏言的仙缘,手足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用力推开萧无音,道:“神仙,这等事,做不来的——”
  萧无音略一思索便知晓他说的是何等事,脱口而出:“你与那脏东西做得,与我便做不得?”
  谢灵徵苦笑道:“我身上比她脏污百倍,你这般说她,与辱我何异?”
  萧无音摇头:“你与他人,自是不同的。”
  说着他轻轻揽过谢灵徵的身体,在他耳边问道:“不念咒,我替你解毒,可好?”
  谢灵徵怔怔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忙摇头道:“灵徵不愿随便了此事,这合该是与此生最亲密的人之间方能做的。”
  萧无音皱眉不解:“你还想与谁更亲密?”
  谢灵徵只觉自己一拳击在了枯树沉木之上,只得单刀直入:“天地之大,总有良人。”
  萧无音猛止住了动作。
  他全然不解谢灵徵口中之意,只喉中陡然泛苦,苦得连唇舌都麻木失去了滋味。
  他自认千年来沉浮于独木之舟,而谢灵徵是唯一近身之人,天地万物人鬼仙魔都不过是舟外浮沫,舟上唯有他二人,前胸贴着后背,抬头低头睁眼闭眼皆唯有彼此,而如今他舟上的唯一一人却要告诉他,他要到那海里去了。
  瀛台仙君难以明辨自己是惊是惧还是怒,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较原先可恨了百倍,比地上那**蛇尸尚更可恶,恨不得通通一剑斩之。他看着谢灵徵干裂的嘴唇和额前的薄汗,又念及过往舒朗的笑与明朗的眼,猛地垂首,狠狠地吻住了那双唇。
  他不擅吻,也不懂吻,只是贴着它们,碰触着上面的伤口,品尝着淡弱的血腥,接着那携着浓腥的血气让他喉头泛起一股恶心,可他不愿放开,他并非示好,而更像掠夺。
  忽地,喉咙传来一阵凉意。
  萧无音垂眸一看,尚沾染蛇血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脖颈。
  “仙君可莫要学那蛇妖,乘人之危实非善举。”谢灵徵赤红着双目,拿锐利如锋的视线对上白罗刹幽深的眼,低声道,“斩妖除魔我自问心无愧,却不知这诛仙罪是多大的罪恶,我这副身躯受不受得起。”
  萧无音嘴唇一颤。
  谢灵徵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上次这般注视着他已是百年之前,彼时因天火台邪煞气覆满白翳,后他采天地琼露方使之恢复如初,然谢灵徵苏醒后畏他煞气,再未如此目光灼灼地正视他,此时此刻却让他心头巨震,无言相对。
  紧接着,他竟看到谢灵徵的眼角溢出一行血泪,显是承不住这凶煞之意,然青年仍用那双含血的眼冷而利地盯着他,要将那决绝与坚锐直传到他心底。
  萧无音猛然转身,以手背挡着额头,低声斥道:“不要看我!”
  谢灵徵沉默片刻,待呼吸平缓些,方支起身道:“适才多有不敬,他日向仙人赔罪。灵徵告辞,有缘再见。”
  说罢,他拿手背抹去眼角血渍,转身便欲离去,又见眼前那白罗刹背着他,反手递来一柄长剑,正是那赫赫有名的斩雪。
  “拿着防身。”白罗刹的声音似是微有颤抖。
  谢灵徵摇头道:“情债难还,我不想欠你。”
  萧无音却直直杵在他面前,既不看他,也不让路,执拗地让他收下斩雪。
  谢灵徵无奈,只得接过剑去,紧接着他便觉察到一股柔和之力推着他的肩,轻飘飘将他推出了屋外。
  出得门去,远离了那凶煞仙君后,他的嗔恨烦闷瞬时淡了些许,他回首看了那红帐香一眼,只觉胸口滞涩得厉害,欲离去又觉脚下似有牵绊,但这牵绊也算不得深,好似蒺藜缠足,挣一挣,疼上一阵,便翩然过去了。
  萧无音静坐于床侧。
  他无声无响如一座玉像般静坐着,垂着目,目光有些散,连发丝都不动分毫。
  谢灵徵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尖一般刺在他心上,偏生谢灵徵从来无心伤他,也无心报复,正是因为无心,故而他能轻描淡写地提诛仙罪、提偿情债、提寻良人,能让无情仙君五内如焚,也正是因为无心,那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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