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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颜天下-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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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冷得近乎高不可攀的国师,披风下面,裹着一副完璧无瑕的瘦弱身躯。他连鞋都脱了,站在他的面前,求他给他一个孩子。
一丝隐痛从明帝眸中闪过,他手指屈起,骨节僵硬得隐隐作痛。
韩衡冷漠的背影就像一个巨大的楔子,嵌进他的脊骨,令他难以入眠。
次日天还没亮,明帝就起床了,听见外面脚步声都消失,韩衡才得以睡了个好觉。再醒来的时候昨天因为龙蛋裂了的沮丧已经淡下去。
米幼来的时候,韩衡正盘腿坐在床上,他两条腿圈着龙蛋,他的肚子压在龙蛋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堆球。
韩衡没精打采地对米幼招手。
米幼在床边坐下。
“我想好了,你说的可行,去大梁的路上,我们就跑。”韩衡声音很低,不时看一眼殿门口。
云蓉出去换热茶了,其他人向来不被允许进入内室。
米幼面上一喜,连忙点头:“大人想通了最好。”
韩衡苦笑道:“明帝……我问你,明帝跟国师……对,就是跟我,过去到底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关系?除了君臣之外,他们……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关系吗?”
米幼神色古怪道:“明帝对您做了什么?”
“没有。”韩衡即刻否认,眼神游移不定,“以前在北朔我听说好像有点关系,但是回来以后,觉得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就想知道到底这两人什么关系怎么相处的,以免我不知道的情形下,惹毛了他。”
“明帝对您的情形了若指掌,他知道大人什么也不记得,想必不会贸然冒犯大人。”米幼垂下眼,正是这副恭顺柔和的模样让人总觉得他是一个全然无害的人。
韩衡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道:“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跟他一待在一起,我就觉得没法呼吸了。他看人的眼神你知道吗,总是让我觉得他哪天一不高兴,可能会宰了我。”韩衡手掌横在脖前一划拉。
米幼失笑:“不可能。明帝绝不会对大人不利,但正如大人担忧的,他对大人的孩子,未必能像对大人一样。所以大人必须离开这里,等到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再做打算。”
韩衡沉默了一会,突然道:“米幼。”
“大人请说。”
韩衡长叹一口气,他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半晌才纠结道:“其实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准确预言什么,见到你们这一群人的时候,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一度认为我能成为你们的希望,能让你们正大光明的活着。这一路被追杀,”顿了顿,韩衡揶揄地笑了起来,“被你给卖了,我突然觉得,从活过来开始,上天就收回了降临在我身上的神迹。”
米幼长睫微颤,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屈下双膝,跪在韩衡面前。
“你干什么?”
米幼朝韩衡磕了三个头,背脊笔直地跪坐起来。
“这三个头,是我为大峪子民磕的,若非大人来了这里,战火将会燃尽大峪每一寸土地,大峪国人根本无力抵抗大梁的进攻,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将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是大人您救了他们。”
“是你救了他们。”韩衡舔了舔嘴皮,“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没有大人,现在大梁骑兵已经踏破大峪数十座城池,只有我米幼一人,根本无法阻止梁军。”
这也是实话,不过韩衡还是没法说服自己,是他救了大峪人。
米幼道:“大人被我蒙骗,是因为大人信任我,从今而后,我米幼都将效忠于大人。大峪国的辉煌不可能重现,战火却还将逼向上齐、金水、北朔。大人至今还不明白您的使命何在吗?”
韩衡心头大震,他慌乱地从米幼脸上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不可能,那都是你的猜想。”
“战乱一日不能平息,大人和这个孩子,一日不能得到安宁。他是天命之子,是您自己测算的结果,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韩衡脑子被这句话震得嗡嗡作响。这个害得他东躲西藏的预言,是倒霉国师自己作出的?
“意味着这个孩子会成为强者争夺的对象,如果大人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不能自保,有一天,您会痛悔今日的软弱。唯有自强,您才能选择平静有尊严的生活,否则您将跟我们一样。”米幼顿了顿,他看出了韩衡的动摇,一字一句凿开韩衡的侥幸心,“沦为他人的工具,不仅是您,您未出世的孩子,也会成为被人争夺的对象。大人把他生下来,不会是希望他一生一世为人禁锢,做他人夺|权的傀儡吧?”
韩衡微微张嘴,竭力稳住声音的颤抖:“这是你的揣度。”
米幼失望道:“大人大可静观其变,我只希望您不会有悔之晚矣的那一天。”
就在韩衡极度的混乱和不安里,大峪皇帝在都城递了降表,交出国玺。受降仪式就在议政殿外举行,韩衡没有去观礼,却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雅正庄严,光凭想象就能脑补出降国皇帝的屈辱难堪。
殿内,魏一正在逗弄肩头的鸟。
“又一个。”韩衡道。
魏一正笑了笑:“是啊,又一个。草民该有一个伴了。”
“大峪皇帝也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魏一正望向窗户,窗户没开,天光白亮。
“没有,他只是个平凡人。所以后宫为他诞下一名双瞳异色的公主时,他高兴昏了,不顾朝臣反对将那名毫无背景的妃子封为皇后。女儿与人私奔之后,他的一生,就算到头了。这次投降,朝廷将君主交出,说是听凭大梁处置。”魏一正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的子女没有反对吗?”
魏一正尖锐道:“反对什么?正好能腾出一个位子,让他们去争去抢。否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大权在握。”
韩衡叹了口气,支撑着肿得不行的双腿下地,云蓉立刻扶住他。
“大人,已经快结束了。”
“是吗?”
此时钟声响起,云蓉脸色发白,低下头,长睫微微颤动地答:“是,大峪国君自裁了。”
扑棱棱一阵羽翅拍打声,魏一正放出那只鸟,灰影穿出议政殿,钻入长空。
魏一正遥望缩成一个黑点的鸟影,淡道:“他还是比不上草民我啊。”
韩衡走到殿门前,此时钟声已息,沿着石阶直至空地四周栏杆下,都站着手握长戟的士兵。远远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从这里看去,只剩下一滩血红。
片刻后,士兵纷纷举起手中长戟,山呼万岁,声动天地,震得议政殿的门窗都微微颤动。那通天彻地的怒吼之中,贯透着大梁人求胜的决心。
韩衡呼吸发烫地望着这一幕,他感受到的不是热血,而是战争带来的伤亡,流血漂橹,陈尸万里。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93章 九十三
大峪皇帝自裁后第二日,他最小的儿子登上附属国长官之位,文武要职皆委派大梁官员担任。
明帝又花了两天时间整肃布置留守军队,这才带着兵马上路。
韩衡本来以为明帝会随军先走,因为他大着肚子只能坐马车,明帝只要随军,就不可能与他同行,而明帝不与他同行,则为丁穆他们突袭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马车行进缓慢平稳,韩衡颇为无语地看着对面抱臂闭目养神的明帝。
马车里还有一个人,但不是韩衡最先以为的米幼,毕竟米幼是他的“自己人”,在大峪皇宫里,明帝并没有特别提防他,反而,米幼可以随时进议政殿见他。
但在这里,除了一个陌生的随侍在车板隔开的后部车厢里,跟他们待在一个空间里的,却是魏一正。
上车时韩衡一看他们两个人就愣住了。
此刻明帝在睡觉,韩衡自从上路就不太舒服,他肚子闹腾得厉害,脸色时青时白,但他一直憋着没说,因为一旦得知他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最大的可能就是明帝会让他一直留在大峪。
只要他一天待在铁桶一样的大峪皇宫里,就没有机会逃走。
灰色□□嘴的那只鸟歪着脑袋看韩衡。
韩衡脑门上都是细汗,心里一直在祈祷肚子里的小东西能安生点,他最近腰酸腿疼得站着都难受,更遑论要一直坐到大梁去。估计没孩子都能把屁股坐麻了,现在还有个西瓜在他肚子里顶着。韩衡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
马队白天赶路,夜里安营扎帐篷。
明帝把韩衡安排在他的帐篷里。
第一天晚上韩衡躺到褥子上时,浑身都快散架了,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呻|吟。
明帝坐到他的床铺上,掀开韩衡脚那头的被子。
韩衡感到腿脚一凉,才看见明帝在那儿坐着,他一身黑金铠甲,武装到了手指。
韩衡哼哼一声:“别弄,你手凉。”
明帝让那软绵绵的音调刺激得一愣,把人找回来之后,他的克制常常被韩衡轻易一个不设防的举动冲击得想要冲破关隘。
他不知道,这全是因为韩衡换了个芯,他只对危险设防,对男人的防备远远不如从前的国师。
本来车上就想睡,又怕砸了两个龙蛋,韩衡强忍着睡意都忍一天了,这时眼皮不由自主不停往下掉。
虚缝的眼不意间看见卸下铠甲之后,明帝那副精壮有力的身躯,他身上肌肉结实,大腿线条宛如雕塑,皮肤比庄灵白皙不少,但他脸却晒得黝黑,上身也是漂亮的蜜色。
“国师在看朕?”
明帝含笑的脸映入韩衡眼帘时,他正发愣,在古代视觉被冲击了太多次,到真不是韩衡花痴,而是震惊。这不是健身能达到的效果,是常年在外征战磨砺出的硬气。
“就这么大点地方,不看你也没什么可看的啊。”韩衡闪闪烁烁地移开眼睛。
帐篷里就点了一根牛油蜡烛,灯光微弱昏黄,暧昧难当。
地上也就一个床铺,不过铺得很厚,还铺着柔软的兽皮。加上在马车上颠了一天带来的酸痛和僵硬,能躺下就已经是极致的享受,更别说还躺在这么软的皮毛上。
韩衡已经很满足了。
趁着韩衡闭上眼避开时,明帝抓住他一只脚。
韩衡呼吸一促,连忙睁开眼,怒道:“你干什么?”话音未落就在他嗓子里化作一声变了调的痛叫。
明帝坚硬有力的指节在他脚底顶了一下,撞在穴位上,又酸又涨又痛。
韩衡眼里顿时雾茫茫一大片。
“别别别,你不用给我按,你是皇帝……皇帝哪儿有给人按脚的?!”韩衡怪叫着往后缩,想把脚缩回去。
“国师脚都肿了,朕岂能视而不见。”
“您还是视而不见甭管闲事了,求您了!啊啊啊啊啊!”难以形容的怪异痛楚让韩衡眼角渗出泪花,他边叫边挪,胳膊碰到一个圆润温热的球,忍不住大叫起来,“你当心,当心蛋!”
明帝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朕没有碰到它们,倒是国师,你再乱动,朕不担保发生点什么。”
暧昧低哑的嗓音唤醒韩衡迟钝的那根筋,他吃力地抬起头。明帝已经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给他按脚,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就是这样什么都让人看不透的明帝,比谁都高深莫测。
韩衡顿时不敢乱动了,而且明帝确实没乱摸,真就是给他按脚而已。
等放松下来,韩衡一条胳膊圈着那两颗蛋,估计太舒服了,居然就睡过去了。
人安静下来,明帝抬头看了一眼,见到韩衡微微张着嘴,睡得人事不省的样,不由自主微微笑了起来。他埋头给韩衡按完脚,用被子牢牢捂住韩衡的脚,起身以冷水擦拭身体,干净清爽地钻进被窝里。
一路上韩衡不止一次唾弃自己沉浸于享乐主义的堕落思想。也不知道明帝下了什么迷药,他一给他按摩,他就抵挡不住睡意。
也可能是怀孕的人嗜睡,走之前他每天白天有一大半的时间在睡觉,但现在在马车里他几乎没法睡,到了晚上,稍微舒服一点他就困得像是一坨死过去的狗。
接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韩衡整个脸瘦下去一大圈,身上也干巴巴的一摸就硌手。
原本这个身体就瘦,现在跟骨架没差,还好没有镜子,不然韩衡能把自己唾弃死。
最难受的是,他的肚子以惊人的速度大起来,算日子怀孕五个月却接近现代时候看见别人快生产时的状态。他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困难,起个夜都得让人扶着,明帝那人也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几次想盯着韩衡上厕所,都让韩衡挤兑到一边儿去了。
这一个月韩衡使唤随侍的机会还没有明帝自甘堕落给他当下人的时候多。
他不得不感叹,这皇帝跟原身恐怕真是有感情的。可惜了,他把人家壳子占了,最哑巴吃黄连的是,他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国师这个身份已经危难重重,再说出来没准被当成妖怪绑起来烧成灰。
而且随着肚子变大,韩衡真真切切对孩子产生了一种近乎“母爱”的柔软感情。
承认这个让韩衡很难为情,但大概是这个孩子是靠着这副干柴一样的枯瘦身体长成的,给韩衡一种相依为命的感受。
这种情感在裴加身上,他从未体验过,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依赖于他裴加而生。
他就是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父母给他的亲情太单薄,而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少吃一口,孩子就少吃一口,所以他玩命似的吃,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喂了孩子了,韩衡没少轻拍着肚子威胁他以后得听话,就没见过这样抢命似的攫取母体资源的胎儿。
然而,即使这样,韩衡还是打心眼里期盼这个孩子降生,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一个父亲的准备,甚至他开始想象要带着孩子找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古代不是很多那种大宅院吗,他找一间大宅院,雇一院子的仆从,老少皆有,可以让孩子从小接触不同年纪的人,给他请最好的师傅,把他养成一个文武双全的小神童。
进入大梁以后,民居风格与在大峪时大不相同,大峪人的房子多木质结构,大梁多裴加生长环境里黄河以北的那种砖石元宝顶的房子。
而且明显能够看出,大梁人的生活富余得多,现在整片大陆大半地区都陷入战争,这里却丝毫感受不到混乱。
越往北走,夜里集市开到越晚,男女老少生活越是闲适惬意。
有一天早上,韩衡醒来走出帐篷一看,周围的帐篷都已经撤掉,地面上残留的前夜燃烧过的篝火灰烬已经被人刻意铲掉盖上杂乱无章的草皮,不仔细看看不出这里昨晚曾经有上千精兵扎营过。
明帝从马车里钻出,走到韩衡的面前,从侍从手里接过一顶黑狐皮围在韩衡脖子上,乌黑光亮的色泽衬出韩衡雪白的脸孔。不留神看他脸上的疤痕已经相当淡,尤其在这样青白的晨光里,韩衡的五官可谓妖冶,肤色白透毫无血色,嘴唇却一抹殷红,就像雪地里突兀开出的一朵鲜红腊梅。
震荡人心的美像一根尖刺扎在明帝心上。
“今日就要进城了,全城的百姓都会出来跪迎国师返京,他们敬重国师,胜过于朕。”明帝把韩衡冰冷的手握在掌心,只一会,就捂热了。
韩衡长长吁出一口气,乌黑绵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看了明帝一眼,这一眼是明帝从未见过的认真凝重。
“一路上多亏你悉心照顾,多谢你了。”
骤然一阵大风掠过,明帝一把将韩衡按在怀里,风过之后,才松开他。
韩衡笑道:“谢谢。”
明帝食指划过韩衡犹留有伤痕的嘴角,他头部前倾,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韩衡前额的刹那。
韩衡猛然回过神,推开明帝。
明帝深吸一口气,马车已经停在他们面前,他先登上车辕,两只手拉着韩衡的手臂,将他带上马车,轻柔圈住韩衡颇有分量的腰腹,低声道:“当心。”
上车之后,韩衡挑开窗帘,深吸了一口山林中粗野的气味,才靠在一个腰枕上,静静看着魏一正最后一个上车。
车轮缓缓动起来,韩衡眼睛虚开一条线,看一眼明帝。
明帝也正在看他,脸上僵硬片刻,勾起了嘴角。
韩衡淡笑一瞬,挪开眼,他摸着肚子,只觉得紧张让他腹痛如绞。
不知道现在丁穆他们到了哪,有没有做好抢人的准备。
军队先行进城,只剩下二三十人护卫这辆马车,松果如细雨时不时掉落在车盖上,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今天没有啦=。=
第94章 九十四
马车驶出狭窄的弯道,重新回到宽阔的官道上。
韩衡不时捞开车窗布帘往外看一眼,已经有点急了:再不动手,马车应该就要进城了,到了大梁都城,想要成功脱困,恐怕会很难。
当韩衡再度靠上腰枕,不经意对上魏一正的眼眸,那双眸子里就像有什么话说,但魏一正接着低下头去,专注地看他肩头站着的鸟。
明帝则闭目养神了一路,他一身严丝合缝的盔甲,端坐在这辆可以称得上简陋的马车里,使车内空间显得格外狭小。
不安让韩衡闭着的眼帘不停颤动,他的眼珠就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打转。
大梁都城的盘查和从大峪进入大梁边陲时差不多严格,守城军队肃列整齐,纷纷以手中长戟拄地,敲击出整齐的顿地声。
城中百姓夹道跪地,留出仅容两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宽度。
车外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地行礼,叫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国师千岁千岁千千岁,大梁武运昌隆,永享天君赐福。”
千万人同时发出的喊声让韩衡有些坐立不安,他甚至不太能听清他们在喊什么。
明帝从对面伸过手来握住韩衡的手,笑道:“他们已经等待国师太久了。”
不过数月,明帝的语气却仿佛这个国度不可一日无国师。
“今日不是国师露面的时候,朕出面即可。魏一正,陪国师稍坐。”明帝吩咐完,对韩衡点点头,就走出车门,站到车辕上。
从只开了一下的门缝里韩衡瞟了一眼。
满地都跪着人,他们都低着头,仿佛对这架马车充满畏惧,不敢多看一眼,嘴里坚定地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话。
韩衡额上渗出冷汗,心想,这不是跟邪教差不多吗,而且他还是最大的那个邪教头子。
砰一声车门关上。
魏一正轻声道:“国师。”
韩衡紧张地应了一声。
“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韩衡一头雾水。
魏一正道:“他们跪的不是皇帝,而是上天,或者说,是你。”
韩衡眉心拧起,嘴唇紧紧抿着,他无法否认魏一正的说法,这些梁人这么坚定虔诚,都是过去的国师让他们信服遵从,而不是他裴加。看来以前的国师是个厉害的大骗子,把这一整个国家的人都骗得团团转。
不知道明帝说了什么,外面的呼声越高。
那一声一声的“国师千岁”让韩衡坐立不安,他脖子上全是冷汗,进城时缓和下去的腹痛这时也激烈起来。
魏一正发现韩衡脸色不对,让他吃了一粒保胎的药丸。
匣子里已经彻底空了。
“最好的大夫都在大梁皇宫里等着,孩子不会有事。”
“嗯。”韩衡冷着脸点了点头,他实在乐观不起来,从城门到皇宫短短一路,又有这么多人跪在外面。
丁穆他们……
不会来了。
大峪皇宫作为一个行宫,守卫不会比大梁皇宫更森严,丁穆他们都无法动手,等到了大梁皇宫,就更不可能再逃跑。
韩衡突然抓紧了魏一正的手,他瞪着魏一正,微张开嘴。
陡然一阵杂乱的尖叫声从外面传来,同时,马车停了下来,整个车厢都为之一震,要不时魏一正眼疾手快拽住韩衡的胳膊,他就会直直撞上侧面的车板。
韩衡面部扭曲起来,肚子痛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怎么样了?”魏一正神色一变。
车门突然打开,明帝一把拽出韩衡,手臂如铁地环住他,他人被扯出去的瞬间,明帝身上裹着的披风落到韩衡头上,他视线一片漆黑,手抵上明帝冰冷的铠甲。
巨大的震动从地面传来,韩衡脚底一空,差点大叫起来。
明帝紧扣着他的双手,在他耳畔沉声道:“别怕,朕不会再让人带走你。”
韩衡心头哀嚎:您还是让人带走我吧!
劈裂的声音当中,即使被黑绸蒙着头,依然有一道白光穿过布料透入韩衡的眼帘。
贡克的叫声传进韩衡耳朵里:“王八蛋,把我哥还给我!”
男女老少的惊叫声四起,韩衡被明帝揽着,脚底不住打旋,他们已经没在车上,但根据移动的范围判断,应该也没有脱离出人群。
好不容易韩衡一只手挣脱明帝的钳制,扯下黑布,面前白晃晃的兵器让他无法短时间内凝聚视线。
适应了强光之后,韩衡看见的是满街乱窜的牛马,不断有牛和马从四面八方树叶脉络一样的小巷子里窜出。
“儿子啊,我的儿……”老妪呼天抢地地抱着中年男人躺着的身体哀嚎。
人群拥挤着冲向道旁的店铺和酒楼。
要是只有人群,士兵还能将人都赶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满街的牛马乱窜,踩死踩伤之人不计其数,就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牛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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