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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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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昏昏欲睡。
他平心静气地说:“带我没有用处。”
搁在以前,封如故绝不能想象自己会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就连父母死在流民手下时,尚年幼的他也是亲手报的仇。
但他同样清楚,孔仲年即使成功逃出去,带上已经伤重到不能行动的他,也绝对是个拖累。
而且,自己一旦脱逃,这牢里的人也会死绝。
封如故虽然不介意牢里的大多数人是否死绝这回事,但这里头的人有一个荆三钗,就另当别论了。
因此,他必须留下收场。
……为死了的人收场,为还活着的人收场。
只有他这条大鱼不逃,丁酉才不会大费周章地调遣血徒,追捕这些穷途末路的小鱼小虾。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封如故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尽力逃出去,然后好好活着。”
……
当夜,封如故甚至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动身离开的。
他一直睡着,希冀在梦里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
而当他突然被丁酉拉出监牢时,封如故便晓得,梦终究是梦。
事实,果然是一去不回了。
白日里跪在他身前的热血少年,如今血已凉透了,仰卧在刑房的地上,眼睛犹自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光,漆黑漆黑的,像是两个不见底的深洞。
与他一起躺在苫布上的还有另外两个一同出逃的人。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他们没有一人变为醒尸。
丁酉冷笑道:“被我抓到之前,这几人自碎经脉,寸寸俱断。真是有骨气。可惜啊,可惜,空有骨气,却没长脑子。”
封如故不去看那三具尸身,只看活着的、被丁酉捉回来的人。
与孔仲年共同逃出的人有八个,活着的还有六个,文忱因为修为不差,也位在其列。
他把脑袋垂得很低,让人几乎疑心他的脖子已经折断在胸前了。
封如故知道,文忱拼死也要逃出去,一是因为不愿苟且,将性命交在他人手中,二是怕封如故像抛弃那名滥说风凉话的道友一样,到该剐肉时,不肯救他。
那边厢,丁酉仍在笑嘻嘻地炫耀:“……每一具尸身,在炼为醒尸前,我们都要细细检查。一点小小的把戏,能哄得过谁?我左右是很闲的,将计就计,陪你们玩一遭猫捉鼠的游戏,也不赖。”
说到此处,他静了一静,打量起封如故来:“封道君知道此事吗?”
封如故面不改色:“不知。”
“我想也是。”丁酉说,“若你知道,怎会让他们做这样愚蠢的事情?”
封如故不语。
见状,丁酉的得意要从眼中溢出来了:“封道君,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封如故早料到了这样的局面,因此他并不着恼或是慌张。
他说:“我做得了主吗?”
丁酉:“说来听听。”
封如故沉吟片刻,笃定道:“让我处置,就把这群傻孩子全放出去,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丁宗主以为如何?”
丁酉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正愁没有办法奈何封如故,这些傻小子便为他送来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看丁酉笑得这般开怀,封如故便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亏得他被押来时,已做好了再被剐肉的准备。
六个活人,六块肉,不算多。
封如故正在考量文忱到底算不算人时,丁酉抹去了笑出的眼泪,把润湿的手指搓了搓,含笑道:“这几个人做的可是预谋逃狱的大事,封道君想救他们,总得付出点不一样的代价吧。”
封如故抬眼看他。
他眼中无所谓的神情,再次让丁酉浑身难受起来。
丁酉的眼里泛起冷光来。
他已经确定,自己想从封如故身上带走什么了。
“六条人命,统共只要你一只招子。”丁酉狞笑道,“封道君以为,这价钱如何?”
封如故表情一凝,看起来像是被人迎面打来了一拳。
被抓的六人中闻言,有一人当即咬了舌,满口鲜血地倒下了。
封如故在与丁酉对视之余,分出一点余光给了那少年,语气有些哀伤:“傻孩子,咬舌轻易死不了的。”
这短短几个时辰,文忱和被擒时一样,再次经历了大喜、大悲、大惧,腿早被熬得发软,眼见同伴的嘴里突泉似的冒出血来,他心胆俱裂,噗通一声跪伏下来,面朝着封如故,涕泗横流:“封道君!道君救命——我不想死,不想死,我想活着……”
封如故木然看着这位崩溃的天之骄子,在心里缓慢划拉着算盘。
救六个人,一只眼睛。
救五个人,也是一只眼睛。
……好像没什么区别。
丁酉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在长久的沉默后,封如故开口了:“想要什么,你都拿走吧。”
这死心的语气终于大大取悦了丁酉。
刑房中本就是一切应有尽有,想要寻来一根长银针,并不困难。
丁酉有心折磨封如故,甚至没有叫人来执刑,而是亲自捏着针尖,在他右眼前缓缓晃动:“封道君,看得清楚吗?”
封如故的眼皮微微垂下,是个认命的样子。
丁酉又叫他,似是有事的口吻:“封道君?”
封如故刚一抬头,便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便是一阵灼目的刺痛,像是有一颗太阳跌进了他的眼睛里,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封如故痛得浑身都痉挛起来,嗫嚅道:“丁,丁宗主……”
后面的内容听不很清楚,不像在说话,更像是在哀吟,在求饶。
丁酉心中欢喜不已,不由走近了些,想要检验他的成果:“封道君,你说什……”
然而,封如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扬起头来,直直用自己的脸撞上了丁酉的!
那银针两头皆是锋锐如蜂尾蝎螯,狠狠蛰入了丁酉的左眼。
丁酉面部肌肉僵了几瞬,直到热辣滚烫的血顺着他的眼窝淌下,他才不可置信地倒退数步,掩住几近爆裂的眼珠,痛得失声大叫起来。
在丁酉痛得大叫时,封如故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大笑起来实在快活,除了一只眼出血紧闭,五官全无扭曲,是个美艳、苍白又不怕天地的疯子。
“我本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封如故断断续续地笑着,“谢谢你为我送的针!”
血徒慌乱地呵斥他:“你个疯子!你老实一点!”
封如故笑带狂态:“抱歉,我就是老实不下来!”
丁酉无端折了一只眼睛,被紧急抬回去救治。
丁酉座下血徒知道自家宗主对这姓封的疯子格外重视,不敢鞭打加刑,索性直接枷回了原位,等候宗主下令发落。
封如故枕着铁链,卧在地上,静静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之前,为了造魔道阵法,他用归墟心诀吸收了太多魔气。
封脉之后,这魔气也一并封入他体内,静静蛰伏,本与他的灵脉互不相扰。
眼睛乃是身体一窍,此窍一破,魔气便狂浪一般岔入灵脉之中。
但封如故不在乎了。
他想,今夜至少不算毫无斩获。
这样想着,他快活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昏了过去。
反正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必分清这两种的区别了。
他睡了很久。
或许在他安睡期间,丁酉又把他拉出去剐了十几刀。
不过,封如故已经没了知觉,早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他想,他或许是快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层后,封如故半梦半醒地梳理了他这短短一辈子,发现自己已做完了许多人一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做的事情,不由安心了不少。
然而,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没来得及交代,让大家都去疼他的小红尘呢。
这可是件顶大的事。
封如故侧身翻了过来,蘸着自己的血,在自己的衣裳上写下了一篇言辞恳切的托孤之辞,想着将来或许有人能看得见。
可这也只是在做梦而已。
在梦里,他还见到了许多昔日温馨的景象。
他见到小红尘拉着他的衣角,用短短的促音叫他“爹亲”。
他见到父母在相拥习字,而老嬷嬷捧着凉好的西瓜,满院子唤她的小公子。
他见到师父带着师娘,天神一般降落在自己身前。
他见到满身药香的燕师妹肩上驮着松鼠,坐在秋千上吹笛。
他见到进山后的第一夜,与师兄睡在一起、赞师兄身上好香时,常伯宁微微发红的脸。
不知怎的,他鼻翼又飘来了那熟悉的杜鹃花香。
温暖的,有点甜味儿,如有实质。
不多时,他耳边传来了镣铐坠地的声音,手脚处松快了不少,轻松得他觉得自己要飘起来。
封如故睁开左眼,又闭上,再睁开。
他小声唤:“……师兄?”
“……如故。”梦中人带着一点哭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琉璃似的,只敢用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如故,师兄来了。”
封如故动了动身子:“别碰我……我身上都是血呢。”
他梦里的常伯宁没有任何抗拒,双膝跪地,用额头温存地贴着他的,低声哄他:“没事,师兄身上也都是血。那些害你的人,都被师兄杀了。如故不要怕了。”
封如故想,果真是梦。
师兄怎会杀人呢。
不过,这梦实在太好了些,好到叫人不安。
或许就和断头饭一个道理,人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的常伯宁说着此刻封如故完全听不懂的话:“魔道完全封闭了‘遗世’大门,就连卅四叔叔也没有办法……他找不到你,我们都找不到你……”
“师父入关,花了三个月,修炼得几乎走火入魔……幸亏有惊无险,出关后,他终于到了圣人之境,是他以不世修为,直接将‘遗世’砸裂开一条缝……”
封如故不想听那些,勾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气。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撒娇了。
于是他使足了浑身解数,带着哭音说:“师兄,我疼,我疼得要死了。”
现实之中,常伯宁心疼得要碎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那些还活着的年轻道友都被领了出去,重伤的荆三钗也被他师父亲自抱走。
此时,牢房里,只剩下常伯宁与封如故两个还能喘气的。
常伯宁将自己的外衣除下,将封如故妥善包好,捧起一件宝物似的,将他拥在怀里:“不疼了,再不会疼了。师兄带你回家。”
他一转身,抱着封如故,跨过重重尸首,头也不低一下,向不远处的一线光明走去。
每一具魔道血徒尸首,皆遭乱花穿身,死相形如蜂巢,凄惨无比。
鲜血和漫天的落花一道,凑出了一道瑰艳绮丽无比的花道。
第75章 十年心事
封如故跌入了漆黑如沼的长梦。
醒来时; 恰是一个黎明; 初阳的暖意掸落在他眼睫上,带着一点雪的气味。
他离开时是秋; 现在是冬了。
外面刚下了一场大雪; 雪影映得天地俱白; 光线百转千转,落在封如故身上; 让封如故疑心自己落入了一个光的迷宫。
太久没睡过床; 过度松软的触感叫封如故以为自己即将融化在床上。
因为早就疼得钝了,疼痛反而复苏得很慢。
封如故仰躺在床上; 缓慢眨巴着眼睛。
世界太亮了; 所以暗了一半的感觉就格外强烈。
眼睛实在疼得厉害; 他花了点时间,想明白自己是谁,又花了点时间,一点点梳弄自己的处境。
他混混沌沌; 迷迷蒙蒙; 一会儿觉得自己活着; 一会儿觉得,还是死了更好。
某一瞬,他脑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灵光里站着个孤独的小人儿。
他豁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连鞋也没穿; 径直奔出温暖含香的小舍。
封如故醒的时间很巧。
常伯宁守了他数个日夜,刚刚被师父逍遥君强押着去休息,叫燕江南来照看。
燕江南虽好剑走偏锋,爱研究毒理,然而正统药理是风陵女药君元如昼教养出来的,也是小有所成。
她一心想做些什么,捏着小药扇在廊下煎药,却见封如故身着单衣,被发跣足,从屋中跑去,向着东南方纵身御风而去。
燕江南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片刻间,雪地里的几双脚印和滴落在白雪之上的赤红血迹,让燕江南后知后觉地变了颜色:“小师兄!”
封如故体内灵力衰微,宛如瓶中残酒,只剩薄薄一层底子。
他用几乎可称之为“竭泽而渔”的消耗方法,一路赶到了客栈。
封如故闯入客栈时,将宾主都唬了个魂飞魄散。
今年的第一次场雪,下足了一天一夜,这对穷人而言不啻一场大灾,一大清早,城里就已清出了两车冻毙路边的尸首。
封如故着一身染血的单衣,又活活流干了自己的一半血,面孔雪白,嘴唇无色,简直像一具冻死后又诈尸的艳尸。
三月不见,客栈小二早忘了这客人,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
他迎来送往过不少宾客,也算是见识广博,在短暂的惊吓后,他很快判断出封如故是一副贵公子相,兴许是时运不济,遭了抢了。
他捧了一杯热茶来:“客官,您喝口茶,平一平……”
话未说完,那艳尸就直直登上楼梯,直奔他在梦中回来过无数次的房间。
小二一头雾水,又担心他是疯了,碰坏了客栈中的摆件,惊了入住的贵客,忙跟了上去。
那具尸首在那间天字号房门口站定了。
被褥整齐,地面洁净,桌几明亮,干净得毫无人气。
封如故痴望着这间空房,身上疼得他站立不稳。
小二追了上来:“客官……?”
他就势抓过小二的衣襟,拉到身前,半是逼问,半是将他充作了拐杖,勉强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里面的……孩子呢?”
小二吸了口冷气:“哎哟,您是那个孩子的……他说兴许会有人来接他,是您吗?”
封如故身子前后打着晃:“人呢?”
小二忙扶住他的胳膊:“您别着急,那孩子一开始是在这儿的,他成日等着您,后来,他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事儿,退了房走了,过了一段时日,又回来了,还是等着。”
封如故重复:“……等着。”
小二点点头:“他只要一有空就搬着板凳,坐在门口等。他说,一定会有人回来接他回家的。”
封如故重复:“……接他回家……”
小二察觉他状况与面色很是不对,悄悄伸手托住他右胁:“大概七八日前吧,他遇到了一个老和尚,那和尚向他要了些饭食,又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就跟着那和尚走了。”
“和尚……”封如故眼前密密的皆是飞蚊重影,能听下来,全靠苦撑,如今总算在这一句上找到了希望,哪里肯放弃,“哪一门的和尚——”
说话间,他身上创口裂得更深了,白衣透出碧血,吓得小二瑟瑟哆嗦起来。
“哪一门?”封如故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间生挤出来的,“哪一间寺庙,哪一个和尚?”
小二有些绝望。
他担心,自己一旦说出“不知道”这一实情,这名虚弱已极的贵客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心火,一头栽倒,死不瞑目。
小二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只闻客栈内无端添了一股清暖的杜鹃花香。
下一刻,他身躯一轻,被拎离了那行将崩溃的客人身侧。
常伯宁踏风而来,因为心急,翩然之态稍减,但在小二眼中,这已是他生平所见最像仙人的人。
他略略对瞠目以待的小二一点头,单臂垂于身侧,另一臂轻轻揽住封如故的腰,把他纳在怀里。
他有一半血肉丢在了“遗世”,更显得他的腰不堪一握。
常伯宁:“伤重至此,为何随意乱跑?!”
这是常伯宁认识封如故以来对他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他本来还想凶一些,谁想封如故往他怀里一埋,紧接着他的肩膀便传来了濡热的湿润感。
常伯宁立即酥了心,声音低柔下来:“怎么了?伤口痛吗?”
“师兄……”封如故抬起眼来,委屈得几乎要哭出声,“我把我家小孩儿弄丢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他无声无息地软倒了下去,头轻轻磕在了常伯宁的胸口。
常伯宁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停留在他胸口,来回轻抚一遭,确认那血肉温热,心跳犹在,才吐出一口气来,眼里隐忍着险些失去珍贵之物的心疼与恐惧。
……
再度醒来时,封如故的伤眼换上了新药,圈圈白纱将他右侧的视力尽数剥夺。
沁凉的药味顺着眼窝淌入全身,却无法滋养他枯竭的经脉。
他试图再次调动灵力,却觉全身虚软,连手指动弹一下都觉得滞重。
在心烦意乱间,他听到了师父逍遥君的声音。
“魔毒流入心腑八脉,根本无法清除……若不是你带如故回来及时,他早已入魔。”
常伯宁不肯接受这一事实:“师父,您再想想,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救如故的。”
逍遥君说:“他浑身全被魔气玷染,若要医得彻底,唯有化消灵力,摧断根骨,但做到此等地步后,他不仅一生无法提剑,还会有性命之虞——他伤重不死,全靠仙体支撑,断了根骨,也是断了他的命脉。昨日,我叫卅四那小子来悄悄入山来看过,他也说,这魔染已入骨髓,他回天无力。除了用法术暂时抑制,我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逍遥君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忧郁:“……我若真有好办法,当初就该拿来救了那人,那么今时今日,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家师娘孟重光闻言,老大不乐意起来:“师兄!”
逍遥君抬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了一下,示意他莫吃这陈年老醋,他们在商议正事。
孟重光被按上一下,便乖了不少,坐到了封如故身侧,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醒了?”
封如故歪了歪脑袋,张口欲言时,就有一股血腥味顶着他的喉咙口往上泛:“师娘,师父。”
孟重光将一直暖在手里的一杯水放在他枕边小桌上:“醒了就别装睡了,你师父师兄都担心得很。”
逍遥君抬脚轻踹一下孟重光的膝盖——说是踹,分明是蹭——把他蹭到了一边去:“如故,感觉怎么样?”
“死了一遭,可没瞧到孟婆。”封如故面对师父,实在不愿做出伤感模样,嬉皮笑脸道,“怪遗憾的。”
逍遥君哈地一乐:“你小子。”
封如故面上带笑,却在被子下攥紧冰凉的手掌:“……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常伯宁实在不是一个撒谎的行家,满眼不忍与悲悯,他转开目光,不敢直视封如故的眼睛。
逍遥君摩挲着他柔软的额发:“说你重伤未愈,还要往外跑,等你好了,该罚抄经。”
封如故单手一拉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弯弯笑眼,瓮声瓮气地撒娇:“师父,师父,如故错啦,再也不敢了。”
他下半张脸笑得僵硬了,却竭力把笑意浮在了眼睛里。
因为知道自己的徒弟心性敏慧,逍遥君更不忍看他强作笑意的眼睛,一抚他的眼皮:“好了,莫在闲话上消耗精神,好好养着,将来……”
“将来”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不应该再给封如故任何期许。
期许,对现在的封如故而言,比戳进他眼里的银针还能叫他疼。
思及此,逍遥君站起了身来:“如故,先养伤罢。现在你要做好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今后有何打算,你心中且想,什么时候有了打算,告诉师父,师父与你详谈。”
封如故软软地应:“是。”
逍遥君带着常伯宁,踏出屋舍。
“伯宁,我的时间不很多了。”逍遥君说,“为救如故,我连破三重境界,已至显圣之境,随时会飞升。到时候,风陵和如故,我只能交给你。”
常伯宁抬头,心中甚是迷茫不安:“师父——”
“离开之前,我会尽量为你们打点好一切事宜。”逍遥君抬手,将一柄折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如故的事情,各家道门必须给风陵一个交代。”
常伯宁有些迷茫:“师父,不该先追缉丁酉吗?他从‘遗世’中逃走了,没人找到他的尸身……”
逍遥君看向他柔顺又天真的徒儿,说:“丁酉死不死,于如故而言不是最要紧的。我只关心,此事之后,道魔之仇,还要延续起码二十年。在这期间,如故若是堕魔,伯宁,你待如何?”
凡出“遗世”的道士,不约而同,众口一心,只重点详述封如故被擒前是如何保护他们,而略过牢中情境,仿佛封如故被剐,是因为他为了保护众家道友,斩杀了太多魔道,方才招致丁酉一心一意的疯狂报复。
正因为此,常伯宁对牢内状况一无所知,只以为丁酉是憎恨封如故杀他血徒,才会针对他下此毒手。
他说:“哪怕堕魔,如故也仍是如故。更何况,如故对他们有深恩,他们不该多说什么。我风陵自会养他一生一世,无需外人担忧的。”
逍遥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伯宁啊,伯宁。”
常伯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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