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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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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冷下了面孔。
不管他们是有意或是无心,他们体内阴气过盛,与常人行周公之礼,阴阳相冲,死生倒逆,只要身体虚弱些的,与他们行房过后,必被夺命。
至于新郎官是如何被活活吓死的,以及新娘为何会受“加官”之刑,目前仍是缘由不明。
半炷香光景转眼而逝。
对如一来说,他已验明了此人正身,无需再与它废话。
在与它短兵相接时,如一已经试出,此物非人,非鬼,非魔,非妖,非是被人操纵的纸人傀儡,但他身上有一股来源不明的力量,虽然对如一而言,他的力量还不及自己的一半,这力量的纯度也难免叫他惊讶。
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它有些像是经年守护古城的石神化身练如心。
练如心也曾一手促成了城中的失魂之事,但那时,他留了一手,只取一魂,事后也如数奉还,不会致人死命。
但是,就这七只不人不鬼的怪物做出的事情而言,它们在梅花镇中扮演的角色绝不可能是守护者。
验明正身后,便需除恶了。
如一知道,他的其他六位伙伴必然还留在距此地不远的地方,杀掉这害人性命之物,或许能引其他诸恶物前来。
如一催动心诀,摆在暗处的“众生相”隐隐蠢动,万千恶灵即将破封,杀意如同空气,静悄悄席卷了这吉庆的婚房。
或许除去它们之后,它们也会化为“众生相”中的一员罢。
如一合上眼睛,低声诵念。
……冤冤相报,无穷无尽,不如这世间罪孽,都归了我吧。
念过最后一句,如一再不容情。
无数苍白魂灵刹那间倾巢涌出,挤满了半间披着红彩的屋宇。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似是察觉到了这湃然而来的杀意,小七惊慌地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尖啸。
刹那间,他一张脸剧烈扭曲起来,身形拧转着一路升高,成了一座高耸人柱!
——小七倒没有撒谎,他的确有六个同伴。
因为这七个人,全集中在这一身之中。
七张脸、七副空荡荡的面孔、七具赤·条条的身躯,宛如雪白面条一般纠缠在一起,发出了血肉蠕动的咕咕声,渐渐生长成了三米有余的圆柱体,胳膊与腿脚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是谁的足。
如一只能勉强分辨出来,这一大团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肢体中,有三女四男。
人柱一直顶到屋顶方止,有几颗头颅被天花板顶得歪斜了,于是将长脖子朝四下里歪着、支着,缓慢转动,寻找着逃跑的去路。
“众生相”中的幽魂恶鬼根本不是这怪物的对手,刚接触到这可怖的人柱,便蒸汽也似的嗤嗤响着,凭空消失,魂核溃散,连点残烟都不再剩下。
陡然炸开的冷气迅速弥漫开来,与方才小七身怀的诡秘之力相比,暴涨了何止数倍?!
屋中红烛俱熄,如一在见到人柱本相时,便冲出屋中,立于惨惨冷月之间,扬手唤来“众生相”,召回残鬼,只等一场死战。
人柱迟缓地探出了几个脑袋来,见状不妙,居然像是乌龟缩头一样缓缓缩了回去。
人柱立于新房之内,七足八脚在地上转磨似的兜了几圈,看起来竟然有点犯难,不知道该不该硬闯出去。
就在这当口,人柱之上,一张少女的单薄瓜子脸转动,朝向了小七。
她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了婉转柔软的少女声音:“我想要……刚才你变的那个人,做我的新郎官。”
小七是个圆脸蛋,闻言,有些呆傻地回应:“啊?”
三四只被拉长了的手爬上了桑落久与罗浮春精心挑选的婚床,将如一刚刚除下的凤冠霞帔、珠翠头面,一股脑卷了过来,仔细收好。
少女低声羞赧道:“我喜欢……那个人的长相。他可真好看。”
少女的羞涩,与她现在这样长手长脚的狰狞相全不相称。
少女话音甫毕,只见一点寒芒在窗外闪过,宛若流星。
待寒芒逼近窗户,唯见华光大作,邪气纵横!
这七只不具名的妖物齐聚于此,如一自是要除恶务尽,娑婆剑法威力被他直提至十分,残余的百鬼亦随剑气直扑窗内,誓要将那人柱斩于此地!
一剑护众佛,一剑斩妖邪!
墙面像是一块绢豆腐,被剑气毫无阻拦地横剖开来。
摧枯拉朽,玉瓦碎溅。
内里的人柱躲闪不及,一只细长达一米的小臂被狠狠斩下!
人柱被斩断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有一滩水似的清液流出。
人柱吃痛,狂乱地摆起头来,发出一声接一声的痛呼。
如一正欲提剑再战,突闻院外长街之上,有声声异响,海潮似的向此处涌来。
那异响愈发近了,竟渐渐连成了一片,仿佛小半个城都乱成了一锅粥。
隐隐的惊呼声飞过院墙,落入如一耳中:“溃堤了!小南坝溃堤了!”
这一时半刻间,折腾出的动静实在是过大了。
在前院敬酒、心却系在后院的封如故,听到后院泼天的响动,把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本以为如一可以迅速解决的。
……出了什么变故吗?
他弃下诸位慌乱的宾客,掉头奔回后院新房。
常伯宁紧随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封如故已做好了最差的准备,然而,当看到那七人拼凑而成的人柱时,他也难免一时愕然,小声念叨了一句:“……乖乖。”
他只是轻声的一念,孰料,那七只人首的其中一只瓜子脸扭过了脸来,对准了封如故。
封如故一身红衫,立于长夜之间,宛如一道火焰,着实好认。
下一刻,人柱中飞出一只手来,绳索似的缠在封如故腰上。
那只手的动作之快,甚至叫常伯宁还没来得及驱动灵力。
将他拉向自己身体的瞬间,人柱垮散成了一大滩水,将封如故包裹在水茧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入后院旁、家家户户都有一口的水井之中,旋即,与封如故一道不见了影踪。
作者有话要说: 惨遭抢亲的咕咕:?????
第98章 少女之心
昏迷的封如故是被一股浓重的水腥气熏醒的。
他小声嘀咕:“浮春; 把鱼缸的水换一下……”
话一出口; 他一个激灵,倒先醒了来; 翻身坐起; 待起了身; 才顾得上捂住疼得几欲裂开的脖子,痛得吸气不止。
……他脖子疼; 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戴了一副头面; 那头面珠翠纵横,金丝缠缚; 金丝穿着红榴籽似的红宝石; 一串串半覆住面容; 随身而动,摇曳生姿。
大金大红的配色本是俗艳无比,但这是封如故特地为如一量身定做的,说他通身气质太过清冷; 如果没几件像样的艳丽首饰衬着; 单坐在那儿; 不像是等丈夫的新嫁妇,倒像是在给丈夫守灵。
现在这玩意儿上了头,封如故才晓得这金冠加上红宝石,总共有多少分量。
封如故被压得落了枕,一面活动着脖子,一面四下里张望。
他在一间潮湿至极的山洞里; 洞中光线昏暗,只靠一双晦暗的龙凤喜烛勉强支撑着一点光明,霉烂气息极重,像是虾头和死老鼠在咸菜缸子里腌制了半个月后揭开盖子的味道,熏得封如故失了一会儿神才缓过来。
这小洞中倒是五脏俱全,梳妆台上有一面镜子,镜框在这浓稠的潮湿气息里泡得泛了铜黄,镜面也被磨损了一大片,从中映出的人影宛若鬼影,模糊走样,简直像是舞台上的皮影。
木制梳妆台式样还算不差,只是缺了小半条腿,残缺地立在那里,像是个断了腿的美人,木头上有被泡浮的软木皮。
这小洞内的陈设,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废品,又粗手粗脚地拼了个框架出来。
封如故躺着的这张床根本没有床腿,只是在一片薄棺材板上添了两床潮漉漉软绵绵的褥子。
封如故忍着脖子疼,从床上爬起。
鲜红的、滚镶着银边的襦裙直接拖到了地面,封如故只得提着裙摆,一步步移到了镜前。
……镜中映出了嫁衣如火的封如故。
封如故原先的新郎服被扒了个一干二净,连双袜子都没留给他。
现在他身上的,是如一那团火似的嫁衣。
花钗礼衣、耳珰绣鞋,一样不差地穿到了他的身上,红榴似的珠帘头面覆在他的眼前,更显得他眼波泛泛,肤色如雪。
目前的情况倒也分明。
……他被那根人柱绑了来,做了新娘子。
身处险境、犹不知性命是否可保的封如故呆望着镜子,欣赏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真他娘的好看。
一道脚步声从洞外传来,幽幽地踏在地上,踩出唧唧的细弱水声,像是水鬼缓缓而来。
封如故在瘸了腿的梳妆台前坐定,把自己耳上的琉璃耳珰往下捋顺,又把被水雾沁湿的黑发抖得更散,半湿地披在肩上。
来人站在跳动的烛火间时,封如故也回过了脸。
二人一齐怔住了。
来人穿着原本封如故穿着的新郎服,那衣服对它来说实在太大,绊手绊脚的,待它回过神来,它跌跌撞撞地冲到梳妆镜前,再次细细打量了封如故一番,继而面上浮现出喜色:“我就知道这件衣服适合你!”
封如故也回过了神。
……这将自己掳走的人柱,怎么变作了他家小红尘的模样?
不过,她的身量矮了不少,面容也失了本体的清冷,活脱脱是一个二八怀春的如一居士。
见状,封如故有点想笑,便笑开了。
笑颜入目后,少女如一看得几乎痴了,蹲下身来,仰脸看他,并轻轻捉住他的衣带,脑子里乱哄哄地响着各样的声音。
“这床不好,这梳妆镜也不好。”
“以后可以选一个好一点的水洞给他住。”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哥哥们和小七。”
“将来孩子还是要两个……不,三个更好。”
在少女如一脑中迅速计划着自己与眼前人的下半生时,封如故提起拖过脚面的长裙裙角给她看,埋怨道:“……你管这叫‘合身’?”
少女如一羞涩道:“这身衣服长了些,但是,你穿,真的适合。”
封如故悲愤地想,适合个屁。
我平时都是放右边的。
封如故现在宛如被土匪抢入山中强作压寨夫人的黄花大闺女,他在思索,自己是应该宁死不屈,还是该曲意逢迎。
毕竟不知道师兄和小红尘需要几多时辰,才能寻到这鬼知道是在哪里的臭水沟子里。
那头,身着男装的少女却是十分主动,把下巴枕在了封如故膝头。
封如故的唇角跳了跳。
他年轻时,一时兴起,也曾将他家小红尘扮作玉雪可爱、扎了小辫子的姑娘家家,在他羞得手背都发了红时,笑眯眯地强行抱着他上街,找了一名画师,绘下了“父女”二人的面容。
直到如今,这绘像还存在“静水流深”的小橱里。
封如故曾无数次期望小红尘能学会撒娇,但直到现在,封如故才发现,这张脸着实不适合撒娇,就适合摆出一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端庄样子,然后被自己亵玩得红意弥漫。
少女如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封如故答:“封如故。”
少女如一笨拙地同他套近乎:“是哪三个字?”
封如故在湿漉漉的梳妆台上写下三字,封、如、故,字字深暗。
少女如一努力装作自己认识字:“好字。”
封如故:“好在哪里?”
少女如一镇定点评道:“写得很……大。”
封如故又笑了。
少女如一壮着胆子:“你不怕我?”
封如故:“我为何要怕你?”
少女如一:“你见到过我的……那个样子。我每次喜欢新郎官的时候,和他们快乐过,就想带他们走,可他们一看到我和哥哥们,就给吓死了。”
还没等封如故说话,少女如一就莫名地赌了气:“你要是怕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封如故理着耳环穗子:“我见过这世上顶坏的东西。你们嘛……还排不上前三。”
少女如一一时不知道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只觉悲喜交集,抗议道:“我们不坏。”
封如故:“为什么这么说呢?梅花镇因为你们,连婚仪都办不了。”
少女如一直愣愣望着封如故,涂了些蔻丹的嘴巴微微一撅:“……可我也想嫁人。”
“嫁一回,还不够?”
“我要嫁一个喜欢的人。”少女如一执住他的衣带,“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喜欢你。”
“好看就能嫁?”
“不然呢?”
“若我是坏人,要送你去死?”
“我不怕。”少女如一道,“我现在就是死的。”
“若我想要叫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灰飞烟灭呢?”
“什么是‘灰飞……烟灭’?”
“就是死得连个渣都不剩。”
封如故灵力全无,和普通人全然无异。
若是换了旁人,根本没有这样的狗胆敢和一个怪物的七分之一这样叫板对杠。
但他却心平气和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根本不畏死。
“这是你的心愿吗?”少女如一听他说了这许多残酷话语,既不动怒,也不伤心,愣生生道,“那么我愿意。……只是,你不要害我阿大阿二阿三哥哥,小四小五姐姐,还有小七弟弟哦。他们没同意要‘灰飞烟灭’,可我同意。”
封如故注视着这只凭自己的好恶行事、却连性命都可以拱手出让、一片痴心的小怪物,一时无言。
少女如一看他,越看越喜欢,大胆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圆房吧。”
封如故:“……”
封如故:“圆了房,我就会被你睡死了。”
少女如一理直气壮:“不会。那些男人都是被我吓死的,不是睡死的。”
封如故比她更加理直气壮:“我身体虚弱,是会被当场睡死的那种。”
闻言,少女如一并不在意这点美中不足,相反,她更加怜惜这个人了。
但她有些为难:“可那些男人都跟我讲,结婚最重要的便是要圆房。”
封如故眼睛一转:“我有办法。……有纸吗?”
少女为他寻来的纸也像是在水里浸过,黄纸纸面上尽是浆坏了、染皴了的疤痕。
封如故蘸了一点臭墨,一本正经道:“男女之事,未必要合欢。我粗通一些阵法,如今画一道干柴烈火符与你,只要我们两人各握一张,躺在床上,便算是圆房了,周公和月老也都认的。”
这一通胡言乱语,哄得这少女开心不已:“好好,你快画。”
封如故并不下笔,望着少女喜悦的眉眼,打探消息:“需得你的名姓,干柴烈火符才能奏效。”
少女雀跃道:“我叫小六。”
封如故:“这不能算是名字。”
少女不解:“可这就是我的名字呀。”
封如故:“起码得有姓氏吧。”
少女皱着眉低下头,和自己身体里的诸位姐姐哥哥弟弟轮换着用同一张嘴,唧唧哝哝地交流一番,也没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她索性一拍掌,指着自己这张脸道:“你就用他的名字嘛。他的名字现在归我啦。”
封如故应了声好,提笔认认真真写下“游红尘”三字。
不多时,两张黄纸完成。
少女凑了上来,观赏这所谓的干柴烈火符。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火柴柴柴柴柴柴柴柴火
火柴封如故游红尘柴火
火柴柴柴柴柴柴柴柴火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
少女只觉得这符画得很是工整,欢呼一声,攥了一张在手,欢欢喜喜地拉着封如故,上了那棺材板,准备圆房。
封如故仰面望着那冷臭的石洞顶,身侧躺着一个满怀幸福的小怪物。
这番周旋,封如故已确认打消了她的全部疑虑。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开了口。
“昨天晚上,我听几个年龄大的老人,讲了一个和梅花镇有关的故事。”封如故侧过脸来,“我现在想听听,你们会怎么讲这个故事。”
少女沉浸在丈夫不会死去的幸福里,觉得自己现在和普通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自是言无不尽:“什么故事?”
十六年前的夏日,梅花镇中打捞起了一具浮尸。
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以为是失足落水的异乡客,便随地埋了。
孰料,不久之后,梅花镇周边河道起了水灾,几成泽国,流民逾千。
城里起了瘟疫,尸臭盈城,黑夜里,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倒下来;白日里,一车车的死人被拉出城去。
梅花镇里只跑掉了一小半人,其他的,被附近的州府派人围住,不许得了瘟疫的人往外跑,免得将瘟疫传到州府。
那场灾难,绝后不一定,但绝对算是空前。
后来,一名修士路过此地,目睹了三车尸首从身边经过后,痛心疾首,誓要解梅花镇之厄。
他说,远远便见梅花镇中黑气冲天,此地必有水中恶物作祟,八成便是魔道。
他在镇中住了三日,作法驱邪,说要找出解困之法。
孰料,三天之后,他提了桃木剑来,找到镇长,说要走,唬得镇长以为自己招待不周,连连祈求他留下。
也有其他镇中耆老疑心,这是个假道士,肚子里没二两香油的东西。
面对众人质疑,道士一脸不忍,喃喃道:“不可说,不可说。”
耆老们已经快被死亡吓疯了,既知他不是没有法子,忙问:何解?
道士娓娓道来。
原来,镇民们当初埋下的尸首,是一名善布阵法的魔修。
他或是与人斗法落败、死在了河里,漂到了这里来。
此魔修身上怀有恶法,简单来说,便是“死阵”。
若是自己身死,必然将诅咒因地制宜地散布开来。
梅花镇多水,是以这诅咒,落到了“水”上。
梅花镇的主事人们听到事情如此之邪,被唬了个魂飞魄散,连声询问道士,是不是把尸体挖出来就能解了这咒了?
道士摇头:“想解此恶法,唯有‘人柱’一途。”
何谓人柱呢?
人柱,乃是以活人祭祀之术。
梅花镇崩溃的河道共有七处,因此,要在镇中寻到七名土生土长的婴孩,以“加官”之法先进行处理,再将躯干钉在风水大穴上,以至邪镇至邪,方可解灾。
镇里的主事人聚在一起商量,说,杀孩子,这是造孽;不杀孩子,是造更大的孽。
镇长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孙子从屋中抱出,眼泪也没掉一滴:“这孩子算一个。还差六个。”
做这种事情,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就不必假惺惺地流泪了。
等他自己死后,他有的是时间为孙儿赎罪。
镇长抱着自己的小孙子,去悄悄找了镇中几户刚有孩子出生的人家。
有的人家,觉得死了孩子还能再生,自己死了就再没孩子了,便交出了孩子。
有的人家,痛哭一场,万般不舍,想到镇中这许多条人命,还是颤抖着把孩子抱给了镇长。
很快,七个孩子被送到了道士面前,从八个月到刚出生十来日,各不相等。
道士一甩拂尘,叹道:“善哉,悲哉。”
他抱起一个最大的孩子,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个孩子便是阿大。
小六则是第六个被“加官”贴上脸的孩子,故而得名“小六”。
加官,是用一层层吸饱了水的糙纸盖在人的脸上,直至人无法呼吸,是一种极富耐心和残酷色彩的酷刑,还要赋予“加官”这有点吉祥气息的名字,更显得诡异。
七个孩子被钉入风水大穴中后,梅花镇的堤坝再也没有垮塌过。
镇中大多数人至今不知道,十六年前梅花镇的灾是谁解的,又是如何解的,直道是上天保佑。
但有人提出了异议,说上天弄死了梅花镇小半的人口,才想起来保佑?
有人说,梅花镇解灾,是那名姓杨的道士的功劳。
但有人道听途说,传他用了不大光彩的方法,才解了灾厄,也不大值得尊敬。
一场大灾,消解了许多人的信仰。
后来,镇中人少有求神拜佛的了,他们只踏踏实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只在每年清明和中元两节,真心实意地祭一祭鬼。
多年之后,知悉当年真相的,一个接一个去了。
年轻人则根本不知道,梅花镇的河边,曾埋着七个死孩子。
只剩下几个经过当年之事、决定要杀婴来保镇中多数人性命的耆老,在中元节时分,坐在河边,剥着毛豆,用昏花的老眼看着年轻人们放灯庆祝,等着某日自己死去,业报到来。
那日放灯时,与封如故交谈的正是他们。
他们说得不很多,只说,梅花镇中曾有水灾瘟灾,一名姓杨的道士救了他们,但也让他们背上了罪,犯下了另一桩大错。
现在,从少女小六的口中,封如故得知了更多的事情。
自从他们被钉在风水之地后,他们就蒙昧地开了智慧。
因此他们从婴孩时期就开始记事。
但他们的记性实在不好,记得的少,忘掉的多,所以始终是迷迷糊糊的。
他们共处在杨道士画出的阵法之上,也算是一家人,很快便彼此结识了。
从小没人教养他们,他们也无法从被禁锢的地方脱身,只能艳羡地看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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