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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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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祥前面跟着张掌柜走了,徐平一个人沿着城中河道往家走。虽然天色还没有全黑,落日的余晖尚且笼罩着大地。他一向不喜欢顶太阳,阴天还好,太阳光照多了他浑身就像是给火烧着了一般的不舒服。平常等天色全黑再离开铺子都是常有的事情。
  这时候河道两边夜市的摊位已经几乎摆满了,其中大多是吃的。徐平漫不经心的用余光瞥过,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见人堆里站着个不得了的人。
  那个站在桥下面吃鱼丸,半边脸颊鼓囊囊的那个不就是小神棍吗。
  徐平停下脚步前后左右看看,相信这会儿张掌柜是还没有找到人的。他一边觉得这事情和自己无关,不想和这小神棍沾上关系,但是走了两步以后又忍不住停下来,皱着眉头朝着清让走了过去。
  鱼丸摊子边上,清让捧着五串鱼丸哼哧带劲的啃。那大口吞咽咀嚼的动作若是换上另外一个人来做,铁定要让人觉得粗俗,然而也不知怎么的到了清让身上,徐平看着都只觉得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好玩,并没有半点儿让人觉得不喜的地方。
  然而摊主很困扰。
  等到徐平走近了恰好听见他说,“公子您这么大银子我找不开啊。”声音里的愁绪都快溢出来了。
  徐平顺着摊主的话往他手里一看,好家伙,一个银锭子快赶上他拳头那么大了。他再转头看看脸色十分坦然的清让,抿唇有点无言。
  这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清让吞下一口鱼丸道:“先就在你这放着吧,你做的东西特别好吃,以后我会经常来的,劳烦你记帐,什么时候花完了什么时候我再补。”
  明明嘴巴里说出来的大半都是没有俗世经验而显得傻兮兮的话,但清让就是凭空有种能让人信服的魔力般。摊主想到自家考功名正缺路费的孩子,犹犹豫豫的还是收了,最后千叮咛万嘱咐,“客人,您可千万记着常常来吃啊,什么时候您缺钱了要我找给你也行!”
  “嗯。”清让含混的应了一声,在徐平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忽然转身看向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熟稔,仿佛徐平是个老熟人。
  呵,这难不成是背后长了眼睛。
  徐平一怔,但因为清让这样的温和的语气而摆不出脸色来,平日里脾气臭烘烘的大少爷此时说话竟然卡壳了。
  “那什么,”徐平在心里啧了一声,暗说自己是傻球,脸上很矜持的说:“不是我找你,是昨天的张掌柜找你,你说的那些,”
  清让带着和夏天闷热完全不同的气息,此时仰着脑袋满脸清爽的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骗人话倒是成真了。
  这句在徐平脑中非常顺畅说出的话到了嘴边再对上清让的神色,却不知道怎么就难以出口了。
  徐平你这个天下第一臭傻蛋!
  他兀自腹诽,清让也不用徐平将话说完。他接道:“是饿死鬼那边出事了吗,但是我现在可能有点不方便……”
  清让转头看了看已经几乎只有一点点边角的太阳以及另外半边天空阴黑下来的天色,太阳落山以后人间的阳气就会被月光的阴气渐渐取代,夜越深则越浓厚。清让的体质本就阴沉,白天克制着还好,到了夜里是不太能够随意曝露在阴气下头的。
  也不是说晒了月光就会立刻翘辫子一类,但会加速翘辫子倒是真的。一个普通人的躯壳能承受的压力有限定额度,一旦超过这个限定额度就会出事。清让这么些年努力修习法术就是为了强化自己的体质,使得自己能够承受日益浓厚的阴气。
  可就算是这个样子,清让身体里浓郁的阴气还是日渐蠢蠢欲动,明显快要压制不住了。就算他师父没有出去渡天劫清让也到了该下山的时间,两个月的功夫里他必须找到自己家里人以找到应对的法子。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徐平嘴角一抿忍不住闪出一些得色。
  果不其然这小神棍要故作不方便然后趁着这个当口大肆开价了。
  “价钱你不用担心,”徐平双手环胸,斜睨着清让,“张掌柜家里优渥的很,一点工钱还是付得起的。”
  清让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叹了一口气好像很无奈的说:“人还是要救的,去试试吧。”
  一说钱就立刻松口了,这小神棍。
  徐平一脸看透清让的了然。
  两人并排走向徐家,原本隔出了一些距离的两个人越走越近,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深色冷淡,可心底里的爽遮掩不住。
  今天凉快的出奇,徐平疑惑的想,连室外因为一天阳光照射而未曾散去的太阳气都不显得同往日那般灼人了。
  清让慢吞吞的嚼着最后一串鱼丸,心想:若是找不着自己家人,便果然还是捆个阳气足的回山上最方便。


第四章 
  张掌柜一行人还在外头焦急找人的时候,徐平已经和清让到了张家门口。管事的见了徐平也认识,再一听清让就是那个小道长,忙不迭要将他迎进屋里,又转头对徐平说:“多谢徐公子,耽搁了您的时间。”
  管事也怕耗了徐平时间,却不想徐平脚步还跟着往里走:“小道长是我带来的,一会儿我得陪他回去。”
  说着为了怕管事不信他们关系好,还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清让的肩上。
  实际上徐平就是想看看一会儿清让穿帮的傻样。一边清让若是吃瘪让他也能暗爽一会儿,另一边他还能用这个例子告诉徐王氏,什么道士什么方丈都是鬼神迷信罢了。
  落日的余晖还剩最后一丝尾巴便要西沉,徐平身体里久久未曾散去过的燥火不知怎么给一股凉爽刺了下。徐平顺着感觉望去,发现凉意就是从自己放在清让肩上的手传来的。可还不等他多想,清让已经耸了耸肩膀将他的手推开。
  清让回头怪异的看了徐平一眼,像是质疑他为什么碰自己,目光直看得徐平有些窘迫。他干脆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打头往院子里去了。
  这小神棍,碰下会掉肉吗。一会儿等他被揭穿,徐平想,自己必须笑得最大声。
  头一次感觉到热乎乎的感觉,清让伸手抚了抚刚才被徐平触过的地方,但终究就那一小块地方。清让有些遗憾的咋舌,可惜他不会傀儡术,要是早早修习了傀儡术,他便将徐平复制百八十个房屋里杵着,从这个怀里滚到那个怀里,抱凉一个就去抱另一个。
  管事小步跑到徐平前面为他们带路,心里却暗自嘀咕,清让的模样哪里像是个有法力的道长,反而像是谁家不知世事的孩子跑出来了。
  奈何现在他们也找不出其他办法,看着主家病急乱投医也无话可说。
  清让跟着管事一路走进去收获了许多打量的目光,个个都是疑惑和惊讶。徐平眼里平素眼里不太能看见别人,给脸红的小丫头片子们盯了也毫无所感。
  还不等到张二爷的院子里,远远地已经传出了嘶吼的声音,那声调曲折沙哑什么都像偏偏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听到人耳朵里怪耍炱街辶酥迕纪罚幌氲铰醪饺朐汉罂醇某∶娓恿钊司醯貌皇省�
  张二爷被捆在凳子上不住挣扎着,他身上压着四五双手,双手双脚都死死地困在凳脚,然而就算是这样,平时看着虚浮无力的张二爷还是几乎将四五个小厮都掀翻,眼看着要从凳子上挣脱了。他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紫色,仿佛已经腐烂的尸首,肚子大的如同怀孕的妇人。
  旁边的张家老太太已经哭得直抽。
  饶是徐平素来胆子大,见了这场面也觉得心里忐忑,他转头看向清让,却发现他脸色依旧如常,目光落在张二爷的身上时仿佛不过在打量一块猪肉。
  现场闹成一片,管事只能快步走近张老太太才能清楚的介绍清让的身份。可清让却不等他话说完就走到了发狂的张二爷身边。
  “别闹了,”他伸手,徐平见他掌心空空的不过用手贴了贴张二爷的额头,原本还闹腾不休的张二爷就忽然像是给人点了穴,死鱼一般躺在长凳上不动了。
  场面顿时安静,管事口中的那句:“就是那个小道长。”清晰的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老太太连怀疑清让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就被清让镇住了。
  只是张二爷的脸色未变,口中依旧嗬嗬喘着粗气。旁边的小厮因此稍微歇了歇,抽空擦去自己脸上的汗水。
  “道长大人,请您救救我儿子啊!”张老太太哭着扑上来要拉住清让的手。
  清让却立刻往回一躲,脸上倒显出怕来。
  老人身上阳气本来就不多,清让怕这老太太碰自己一下当场嗝屁了。
  徐平原本看好戏的状态也变了,他盯着张二爷,到底不明白清让刚才那一下是怎么使人归于平静的。
  张老太太见清让躲过,以为是高人都有怪癖,于是不敢再碰清让,只隔着一点距离的抹眼泪。
  “我会尽力,你先别哭。”清让道。
  最后一丝阳光也被墨色替代,小厮奴婢纷纷打起了灯笼照亮院子里小小一方空间。不知道是不是徐平的错觉,他觉得站在小神棍旁边更加凉快了一点。
  张二爷咳了两声,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却不是男声,竟是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细细地声音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口中传出,直让才有些稳住情绪的众人一下又炸开了锅。张老太太吓得就差没当场背过气儿去。
  但三观真正被一瞬间重塑的还是不信鬼的徐平,他手背在身后双唇微启,忍不住抽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你来有什么用,我要他死就是让他死。”张二爷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清让,高处的瓦片忽然失控的往下砸落,噼里啪啦的砸出一堆碎,溅到旁边的小厮婢女们身上让人吓得惊叫起来。
  “你若是执念于饱腹饮食,等你脱离他的躯壳我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便是,吃完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下辈子重新做人。”清让依旧淡然的看着张二爷,半点儿没有给他惊着。
  那处变不惊的模样看着哪里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反而像是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道士。
  “我的执念哪里是这个?”女鬼讽刺一笑,将自己与张二爷的纠葛娓娓道来。
  女鬼原来是个青楼女子,被卖进青楼不久后遇见了张二爷。一个卖身一个恩客,两人本来都是台面上的往来。可张二爷对她上心了一阵,呵护疼爱,将她原本死了一次的心又给暖活了。两人着实恩爱了一阵,就在女鬼想靠着积攒下来的银两给自己赎身,跟着张二爷出来过正经日子,哪怕是当个奴婢当个小妾。
  “谁料我当他情深意重,他却能为旁人几句笑语将我弄昏送给他的一群酒肉朋友玩弄。”女鬼冷笑。
  她以为自己对他来说并不是个低贱的妓,还傻傻地期许起以后,却不料在张二爷哪里她甚至都配不上低贱二字。
  张二爷再未去找她,却当着她的面与另外的妓。女往来恩爱。她不知内情,还道是自己身子不干净被人嫌弃,自怜自艾觉得是愧对了张二爷,郁郁半年后到了垂死境地。
  “许是看我可怜,许是为了气我,”女鬼说,“他后面的相好在我临死前告诉我他曾经的安排,告诉我他如何早在与我还情热时同她苟合无数,笑我是个蠢货。”
  谁都知道张家二爷不是个东西,却没想到她这么不是个东西。
  张老太太无脑护短,闻言哭道:“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你现在死了就去投胎,何苦还要祸害我儿?”
  “呵,我祸害他?”女鬼狠狠瞪着张老太太,一下被气得愈发狂躁,“我不仅仅要祸害他,我要让他死,死了以后也别想投胎,永生永世做个孤魂野鬼!”
  清让默默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因为女鬼的复仇方案面色忽地改成肃然起敬。
  女鬼的处理方案清让想想竟然觉得十分带感。
  “有仇就报没什么错。”他评论说,差点儿吓傻了张老太太,连带着徐平都给清让骇了下。
  清让师父并不如他自己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爱打架那么简单,这从小当儿子养大的小徒弟从他那儿接受到的诸多观点都非常了不得。同其他道士比起来,说是离经叛道都浅显了。
  诸如有仇必报、看上了什么东西就要想办法得到,得不到抢就是了、谁当割肉喂鹰的善人谁是傻蛋、不害人就是做人的底限。
  清让虽然没他师父这般人人为我,可三观与当下众人有点不符合却是真的。
  “道长,您,您说什么?”张老太太哭号,“您可要救我儿子,不能帮这女鬼啊!鬼与人如何相比,无论我儿子怎么对不起她,那都是她生前的事情了,如今活人为大,她的心肠又如此狠毒,自然要收了她的魂打散了别让她轮回,让她不能再害人才好。”
  简直不像话。
  清让听后眉峰猛然隆起,毫不掩饰厌恶的看向张老太太,厉声说:“鬼魂如何?他们也曾经生而为人,如今不过离了一具肉糊的躯壳,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道理就没了?你若是说她死了便不配追讨,那我立刻抽出她的魂来安到无魂傻人的身上,想必到时报仇便是理所当然吧?”
  他句句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少年单薄的身躯却迸发出骇人的冷意,将在场人震得不敢开口,张老太太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捂着心口哆哆嗦嗦的求:“别,别,求道长指一条明路……保我儿子一命老身给您磕头就是了。”
  站在旁边一直一言未发的徐平也被清让骤然爆发的情绪唬住,愣愣的看着清让移不开视线。
  小神棍这看似歪歪扭扭的处世观点仿佛一只冰寒的小手在徐大少爷的心里抚了抚,有点痒还有点凉快。


第五章 
  女鬼从清让这里看见了一丝复仇的可能,立刻恳切的重新看向清让:“只求道长在我理清楚恩怨后再处置我,到那时候我魂飞魄散也不怨。”
  “哪里值得呢?”清让道:“为了这样一个人魂飞魄散,三千世界中再寻不着你的任何影踪。”
  “只求道长。”女鬼一字一顿很坚定,她从张二爷的身躯里主动走了出来,露出惨白的脸色与瘦弱的身躯,面庞坚毅不改。
  张家仆从个个屏息等着清让说话,张老太太已经守不住背过去,给两个丫头架住急救,浑身颤个不住。
  徐平的视线落在清让的身上,也不知他会怎样处理现状。
  “那好吧,”清让开口说:“既然你意已决,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说着上前伸手运出一道淡蓝色的波光,慢慢的凝到女鬼的额心,然后渐渐的渗了进去。女鬼一动不动,原本紧绷着的身躯却明显的放松下来。
  片刻以后清让松开手,蓝光散去露出女鬼的面目。早已经历风霜和冷暖的妓此时褪去霜华,变成了一个眉目稚气的少女,满脸青葱水嫩不设防,戾气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清让抽去她落魄狼狈的记忆,让她回到了一切开始前的节点。
  “请问,这里是哪里呢?”她有些怯生生的环视众人,脸颊泛红害羞极了。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除了清让在场也没有一个人敢接女鬼的话。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最多也就敢站在原地看两眼,唯恐多上前一步就丢了命去。
  “阿云,”清让对女鬼伸出手并熟稔的叫出她的名字,在徐平短短几次见他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他随即握住女鬼的手,“我们一起出来寻亲的你忘了吗?”
  阿云呐呐有些糊涂的说:“啊,这个,好像是的,我怎么将这个都忘了呢。”
  她任由清让拉着手,两人肩并肩往外走。
  徐平望着两人的身影,眼见着清让牵了个鬼走,忍不住跟了上去。清让没阻止,也没将他当作一回事。
  “找到爹爹了吗?”徐平听见阿云低声说。
  “不在这个镇上,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一会儿我陪你去隔壁镇,过了桥有个卖汤的老太太,咱们喝了汤再去寻吧?”
  “嗯!”阿云用力地点头,她带着少女不知事对外界单纯的向往:“我听说镇上的东西都很好吃的。”
  她想了想又有些担心,“可要快一些找到,我偷听到大伯和伯娘商量要将我买了到青楼给堂哥攒聘礼了,我不想去青楼,我害怕。”
  “不要怕,”徐平听见清让的声音,柔和的仿佛春风拂面,“从今以后都不需要再怕了。”
  话止于此,徐平视线忽然迎上一股朦胧的雾气,清让与阿云迎着雾气走去。等雾气散过,清让与唤作阿云的女鬼都已经消失不见。
  徐平站在原地踱了两步,说实话一时之间脑中还乱成一锅粥。他原本丝毫不信的鬼神之说骤然间在他面前演了个通透,目见着一个女鬼可比旁人口述来得震撼许多。徐平不想回家,又不知清让何时回来,他干脆折返回张家院子里看看张二爷的情况。张二爷已经醒来,却给肚子里的难受弄得直哼哼,不过人不说胡话了,还知道说难受让人给他请大夫。
  “那讨命鬼走了?”他抓着张老太太的手急切得问:“可给弄死了?”
  徐平瞥着他,觉得生平就没见过这么讨嫌的人,继而冷望一眼后转身离开。
  他与清让在张府门口遇见了。
  清让还是挎着一只小包袱,发式衣着都未曾变化,只是肤色似乎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白透,透出冰冷的质感来。
  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
  “哎,”徐平追上去,待清让停下脚步回望他,这才发觉自己干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帮那个女鬼呢……”
  清让说:“我的确在帮她。
  她一点都没错,只是这一世的命数太过凄苦,我收了她的魂魄超度又如何,恨过就是恨过,怨也已经怨了,倒不如让她以为一切都没有开始过,干干净净洒洒脱脱的投胎去,好过为了一个牲口成了三界中的无名微尘。”
  徐平听完这番话,眼里的清让已经成了个脱离低端趣味、骨骼清奇、正义凛然的道长大人。
  站在街边吃鱼丸的那个傻子?不存在的。
  “是,我也觉得你做的对极了。”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徐大少爷此时对着一个矮他一个脑袋的少年点头就差哈腰,背对着他看去,清让的影子完全被他遮掩住。
  清让的不知俗世、言行衣着古怪都在瞬息间成了世外高人的优点,让徐平想一个个夸过去。
  夜市才开始真正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月色初上,白天不敢造次的鬼魅妖物也开始蠢蠢欲动。然而清让身上控制不住外散的阴气却灼得其他阴物不敢靠近,只远远偷偷看他一眼,打量着这是个什么大人物,身上的阴气竟强到这个地步。
  清让不将他们当一回事,自己兀自往前走。
  徐平想起前面未去张家是揣测的清让要钱办事,而现在他分文未取就离开,未免羞愧。于是追上清让的脚步,尬聊道:“那什么,你吃过晚饭了吗,不如夜市里一起吃一些吧?”
  清让看他一眼,在徐平焦灼的情绪下很含蓄的点了下头。
  大祥匆匆忙忙应徐王氏的命令过来找他家少爷时,正好看见徐平一手捏着一包油饼,一手提着一包果干,脸上带着村头二傻子般的笑意走来。
  大祥忙活着帮张掌柜找小道长,然而寻了一圈没找见,张掌柜便让他回去了。是以大祥并不知道张府的事情清让已经处理过了。
  他还当自家少爷依旧是白天时候那副对小道士不屑的模样。
  此时见徐平心情好,自然揣测到张家的事情清让未曾解决上,一下粗心将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果不其然没有找到那个小神棍,想来他昨天不过是胡乱猜测,怕事情暴露早早的跑了,要说还是少爷您眼光独到,说他是个小骗子就是个小骗子!?”
  徐平没想到大祥嘴皮子这么六,眨眼睛一串话就连珠炮似的送了出来,声音还不小,他连喊停的功夫都没有。
  他眼见着几步远坐着吃面的清让已经因为大祥的话抬头望过来,就恨不得抬手用力敲几下大祥的脑壳。
  徐平的眼睛瞬间睁大忧虑重重的与清让对视,差点儿伸手出去:不,我不是,我没有……


第六章 
  清让瞥了他一眼,没听见似的重新低下头去,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别乱说话!”徐平低声警告大祥,大祥这才顺着徐平的视线看见清让,心里不由得也咯噔一下,脸上谄媚的笑容变得讪讪。
  他连忙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小心的跟在自家少爷旁边当鹌鹑。不过他家少爷的好像也没好上多少。
  徐平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边,“喏,这两样都算是夜市上挺出名的东西了,你带去吃吧。”
  清让并不客气,点头并将两包吃食都归拢进了自己的双手之中,“这就算是今天的报酬好了。”
  原来小神棍要的报酬仅仅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徐平更对自己前面的错误猜测感觉十分惭愧。
  “不知小道长是前面在哪儿修炼?”
  “不知道。”清让抬头,目光说是平静但莫名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味道,一眼瞟得徐平忐忑。
  可他不晓得这看似冷冰冰的应答其实真的是因为清让自己也不知道他住的那个山头叫什么名字。
  徐平借此觉得清让恐怕是听见了大祥前面的话,心里不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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