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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孤立守恒定律被打破-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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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驼同样感觉很奇怪,但他不想问乔德。

他注意到乔德的眼睛在闪闪发亮,从早上,他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是如此,就像昨夜一样,燃烧不尽。

经过这一早上,他觉得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原因。

他们沉默地吃完早饭,郑郑有一眼没一眼地盯一下乔德,像打望一座失常的灯塔。乔德在吃完饭后拿出了那包香烟。“黑川”。黑色的廉价包装,上面印着一座银色大厦。他笨拙地打开它,显然以前从来没有抽过烟。他抽出一支香烟,叼住烟头,火在烟尾被点燃。

郑郑吸了口凉气,赶紧低下头来,脚踢了一下张骆驼。他到底怎么了?她做了个口型。张骆驼朝她耸耸肩,以示自己一无所知,对面,乔德深深吸了一口烟,面色因此变得潮红,然后他咳嗽起来,桌子随之颤动。他显然没有吸过烟,从来没有,吸烟对他来说更像一种酷刑。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将烟雾吸进嘴唇,再笨拙地吐出来。那味道显然让他恶心,然而他咬着牙重复一次又一次,就像是在折磨自己。他的颧骨变得苍白,脸色也是,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持续不断地发亮,像不存在的永动机。

张骆驼看着他,不发一言。

乔德和他对视了。他们都没有说话。沉默像火一样燃烧。

过了一会儿,郑郑吃完了早饭,她拿着风衣出去了。

“看好乔德,我觉得他不对劲。”她悄声朝张骆驼叮嘱道,消失在门口,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下乔德和张骆驼。郑郑没有关电视,上面无聊的电视剧还在喋喋不休,乔德走上前去,他挤进那座红色沙发,平静地看着电视剧,像是对这产生了兴趣,张骆驼抱着毛毛,和他坐在一起。

他们专注地盯着屏幕。

“……我们只喜欢这里。”这是一部牛仔电视剧,牛仔们发出空虚而悲伤的口号,站了起来,走向夜色之中。张骆驼看到这里,觉得口有点渴,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罐啤酒,分给了乔德一罐。乔德看了啤酒罐一眼,他从来不喝啤酒,但这次他接过了它,打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喝下一口,然后是四分之一罐。

他们继续保持沉默,在电视剧的无聊中里发呆。“自由……为了自由,虚假的自由……”电视剧里说,分镜非常僵硬。他们心照不宣地看着屏幕,咽下去啤酒,一动不动。良久,乔德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张骆驼。张骆驼转过头去,他同样看着乔德,乔德的脸,乔德的嘴唇,苍白的脸色,闪烁的灰眼睛。他们看着对方,就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对方一样,他们完全坦诚,也保持完全的平静,一种沉默而温柔的氛围裹挟了他们,犹如现在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张骆驼张开嘴,但又轻轻地闭上了。他没有问出那句“你在想什么?”那句话完全没有必要,至少在此刻。

“你们在相爱吗?”阿煤好奇地问道,他在对视中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第二天早上,张骆驼五点钟就醒了过来,他翻了个身,旁边没有人,床铺像是一张整洁的白纸,上面还有被火烧过的温度。他坐起来,没有惊讶,走到浴室里,乔德正对着镜子刷牙,他察觉到了张骆驼的出现,却也像张骆驼般毫不惊讶地点点头。他吐掉口中的化学白沫,用水淹过前额和眼睛。

“走吧,去散步。”他对着六角镜子说,就像早就知道了张骆驼会在此刻醒来。那镜子倒映出他灰色的眼睛,里面是张骆驼的面庞。

早上五点二十一分,灰色中压着一点黑。这就是天空的绝对阈值,重庆的夜晚从来没有出现过纯粹的黑色。张骆驼望向窗外,飞船渐渐下落在停船场。他们下了飞船,张骆驼披着一件夹克,穿过无人的马路,远处几百米的高空,全息影像对他们弯下腰。

“消费主义的天堂……”柔和的嗓音,无可挑剔的面庞,黑色头发的女孩儿向他们展示奢侈的银色裙子,背后百货大楼的标志闪闪发光。他们疲惫地穿过去,再穿过去,那些大厦、甲壳虫般的密密麻麻的停船场,疲劳一整夜的游戏厅、善解人意的酒吧和舞厅。他们的终点像是永无尽头。

他们走过的路越来越萧索,视野里的建筑物渐渐稀少,最后他们绕过无数遮掩街道的霓虹灯,停在那座被废弃的运动场面前,那里空无一人,它已经跟不上时代,一切被推倒重来。

张骆驼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来到这里两次,一次因为飞船坠落,一次是为了阿煤。

他踏上塑胶跑道,朝绿色的草坪迈去,乔德悠闲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渐渐走进中心的圆圈。运动场广阔而平坦,张骆驼看到了那架被他废弃的飞船,它仍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化石一般。

他闻到空气里流淌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回过头,乔德在这清晨点燃了他的第一支烟,这次他的动作比上次熟练很多,他把“黑川”的烟叼在嘴唇上。扑。火花冒出。他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皱起眉头。

“怎么样?”张骆驼问他。

乔德摇摇头:“很差。”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但他坚持吸完那一支烟。他们继续朝运动场中心走去,迈过那架飞船残骸,张骆驼不舍地看了它一眼,它周边是一片秃地,没有一点人造绿草,因为在坠落时那一小片被烧干净了。

“啤酒也很难喝、早餐也很难吃是吗?”张骆驼调侃地问道。

乔德不出意料地点点头,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包括这个烟,我以前就猜这个不怎么样,结果是真的。”

“看价格就知道,这个是出了名的廉价烟。”张骆驼朝他摆摆手,“味道不纯。”

“我不明白什么纯不纯的,但是我觉得它味道很糟。”乔德沉思着,说,“我之前在火星上没有抽过烟,我们不被火星基地允许抽烟,因为我们要来地球,抽烟也许会让我们的抵抗力减弱,无法坐宇宙飞船,承载从火星到地球长达几天的飞船旅途。”他说起火星,那些往事。张骆驼静静地听乔德说每一个词。

“到了地球以后,我看到很多人抽烟,喝那些啤酒,就像很多人在公司的餐厅吃饭一样,这就像他们自生带的习惯,是他们必备的一个本能,也许不太好,但是如果你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就难免这么做。”他摇摇头,像是很不赞成。张骆驼听着乔德的话,他立刻想起那些在公司的日子。乔德,整个管理部都对公司的餐厅嗤之以鼻,他们宁愿饿肚子也不愿喝一点来自K型仿造人端的粥。“肮脏。”赵一趾高气扬地评价道。

“我一直自以为我和你们不一样,但事实证明……”乔德垂下眼睛,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烟,语气冰冷而嘲讽,“不管抽不抽烟,拒不拒绝某样东西,我们没有任何不同,这一切早就注定好了。”他埋下脑袋,再次吸了一口烟,吐出雾气,他闭上眼睛,放松地展开身体,像是漂浮在空中。张骆驼看着那雾气飘入灰雾中。

他隐隐约约地明白对乔德来说这烟也许不是烟,也不是任何其他的东西。原来从来没有什么不同。那些自以为是的不同全都埋在这根香烟里,乔德从其中看到了小小的真相,而以前他把它们抛之脑后,从来不去思考。

“我之前还想拯救你,我以为我的命运是注定回火星。”乔德说,他看着燃烧的烟头,语气苦涩,“但是这个可以提醒我,我和你们一样,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咖啡。香烟。啤酒。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早点,难闻的东西,口感苦涩的食物。气味,热度,感觉,重庆的生活。他完全舍弃它们,视他们为虚假,为了火星,命运,还有未来的生活。但他现在试图将所有的真相刻在他的脑海,就像铭记住他的过去。他在长久的冰封之后终于轻轻地说出了这些话,进行坦白,而在过去面前他甚至没法开口,直到运动场上只剩下他和张骆驼,他终于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他们在运动场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去。

而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来到运动场。第二天,张骆驼睁开眼,转过头去,看到乔德灰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他沉默地盯着张骆驼,像是在注视原本熟睡的他,又像是在等待他醒来,他们再度在早上五点一前一后地起床,无需对方多话,就默契十足地搭乘电梯下楼,再次来到这里。他们呆在这运动场中,偶尔会说些什么,有时什么都不说。灰蒙蒙的地带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里就像以前在舞厅的一块黑色的三角地带。

乔德站在运动场的中心圈里,他望向天空,一些什么被他铭刻在眼睛中,尽管他一言不发。

“火星上能看到月亮。”他看着天空,突然讲起那些行星,他对它们熟悉无比,“月亮,卫星,还有太阳。”他的视线穿过了这些像是永不会消失的灰雾,抵达某个地方,“我十二岁的时候和我父亲一起躺在草坪上,研究过月亮上的黑点,那里的天空不像这样,黑是黑,白是白。”

太阳,月亮,卫星。张骆驼抬起头来。他的头顶上方挤满了灰色的云和雾气,其中一些云整齐地堆砌,像是游戏里巨大的海浪,笼罩在他们头顶上。他无法想象那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次也没有。他睁着眼,试着学乔德视线穿过那些灰雾,想象那些行星的样子和亮度。乔德曾和他讲述过星系和星云,当时他们待在乔德的家中,乔德铺开一张世界地图。张骆驼抬起头,朦胧间他仿佛回到老头儿唱片店的休息室,头顶是那些大洲大洋、星星,乔德和他交谈着这个。

蓝色的天空,地球外的宇宙,会灼烧人的大气层。

它们朦朦胧胧地出现。

他不自觉地想起他的愿望,它已被尘封很久:退休以后周游重庆,他曾渴望走过地图的每一个地方,飞到各处去,但他没有做到,他唯一一次离那最近的时候是有一次暴风雨夜,他的飞船被气流裹挟,不断向上,但他强力将它按了下来。“飞到几千米以上会死亡。”他牢记着重庆的忠告。

但那几千米上面是什么?死亡之上是什么?他不自觉地想。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他们待了大约四个小时的时间,直到赵一给乔德打来了电话。

“你为什么没在公司?”她狐疑地问。

乔德沉默了半晌,回答道:“今天的交通状况不怎么好,路上有人出了交通事故,我等会就到公司了。”

他挂断电话,在张骆驼的注视下垂下眼睛去。

“交通事故?”张骆驼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微笑,他知道他的这个微笑不怀好意,乔德以前在公司是唯一一个从不迟到的人,他每天都来的很早,这就像一个定式或者公式,他跟在乔德后面,追问道,“是什么交通事故阻碍了你?”

乔德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你。”他轻声说。

张骆驼停下了脚步,他脸红了。





第58章 漫游之时(二)
这几乎成了一种定式,一种没人知道的定式。张骆驼和乔德每天早上五点钟醒来,接着起床,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洗漱完毕,和被他们吵醒的阿煤问声好,它非常不满,开始随意地播报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百分之三十灰,雾气比例、交通状况。张骆驼会轻轻走过去,把阿煤的声音调小,接着到厨房端出他和乔德的早餐,包子或者面包,他们一人一个,随意吃下去,再一齐出门,去运动场。两个小时后,乔德再把张骆驼载到门口,让张骆驼自己回到公寓,而他去十一公司。

郑郑有些怀疑他们去了哪里,但她没有多追问,这是郑郑的一种天赋,她能分辨状况,判断是否该将问题问出口,而她意识到眼下最好不要问他们。张骆驼感激郑郑这点,而正是因为这个他喜欢她,和她是好朋友。而且,张骆驼知道,如果郑郑问他,他混乱的大脑根本没法解答,他光陷入思考已经费尽全力。

他和乔德每天都去运动场,在周围冰冷的建筑物包围下走到运动场中心,张骆驼抬起头来,看到一片灰色天空,它没有掺杂任何其他色彩,因为这个运动场在早期建立,人们来不及往里面倒入全息投影、缤纷游戏,那些金属色和含有霉雨味的光影无法加入进来,整片运动场只剩一片绿色,而在它头顶的天空深受其害,它得不到一点人造光芒。

而这正好让张骆驼陷入平静,在别处没有平静。而且运动场空无一人,只有飞船残骸。

他和乔德走在其间,利用这段时间交谈,乔德朝张骆驼描述着那些宇宙里的东西,虽然他们以前谈论过,但以前是一笔带过,不怎么提,但在他们从游戏厅逃离过后,不知不觉,又也许是必然,乔德开始详细地将旧世界和宇宙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了张骆驼,比如说太阳,一种重庆已经消失的东西:“太阳是金色的,发红,外面是奔波的物质……”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语调冷冰冰的,但却透出一种隐秘情绪。他在他的回忆里捕捉太阳的特征,一一将它们倾吐而出。他描述的很准确,也很好,但说话时语言渐渐变得越来越慢沉,每说一句话他陷入更深层的思索中。

他偶尔会停顿一下:“但那是在很久之前,我很久没有看见过那些行星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处境和位置,陷入思索,然后他看向张骆驼,一瞬间陷入迷惑,而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点:原来他无法回到火星。然后他不发一言,低下头来点一根烟,咬着那支烟想着什么东西。而张骆驼坐在他身边,视线也竭力穿破那厚厚的云层。

然后他们会谈起火星,那个乔德已经回不去的城市,张骆驼不会主动问,他怕乔德会不开心,那个星球主动离开了他们。但乔德不介意,张骆驼发现,于是他开始慢慢地问起乔德。火星上能看到太阳吗?他问乔德。乔德点了点头,火星上不仅能,而且能看的很清楚,那里不像地球,重庆,因为地震和环境污染天空已经变得一片灰色,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张骆驼眯起眼,望着那天际,竭力想象被太阳照射是什么感觉,但他想不出。那么被太阳照射是什么感觉?他又问。很暖和。乔德回答他,像是在飞船里开了暖气。那太阳是什么颜色?张骆驼又问。乔德想了想,说,金色,类似于黄色的金色。

偶尔他们会都不说话,只是散步,围绕着运动场或者穿过运动场,走在其中,然后在一片寂静时惊讶地发现很远处的霓虹灯非常刺眼,市中心的灯光染红了整片灰色天空,这是重庆的人们为自己找到光芒的第二方式,尽管他们毫无意识。

燃烧,燃烧,燃烧。

张骆驼眯起眼。

在这些问题里,张骆驼发现乔德开始变得有些异常,或者说是变化。自从乔德那天从游戏厅回来后变化就开始了,但是在他们去运动场的这段日子,他的变化更加明显。也许是因为之前乔德知道了火星不会让他回去,但直到现在这个事实才正式被他的大脑接受。他无法回火星,火星只是把他当工具。但他并没有因此变成傀儡,或者怨恨谁,一蹶不振,也许开始两天有,但是等困惑消失,乔德就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但他身上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尽管张骆驼也说不好是什么,那不是乔德开始吃原本他不吃的食物、开始走他不走的街道能概括的。也许有一点张骆驼能概括,那就是乔德的眼睛开始变得透亮而疑惑,那灰色被人擦拭过般闪闪发光。尤其是当他看向灰色的天际线,脸色开始泛红,颧骨像是被太阳的光线沾湿,尽管这里没有任何阳光。

他看着天空,像在试图明白和寻找些什么。一些新的东西在他的困惑里生成,而旧的东西被剜走。

乔德在变化,或者说,异常。

而张骆驼感到他自己也在异常中,和乔德一样。

他感觉得到。当他和乔德一起打量着天空,而乔德说起太阳,或者其他行星,他专心地听着,清晰地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他体内膨胀,念头在他心中生成,但最开始他不清楚那念头是什么,他觉得它很模糊,非常模糊,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碰触到它。它会在他们来到操场时慢慢膨胀,一直堵在他胸口,等到他们准备回去,它变得更加膨胀,挤压住他整个喉咙。张骆驼一开始以为是疑问,因为当张骆驼抬起头,张开嘴,看着天空,他感到疑问一个个从胸中拥挤出来。

火星。他看着天空,皱眉头想着。那是什么样子?而太阳,乔德说的太阳又是什么样?某些囚禁在他头脑上的枷锁在散开,而新的什么在神经元中渐渐清晰。一种新的、以前他从未有过的渴望渐渐涌了出来,他看到了它,它很显然:重庆之内是什么样子的?重庆之外又是什么样的?宇宙又是什么样的?他不断问乔德,而乔德不断回答他,非常耐心地。

但他渐渐发现他的疑问越来越多,多到要湮没他,接着他渐渐明白这异常不是疑问,或者说不止是疑问。那感觉更像是新生,完全的新生,一个婴儿刚刚出生。最开始当他想要提问时,他还感觉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不让他思考,从神经元处、很远的地方,张骆驼猜也许是乔德所说的枷锁,基地给他上的枷锁,但他越思考,感觉越困难,越用力地想和明白一切,那挡在他面前的东西也就越想阻止他,同时也变得无力,他不断地问,不断地无意识地想:重庆、火星、太阳、宇宙,而乔德永远回答他。最后他感觉枷锁越走越远,甚至消失不见,然后一大堆他未曾想过的问题像是全新似的全部扑过来,倒在他身上,而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甚至把问题的反面答案视作为理所当然。问题。问题。问题,一大堆问题。

旅游,人们为什么不旅游?天空,为什么我们头顶上的天空是灰色的?宇宙?为什么我们从来不想去宇宙中看看?重庆,重庆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又是怎么样的?

张骆驼想起李香香,她有很多问题,不同寻常。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李香香。

那种想要了解和探索整个世界的强烈愿望突如其来。

他闭上眼,看到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海岸线,无尽的赛博空间,宇宙像是一个广阔的圆形球。而他像是只鸟儿一样飞翔。

张骆驼清楚这种感觉,它之前就隐隐约约地存在,但这几天里在和乔德的旅途中它膨胀的更加厉害,随时蠢蠢欲动,在他的喉咙间徘徊,从他的潜意识里冲了出来,摆脱了程序和火星的束缚,像是血液般在他身体中四处流动。

他看到隐藏在它背后的意义。

他没有说出来,或者告诉乔德,但他觉得乔德知道,就像他也知道乔德的,他们都没有说出来那感觉;但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那种感觉。因为当他们走到操场中央,他们都会自动抬起头,视线和天空相交汇。他们看着无尽的灰色天空,仿佛能从中看到太阳。

有时看的太久,某一瞬间,张骆驼眨眨眼,会看到灰色天空变成红色,有一朵云层从底心透出淡淡的粉色。

起初他会奇怪地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恍惚或者幻觉,但几次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那是飞船偶尔飞过云端,船尾的显示灯在发亮。证据是一次一架飞船招摇显摆地从云缝里露出机尾,灰雾间透过光的分子。

那光芒非常耀眼,散发火一般的温暖。

而在那一瞬间张骆驼差点以为那是太阳的光辉。

假如一架飞船都可以穿破这么多云层,那么太阳呢?他不自觉地想。太阳刺破云层,光芒像金子。那场景是怎么样的?他望着天际,但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看到这一幕。重庆、城市、被囚禁的仿造人。这里没有太阳。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一种冲动,这冲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而来。他曾无数次听到过它的声音,在一天天的清晨,或者夜晚,他的潜意识轻轻地推它至这里,或者至某个梦。他摸过它的羽毛,闻到过那的气味,因为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他毫不惊奇地,一眨眼就能够轻易地采摘到它们。

他捕捉到那词汇,它在他的意识里发亮。

“我以为那是太阳。”他不自觉地对乔德说。

“太阳比那亮很多。”乔德回答道,看着那渐渐消退的红色,像是喃喃自语,“但那光芒不如太阳的万分之一……我见过太阳的光芒,比这个还亮许多倍。”

张骆驼转过头去,他看到乔德,他注意到乔德的眼睛,它在闪闪发亮。乔德也同样注视着那天空,红色的光线刺破无数的云层,现在那飞船渐渐隐藏到云层中去,光芒渐渐变弱,但乔德的灰色眼睛仍然闪闪发光。

“你很喜欢太阳是吗?”张骆驼问,但他没有想要回答,他知道这个答案,但是他想问出口。

“我喜欢能看到它,但这里看不到它。”乔德轻声说,“我们没法看到它。”

张骆驼不自觉地扬起了眉,而乔德注意到了这点,他有点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张骆驼。

“怎么了?”他说。

“我们。”张骆驼重复道,“你说我们。”

乔德不在意地抬起头:“我是这么说的。”

“你以前不这么说。”张骆驼轻声说,“在这之前。”我们。乔德居然会说我们,他有些诧异地感慨道。

“你不是说我变化了很多吗?”乔德说。

变化。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张骆驼想,边说出口:“但我没想到你会觉得‘我们’。”他不自觉地‘我们’当做了一个形容词,乔德和他,乔德和重庆的人,乔德从来把他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他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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