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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孤立守恒定律被打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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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驼听出了乔德的话外之音,他不太喜欢乔德的语气。他回答道:““她兴趣挺广泛的。我问她什么她基本都了解一点。但她最喜欢的好像是游戏,歌手也很了解,特别是虚拟类的。”

他的打心里带着一点不愉快——除此以外,他还感到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脚底攀爬上来,让他脑子晕乎乎的,下半身像是麻痹了。

乔德头也不抬,在纸上写了什么,露出灰黑掺杂的发顶。张骆驼觉得他写的是中文的“正常”,但又可能不是,张骆驼不知道乔德是什么语言的学习者。接着他微微变换了姿势,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还有吗?关于你所谓的朋友郑郑……”乔德翘着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接完下面的话,显然不把张骆驼的回答、还有郑郑放在心上,他的不屑溢于言表。

张骆驼生气乔德的措辞,他打断乔德道:“不是所谓的朋友,是朋友。”他说完后不禁皱起了眉头,现在那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脚踝攀到他的上半身,他的脑子不再晕乎乎的,而是变得疼痛,一种麻醉药过效后的恍惚感包围了他,蝴蝶骨像是有火在烧。他皱着眉头,深呼吸一口气。是他的生气造成了这个么?他是不是过于激动了?

乔德因为他的打断皱起了眉头,像是忘记了自己还在写公司调查或者问卷,他显然听不惯张骆驼的话,灰色眼睛眨着,不太耐烦,像颗迷失的行星:“随便吧。”他嘀咕道,在纸上又写了些什么,张骆驼没注意看,背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吸了口冷气,尽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反应应该和生气无关,这可比生气难受的多。这时,乔德又说出了下一句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尽管是嘀咕,但张骆驼听得很清楚。

“反正你们这种人……”乔德的声音像一艘一划而过的飞船。

张骆驼左耳朵微微颤动着,他抬起头来,顶了回去:“你们这种人?”

乔德发现他听到了,并不慌张,他甚至重复了一遍:“是的,你们这种人——”冷酷而傲慢,“她,你,你们这种人。”

乔德的黑色头发,灰色眼睛,紧闭的嘴唇,一身家居服,背后流淌着邓丽君的歌,但张骆驼觉得他站在管理部,背后是冰冷的玻璃、无尽的长廊,什么也没有。他皱起眉头。

“我们不是这种人,我们是人。”他说。强调道。

乔德的语气变得讽刺,他也许没想到张骆驼会将话推回去。他咄咄逼人地说道:“你们当然觉得。”

“别忘记我帮你修照片那晚。”张骆驼喘了口气,顶了回去。他感觉脖子背后有股热气,像有人捏住了脖子。什么在他皮肤上颤抖,像是汗水,又也许是神经。他的呼吸越发不畅,他不得不自我调整了一下。

乔德的瞳孔变小了:“那又怎么样?你想威胁我吗?”

“你不过和我们一样。”张骆驼说,呼吸不畅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的眼前像有一万颗电子像素在徘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道,抓住了沙发。

“什么一样?”乔德说,冷笑道。

“情感。”张骆驼说,他感觉舌头发僵。

“什么?”乔德说,皱起眉头,他没有听清。

“情感。”张骆驼再次说道。尽管此刻他觉得不适感从局部散布到他全身。他仍然坚持着,喘着气,半是挑衅地凝视着乔德的眼睛。他不知道乔德会怎么想,但他必须将他想说的话说出来。

乔德这一次听清了,他原本讽刺的表情微微地凝固了,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有点困惑和惊奇。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能留下长长的空缺。忽如其来的安静让滚烫的咖啡滚动声和邓丽君的歌声占据了整个客厅,流动的空气从他们中间穿插了进来。

但张骆驼没有再看乔德,他的耳朵像是有一块海绵被塞了进来,非常堵,邓丽君的歌在他耳里不再是温柔之声,更像一种咆哮,电子之音的重组,他听不清邓丽君在唱什么。他开始觉得站不起来了,舌头像是冻结在嘴中,眼前的乔德变成了两个,接着是三个。他的眼睛晃过皮肤,看到上面有一颗小红疹——他终于明白了过来。

“你怎么了?”与此同时,对面的乔德问道,他似乎发现了张骆驼的不对劲,皱起眉头,从椅子上坐起来,问道。张骆驼看不清乔德的脸,他的视线被朦胧的灰色包围。

“你给我的是什么糖?”张骆驼喘着气,想要站起来,但无法动弹。

“……一般的糖。原料是白砂糖、巧克力、榛子和人造花生。”乔德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雨中,他的手好像伸了过来,靠在张骆驼的额头上。

张骆驼瘫在沙发上,眼前朦胧的灰色渐渐变黑,旁边的声音变缓,邓丽君的歌声变成严苛的大雨。

“我对花生严重过敏。”他用尽全部的力气说道。

在完全沉入眩晕陷阱前,他闻到了一种温暖的淡淡的森林味。





第9章 《甜蜜蜜》(三)
张骆驼做了梦,一个不知好坏的梦。梦里他买了新软件,修好了飞船。然后他带着毛毛出游,把它放在副驾驶上,启动引擎,让飞船向天空冲去,一边听着飞船窗外被划过的呼呼风声。风声有节奏地灌入他的耳朵,一、二、三,一、二、三,接着节奏慢慢被加快,飞船冲向天空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架警察专用的飞船朝他发出警告,但他停不下来。他用力地拉着手刹,一面抱着毛毛,以免它失去引力。很快地,毛毛的声音、风声、警察的声音汇成一股乱糟糟的龙卷风,挤压在他脸上。一、二、三,一、二、三。他猛然张开眼,惊醒了过来。

映入他眼前的首先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发着荧光的,不疾不徐地转动着的电子钟表,它被放在他的左侧,忠诚地报着时,上面转动到了八点二十一分。张骆驼朝右看去,外面若隐若现的白天的光线和全息影像挤在高楼大厦旁,玻璃窗里的空气散发着化学药品的味道,他的倒影蜷缩在白色被子里,手上有打过注射剂的隐隐约约的痕迹。

“你醒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张骆驼看了过去,郑郑穿着宝蓝色裙子,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电子单,一本杂志,封面是加州女孩,标题:十一公司将推出新生代仿造人偶像李香香!她会超过加州女孩吗?

张骆驼怔住了。他看着四周,不太明白发生了怎么一回事。郑郑、像是医院的场景、注射剂。他皱起眉头,尽力去回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郑郑好像看出了他的困惑,她轻巧地走了过来,抽出被时尚杂志遮住的机械组装周刊,放到张骆驼床上,示意是给他买的:“现在是星期天,早上八点二十五,你昨天被送进了医院,睡了一天。”

她挤挤眼睛:“你得感谢你到医院早,要不然你可不是过敏被治疗,睡了一晚上的问题。”

张骆驼没反应过来,梦让他的头昏沉沉的,还有些像呕吐:“什么?”他说。

郑郑叹口气,朝他摊开手:“我看你是睡昏了。昨天你过敏晕倒被送来了医院。”

张骆驼渐渐清醒了过来,他的后脑勺像被一个勺子挖了一样痛,他想伸出手摸它,但插在手上的针头阻止了他的行动:“是你送来的吗?”他昏昏沉沉地说,眨眨眼。

郑郑摊开手,表示她清白无辜:“不是我,我还想问你。我今天早上七点钟接到电话才知道的。一个人突然用公共电话给我打电话,吓了我一跳。他告诉我说昨天下午你过敏了,他把你送到了医院,现在情况好转了,可能等会就会醒。他还莫名其妙地说他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要我过来照看一下你。”

她说完就翻开了杂志,随便翻了几页,眼睛在上面看似认真地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问道:“那么告诉我,你那个新交的我不知道的好朋友是谁?”

“好朋友?”张骆驼茫然地拿起一本杂志,皱起眉头,他记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你睡糊涂了?“郑郑狐疑地眯起眼睛,”你昨天晕倒前呆在哪里?应该就是看着你晕倒的那个人送你来的?”

张骆驼皱起眉,昨天晕倒前——那眩晕的感觉涌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朦胧,他试图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却捕捉到一双灰色的眼睛。

张骆驼心一跳,头脑猛然清醒过来。

乔德。

张骆驼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你来的时候,见过他了?”

郑郑低头理了理裙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来时他已经走了,护士长说他有急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到,不过他声音挺耳熟的,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侧过头,眼睛微微地闪动,“他是谁?”

张骆驼低下头,含糊其辞地回答道:“一个熟人。”他假装没有看到郑郑饶有兴趣的表情,仿佛很中意地打开了一本机械维修的周刊。他不确定他的胡思乱想是不是对的,而且他知道郑郑多不喜欢乔德。“我晕倒时是在乔德家。”他不敢想他说出这话郑郑的脸色会是什么样。

郑郑眯起了眼睛,露出揶揄的笑容:“男朋友?”

张骆驼假装没有听到。郑郑对答案的兴趣就像她追赶潮流的心情,转瞬即逝,他只需要保持沉默。果然郑郑马上被杂志上一套衣服吸引了,那是件裙子,裁剪很好,她喜欢它的腰线表达的方式,前一个问题就这样流失。过了一会儿,医生来复查,确定张骆驼的过敏被抑制住了,要他住到下午,要是没问题就能出院。

郑郑听完,松了口气:“仿造人部最近事很多,我还得加班,要回公司一趟。”她无奈地看看表,显然讨厌加班这种事。

“记得好好休息,你要做什么可以找我来帮你。”张骆驼提醒她道,咳了咳。

张骆驼被留了下来。他看着郑郑离去,不由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孤单。

这是个单人病房,陪伴他的只有落地窗和他身下的白色床单。窗外全息投影的广告在几十米之外摇摆着,天边的灰线一望无际,张骆驼伸了伸脑袋,最后放弃看到它的尽头,躺回床上。

他的胳膊很痛,他想让它放松一会儿。他盯着胳膊,不由自主地想到“过敏”这一词,接着又想到乔德,他的那张脸,黑头发,灰眼睛,冷漠的眼神,以及那眩晕感,还有随之上来的疑虑——是他送他来医院的吗?但这个问题只靠他自己是没有答案的。他叹口气,摇摇头,忘记脑中一切所想,继续看那本机械维修周刊,他刚才在那上面看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也许他可以试着做一做。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护士再次推门进来,为他带来了含有蓝色营养膏的午饭。

那东西很难吃,张骆驼以前吃过,营养膏里含有镇定剂。但护士虎视眈眈的目光让他汗毛直立,他只得硬着头皮吃完了这顿饭。镇定剂的药效出乎意料地强,当护士刚刚满意地端走盘子,走出门口,张骆驼就感觉困倦起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一片平静的黑色渐渐覆盖进来,他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困意渐渐包围了他,天花板在他的眼中也变得朦胧。张骆驼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了。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点声音,门开的声音,很轻,接着是脚步声。张骆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护士忘了什么东西,朝那里看去。

房间里一片白色,他听到窗外零星的飞船划过,一片黯淡的灯光照亮墙壁,重庆下午的光照度一向不怎么样。

但那好像不是护士,他没有穿着白色的制服,张骆驼看不太清,那人走了过来,他到了张骆驼的床前。张骆驼能感受到一片阴影压住了光。

如果不是护士会是谁?他想起新闻里专门偷窃睡觉病人的小偷,危险靠近的意识占据了他的头脑,和镇定剂斗争着。他头晕目眩地眨眨眼,试图看清闯入者的脸。他想伸出手摸报警器,但手在睡意的作用下无法动弹。

朦胧的景象里,他看到一个人影,手朝他枕头伸来,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镇定剂的作用越来越强,它催促着他闭上眼睛,睡意压着他的头脑。

黯淡的灯光下,黑色的头发,紧闭的嘴唇,灰色的眼睛,一只手插在裤子里,靠着床,看不清楚是什么神情。

闯入者也看着他,非常平静。他们的眼睛交汇了。

忽然间,有两个字出现在张骆驼的脑海里。他觉得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尽管他的头脑一片昏沉。

他怎么来了?是梦吗?张骆驼想道,但他什么也想不出。

他眨了眨眼,僵硬的手渐渐变得放松。镇定剂的逼迫变成了抚慰,困倦的睡意排山倒海似的挤压着他。他在那个人的目光里,重新闭上眼。

睡意吞没他的最后两秒前,他想着这个人的名字。

乔德。

张骆驼感觉自己全身在陷落,像是跌入深深的峡谷中。他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发现一个护士正帮他将床的支架抬低,解开束缚他的白线。他朝枕头上缩了缩,护士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来,笑了笑,露出了粉色牙龈,声音洪亮:“你醒了?我还想把你叫醒,告诉你可以出院了。”

张骆驼看了看时钟:三点半,离他入睡前已经隔了三个多小时。

“抱歉。”他说,捂住脸,揉了揉,那股跌落感像是无形的绳子绑在他身上,他深呼吸了一会儿,让自己回过神来,现在是现实,不是梦。

他平静了一会儿,才抬起了头,问护士道:“请问收银台在哪儿?”

护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她将白线很快地绕了三圈,让它变得漂漂亮亮的:“收银台?你去那里干嘛?”

张骆驼犹豫地说:“结这两天的医药费?”他不明白护士的意思。

护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将白线丢在旁边的盒子中:“你的男朋友已经在下午两点来时结了。”

张骆驼迟疑地说:“男朋友?”

护士点点头:“对啊,灰眼睛的那个,他还专门来病房看了你。”

张骆驼愣住了。

他从医院出来时,星期天还剩下不到九个小时。张骆驼回到公寓时是下午四点半,中间他花了十分钟在飞船到达公寓后安慰阿煤,阿煤对他的病情很担心,并且有点自责,它觉得它本该事先做点什么。

“你很好。”张骆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虚拟人工导航,因为它们没有实体可以让张骆驼拍拍肩膀,于是他最后选择拍了拍他的方向盘。

“你能帮我查个电话吗?我们公司的,名字是乔德。”在阿煤情绪渐渐平复后,他说道,看着蓝色的屏幕,“我有事找他。”显然做事才是阿煤的冷静之道,它听到这番话后,注意力立刻转开了,蓝色屏幕飞速旋转,数据库的一切都要被它翻尽。

“乔德?你那个笨蛋老板?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它说道。

张骆驼拿着记了乔德电话的纸条,回到九十九楼的公寓,门一开,毛毛马上扑上来,它粉色的毛滑到张骆驼脸上。它正处于掉毛期,很多时候公寓里到处是它的粉色绒毛。它对着张骆驼呜呜地叫着,进门以后,张骆驼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他的一天失踪显然让它不知所措。即使张骆驼整理东西时它也坚持跟在旁边,挨着手,抢着笔,粉色的屁股坐在他的手臂上,张骆驼不得不假装生气,对它训斥道:“不可以。”

但毛毛置若罔闻,它抬起屁股。

“啾。”它说,意思是“我不怕你。”

张骆驼只好屈服,让它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他低下头,发现手上因注射剂留下的红色疤痕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层泛金的皮,看起来像金属。他叹口气,冲了冲它们,嘴中不由自主地哼起调,过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哼的是《甜蜜蜜》,邓丽君的,乔德在飞船上放的那首。他好久没在修理东西时听过这首歌了,唱片失窃很久了。

也许他现在可以听听。他想着,走出浴室,打开音乐器,蓝色屏幕从空中弹了出来。他说道:“《甜蜜蜜》。”

音乐显示器网络加载中,两秒后弹出搜索歌曲,张骆驼双手滑过蓝色屏幕,跳过虚拟偶像和有声小说,终于在第三页翻到邓丽君这个名字。他点开它,马上地,音乐充斥房间——它的音质不怎么流畅,不如唱片,但能听,足够张骆驼怀恋过去时光了。

张骆驼坐下来,拿起纸条,上面乔德的电话号码清晰可见,五个数字,被阿煤打印出来,以供张骆驼使用。窗户外面正是雨夜,就像他和乔德坐飞船回来的那天。

歌声里,乔德的脸闪现在他脑海中,病房朦胧的景致中,乔德看着他。

张骆驼捏着纸条,他想给乔德打个电话,过敏后他把他送到医院,找到郑郑,还帮他付了医药费。但他不知道怎么说,张骆驼甚至猜不准乔德会不会接他电话。也许他不给他打电话道谢也行,他可以在办公室里对他说一声。

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放到修理桌上。没什么好烦恼的,一切可以之后再说。他安慰自己,望向窗外,看着透明的雨落入蓝色大厦。他决定利用星期天的最后几个小时修理东西,放松放松。

他深呼吸一口气——就在他呼入夜晚空气的一刹那,什么在寂静的公寓里响了起来,盖住了邓丽君模糊的歌声,电子播放器因为信号干扰抖瑟了一下。毛毛尖锐地叫起来,它的毛一瞬间膨胀开来,像电影《火山爆发》里演的夏威夷火山。张骆驼走上前,轻轻地抚平它的毛。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道,但不得不承认那声音很尖锐,他的汗毛也随之竖起,也许他该换个门铃了。

张骆驼茫然地皱起眉,不知道是谁。他这里很少有人来,而最近修理玩具没有怎么失误,九十四楼到九十八楼应该不会再次投诉他。他怀疑是公寓临时出了点问题,要么可能是小偷,最近重庆总在报失窃和抢劫的新闻,虽然它们大多数都发生在贫民窟。

他轻轻起身,脱下自己的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毛毛跟着他,试图爬上他的膝盖,它也轻轻地“啾”了一声。张骆驼蹲下身去,让它爬到自己肩头,比了个“嘘”的动作,毛毛鼓着腮帮子,马上不再鸣叫了。张骆驼拍拍它的脑袋,表示赞扬。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刺耳地涌入张骆驼的耳朵。他轻轻踮起脚,走到门口,眼睛靠近猫眼,它已经自动开始面部识别,网住来人,判断他是不是通缉的一级罪犯。来访者的面孔被暴露在灯光下,从眼睛到嘴唇,一一遭受数据网络的审判,但尽管他听从了门的指令,看起来却很不耐烦,他皱着眉头,转动脖子,偶尔用手指捂住耳朵,像是嫌这门铃又臭又长,眼中的冷酷显而易见。

张骆驼不知所措地打开门,让空气和潮湿的雨水味冲进来,铃声戛然而止。

“乔德?”他说道。





第10章 《甜蜜蜜》(四)
站在门口的乔德低下头,他们四目相接。门铃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张骆驼听到窗外的空中有什么在“嗡嗡”地响。

毛毛看到来人,“啾”地尖叫一声,腮帮子泄了气。它迫不及待地从张骆驼的肩头起飞,降落到乔德的肩膀上,粉色羽毛不厌其烦地蹭着他的脖子。乔德来不及躲开,僵在原地,任由毛毛在他的肩膀上三百六十五度旋转。张骆驼注意到他的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但他没有要求张骆驼把毛毛抱下来,也没有将它甩开,这表示他默认了这种行为。

张骆驼愣在了门口。直到乔德皱起眉头他才反应过来。

“进门吧。”张骆驼结结巴巴地说,朝后退了一步,他的背后一痛——撞上了柜子。乔德波澜无惊地盯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脱下皮鞋,它们被雨水染指过,防水纤维在夜灯下闪闪发亮。张骆驼慌慌张张地走进到厨房,倒了一杯给乔德的茶,但他注意到乔德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茶杯,乔德显然不适应这种廉价茶,他的舌头一向非常敏锐。乔德喝茶的时候,张骆驼偷偷将在乔德肩膀上昏昏欲睡的毛毛抱下来,它发出的呼噜像人类的喷嚏一样响,他将它放回它自己的玩具小屋里。做完这一切后,他闲下来,不得不坐到乔德对面,和他面面相觑。

“你是来……?”张骆驼把手背在背后,轻轻地抠着自己的指甲,主动搭话。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想了想,换了一种问法,“你知道我住在这里?”他刚刚说完就后悔了,乔德当然能知道他的住址,公司的数据库里都写着。

乔德正镇定自若地打量张骆驼的房间,好像在看一间袖珍屋——张骆驼自己很熟悉这里了,三十平米大,棕色系墙壁,桌子很杂乱,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头的味道。他听到他问话后,低下头来,在风衣里掏出什么,放在桌上。

那是个黑色盒子,圆形,很笨重,张骆驼拿起它,一看就明白了——上面注明是邓丽君的唱片,印有她的名字和照片,中文,黑色字体,被包装的很好。

“我给你送来了。”乔德说。他没说明白为什么来送这个,张骆驼也不明白,乔德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这儿,带着邓丽君的唱片。他困惑地接过唱片,它质感厚重,唱片上一圈一圈的圆弧的刻痕令人惊叹。

“……谢谢?”他想了想,还是有点困惑地说道,眨眨眼睛。

乔德看起来没把这个感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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