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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_sinto-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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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上滑出好远,才堪堪站稳,怒笑道:“易郞这是什么意思?竟不懂得怜香惜玉。”
易墨从摇摇欲坠地马车上跳下来,眼神透过凉云盛看向他身后:“既然下来了,不如看看。”
凉云盛自知不敌,也只能转身去看这易墨心心念念想让他一睹为快的东西。
他的脚下是一片荒原,平坦极了,杂草丛生。
这里似乎还残留着火的味道,草与人被烈火烹煮得外焦里嫩的诱人香味。
凉云盛的脚上像系了千万斤重的巨鼎,竟抬不起来,整个人宛如刚从水上提起来,一身冷汗直流,颤抖不止。
他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下了。
梁家旧宅。
突然,他大笑起来,那是种说不清味道的笑,只觉得听了是在嘴里塞了一把沙子,蛮不是滋味。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
他笑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笑声原本还在这荒原之上徘徊,此刻却连风声都听不见。
凉云盛摸摸下巴,装作沉思的样子:“你说,你不要噬心蛊,带我来梁家做什么?我竟然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白光一闪,匕首切开虚空,凉云盛乘着疾风一般像易墨冲来。
易墨不躲也不闪,直直地站在那,直到匕首刺进他的胸膛,却连声都不吭。
凉云盛一拳好像打在了棉花上,顿时脸色不好起来。
“你打不过我的。”
易墨握住凉云盛的手腕,把匕首从胸口里□□。
“别碰我!”凉云盛丝毫不隐藏厌恶的神色,拍开易墨的手,一下子跳到几米开外。他就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用袖子摩擦着手腕,直到整块皮都发红甚至破开。
他讨厌别人碰他,心怀不轨地在他身上摸索着,只为了他这副美妙容器里的东西。
易墨的血从匕首上滴下来,荒草染上鲜血,就像被火灼烧了一般。
凉云盛面露凶色:“你为何不躲?是,我是打不过你……”顿了顿,他又自嘲道,“也是,区区一个废柴,怎么打得过大名鼎鼎的狐面墨魔,你就算被我砍个几刀,像我这种角色你也不足为惧!”
“阿凉。”易墨小声地叫他,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凉云盛的耳中。
他依旧不停,他指着易墨,两只眼里尽显血色:“你是可怜我?还是想羞辱我?竟然不懈余力地玩着无聊的交往游戏,对我好得把我当你娘似的,就为了把我带到梁家,然后看着这噩梦开始的地方,被剖开肚子?你真是好能耐……你……”
“凉云盛!”易墨怒道,打断了他疯癫的喋喋不休,“你何必看轻自己,又妄加心中不快?”
“是,我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是吧?我……”
“住口!”易墨这一声施加了威压,凉云盛顿时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我本不想这样做的。”
“你听好了,我不杀你,也不要你的金丹。我带你来梁家,只是你免于苦痛。我……我希望你能接受过往,不再自欺欺人,而是轻轻松松地活着。”
凉云盛身子一动,勾勾嘴角。
接受过往?他不是接受了吗?就是认清现实了才变得选择像狗一样活下去不是吗?
他有什么不对?母亲的遗言他也实现了,还有什么要接受的?
“我知你不信我,也不妄想你信我。我曾经说过很多遍,也不妨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易墨松掉了威压,凉云盛顿时咳嗽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笑,意识却清醒了不少。
惜字如金的人,话多的时候,多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受刺激了,急了;一种是遇见想要说话的人,管不住了。
他显然知道易墨是第一种,自然收敛了,话到了嘴边溜个弯,不再纠结梁家的话题了:“易郞可知天天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挂嘴边的人都是风流之人?又哪来真心一说?”
凉云盛顺了顺气,如今他已分不清易墨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只知自己只是一条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让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他的东西,有也被他摒弃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悉听尊便。”
易墨的眼神暗淡了,他指了指那座古旧的宅子:“你不妨去看看。”
看看?
“好,看看。”看看他这八年未见的老家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与其说是看看,不如说是在废墟中走一遭。偌大的住宅,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破败不堪的窗棂,横立在荒地上的残门,烧焦的七零八碎的旧布。
他只站在这幢房子面前,便仿佛能看见那金雕玉砌的宅子在茫茫一片火海中熊熊燃烧的模样。不可磨灭的记忆使他仿佛还能嗅到人肉被烧焦的味道。
“如你所愿,看完了。”
凉云盛只低低地瞧上一眼,便不愿再看了。
“确定?”易墨一句问话把凉云盛从一望无际的火海中又拉了回来。他意有所指地说,“如你所愿。”
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是有够曲折地传达给了凉云盛。他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明白了易墨的意思。
不是如你所愿,是如我所愿。
我所愿的又是什么呢?
他讨厌易墨,讨厌极了这种好像被别人看穿了一切的感觉。那个人找上他,知道他所想,了解他所怕。而他却独独猜不出易墨究竟在想什么。
有的人,为利,有的人,为色,凉云盛所见的为爱不顾一切的,至始至终都没落得个圆满。他不可能是为爱。
凉云盛深深地看了易墨一眼,径直走向偏房。易墨没有跟上来。
等到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易墨手上拿了一个苹果,而凉云盛的手上却揣着一条破布。
易墨正欲言,凉云盛却僵着一张脸先压下了他的话:“蹲下,我给你包扎。”
易墨这才想起自己是带伤人士了。于是他便乖乖地蹲了下来,任人宰割。
凉云盛撕开他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胸口的血已经凝成褐色的小块。凉云盛扎的那一下并不深,却是恰恰好在易墨的心脏的右一寸,分毫不差。若是易墨躲了,则很可能会正中心脏。
伤口是整齐的刀划痕,插进去的地方深,□□的地方浅,这般深浅不一,却是一片血色,扯下衣服时似乎还带上了一层肉皮。
这般疼痛,与当年他被匕首刺穿肚子相比,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但易墨并没有叫疼,他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疼痛与无措,没有尖叫,没有在地上打滚,若是说凉云盛是在经历了数十次一模一样的境地后才学会强颜欢笑,那么易墨又是经历了多少次才学会这般不动声色呢?
凉云盛忍不住讥笑他:“你这般放心地任我□□,就不怕我再补上一刀?”手上却松了力道。
就算他知道,此时的话只是逞一时口快,修仙的人就算形神俱灭也保不定有一线生机,更何况这修魔之人?
易墨也不顾伤势,伸出手,想在凉云盛的头顶轻轻按一下,却想起了什么,讪讪地收了回去,道了句:“不怕。”
明明只有两个字,同样是以前的他说,易墨便答。就算是他真的杀不了易墨所以易墨心无顾虑,凉云却盛还是不知为何食不知味起来。
“我只是看在你让我过的几天安生日子,让你不至于落得个可怜兮兮的样子罢了。”说完,他才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解释。
包扎完后,凉云盛又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扔给易墨,转身就走,颇有种事后拔吊无情的滋味。他不知为何又想起第一次与易墨相见的场面,于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你嫌脏就丢了,不用还给我。”
“那棵树结果了。”易墨不以为意,穿好了凉云盛的衣服轻轻地说道。
凉云盛的脚步一滞,回头来看他。
易墨的手上掂着一个苹果,方才没有仔细看,这才发现这苹果一半青一半红,小得可怜。
“你说什么?”凉云盛不可置信。
“那棵树结果了。”
凉云盛立马跑去看。
整个院子里只有一棵树,高得越过了所谓的围墙,上面会结上硕大饱满的果实,一个个把纤细的树枝压弯了腰,然后他就在那棵粗壮分差的树干上,弓着背,倚着树,翘着脚,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荒腔野调,去望围墙外的天,山,水。
可那棵树如今只有矮矮的一截,兴许是烧断了,枝叶化成了泥土,却另辟蹊径,歪歪扭扭地从躯干的中间倚着残缺不全的墙壁又长了出去,叶子不算多,却有诱人的光泽,上面结的果子,稀稀拉拉就那么几个,被叶子盖住,毫不起眼。
凉云盛却不知为什么沉寂的心又疯狂地跳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这株一样物是人非的树,却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他从上面拽下一个果子。
难吃极了,又苦又涩,他却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着,像是品尝着什么珍馐美馔。
他的胸口莫名地疼痛起来,好像比他这一辈子所有受过的痛都还要刻骨几分。
时过境迁,这棵树却还兀兀穷年地生长着,求着在这物是人非的地方再结一次果。
那么他呢?他是不是真的该放下一切?
火万里,孤天寂。树五尺,苍穹低。
游鱼不知乐,何以兀穷年?
说别易,跪谢鸿雁无处去。
又何易?可怜苦痛月中旬。
作何别,奈何别?
“带我逛逛你的家吧。”易墨的话犹如一滴雨水落在一整片湖里。
凉云盛的心绪飞快地闪动着。我的家?
“呵,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一堆破铜烂铁。”他虽是这么说着,却身体不受控制地行走起来:“那是我家的庭院,里面不知从哪年开始就有了那棵参天大树,我常常在要练功背诗的时候就爬上那树,躲着我爹娘。后来次数久了,他们一见我人没影了,就抡着棍棒来树上逮我了。”
“那儿,”凉云盛指指一片空地,但他仿佛看见的却不是光秃秃的泥土,他的眼里似乎含着春和景明,“那么原本有一个摇木椅,我爹经常喜欢在那上面小憩,我于是就趁他睡着,在慢悠悠摇晃的椅子圆脚狠狠地猜了前端一脚,我爹差点摔在地上,就吓得一下子惊醒,又追着我打了。”
“那是我爹娘的卧房,那是我的房间,那……”
他不断地逃避着,不愿回到这里,可明明已经过了八年,明明每每驻足于这里只能看见浩大的火海,那些不值一提的,琐碎的小事,每一间房,每一株植物,他却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一切仿佛都还历历在目,而他也还是当年那个逍遥快活的懵懂少年。
凉云盛失了神,突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起来。
流年似水,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自嘲地笑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谄媚地对着易墨笑笑:“你看我看也看了,带你逛也逛了,讲得又是口干舌燥,做得这般听话,这般好,易郞你有没有什么奖励?”
他仿佛又回归了原来的状态,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与随性的言语。你觉得他亲近,却仿佛远得只隔个天涯海角。
“我会治好你的噬心蛊。”易墨并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反而是郑重其事地又给凉云盛抛了一个麻烦的承诺。
“这个奖励不错。”凉云盛勾勾嘴角,把手搭在易墨的肩上,去看易墨的眼睛。
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神就足以迷惑人。
“你看,这般赏赐,小女子不知何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你看你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以后我是死是活都只得跟着你了,你得好好待我哦。”
易墨答非所问地说:“你想哭就哭吧。”
凉云盛一愣,低低地笑出声来,到了后来竟真有些哽咽了:“所以我才讨厌你啊。”
易墨不再犹豫,一把抱住了凉云盛,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随之而来的是胸口的一片湿润。
凉云盛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唯有微微颤动的肩头,让人知道,原来这个人真的在哭。
易墨的胸口好像塞了一块大石头。
悄无声息的哭泣就像一场夜晚来临的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绵绵的雨,体味雨的冰凉,却无法制止。
他抱住凉云盛的手紧了紧。
至此,他才从怀中微微战栗的身体,感到了一点真实。他好像终于掀开了凉云盛用笑容堆砌起来的铁盒子的一角,露出里面那个有血有肉,鲜活的人来。
只可惜,不是欢乐,却是苦痛。
“一个人笑,”易墨轻轻地开了口,他的睫毛闪了闪,继续说道,“一个人笑,既不是为了欺骗自己,也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活的更快活。”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每一个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笃定与坚毅。
凉云盛推开易墨,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就仿佛哭泣只是黄粱一梦。
但他的声音又是有些颤抖的、沙哑的:“易郞指教的是。”
说完,他又破涕为笑:“但你是个傻子吗?让我在你的伤口上流马尿?你果然是个受虐狂吧,易郞。”
“叫我的名字。”
凉云盛一愣。
“叫我的名字。”易墨又重复了一遍。
凉云盛反应过来,却不知易墨又是发什么疯。
他发的疯还少吗?
凉云盛这么想着,又看见了易墨的眼神,无时无刻都是一副专注的神情,好像星辰不见,只映得下一个你。于是凉云盛也不知为何发疯地轻唤了声:“易墨。”
易墨的整张脸柔和了起来,他提提嘴角,铺平了两只细长的眼,用同样轻柔的声音说了声:
“是,我在。”
无论怎样,都有我在呢。
回首故人新,寻得墨香断肠处,再同旧味唱劳歌。
☆、易墨
易墨用黑影幻化了一辆新的马车,看起来除了黑不溜秋以外还像模像样的。
临走的时候,凉云盛怀着深沉无比的眼神看了眼偏房——离开易墨去的房间,凉云盛父母的卧房——又用一种打探的目光度量着易墨,丝毫不掩饰。
上马车后,马车却迟迟不走。凉云盛这才想起以往都是跟着易墨随波逐流,如今易墨正等着他发号施令呢。
“我想去看焦一峰的葬礼。”
探灵门或者说甚至是湫灵派想要划掉焦一峰的脖子,总是要管理堂皇的。滥杀无辜却隐居深山的“狼王”却烘托得如此反面角色,焦一峰的自残总不归是没有大道之名的,总归是要冠个英雄的称号。那小子的愿望阴差阳错也算是实现了。只是不知道那傻大个知不知道这其中的错综复杂。如若不知道,便是好的。心安理得地去,阴曹地府里光是想到一世无聊的功名也会被人称道几回铭记几时也是会笑几声才过奈何桥的。
易墨没有回答,马车却缓缓地动了。凉云盛掀开帷幔双眸无神地盯着窗外发呆。易墨却知道他是在看着梁家,念念不舍,却硬是别扭得不表现出来。
果然,待到梁家变成一个芝麻小点,他便收回了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易墨身上,他已经习惯枕着易墨的腿小憩了。这次,他依旧闭上了眼睛,却管不住嘴巴:“我父母是英雄。他们侠男烈女,比翼双飞,一生行侠仗义,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而那些承人恩泽的愚民呢?他们感恩涕零在前,听说梁家大祸已至,地毒老祖余魂未散,怕惹得一身骚,张口闭口‘不知不知’,权当回报了。”
易墨沉默不语。
凉云盛于是睁眼看他,露齿一笑:“然后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我父母的房里摆有灵台,供有祭食,立有檀香。东西不新,估计是五六年前的东西了,奇怪的是,它无尘灰,不腌臜,格格不入,干净极了。那些人躲着还来不及,遑论祭拜他们了。”
他正了正色,收敛了笑容,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掏空易墨的脑子,看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懒散的腔调才体现出他这人的本性:“你说,这会是哪个正人君子呢?”
易墨不动声色,三缄其口。
凉云盛毫不在意地翻了个身,显然易墨之举是意料之中:“你把我摸干净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不干不净呢。”
易墨不假思索:“于你而言是噩梦的开始,对我而言是美好的噩梦开始。”
“易郞。你说话真别扭。”
易墨不置可否。
那么,梁家未灭之前,我何时见过你,易墨?
凉云盛的眸子闪了闪,没声响了。
易墨去摸他的脸,他轻轻一颤,没有反抗,易墨的手便轻快了起来。
光滑细腻的皮肤,妖冶魅惑的面容。
易墨讨厌长得美的人,却无法抗拒凉云盛。
如若这份美是我的就好了。
他想。
没有人能抗拒美,自然也没有人会欣赏丑。
梁家有一堵高高的围墙,隔绝世事俗情,里面的梁家夫妇据说是正义凛然的大侠,可却没有掀开这空洞的灰色高墙来拯救他。
他这个应该死在娘胎里的丑八怪。
易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据别人说他是狗娘养的,但他呱呱坠地后就被抛弃到荒郊野岭,又哪来养这一回说?
易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他的狗娘抛弃他还是情有可原的。他不知何时染上了云翳,纵使世上善恶美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别人却还是亲昵地称他“丑瞎子”。他于是就顺心如意地开始“瞎”了,颤巍巍地摸着路去讨口粮。一次他对着雨后的水缸看去,活生生被自己吓了一跳,沟壑分明的脸,小眼,白目,浓眉,大鼻,干唇。没有什么胎记这种自古以来丑的原因,只是单单纯纯的丑,像是在娘胎里就被挤成了一团糟糠。讽刺的是,他有一滴可人的泪痣。
因此,他常常受到同龄人的“关照”,拳脚想向的时候,他就用手围住头,别人就笑他:“这丑瞎子还护着自己‘漂亮’的脸!”然后疼痛或轻或重地在他身上出现。他举重若轻,麻木的痛感不过是在遍体鳞伤的身体上再添一道罢了。他逃跑的时候走过很多路,误打误撞之中他找到了梁家。他于是就常常去看那梁家的围墙,去看那棵高过了围墙直冲云霄的树。
纵使他知道,是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一次,那些人追着他跑,他七拐八拐跑到了梁家,他被打怕了,害怕那些人真的又追上来,就爬上了围墙——他多年来逃跑修来的技术——他从围墙上摔下来,滚进了梁家,撞到了那棵院子里的树。
他一声不吭,上面却传来声音。
“你不痛?”
正处三月,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易墨仰头望去。
一个瓷娃小人儿,光着脚,裹着红衣,慵懒地倚在树杈上。散乱的发随风起,轻薄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点在他的头上,像披了一层星河。他于是就灿烂地对他一笑,丝毫不输旭日当空。他白皙的脸上有两块肥嘟嘟的,往上一压,双眸就提起来了,如倒挂的弯月,里面流连着琥珀的斑驳。他的唇同衣一般红,丝毫不吝啬、不羞涩地敞开,乖张极了,放肆极了。
从此,易墨日月不分了。
“说你呢,小傻子。”凉云盛又冲他叫了一声。
易墨回过神来,不知为何脸火辣辣地烧着,话也说不利索了:“不、不疼。”
“你真有趣。”凉云盛被困在家里除了逃练功就是练功,院里的人每天板着一张脸,无趣极了,逮着只小老鼠,他当然要好好抓住机会。
易墨就如他所料地怔住了,脸红得跟天上的太阳似的:“你、你不嫌我丑?”
“是丑。”凉云盛若有所思,随后又笑道,“不丑,陪我玩的都不丑。”
易墨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打算和他一起玩,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你、你打我吧。”
“打你作甚?”
“玩要开心,你打我,就、就开心了。”易墨唯唯诺诺地出声。
凉云盛乐了:“你之后也来找我玩吧,你让我开心,我就允许你以后都陪我玩。”
易墨第一次觉得被人打是一件快乐的事。
从此,易墨的日常就只有被人打,以及翻墙找别人打他。但事实上,凉云盛并没有打过他。他只是和他一起说说话,使得他面红耳赤,凉云盛就会很开心了。凉云盛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但他能遇见凉云盛的机会并不多,常常翻进去看不见他人。而常常远远望去凉云盛在树上小憩的时候,他都在被打。
一次他翻身进墙,凉云盛正在睡觉。易墨是万分不敢打扰的,却不知从哪吃了熊心豹胆,竟爬到树上,去看凉云盛忽明忽闪的睫毛,一根根地数。
凉云盛醒来后吓了一大跳,顿时绷着一张脸。
易墨也吓得从树上跳了下去,看见凉云盛生气忐忑极了。自第一次相遇以来,易墨都有意没意地遮住自己的脸,那么近的相看还是头一回。
凉云盛见他这快要跪下去的样子更生气了,立马像模像样地学着父亲教育他的样子,指着易墨叫:“你起来!你干嘛让别人欺负你?他们打你你就打回去!”
易墨才知道,凉云盛是在关心他。
可惜好景不长,易墨翻墙时被管事撞见了,立马被撵了出去,凉云盛无法阻止,只能在树上冲墙外的他笑,就跟第一次那样。
凉云盛一边啃着树上的苹果,一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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