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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夜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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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破庙都有这样那样的规矩,比如其中一条就是前人留下的木柴可以随便使用,但离去前要找些木头来填补。等他生完火,开始啃干粮,那满头大汗,像是虚脱过去的年轻公子又说话了,“大夫你医术不错,为什么要做这东奔西跑的流医?”
  他实在是太困了,哪里有功夫陪对方闲聊,三下两下啃完干粮,“我家里穷,也不想寄人篱下……打算好好做两年,攒点钱,开个医馆。不能让我老林家的医术在我这里失传。”
  第二天早上,他睡醒时深雪已停了,熄灭篝火的灰烬仍留有余温。他睡得浑身酸痛,第一反应就是看看那年轻公子有无发烧,如果有还得找点草药给他吃。这一动,身上披着的东西就滑到了地上,是件崭新的棉袍。他披着棉袍坐起来,发现药箱上放了个装满碎银的锦绣钱袋,下边还压着张字条,上边写着“药钱”两个大字,落款是江州穆氏,穆弈煊。
  “这不对吧。”林连翘脑子转得飞快,“……那穆公子看起来才多大,祖父你确定当年遇见的是他爹?”
  她看向林大夫的眼神里写满了“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几个字,使得林大夫吹胡子瞪眼,抬起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来了一下,“我说是他爹就是他爹,你祖父我这点事情还是记得清楚的。”
  “好吧好吧,就当你记得清楚。”
  林连翘不当回事,他无奈地笑了下,“回屋去吧,过几天准备搬家。”
  月明林下美人来,当初他也怀疑这不过是幻梦一场,到如今斗转星移,故人已逝,其余人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干系。
  ……
  禹州府的某间客栈,说是最上等的厢房也不过是清幽干净了一些。
  室内浮动着浅淡的木香茶香,明黄的灯火微微晃动,穆离鸦伏在雕花木桌写信,而薛止刚服过药,精神不是很好,靠在床边歇息,怀中还抱着他的那把剑。
  他将从姚知府那得来的五十两黄金分成了两份,一份大一份小,大的那份留在了林家医馆,自己只留了二十两当做后面的盘缠。
  “林大夫是家父还在世是认识的故人。”
  其实他对他父亲这个人也不是很了解。他只知道父亲活了很长时间,经历了许多事情,当中有些是幼年的他所不能想象的,比方说轰动一时的莲台案。
  薛止睁开眼,听他慢慢地讲。
  穆弈煊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们猜不透的谜团。他看到的,穆离鸦知道的,还有身边人诉说的,每一个他都不太一样。
  写完了信,穆离鸦去架子上的铜盆洗手,洗干净手上的墨香,他随手捡起样东西丢给薛止。
  薛止抬手接住,发现是蜡黄的油纸包裹着的点心,上头还盖着个朱红的戳。
  “是月饼。”穆离鸦自己手上也有一块,“刚才买马的时候听店家说快要中秋了,随手买的。”
  他已有差不多三年没吃过月饼这东西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觉得这做月饼的人手艺糟糕。
  白莲蓉寡淡得很,又非常之干,吃起来像在嚼蜡,包着的咸蛋黄更是硬得险些掰不开,他咬了口就皱起眉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勉强下得了口。
  薛止从不挑剔食物好坏,不论是姚府的佳肴珍馐还是这做工粗劣的月饼在他眼里都没有太多区别,一点点全部吃了进去。
  “如果是阿香来做……”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假设,“小鸟儿是都喜欢甜果子的,哪怕成了精怪,做出来的点心都像是打翻了糖罐子。”
  换个人大概听不出其中奥妙,可薛止知道,穆家所有的侍女都不是人,是山间黄鹂灰雀化作的精怪,自愿留在穆家服侍这家人。
  吃月饼,再一家人说会话,寻常人家的中秋节都是这么过的,可他们都没有家人,就只能跟彼此说话了。
  “阿止,我有一个念头。”他单手撑在桌面上,犹疑许久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早些歇息,明早就要去随州了。”
  那雕刻天女的灰岩产自随州,正好和他们的行程叠在一处,不论是不是巧合,他们都得去一探究竟。


第三章 罗刹渡口
  外头的人提起禧宁宫总绕不开闹鬼传闻和那个神秘美丽的女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禧宁宫坐落在整座皇宫阴气最重的一隅,太阳每日只在正午前后短暂的一个多时辰内能够照进来,穿透那雕着蝴蝶与兰草的高高窗棂,透着股垂死的病气。浓重的阴影无处不在,覆盖了这座住着雍朝最尊贵女人的宫殿,阴沉肃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永远都那么死气沉沉。
  凤髓香浸透了宫殿的每一寸角落,而这浓稠得似有形体的矜贵香气如潺潺的河流,无声地缠绕着徜徉在其中的每一个人。
  “既然来了就不必躲了,哀家知道你在这里。”
  说话的人大半个身子都描金云母屏风后头,只露出一截逶迤的猩红裙裾,上头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凤凰的尾羽。这锦缎织法极其复杂,就算是最老练最纯熟的织女一整年昼夜不休都不一定能织出一尺,对这些生活在深宫中的女人来说象征着无上的圣眷恩宠,据说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想要用来做裙子都被拒了三次,第四次管库房的老太监才不情不愿地比着尺子给裁了一截。
  戴着勾金珐琅护甲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面前垂下来的绳结。
  只有手的主人自己知道,只要轻轻这么一拉,升起来的艳色烟火就将照亮白昼,而深宫中的禁卫也会鱼贯而入,将这大胆的闯入者就地格杀。
  “还不出来吗?”她等得不耐烦了,朱唇微启,“来……”
  “还请娘娘稍安勿躁。”
  屏风外头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道人影来。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在琉璃宫灯昏黄灯火的映照下,这人就像是冰雕的雪人一样剔透。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雌雄莫辩的年轻面孔,雪白的发,雪白的僧衣,雪白的皮肤,除了眉心那点朱砂和一双妖异的红瞳,浑身上下不沾染半点俗世颜色。
  浓稠的阴冷香气中陡然掺了一抹温和醇厚的檀香。他双手合十,行了个非常标准的僧礼,“小僧琅雪,见过太后娘娘。”他的姿态无比谦卑,可嗓音尖利,就像是手指甲剐蹭瓷器表面发出来的,刺得人浑身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地方。
  太后倦怠地抬起眼皮子,像是对着所有的东西都意兴阑珊,“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宁久县周村的大阵破了,饲喂的鬼蛟也被人斩杀,小僧到现场去只找到这个。”
  他在怀中掏了半天,掏出一捧碎玉,哗啦啦地丢在了地砖上。
  随着里边东西的死亡,这玉也失去了漂亮的色泽,变得跟石头没什么区别,难以想象就是靠它维系这周村那庞大的阵法。
  “哀家早已知晓。”对于他的消息滞后,太后娘娘嗤笑一声,“那小杂种跟他短命的爹一模一样。”
  “是小僧多虑了。”琅雪退开半步,“小声还有一事,听说宣武将军下个月就要回朝了。太后娘娘没有忘记吧?”
  “自然不会忘记。大师只是为了来说这些个无趣的东西吗?”
  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了绳结上,随时都有可能狠狠拽下。
  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每一道缝隙内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肉,她不介意再多一些。
  “当然不是。娘娘,小僧只是来告知一声,”他闪到屏风那侧,和雍朝太后面对面,牵起一缕长长的黑发,送到唇边,“快到那个时候了。”
  被轻薄了太后也不恼,“今年的活祭送到了么?”
  “就快了……”琅雪还要说些什么,忽地展颜一笑,“有人来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通报的宫人就扬声通报,“皇上驾到。”阉人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深宫中涌动的暧昧潮流。
  “太后娘娘。”这几个字被这妖僧说得恶意无比,无血色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从中流淌出来的不像是人话,倒像是蚀骨的剧毒,“看样子这小皇帝……怪喜欢您的。到时候您真的舍得吗?”
  说完以后不等对方应答,他又是微微一笑,“有人来了,淫乱宫闱可是重罪,小僧不便多扰,就此告退。”
  这妖僧来去无踪,身形散得比衣角上的檀香香气还要快,香气还袅袅残余,人就已经不见了。
  “阿绛!”
  按宫廷礼仪,就算帝王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也该叫她一声母后而非这般亲昵的爱称。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明黄色的龙袍上带着外头的清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因为跑的太快,好几次都险些被衣带绊倒。
  帘后的贵妇人垂下眼帘,表情无悲无喜,如一尊泥塑美人,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阿绛,我又来看你了。”
  护送帝王车辇前来的大太监无声地闭上眼,离开前还替他们关上了殿门。宫闱间的许多事都不能用寻常人家的道德伦常来推断,他们这些做下人只能闭紧嘴,在其中战战兢兢地讨生活。
  堂堂九五之尊跪在她面前,将脸颊埋进柔软布料中,哀哀哭泣,连自称都不再是倨傲的朕,而是更加卑微的我。
  “皇帝。抬起头来,不要再哭。”她换了副耐心的语气,柔和平静,只是眼中闪动着古怪的光泽,“你是大雍朝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还能有谁和你过不去呢?”
  “有,有的!有人和我过不去!”他仰起脸,眼眶红肿,说出的话颠三倒四,“他们都是毒蛇,我看得出来,他们不过是批了张人皮,底下都是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准备冲上来把我咬死,抢夺我的皇位。”说到亢奋之处,他挥舞着手臂,“朕是九五之尊,是活着的那个人。活着,那些人都死了,朕是唯一幸存的人,朕不会被你们压垮的。”
  岁月荏苒,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那张曾经还有几分英俊的面孔因为沉迷炼丹和养生之道鬓角染霜,皮肤松弛得要坠下来。不论如何,他都已撑不起琅雪的“小皇帝”三个字。
  而当年和他在深宫中相依为命的妃子却依旧美艳动人,美得都有些太过妖异。
  “对,就是这样,有许多人觊觎你的皇位。”她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尖尖的指套悬停在他的顶心,“他们都死了,你才是那个活着的人。”
  ……
  通州伏龙县,清江渡口。
  在穆离鸦的记忆中这伏龙县应该是个富庶县,今日到此一见确实一派冷清破落景象,就像是遭了天灾一般,大半宅子都空了下来,而那些没有空的也宅门紧闭,弄不清里边有没有人。
  清江流经通州,宽阔多浅滩,其间暗礁密布,哪怕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夫都容易着了道,遑论新手。可这伏龙县位于通州喉舌之地,又群山环绕,地势崎岖,绕行旱路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更加便捷的水路。
  穆离鸦和薛止大清早来到这渡口便是专程为了寻船夫带他二人渡河。
  清晨的渡口清寒,连绵的雾气从江面上氤氲开,过了一刻钟都没有散开,颇有些伸手不见五指的意味。
  穆离鸦摇了好久船家招揽生意的铜铃都无人应答。他也不急,继续摇,一直摇到一顶乌篷船里钻出个不堪其扰的男人,拿一双惺忪的睡眼瞪他,脸拉得老长。
  “今日不过江,你二位还是快些回去吧。”
  “船家,某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不渡江了?”
  这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酒气的船家压根就不搭理他,径直钻回了船里睡他的蒙头大觉。
  过了会,另一只船里才钻出个看不下去,也更好说话的船夫,“听你二人口音,是外地人士吧?”
  “某是江州人士。”穆离鸦简单地报了家门。他从出生到长大都是在江州,没什么不能说的。
  “至于这位是……”他看向薛止,停顿了一下,“和某一样,也是江州人士。”
  薛止瞅他一眼,但没有太多异议。他虽然是在随州出生的,可因为丢失了六岁前的全部记忆,对这片故土并没有过多感情。
  船家面露了然,“我就知道。因为只有外地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说要渡江。”他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雾,看不清前面的路……”
  “如果只是担心暗流,那某买下这条船,可以吗?”
  穆离鸦取出一锭成色极好的纹银,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船家手中。
  “你会划船吗?”船家拿眼睛乜他,浑然不信这看着娇贵的有钱公子哥儿懂划船。
  不等穆离鸦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摇起头,“给多少钱都不行。嗨,这是钱的问题吗?我王老三要是收了你这钱,把船买给你,回去会被自家婆娘戳脊梁骨的。”
  “怎么说?”
  他摆摆手,赶忙攥紧拳头将那块银子婉拒了回去,顺带克制着余光不要往那瞥,显然是心动不已,“小哥儿,看你年纪轻轻的,不知道成家了没有?家中应该还有父母需要奉养吧。我真心实意劝你一句,就算再赶再急也不要在这种时候动渡江念头。”
  “这大雾天,我们当地人是绝不渡江的。”
  穆离鸦没再坚持,将银子收进钱袋里,沉吟半晌,露出个颇有些戏谑的笑,“有心仪对象,却不知对方肯不肯嫁我。”
  船家咋舌,“小哥儿一表人才,哪家姑娘不稀罕?既然都快成家了,还是快些回去吧,耽误一两天不妨事,没了命才难办。”
  兴许是这大雾天的早上醒了也没事做,这渡口的船夫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这种天住在江里的罗刹鬼就会出来吃人。要是不想被罗刹鬼吃掉,就改日再渡河吧。”
  伏龙县县令尤斯年上任十多年,兢兢业业,每日天不亮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听百姓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上门来要他评理。
  即便如此也难以堵住有些人的嘴,比方说他家那个刻薄婆娘,每月只要交上来的俸银少了那么一点,就会拎着他的耳朵大骂他没出息,自己当年怎么想不开嫁了这么个男人。
  尤斯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进京赶考考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虽不如状元郎风光,但混了个县令也总好过落第。
  县令正七品官员,可七品芝麻官也是分高低贵贱的。若是分到富庶县,不说升迁的机会,日子本身也过得滋润,而这伏龙县就是典型的不毛之地,只有得罪了上头的人才会被贬来,除非天上下红雨,否则这一生的官路就是走到了头。
  按大雍朝律令,县令一年俸银七十两,俸粮一百石,听起来颇为丰厚,可面对那一大家子也就勉强温饱,连师爷刘大福都比他要富裕那么点。
  为了节省开支,他吃住都在县令府邸,前堂办公,后院里随便收拾出几间房就安置了一家老小,每日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这日天还麻黑,他省那点灯油没点灯,摸黑进了公堂,屁股底下那把颇有些年头的黄梨木座椅还没坐热乎,就瞥见桌上好像摆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虽说心头已经有了点预感,可等他摸出火寸条点燃油灯,借那点豆火看清那东西的真面貌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是一只扁平铁盒,差不多有成年男子两只手掌并起来那么大,盒子上头烙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他额头上冷汗霎时间就冒了出来,用颤抖不止的手打开盒子,捧出里头那封沉甸甸的信封。
  信的火封也是莲花样式,看得他险些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对这幅场景他真是一点都不陌生。忘了是那一年开始的,总之从某个时期开始,他就开始时不时收到这样的铁盒和没有寄信人的信件,信中用娟秀的小楷工整地写着他们需要他提供的东西:有时是活牲若干,有时是一对装在竹笼子里的童男童女,还有时是金银和兵刃,但所有的要求最后无外乎都是趁着大雾天的夜晚,将他们索求的东西用最简朴的乌蓬小船装好,然后任其逐流。
  按信中说法,这些人牲祭品都是用来供奉罗刹鬼的,只有罗刹鬼心满意足,这伏龙县的人才能继续过他们的安稳日子。
  如果身为父母官的尤县令不肯乖乖进贡得罪了江中罗刹的话,整个伏龙县的人都要遭殃。
  第一次收到这封信时,他心中还保留着些读书人不信鬼神的傲气,怀疑这不过是场闹剧,但就在他刻意忽略信中请求的第三天,清江中的罗刹鬼就像是发怒了一般,大雾经久不散,所有胆敢冒险出航捕鱼或渡江的船只都有去无回,直到他将三十头活猪用乌蓬小船装好,送出了江,第二天那诡异的雾气散去,人们才敢再继续到江中讨生活。
  经过这么一遭,他身为伏龙县数千口人的父母官哪里还敢怠慢?究竟什么人能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县令公堂却从未被人发现?是不是真的是那神秘的江中罗刹?背后的许多东西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只能做小伏低地用尽全力去满足那一桩桩请求。
  好在那边的人也不常提出要求,要的也大多是活牲等物,童男童女这种人牲一年最多要一次。
  他撕开信封,开始看这次的对方又要什么东西,但这次,那莲花盒子后头的神秘人索要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次他们要一对人头,而且不是普通的人头,是特定两个人的人头,画像就装在铜盘子里,七日之内老法子送入江中。
  否则罗刹就要降下瘟疫之灾,将整个伏龙县化为死地。
  ……
  伏龙县三条胡同有家鲜汤馄饨铺子,每日排着队有人来吃馄饨。
  店主胡老汉年近古稀,有着许多老年人的怪癖,比方说这馄饨他每日只做五更天梆子响后的一个时辰,来晚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一份都不多做。
  看这幅架势,这馄饨应该就是胡老汉的拿手绝活了,虽比不得御膳佳肴,却有独特的过人之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穆离鸦和薛止被船夫训了一顿,改了主意不再渡江,从渡口出来刚好赶上馄饨铺子收摊前最后一波。穆离鸦想着他和薛止还没有用过早点,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打算尝尝这馄饨滋味。
  但等两份鲜汤馄饨端上来,哪怕昧着良心穆离鸦都无法夸这馄饨好吃。
  这绝不是他从小锦衣玉食的问题,因为连一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薛止都皱了下眉头。
  “你也这样觉得?”像是害怕有其他人听到,穆离鸦小声问。
  薛止放下勺子,“……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而是非常不好。这馄饨皮厚无比,连饺子都要自愧不如,包着的肉馅咸得都有些齁了,菜汤底下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泥沙,除非是味觉出了问题,否则但凡这人正常一些,都不会上着赶着要吃这样的馄饨。
  穆离鸦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就有人拉开了他们对面的椅子落座。
  “……”他收声抬眼,却谨慎地没有说话。
  这不请自来的是个白衣僧人。
  “二位有所不知,这胡老汉的馄饨铺子是有点故事的。”
  哪怕他穆离鸦喜穿白衣,可也不会白成这样,里衣有时是灰色有时是黑色,加上素色滚边总不至于单调。
  而眼前这僧人已经白得有些吓人了:除了雪白的僧衣,皮肤和头发都是雪一般的颜色,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像刺破了皮肤久久不肯滴落的鲜血。
  通常来说这样的人被叫做白子,可穆离鸦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至于究竟是什么,他还无法完全肯定。
  这面貌妖异的年轻僧人像是根本不觉得唐突,也不在意的铺子内其他人惊异混合着厌恶的眼神,微微一笑,“通州府十多年前发了场水灾。说是水灾也不确切,因为只是大雾,清江波平浪静,也没有什么大波浪。总之那段时间许多船家遭了灾,胡老汉唯一的儿子也折在了里面。”
  他坐到他们二人对面的,手中也端了个烧陶小碗,里边盛着的是和他二人无异的胡氏馄饨。
  他的手腕很细,腕子骨突出来,中间形成个小小的凹陷,纤长素白的手指慢慢舀起碗里卖相甚糟的馄饨,吹凉后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似的。
  等到一只馄饨下了肚,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僧人像是终于有力气继续说话,“这馄饨铺子是胡老汉儿子生前几位朋友筹钱给他开的。老汉上了年纪,因为儿子的事哀毁过度,老眼昏花,又没有人帮忙做事,所以总是丢三落四,二位公子吃不惯也是应当的。”
  穆离鸦冷冷地注视他,薛止想要拔剑却被他轻柔地按住了。
  因为在渡口的那一席话,薛止对他的态度较往日多了一丝微妙。
  他的手指很冷,薛止迟疑了片刻,松开剑,有些慢地回握住了他。
  “打扰二位公子了。”
  吃完了一整碗馄饨,白衣僧人站起来飘然离去。
  “这事没完。”穆离鸦低声说,“他还会出现。”
  他的预感很正确,这诡异的白衣僧人像是和他们二人卯上了似的,到哪都阴魂不散。
  吃过了馄饨,他二人去找客栈歇脚,没想到排在前面的就是这白衣僧人。
  “两间上房。”穆离鸦看都不看他,越过他径直去和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隐约察觉到这几位客人之间可能有些过节,一面希望他们不要在自己店里惹事,一面遗憾地说:“公,公子,只剩一间上房了,要不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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