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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夜抄-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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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比外头更加古怪,没有晨昏更迭,更没有诸如饥饿疲乏等常人都会有的感受,连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他读得很慢,有时只是一句话都要停留好久,光是为了解读这些复杂而晦涩的文字就已经耗费掉了全部心力,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其他事情。
这些记载其实非常庞杂琐碎,讲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就他读到的有承天君的某日见闻,有这块土地过去的某段历史,还有居于北方之森那些大妖曾宴请他参加庆典的事情……他并不觉得多么无聊,因为这就像是一面镜子,而他透过其中看见了这世间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一面。
“因为我们诞生于这天地之间,所以只要这世道还存在一日,神祇就是不灭的,但这并非是说我们不会死去……”读到这个地方,意识到这究竟在讲什么东西,他精神一震,立即想要再继续往下,但这古怪的文字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感应到什么似的想要再回头去看,发现不止是记载着文字的玉璧,连隧道都已经消失不见。
回想起入口处石碑上“切莫回首”四个字,他像是懂了什么,慢慢地收回手,强迫自己从这没有下文的记载上收回注意力。回过神来他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完了这冗长曲折的山道,而位于尽头的是和穆家剑祠相似的巨大洞窟,或许那里就是仿造这里而建。
微暖和煦的微风迎面吹拂,透亮的天光倾泻而下,亮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不得已抬起手臂遮挡。
“终于有人来了吗?”
听到有人说话,他放下遮挡强光的那只手,发现正前方有道被他忽略了的身影。
不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人,只因为他的身躯居然是半透明的,站在那柔和的重重白光下,好似隔着重重轻纱,边缘更加模糊,要人怎么都看不分明。
待到薛止走近两步,看清他的衣着,都到了喉咙口的那些话突然就问不出来了。
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和穆离鸦描述中的承天君一模一样。
“你看起来很吃惊。”这个人似乎很满意于薛止的表现,“是不是认出我是谁了?”
从薛止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线条,可就是这小半张脸,他的心中便逐渐升腾起怪异感。
“你是承天君?”
除开最初的一点诧异,他很快冷静下来。从他们踏入这山间起就一直在呼唤他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承天君”,虽说目前还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但穆弈煊总不会害他。
“虽然很想说是,但我不是他。”这人缓缓放下宽大的斗篷,露出一张和薛止肖似的清隽面庞,“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可以说我是他,因为他已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看着这个人,薛止顿时明白那怪异感是从何而来,他们站在一处就仿佛揽镜自照。
这人的神情透着刻骨的悲伤,如泠泠流水一般传给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感情究竟是属于谁的。
“除了你,我是和他最相像的存在,而你此时还只是凡人,所以你叫我一声承天君也没有问题。”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罢了,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好处。我是承天君分出来的一丝神魂,专程在此等待你的到来。”
“等我?为什么?”
对面的人影颔首,却没有说得更清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薛止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他的说辞还是没有,“我不喜欢有人和我卖关子。”
而这与承天君面貌一致的残影也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你不要急,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反倒是我有话要问你,你对外边的人世有牵挂吗?”
“我有。”哪怕不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有何深意,薛止仍旧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有牵挂。”
这残影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讶异,半晌才继续问道,“是给你起名‘止’的那孩子吗?我看到了,你和他在一起,亲昵得很。”
“和你有什么关系?”
薛止注视着那纤毫毕现的细小浮尘,“我钟情何人,被何人牵绊,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觉得很可悲吗?”那人稍微靠近了一些,语气中也带上了一分蛊惑,但眼神冷得像冰,“身为神祇,只要你想便能够掌管这片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命运。它们在你的手中不过是棋子,稍有不快就能轻松毁去。你为什么要甘于被这些渺小又虚妄的生灵所牵绊?”
薛止巍然不动,他将这当作默许,话语更加恶毒而不容情,“钟情?过去的你可不会说这般可笑的话。牵绊得越多就越痛苦,了无牵挂才是你该走的道路,而他不过是你的绊脚石。”
“骗人。”
等到薛止终于做出回应,他的眼神仍旧清醒,半点都不为他所动,“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什么?”被他点出满口胡言的人影嗤笑道,“你凭什么说我在骗人?我和他朝夕相处的时间比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多多了,你怎么敢说我在骗人?”
“假使你真的和承天君朝夕相处过,你就更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薛止半闭上眼睛,好似正在组织语言,因此语速更加缓慢,“是,我不知道过去的他是怎样的人,但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你说得对,牵绊越多便越多苦痛,但世上每个人都有牵绊,只有行尸走肉才不会痛苦。”
“不知晓世间疾苦,要如何体恤苍生?”
他以为对面的人影还要说些什么刻薄话来反驳自己,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
“我认输了。”那狰狞的神情从这人影面上隐没,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怀念的感慨,“不论过来多久,你都还是你,从未变过。”
“是这样吗?”
薛止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接着就听到他说,“我曾经和你打了个赌,赌的是如今一无所知的你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你昨日的答案与今日相差无几,所以我认输了。”
这飘忽的人影化作无数光晕,一点点没入他的胸膛。
这触感有几分凉,就和当初镜子的碎片扎入胸口一般,薛止惊诧地低下头。
“无情之人不值得托付,这是你教会我的。投生为凡人十数年,中间经历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就算只有很微弱的一点可能,我害怕你变成泽天君那样的人。假如你真的了无牵挂,那么我宁可是在此灰飞烟灭,也不会将这份力量归还于你身。”
“至于剩下的事情,不需要我口述了,都在你的记忆里。”
又来了。待到最后一点光晕也消失在自己的身体内,薛止的意识被看不见的手撕扯着按进了深深的水底,怎样都无力挣脱。
最初那阵窒息的痛苦过后,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冰天雪地的荒原之上。
凛冽的寒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飞舞,鹅毛般的雪花几乎让他看不清前路,他循着记忆的指引踏出一步,停下之时身边景物已然翻天覆地。
朱漆牌坊的一侧是风雪凄迷的原野,另一侧却是磨得微微发亮的青石街道,零星细雪簌簌地飘落。沿途的街边挂满了朱红的灯笼,微微随风飘荡,而每一扇半透的云母窗上都映照着灯火,几乎要将夜空染红。
路上的行人尽是些面貌迥异的妖物,反倒是披着斗篷的他最为不起眼。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把雪青色的缎子伞打在头顶,悄然混迹到它们中间,向着这条街道的更深处走去。
走到一小半的地方,他稍微侧了侧伞,向那悄然而至的同行人致意。
“您又这样一声不吭地就来了,要不是妾身时刻留意着,或许就真的错过了。”
走在他身边的是个白发绿眼的美艳女人,眉心一抹火焰般的灼红痕迹。
她满头雪色长发用一根簪子束起,身着白底鹤纹的衣裙,光是这样就已经要人挪不开视线。见自己被发现了,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便礼,“妾身能否与您同行?”
他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挪开视线,坦然地与他对视。那双绿眼睛他应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那就陪我走走吧。”他将伞重新打正,遮挡住那些细碎的雪花,“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一定会跟来的。你就是这样固执又死心眼的女人。”
被这样说了的她非但不恼,反倒笑靥如花,葱一样的指尖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是,妾身就是这样的女人。若非如此,怎么能得到天君大人您的赏识呢?”
“我又不是在夸你。”他叹了口气,很有些无奈地说,“是人的话,有这样的品质兴许是好事,但你是妖怪,这样在将来会吃亏的。”
“妾身有天君大人您的庇佑就够了。”
“你不懂我的意思。”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哪怕是我,也不会一直这样存在。你们迟早是要依靠自己。”
她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偏着头有几分天真地说,“那妾身会倾尽全力让这一日尽可能地晚一些到来。”
两人漫步在这街道上,雪还在下,渐渐地石板路上都堆积了一层薄雪,辉煌的灯火没有半分减弱。
他问了他们的近况,有无遇到什么天灾,如果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难事都可以告知于他,他会替他们解决。
“近些日子都还好。”她将近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一件件地说给他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了妾身姐妹二人便够了。”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他这才想起是哪里不对。之前他来到这里,都是由两人迎接,而今天只有素璎一个人,“你妹妹呢?”
她犹豫了一下,他将她的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迟绛她外出未归,天君若有事吩咐,可由妾身代为转告。”
“不必了,我只是想起来问问,我找她没什么事。”
她的表情再度恢复到平素的温婉,“妾身知道了。”
“你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快要到她姐妹二人的住处,他往回深深地看了一眼,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你们打算就在这极北之地扎根吗?想过去其他地方生活没有?”
“什么?”她一愣,“您能够再重复一遍吗?”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我的一些考量,你就当没听见吧。”
画面到这个地方戛然而止,所有的东西如浸没到水中,边缘急速模糊,最后只剩下大片洇开的血色,仿佛一场大火,不祥而惨烈。
他再度落入了黑暗又动荡的窠穴,在这之中漂浮了好久才重新听到了人声。
流淌的血色化作了地狱深处燃烧而来的业火,而他正置身于其中。
他隐约认出这里是自己的住处。为什么这里会化为火海?他这样想着,低下头就看到自己的胸前破了个洞。
“您看起来还有话想说。”
对面的红衣的女人手中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眉梢高高扬起,“难道不是吗?”
“迟绛。”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原来她就是素璎的妹妹迟绛,他这样后知后觉地想到。
“天君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红衣的女人伸手沾了点心脏上的血液,送入口中缓缓舔食,“您说吧,我看心情考虑听不听。”
他按住胸前的空洞,其实并不是很痛,只是有些冷罢了,“迟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第一次正视了他的面庞,“您指什么?”
不给他答话的机会,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大概不知道吧,我第一次见到您心中就充满了嫉妒和憎恶。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是神祇?凭什么我生来就是在天道之下苦苦挣扎的蝼蚁,而你却能高高在上地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不服,我打从心底里不服,但那时的您是那样强大,我只能小心地收起这些心思,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我那愚忠的姐姐。”她微微一笑,笑容中数不尽的得意,“好在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我从来都没有信奉过您,我信奉的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您做了这么久的神祇,也该轮到我了,多公平。”
他抬了下手,示意她过来一些。
“您有什么遗言要说吗?”她讥讽地说道,“说吧,等我成了神,我会考虑替您实现的。”
他看着她美艳的面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
薛止突然消失在祭台前,穆离鸦甚至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
这机关应该是只会被薛止一人触发,所以无论他试了多少次将那把剑放入凹槽,别说机关,这祭台都纹丝不动。
冷静下来的他松开剑,心脏就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一般微微地疼痛。
哪怕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承天君和父亲一同设下的迷局,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忧,担忧薛止在那边遭遇了什么不测。
“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怨言,可胸腔中还是满溢着不知名的情绪,“所有的事情都在您的掌控中。”
他说不下去了。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而这件事很快就要有个答案。
这里是承天君的住所,所以不论薛止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一定和承天君本人有关系。
这虚无之境没有昼夜之分,无论何时都是这样一副和煦明亮的景象。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中间可能因为撑不住,靠着祭台睡过去了一小会,直到感知到眼前有片阴影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薛止正蹲在他的面前,搭在他前额的手都来不及收回。
“你回来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止简单地答道。
站稳以后他首先将薛止上下打量一番,注意到薛止的衣着和先前无异,没有血迹残留,应该没有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心中先松了口气。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薛止脸上,“阿止……”察觉到某件事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还是我该叫你承天君?”
薛止的脸色十分苍白,抬起手按住太阳穴,这神情让穆离鸦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小时候的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事精,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缠着偏院的少年要他陪自己玩,那被他烦的不行的少年就总是露出这样一幅神情:有一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使得他又开始迷惑,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薛止,是那与他一同长大的那个少年。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一些混乱。”
“你遇到了什么?”
薛止将之前的经历简单重复了一遍。
接受了承天君生前的记忆后,数不清的庞杂记忆如潮水般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和薛止这十多年的经历杂糅在一起,哪怕难以分清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虚幻。
看出他现在还有些难受的穆离鸦不再说话徒增他的烦恼。
薛止靠着他的肩膀,他想了一会,还是迟疑地举起手臂,搂住他的背脊,将他更加拉近。
他后知后觉地想,即使已经表明了心迹,也曾有过更加亲密的时候,可是他们似乎很少这样单纯地只是拥抱。
薛止的身体是温暖的,心跳贴着他的,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告知着他,他还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过了一会,久到他都以为薛止昏睡过去,他听到这个人正贴着他的脖颈说话,呼出来的气息撩得他痒痒的。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曾经也不止一次担忧过,担忧我会不再喜欢你。现在这些记忆回来了,即使我还是很,但我唯一能够确认的事就是我放不下你。”
“光是看到你在这里,这颗心就会悸动,这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动心过,你如果不要我,让我离开,我之后的几千年也都要在那相似的孤独和虚无中度过,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第七章 狐梦
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才刚刚能够幻化出人形,不论用人还是妖怪的标准,她都能算是很年幼,年幼到甚至无力到在天灾面前保全自己。
暴风雪就像一头残酷的猛兽,无情地剥夺了身体的最后一点热度,起初她还能听到姐姐素璎的声音,后来就麻木得只剩下呼呼风声。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死去,死在这冰冷的荒原之上?就在她这样想着的同时,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朝着她们来了。
这个人身上有种魔魅的力量,即使不说话光是走在这朦朦的风雪中就夺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是你们在呼唤我吗?”
冷淡又清冽的嗓音,无来由地让她想起山间的泉水。
这人披着宽大的斗篷,自下而上能看到只有苍白的下颌和乌色的发梢。
他稍稍蹲下身子,向着她姐妹二人伸出了手,“看起来你们。”
“你是谁?”她茫然地倒退了一步,“你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
“小狐狸,既然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你是怎么呼唤我的?”他将注意力转到一直沉默的另一人身上,“是你呼唤的我吗?”
“是,是我,但是我也只是……”被叫到的素璎有些赧然。
“你到底是谁?”她打断了姐姐的话语,抬高了音量质问眼前人究竟是谁。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焦躁什么。
“我是能够帮你们离开眼前困境的人。”他没有将她顶撞的放在眼里,还是那副温和口吻,“你叫我承天君就好。”
承天君,这是什么?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又是一阵卷着雪花的狂风呼啸而过,她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注意到这一点的他立刻问道,“很冷吗?”
只要现出毛茸茸的原身,这点风雪她们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人就不一样了,人的皮肤光滑赤裸,她又控制不好妖力,风吹在上面就跟刀子刮一样痛。
“不冷,我不冷。”她有些羞耻地摇头否认,对于像她们这样的妖怪来说,承认自己怕冷简直就和死了一样羞耻,因为只有软弱的凡人才会畏惧寒冷。
“好,不冷。”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解下了自己的斗篷,搭在她们姐妹身上。
“那就当我我多管闲事。”
“谢谢天君。”
姐姐素璎催促她快些道谢,她木愣愣地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不冷吗?”她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阵,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这一句。
“不需要为我担心。”他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跟我来。”
这斗篷看着平淡无奇,直到她试探性地想要捏住边缘才发觉触感光滑如水,到了手中就迅速滑落,但有了它的遮挡,寒风再吹不到她们身上,温暖得就像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化出原型用长而蓬松的尾巴裹住她们姐妹,使快要冻僵的身子一点点缓和过来。
因没了斗篷更显得衣着单薄的他走在前面,替她们挡住了寒冷的凛风,让雪再落不到她们的眼睛里。
她注意到他走过的那些地方,冰雪融化,泥土中长出嫩绿的新芽,隐约有了春天的预兆。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想起什么似的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己的姐姐素璎,“看他的口气,好像只有我不知道。”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从外貌上来说也没有多么特别,但只要看了一眼就再难以挪开视线。
“阿绛,母亲曾经说过,承天君是我们妖族所信奉的神明……”
素璎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怪不得她没有见过,原来这就是天上的神明,先前差一点就要杀死她的严寒在他的面前就像失去了獠牙利爪的野兽一般温驯,这就是身为神的力量么?
想到这个地方,她的心中钻出一丝古怪的恶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他能够这样无畏地活着,而她们就要整日担惊受怕呢?
他带着她们一直往前,走啊走,仿佛永远没有个尽头。
她越是想要伸手去够到这个人素色的衣角,这个人就离她越是遥远。
从那还有些懵懂的小女孩长大到现在,她渐渐地懂了,哪怕他再怎么和她们亲近,他与他们之间也还是隔着一些东西。
当她好不容易触碰到这个人,她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她的掌心尽是温暖湿热的殷红液体,而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一下下地跳动。神也会流血吗?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双写满了冷淡和轻蔑的眼睛。
“愚蠢。”
这是他最后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唯一说过的一句重话。
愚蠢。她想不透,明明是这个人败给了自己的弱小,为什么转过头来还要指责她愚蠢?
“娘娘,娘娘,您睡着了吗?”
她骤然从这梦中惊醒。
猩红色的帷幔,兽首金香炉中汩汩吐出浓稠得如有实质的香气,雕着花鸟的高高窗棂透不进一丝天光。
这里是禧宁宫,而她是这深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
“特地叫醒哀家,有什么事吗?”
眼前跪着的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朴素寒酸得与这奢华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完全白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时更加苍老,整个人畏畏缩缩的,脖子好似永远伸不直。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先是在那穆家大少爷手里勉强逃过掉脑袋的命运,不过丢掉了一条尾巴,又被派去试探宣武将军,在他的营帐中受了冲撞,他的命数已如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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