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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家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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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亦勤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无数帧画面在他脑海深处稍纵即逝,就是消失的太快了,不过好歹给他捕捉到了一点残影——那是个束发执刀的蟒袍男子,身上气场很强,目光犀利地从脑海里投过来一眼。
  余亦勤在虚空中跟他对上视线,脑中霎时“嗡”的一下,突兀地冒出来一句话。
  “不问缘由,不听辩解,上来就斩尽杀绝,这就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这话冲出迷障的同时,也给余亦勤带来了一阵尖锐的头痛,他晃了一下,拿手撑住了额头。
  按照当时的时局,陛下只能是贺兰柯,那么问话的人是他自己吗?余亦勤心想他是有什么缘由,想辩解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余亦勤睁开眼睛,还不等问,先扫见了地上的无峥。
  无峥正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脸上全是怀疑。
  段君秀的话有点颠覆他的认知,当年他和另外三个族人逃进湫水河边的密林,四面八方全是厉朝的方士,那三人为了助他脱逃,全都死了,他几度穷途末路,后来又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间逃出生天。
  无峥本来以为那是上天垂怜,神鸟眷顾,眼下听来却似乎出现了新的原因。
  原来余雪慵曾经离他不远,还杀了灭他们全族的人族皇帝吗?可他既然能及时赶到,之前又为什么消失的那么干净?
  不可能,不是这样,这个狗屁妖王在颠倒是非……无峥混乱地重复这几句话,既不愿意将余雪慵往好的反面想,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他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符中世界里哈哈大笑,然而脸上又全是茫然和癫狂。
  就在这时,杜含章突然说:“照你这么说,史书里灵帝积劳成疾的死因就是编的?”
  段君秀:“是。”
  余亦勤心乱如麻,压下阵痛说:“段盈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君秀:“起初是气的吧。灵帝驾崩,他想把人复活,会见了当时的阴天子。阴天子告诉他,矜孤族那柄圣戟是神器,佛魔都能杀,生魂会被焚烧得更干净,幽都里没有灵帝的魂魄。”
  杜含章扪心自问,心想自己也被那戟伤过,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去看余亦勤,谜底都在这人身上,只可惜余亦勤揣着相同的疑问,跟他干瞪眼。
  杜含章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水下的身体一定要保住,不然什么都是雾里看花,白搭,他问段君秀:“然后呢?”
  段君秀说:“然后他就想起了矜孤族长的四方印,寄望这个传说拥有通天之能的东西能创造奇迹。他隐瞒了行宫里发生的后半段经过,让人将消息传出去,灵帝遭遇行刺但没有大碍,接着又布告天下,说那些矜孤族人罪大恶极,将在小年之前全部处斩,尸体会被做成京观,只要京观一天不倒,残余的矜孤人就能看到,自己的同族是怎么被镇压和辱骂的。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出矜孤的族长,但是族长始终没有出现。”
  “淳愚不是没出现!”古春晓替她的共命人辩护道,“他一定是去不成。”
  段君秀笑了笑,没发表看法。
  余亦勤摸了下秃鹫的头,觉得解释这个没有意义,另起了一个话题:“我为什么没有被做到京观里去?”
  墨镜挡住了段君秀眼底骤然浮现的暗色:“因为在处斩之前,就有人想让你死在牢里,其实你从水里上来就一直在昏迷,但某些人似乎还是不放心。”
  “没两天停放遗体的太极殿又走水,差点烧了灵帝的尸体,我养父觉得太巧了,当中似乎有隐情,派人回头去查,从行宫搜到小树林,最后在一棵树干的裂缝里,找到了一朵卡在其中的哭笑花。”
  “然后他把那朵花移回妖族的母树上,从残留的画面里看到余雪慵从那棵树下路过之后,有个浑身都裹在黑气里的人也跟他走了同样的方向。”
  “还有一个发现,就是余雪慵左臂上有伤,那个伤口里有两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伤他的武器上的刻印,可它们只有一个边角,是什么东西看不出来。”
  众人吃了一惊,古春晓愤愤地说:“魔族也太龌龊了,居然在背后栽赃我们!”
  杜含章却不用问都知道,线索也就止步于此了。
  余亦勤说:“什么样的符号?”
  “回头给你们看吧,我也说不明白。”段君秀说完,目光突然放远。
  余亦勤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王树雅已经完全出了水,她原本空荡荡的右小腿位置,眼下被填上了一条水做的腿。
  那条腿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光,她就依靠这条异样的假肢,站在那个八卦中央朝这边转向,随着她朝向的调整,湖面上残余的水形被下面的火苗迅速烤成了红色,然后它们开始集体朝山坡这边狂奔而来。
  妖族里一个小妖怪懵圈地说:“这、这是干嘛?!”
  杨午一巴掌糊在了他后脑勺上:“反正不是来跟你聊天的,快他妈跑啊!”


第46章 大妄(四)
  妖族响应他们主任的号召, 立刻作鸟兽散。
  古春晓下意识也想争渡,但看她哥和那两个头儿都没动, 只好也站住了:“不是说不会攻击湖外面的人吗?”
  杜含章的揣测被推翻, 也不尴尬, 知错就改地说:“现在知道了, 它们会。”
  古春晓:“……”
  段君秀出声解释道:“它们不是在攻击人,是在找他。”
  “为什么要找他?”余亦勤问道。
  “这就是用人当阵眼的两面性, ”段君秀答道, “这个阵叫做大妄, 说白了, 力量的来源就是人的妄念,这个无峥应该也是那个女孩妄念里的一环。”
  两个模样年轻的男女, 被“妄念”串联起来,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古春晓是一下就想到了狗血。可王树雅天天大门不出的, 她是怎么认识无峥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 就是网络。王树雅自己是算塔罗的,可她却更偏信那个五八命理观的大师, 然后这个大师就是无峥。
  说话之间,水形迅速逼近到了十米之内。
  古春晓满眼都是冲击力,顾不上八卦, 戒备地说:“马上过来了,怎么办?”
  余亦勤让她不要跳来跳去, 叮嘱完又去看迟雁。
  迟雁缩在杜含章后面,眼底的青光又浮起来了,在她眼中,薄薄的水层下已经有红光透了出来,她隐约看见那块八卦下面的火光深处,居然还跪着一个人。
  这又是谁?
  迟雁正要凝神去看,湖面上突然传来了王树雅的声音。
  众人听见她空灵而平直地说:“余哥,放了无峥老师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她安静了这么久,恍若一具行尸走肉,余亦勤没想到她的神智居然是清醒的,眼睫垂眨道:“放了他可以,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古春晓鼻子发酸,觉得王树雅后面那句话太讽刺了。
  杜含章看水形来势汹汹,悄悄在指缝里扣了两块木简,趁机又问段君秀该怎么停下这个阵。
  “解铃还需系铃人。”段君秀说,“发动和停止都是阵眼一念之间的事,你们可以试着将她从妄想里唤醒,但我觉得很难,水里的戾气这么重,这姑娘过于偏激,已经魔怔了。”
  余亦勤建议道:“如果我把她打晕,让她的妄想断了,阵是不是就会停下来?”
  这不失为是一个新思路,段君秀想了想后笑道:“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将作薄里没这么详细,但我劝你们别在这里浪费力气,如果你们还想保全第四层的身体的话。”
  杜含章凝神说:“怎么说?”
  “这个说来话长,空了再说吧,我的建议是,轻重你们自己权衡吧。”段君秀对着湖那边抬起右手,无数草根从岸边的土里钻出来,先是游蛇一样射穿了已经奔到近处的水形,然后环着水形绕圈,闪电般将水形裹成了一个个的茧。
  空气里霎时都是草木的清气。
  余亦勤和杜含章各自沉思,大事有他们想辙,古春晓没管,心里气归气,又有点放不下过去的交情,小声地问段君秀:“这个阵开了之后,她会怎么样?”
  “会变成水,被下面的火蒸发。”段君秀玩味地打量着她,“你这是,在关心她么?”
  古春晓刚想说“没有”,却被湖上的王树雅打断了。
  她等了好久,这会儿才接余亦勤之前的话:“没时间了,放人吧,不然……不要怪我。”
  古春晓一听这个威胁,登时气炸了。
  她从余亦勤肩膀上跳下去,化成了人形,站在岸边喊道:“我们已经在怪你了,你伙同无峥绑架了我,害得我差点死翘翘,还派那个骨妖去杀老余,这就是你说的不想伤害?”
  水形在段君秀发动的草根下扭动,里面的火外溢出来,有些草根渐渐断了。
  王树雅的眼珠子左右动了动,给她木然的脸上增添了一点机械式的活力,她慢慢露出一种难过的表情来,喃喃道:“这些……都是意外,春晓啊,我也不想的,你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好?”
  古春晓听她还有脸哀求自己,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王树雅到底懂不懂板,她已经没有跟自己撒娇的资格了。
  “好啊,”古春晓往前几步,指着她说,“你下去,把老余的身体捞上来给我,我马上就走,慢一秒我的收藏全归你。”
  有两个水形烧断了草根,抖掉草木灰,又风驰电掣地往这边冲来。
  余亦勤见状反手握刀,用刀柄将古春晓往身后拨。
  杜含章也抬起手,将指缝里的木简扔了出去,浅白透明的结界瞬间罩住了他们。
  古春晓还算听话,乖乖地站到余亦勤背后去,但她露出了半个身体,高度关注着王树雅的反应。
  王树雅僵硬的表情越来越松动,她茫然道:“下去?下到哪里去?你在说什么?”
  古春晓现在已经没法将她往好处想了,愤愤地说:“你别装了,就在你脚下,几……十几米的地方。”
  王树雅闻言,开始在八卦里低头转圈。
  古春晓看见她的动作很慢,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是她一动,疾奔的水形就慢了下来,仿佛是被她卸掉了发条。
  这是妄想在转移的征兆,无峥尽力斜着眼睛,心里有点着急。
  段君秀却接话道:“她没有装,她确实看不见,大妄的每一个阵眼都是独立的,不能勾连,不然彼此的妄想可能会合并或者冲突,造成无法控制的状况。”
  杜含章心头一动,将思维逆推道:“阵眼不勾连的意思,是不是说,前三层的门会各自开,跟第四层没关系?”
  “没这么简单。”段君秀本来不想长篇大论,但杜含章他们又很关心这个阵的原理,段君秀只好解释了一句,随后拿手掌在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将心音往对方灵识里灌。
  这样虽然会费些妖气,但胜在快捷方便。
  于是几秒之间,余亦勤三人脑海里纷纷出现了他的声音。
  “这个湖里除了阵法,还有配有机关术,四层阵看着像只是叠在一起,但内部其实是联动的,每开一层,出现的卦象都会下移,最后合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嵌到那个泥台上去。”
  “按照奇门遁甲的原理,休门属水,景门属火,伤门属木,死门才属土,如果没有这个八卦入门,第四层就是一个物数尽老的凶阵,所有入侵者一旦误入,就会瞬间生死白发,烬化成灰。可有了八卦,卦盘又会成型下印,届时泥台接受到水火木土四行之气,再加上戟身上的金气合成五行,会逆时针转90度,让戟头对齐墓门上的锁孔,然后神戟会被锁孔后面的机簧弹出来。”
  余亦勤心口一跳,他对自己的身体竟然还是有牵挂感的,这种感觉促使他问道:“如果戟弹出来了,我的身体会怎么样?”
  段君秀说:“神戟一旦脱离你身体,墓门就会向下打开,因为戟的作用就是拴住墓门的两个铜环。到时候,你四肢上扣着的四根锁链,因为末端分左右的扣在那两个铜环上,你整个人将会被撕成两半。”
  古春晓听得牙酸,从王树雅那边抽出一眼,猛瞪着段君秀:“你老子怎么想的啊?鞭尸也没这么过分吧。”
  段君秀背着口一千年的黑锅,哑然失笑:“不是,他的身体如果不彻底毁掉,第四层那种将人灰化的戾气就会一直存在,其他人没法进去。”
  “所以你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第三层门开之后,到墓门开启之前的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将锁链斩断。”
  “就……”古春晓有点不相信,“这么简单?”
  段君秀抿嘴一笑,目光随即转开了:“是难还是简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你们要是还想停下这个阵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王树雅身上起火了。”
  众人回望湖心,就见一些橘红色的虫子从下面的火焰中爬上了王树雅的身体,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似的,仍然低头在地上找。
  杜含章连忙在古春晓背后拍了一下:“让她先别找了,把阵停下来。”
  古春晓立刻喊道:“找不到就别找了,看这边,我有话跟你说。”
  王树雅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火灼的烧伤,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嗯?你说。”
  古春晓让她把阵停下来,她却摇着头,笑得一片腼腆:“停不下来了,春晓,我也不想停,这样挺好的,是我想要的结局。”
  “你想要什么啊?”古春晓不明白,“杀人杀狗,搞环境破坏,然后把老余的身体撕成两半吗?”
  王树雅脸上渐渐露出愤恨来,她又哭又笑地说:“人确实是我想杀的,因为我恨他们,李小杉和孙娴他们两个人该死!”
  “他们的狗,让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然后他们的歉意……我没看出来。我爸爸打死了他们的狗,他们也差点把我爸打死,法院判他们赔我二十五万,他们拖着不给,还说我家碰瓷,他们宁愿把钱给乞丐,都不会给我。”
  “他们的狗高贵,我就活该当瘸子吗?截肢以后,我天天做噩梦,在梦里被狗追,被狗撕咬,被狗啃掉半张脸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哈哈哈哈他们又添了五万,去克隆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继续当幸福快乐的一家人。”
  “以前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事,才需要经历这些?我找了无数个人的说法看,想去相信狗是无辜的,人是无心的,我这种案例是少数里的特例,是我自己倒霉,是我身体不好,是我对犬咬菌过于敏感。”
  “我跟自己说,有很多狗狗都很可爱,不要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我强迫自己每天路过宠物店,那个遛狗的女孩对我特别好,每次都会扶我下人行道的坡。我也加了很多宠物群,知道有很多狗主人同样痛恨遛狗不牵绳的人。”
  “可是你看,接触了这么多和气的人,他们的宠物也很萌,但我还是怕狗,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不牵绳的人,自由自在的狗,我总是反应过度,虽然有的人体谅过我,但我记不住他们,我只能、只能记得住那些反问我的人。”
  湖面上突然人声四起,有男有女,语气声调各不相同,但都一样的颐指气使。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狗。
  我家狗不咬人。
  它扑是因为喜欢你。
  你拐杖往哪儿怼呢?我的狗比你值钱多了。
  怕狗你还出来干嘛?
  不想跟狗一起坐电梯,你买别墅去啊。
  万物平等,人并不比狗高贵,ok?
  ……
  “我在老家活得很痛苦,我的家没了,我无路可走,我恨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哈哈哈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然后我……”
  王树雅突然顿住,抬眼对古春晓说:“春晓,对不起。”
  话音未落,火焰凭空爆生,将她整个烧成了一个融化的火人。
  她选择死在这里,这里才是她的世界。


第47章 大妄(五)
  至于今西市, 就让给那些不受拘束的狗主人吧,她祝他们, 能永永远远做相亲相爱的家人。
  王树雅再次大笑起来, 浑身像是烧融的铁水, 笑一下就能震掉一片。
  古春晓心里紧缩了一下, 脱口而出道:“不要!”
  余亦勤连忙拉住了她,免得她一激动冲进火里。
  “组长。”迟雁也喊了一声, 碍于能力有限, 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每个犯人都这样, 承认犯案再立刻自杀, 法律的制裁就会失去意义,因为不是法律制裁她, 而是她在主宰她的一切。
  这不用迟雁说,杜含章心里有数, 脚不沾地就闪移了出去。
  余亦勤拿目光追了他的背影几秒, 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低头看向无峥, 揭掉了他嘴上的木简。
  无峥一恢复嘴上的自由,立刻戒备地说:“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不管你们的生死, 一个人逍遥快活,可段主任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余亦勤垂眼道, “跟你说的不一样,你现在没什么想说的吗?”
  无峥迟疑了一下, 还是嘴硬地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段君秀被怀疑成托,但他无所谓。
  余亦勤之前虽然想起了无峥的模样,但对他的记忆仍然不多:“你以前也这么多疑吗?”
  无峥顿了一瞬,语气有点漠然:“别跟我提以前。”
  “行,”余亦勤从善如流,“那就说现在吧,你打开这个墓的目的是什么?”
  无峥笑起来说:“目的就是将你和贺兰柯,一起挫骨扬灰。”
  古春晓闻言,气愤地踢了他一脚:“你有没有良心啊?没听我们主任说吗,老余是为了救你,才被人串在下面的,而且都说了背后还有黑手了,你脑残的部分缺的是一个黑洞吧?”
  无峥挨了她这不算轻的一下,冷着脸没说话。
  余亦勤解了无峥的消声符,并不是让他来安静如鸡的,于是接着又问:“你要是真的那么恨我,不是应该先针对我这道鬼魂吗?为什么非要跟和土没两样的尸体过不去?”
  无峥有点心虚,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下,他正要答话时,余亦勤却不给他机会,平静又笃定地说:“你没说实话吧,无峥,比起我的命,下面有你,或者还有将你魔化的人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不对……无峥在心里反驳,可他瞳孔上印着的余亦勤,又蓦然跟记忆深处的老师重叠到了一起,让他不禁一时沉默无言。
  他曾经非常敬重这个人,时空斗转星移,一千年过去了,但那余威居然还在,无峥涩痛地咽了口唾沫,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无法控制地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动摇。
  他真的错怪了余雪慵吗?
  同一时间,湖上的王树雅周身扬起了一阵干冰气化似的浓厚白气。
  杜含章凭空出现在她旁边,往她身上套了四个木简,它们遥相闭合成一个圈,空气里的水气迅速汇集,塑模似的贴着她烧残的身体开始结冰。
  但那个火估计也不是普通的火,杜含章那些在炎夏都不会化的符冰对上它们,居然迅速气化了。
  这让他不得不一边加码,一边对着火红一片,已然看不出人形的王树雅说:“李小杉、孙娴和他们的狗已经死了,你如果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害死余亦勤。王树雅,收手吧。”
  不断消失和凝结的冰层里面,很快传来了一声残喘似的呜咽。
  这说明王树雅对余亦勤兄妹俩多少有些歉意,杜含章趁热打铁,正要动之以情,再将她拉出来时,却听见王树雅在呼呼的火焰声里说:“我回不了头,也没力气回头了。”
  她哭着说:“我杀了人,但不想坐牢。我是人呐,在人住的城市里,却活得像只下水沟里的老鼠。我不要收手,这是我唯一的报复机会,我、我舍不得放弃。”
  杜含章脑中蓦然闪过那些诡异出走的水形,登时警惕说:“你要报复的人已经死了,你在这里做的这些,都没有必要。”
  “没有,还有很多很多,跟他们一样的人……嗬!”王树雅断续地喘了口气,轻笑里带着恶意,“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惊喜,过几天他们就会收到……”
  “了”字没说完,她整个人轰然散架,此时冰层也被烧穿了,杜含章就见她像一盆火似的泼到地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火的橘红色反光面里,一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晃过。
  杜含章凝神看去,发现画面的最初,是一个饭桌上的小姑娘,一边单手扒饭,一边偷偷地在桌子下面喂狗。
  那姑娘只有七八岁大,但五官里有着王树雅的影子……杜含章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她的记忆。
  王树雅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但感官还一息尚存,她陷入了一种极致痛苦的灼烧感里,脑中残留的最后景象,居然是十六七年前,还在养狗并且双亲健在的她。
  那时她还没生病,脾也还在,住在今西市的外环里,和所有正常的小女生一样,精通各种跑跳项目、踢毽子、跳皮筋甚至丢沙包。她还养了一条狗,是她眼巴巴从狗妈妈家里抱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叫“西风”。
  她会抱着小狗睡午觉,将它的皮毛摸得油光水滑,它也会日复一日地在放学的路口等她,为她表演生吃鸡蛋。
  后来狗咬人的事件突然变多,疫苗价格水涨船高,大人们团结起来,从这条街跑到那条街的堵杀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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