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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乱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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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晚道:“古书上记载,将一头猪放在庭院中,以竹片不断敲击其背,使得猪吃痛狂奔,最后力竭而死,全身肉的精华便都聚集在那块背肉上,唯那一块背肉鲜美无比,其余部位都变得松散无味,可弃之不用。这一块背肉,便需耗死一整头猪。”
他停下摇桨,任水流将小舟推向天澜书阁,缓缓道:“你一定想问白稚泽禁荤腥,禁酒,我为何会喝酒,会知道这些……我其实还会书法,篆刻,烹饪,酿酒,看很多无关修仙的书,因为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辛晚将疏木舟系好,上岸,回头道:“天澜书阁有养伤之地,夜灯多半在这里,我先去看看他,陆师兄请自便吧。”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长荧“陆师兄”,陆长荧却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生疏,看着他仍是浑身湿透,不由得道:“等等。”说着便上了岸,握住他冰凉的手,一股至纯的真气缓缓渡过去,在丹田气海运转一周天,湿气蒸腾,衣物逐渐干爽。
辛晚道:“多谢了。”陆长荧道:“你没有真气护体,体质又弱,回去后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不要生病。”
辛晚“嗯”了一声,走入天澜书阁。陆长荧望着他的背影,明明自己也清楚接近这个人另有目的,明明也确认了他并非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但多年来万事不萦怀的心中竟有了一点奇特的怅惘,仿佛在握着他手的那一瞬间,想直接冲口而出,问他为什么不能修仙,问他是在为谁韬光,问他心中可有牵挂之人……却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辛晚堪堪踏入天澜书阁,便见到了眼眶发红的景篱。
景篱一见到他,带着哭腔喊了声“师父”,声音十分委屈。
辛晚逗他:“你的珍珠都在我这好好的,别担心,你的老婆本还是有的。”
景篱无奈道:“师父,你好有心情说笑。夜灯在里边,但是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初逢大祸,总会性情大变,辛晚没有太放在心上,道:“伤势如何?”
景篱带着他往里走,道:“……不太好,三千业火很难连根拔除,夜灯至今仍每日发作受火灼之苦,他……”他说着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又盈了泪,辛晚伸手给他接着,成功又攒下两枚明珠,景篱续道,“他不想看到我,见到我便让我走……但是他很想你,昏迷时会喊小师叔。”
辛晚听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我自己进去,你在外边看门吧。”
景篱点点头,又道:“师父。”辛晚回头,景篱道:“你……夜灯现在不像以前了,你千万,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辛晚想到陆青持说过的夜灯废了一只手,毁了半张脸,心下恻然,道:“我晓得的。”
室内是一股熟悉的药味,辛晚是闻惯过这种白稚泽灵药的味道的,他自己曾在这里躺过一年有余。莲玉床上躺着一个瘦长的身影,似还在睡梦之中。
辛晚慢慢走近,即便做好了百般的心理准备,仍是浅浅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夜灯的右臂放在被中尚看不出什么,但是右脸上,清晰的一条火焰灼伤的鞭痕,皮肉翻卷,极其可怖,仿佛上好的美玉摔出一道裂痕。
辛晚叹了口气,坐下握住了他微露的左手指尖。木夜灯睁开眼睛,眼神从分散到凝聚,眼睛瞪大,飞快地缩回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侧过身去,才低声道:“小师叔。”
辛晚道:“嗯,我回来了。还疼吗?”
木夜灯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左手和被褥与右脸的伤口相摩擦,疼得弓起了背。三千业火烧伤的伤口带有火毒,不能包扎,只能这样露在外面,又因为火毒无法拔除,始终不能愈合。
辛晚按了按他的背,将他的左手拉下来,道:“没事的,小师叔看过了,不怕。”
木夜灯仍是背对着他不肯回头,辛晚将他的身体掰过来,让他躺平,道:“谢门主怎么说?”
白稚泽并无人擅长医术,因此辛晚有此一问。
木夜灯摇摇头道:“没……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以往没人见过这样大片的三千业火,因此……据说极北雪陵山中有一种寒冰龟,最喜食业火,但是……”
从未有人到过那里。
辛晚点点头,放下了此节,温言道:“饿不饿,想吃什么?”
木夜灯死死握住他的手,低头,泪水不住掉在他的手背。
第11章 黑帖(3)
辛晚轻轻伸手揭开被子,看到了他的右手。灼痕宛然,伤口见骨,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焦黑,如几缕枯藤一般蜷曲。
治不好了。辛晚心中凉了半截,就算能拔出火毒,除非能遇到回春圣手,大罗金仙,这只手也是废了,再也不可能握剑。
他心知软语安慰的话师父和几位师兄定然已说过不少,便也不再啰嗦,只道:“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煮点莲子汤,清热养神,用冰镇一镇好不好?”
木夜灯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想他离开,辛晚伸手入怀,微微一怔,笑道:“刚才采的莲子都掉水里了,没事,我重新去采。先让阿篱陪着你吧?”
木夜灯轻声道:“我不想见他。”
辛晚摸了摸他的头,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情,便没再说什么。
傍晚,秦之然进来的时候,木夜灯正半倚在床上,咽下一口辛晚喂他的绿豆莲子汤。
秦之然眉毛跳了跳,道:“回来了。”他为人冷淡,话不太多,辛晚知道他这短短三个字里还包含着“回来了怎么没先去拜见师父告诉我们”的意思,便答道:“陆长荧也回来了,我料想大师兄会知道。”
方砚御下甚严,无论是老灵鳌还是白稚泽弟子,发现异状都会立即向他禀告。秦之然点头,看着木夜灯的眼睛,道:“有没有好一些?”
木夜灯点头,秦之然轻轻道:“练左手剑,一样的。”
木夜灯道:“是。”
辛晚默默无语,只得又舀起一勺莲子汤递到木夜灯唇边。木夜灯张口吃了,秦之然道:“你自己试试用左手吃。阿晚,跟我出来。”
他素来话少,说出这样长的句子便自带了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气势,辛晚将冰凉的碗放在床头,拍了拍木夜灯的肩膀,便跟他走了出去。
甫一关上门,秦之然什么话也没说便是反手一拳,辛晚闷哼了一声,被打得趔趄了一下,脸颊肿起,咬破了嘴唇。
他没有分辩一句,只低声道:“对不起。”
秦之然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知道。”
辛晚道:“我知道。”他擦去了嘴角的血迹,道,“夜灯第一次获得大较魁首后,在天澜书阁看书,说我做的汤好喝,我说,既然喝了我的汤,你要好好照顾阿篱。”
就是这一句话。
秦之然素来与他交情不错,如今实在是怒极,虽然内心知道木夜灯的伤并不能只责怪辛晚一人,却依然忍不住迁怒于他,强忍了好一会儿,方稍微平静,道:“师父明知你没什么用,但怕你在蛇群之中会有危险,才让你先走。其他弟子都有师父挡在身前,只有阿篱无依无靠。”
他没再说下去,辛晚却也知道,大概正因为阿篱孤零零站着,那帮人才会在临走前决定不走空趟,起码取一个人的性命交差。
辛晚回来后没有立即去封静则处,也没有先去见几位师兄,其实也有这个原因。他非常清楚,他们每个人,即便口中不说,看着自己的眼神,也会是,如果白稚泽非要有一个人被三千业火烧成残废,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他这个废物?
为什么不是他?
秦之然道:“滚。”
辛晚咽下口中的血腥,道:“我不是夜灯的师父,又明知他性子执拗,还让他答应我这件事,害得他现在这样,是我的错,你打我这拳,我受了。但是其他的,三师兄,我明白你如今的迁怒,但是,那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为这个滚出白稚泽。”
秦之然两道浓眉紧锁,握着的手上指骨仿佛要将皮肤撑破,许久后才道:“你明知夜灯喜欢你。”
辛晚呆了呆,还未说话,就听秦之然继续道:“以你的聪明,你会感觉不到?”
“你明知道,却假装不知,亦不拒绝,利用他。”
辛晚这才知道秦之然的怒气远远不只是因为木夜灯受伤,只怕是从夜灯整日过来找景篱玩耍,在大较上故意相让便开始了。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在秦之然心中是这样龌龊的一个人。
这些事情被□□裸叫破,竟然会这样令人难堪。
他眼前模糊了一下,很快又转清晰,平静地道:“我没有。我知道夜灯可能有那种心思,我没挑破不是因为想要利用他,我只是觉得他还小,对我可能只是一时的依恋,以后会变的。”他苦笑了一下,道:“三师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耻,夜灯从未明示,亦从未向我说过什么,我毕竟是他的长辈,难道我要亲自故意跑过去跟他说,夜灯啊,我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痴心妄想。”
秦之然确实从木夜灯输给景篱开始便已经生了一些怒气,木夜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亦是白稚泽第四代弟子中最为优秀的,他自然对他寄予厚望,然而木夜灯却因两次进天澜书阁,莫名其妙喜欢上辛晚,导致修炼进境都有些滞后,他没办法对自己的爱徒说你不要喜欢你小师叔,渐渐地就开始怨怼辛晚为何不明白拒绝夜灯。
辛晚咳嗽了一声,见他没有说话,笑了笑:“而且我不能滚,我毕竟还有在天澜书阁看大门的用处。你在这陪着夜灯吧,我出去逛一会。”
他转身走出,在门口揉了揉正剥莲子的景篱的脑袋,解了一只疏木舟,缓缓划离了天澜书阁。
白稚泽的天空一向是清澈透明的,他在船上躺平着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酒瘾犯了,才想起酒葫芦里还是空的。
不知道随水飘出了多远,夜幕降临,跳出一些疏疏落落的星子点缀其间,辛晚睁大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
幸好白稚泽够大,无论飘到哪里都是他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晚正朦朦胧胧,忽然感到小船似被一股奇怪的外力勾住,然后猛地被拉向了岸边。他摇了摇脑袋坐起来,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陆长荧的笑脸。
“……”辛晚喃喃道,“噩梦。”向后倒。
陆长荧哭笑不得,掐着他的脸道:“喂喂喂,起来,小鲤鱼回来了,请你喝酒吃肉。”
辛晚的脸被他掐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然而终于被掐醒,气呼呼地上岸。
陆青持面前已摆开一桌酒菜,酒杯放置在老大一块晶莹剔透的冰上,杯中血红色的葡萄酒冒着丝丝寒气。
陆青持执着酒杯向辛晚举了举,风度翩翩,湛然若神。
辛晚像喝水一般把葡萄酒往嘴里倒,是甜是酸也没怎么品出来,陆长荧笑道:“此等美酒,哪有你这样牛嚼牡丹的喝法。”
辛晚并不想理他,筷子在菜上来回乱舞了半天,终于还是不敢在白稚泽吃肉食,挑出了两个盐水毛豆。
陆长荧道:“酒都喝了,不差这么点肉。”
辛晚从盐水毛豆里抿出两颗豆子,道:“算了,本就是个废物,又不听师父的话,起码酒还不算杀生,肉就积点德吧。”
陆长荧怔了怔,鲜少见他如此消沉,想了想,道:“你那个师侄……木夜灯?伤势如何?”
辛晚道:“小鲤鱼呢?”
陆青持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盒子,里面盛满了水,一尾黑色的小鲤鱼活泼地来回游动,鱼鳍上挂着缩小的铁丝镯和铃铛。
“碧晴海的宝贝果然很多。”辛晚歪头看了看小鲤鱼,又倒了一杯酒。
一顿饭下来,陆长荧两人倒是没喝几杯,俞黎千里迢迢从碧晴海带到这里的冰镇葡萄酒,一大半都被辛晚倒进了肚子。
辛晚擦擦嘴,道:“多谢款待,我走了。”
陆青持点了点头,陆长荧看了一眼陆青持,站起来道:“我送送你。”
辛晚道:“送个屁,陪着你家少主拍好马屁吧。”
“噗嗤。”陆青持没忍住笑出了声,陆长荧发觉到他不太对劲,辛晚以往虽然也曾对自己恶语相向,但毕竟极少说出什么特别粗鄙的言语,便提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辛晚视而不见,两颊泛着红色,胡乱挥手道:“走开,绿头苍蝇。”
陆青持再也忍不住了,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绿头苍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叫你,哈哈哈哈哈。”
陆长荧内心一个草泥马,也大约知道他醉了,辛晚这醉起来,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话就连珠炮地说出来,当下只得抓住他的手便把他往船上带,辛晚双手乱动,道:“你们怎么不戴绿帽子?戴了绿帽子才是名副其实的碧晴海绿头苍蝇,品位超差,红配绿……”
陆长荧头顶黑线,用上真力把他强制拖向疏木舟,辛晚一面被他拖走一面还道:“都是骗我的,明明以前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当废物,说好的双废合璧,自己就走了……”
陆长荧把他安置在疏木舟中,拿着船桨犯难,又听辛晚道:“看不上就看不上,我爹就算是恶贯满盈的大恶人也比你们好一千倍一万倍。我是不愿意跟你们计较,要是我愿意,把你们的破泽翻个底朝天。”陆长荧随口安慰道:“好好好,不计较。”
辛晚安静了一会儿,将头顶在他背上,有些困难地喘着气,半晌之后,喉头哽咽着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带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苍蝇=长荧
第12章 黑帖(4)
陆长荧本就聪明,静下心来摸索,渐渐掌握了划船的要旨,疏木舟缓缓前行,辛晚还在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如今月朗星稀,莲叶荷花都似蒙了一层薄纱,透着朦胧的温柔。辛晚靠在陆长荧的背上,清冷的夜风徐徐吹过,他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修仙之人六觉敏锐,陆长荧能清晰感到辛晚均匀的呼吸打在自己背上,伴着船桨的欸乃声,一时间只觉自己一生之中都极少有如此安宁的时刻。
辛晚支吾了一声,似乎觉得靠着的姿势不太舒服,沿着陆长荧的背黏上去,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陆长荧从来都由得自己的性子,一看这送上门的美色不能辜负,扭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辛晚“嗯”地一声,睁开眼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新酿的葡萄酒到底后劲不足,白稚泽又云雾蒸腾夜凉如水,辛晚迷糊了一会儿便醒了酒,坐直身子,伸手捧水洗了把脸。
“我们要去哪?”
陆长荧看着他一脸的茫然,红润的唇角和精致的下巴还不断滴着水,衬得一张脸更是清白如玉,内心不知怎的就莫名欢快起来,十分想再亲一口,叹息了一遍这葡萄酒劲儿真浅,才漫不经心道:“你身上带天澜书阁的通行令牌没有?”
“嗯?”
“趁你喝醉了,蹭你的令牌进天澜书阁呀。”
辛晚登时一脸戒备,他既不会御剑也不能游水,救命三招也没了,不能像头一次见面一样把陆长荧踹下船,若是陆长荧果真想强迫他进天澜书阁,就只能启用书阁机关,报予封静则知晓。
陆长荧见他当了真,只得道:“别担心,我还不想跟白稚泽撕破脸,不会干这种事。如今白稚泽封锁,打伤木夜灯的人还潜伏在泽内,你一个毫无,那啥的人,大晚上的独自在水上漂,也不嫌命长,我送送你罢了。”
辛晚看了他一会儿,道:“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喝醉了,说什么了没有?”
陆长荧道:“说了,荧哥哥,我好想你,要荧哥哥抱抱。”
辛晚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道:“行了,你回去吧,我现在清醒了。”陆长荧笑道:“放心吧,没说什么。另外,用不着这么戒备,我在白稚泽内,能力被削一半,没有在玄水门时那么厉害。”
这个辛晚倒是知道的,因为他本就跟陆长荧很熟悉。陆长荧与生俱来有一种操控土地岩石的能力,在玄水门时能够用一张铁丝网穿透黑岩将小鲤鱼抓出来,仰仗的便是这种先天异能。程心远想必是没看懂,只是碍于仙宗之间的礼貌不能探听对方的修炼秘法,加上碧晴海本就擅长一门恢复物品原样的奇妙幻术,所以勉强还能说得通。
不过辛晚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长荧道:“我的能力在水上用不了。”
辛晚用手随意拨着水,道:“自曝缺陷,不怕我说出去?”
陆长荧淡淡道:“先天的力量本就不能作为全部依凭,上天能给你,又怎知不会收回?就算我同常人并无区别,难道就会怕了那些幺麽小丑?”
辛晚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必然很努力很刻苦。”说完便怔了怔,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记得幼时的事……”
谁知陆长荧却道:“我记得的。”他浓黑的眼睛注视着通透的夜空,缓缓道,“我失去的只有受重伤流落白稚泽那段时间的记忆。”
辛晚睁大了眼睛,浸在水中的手指忍不住发抖。
“为……为什么?”
陆长荧看了他一眼,一扬眉,道:“不知道,可能那段记忆不是很重要。”关于那段记忆,他在意的只是那个在天祸中救了他的人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陆长荧有恩必报,救命之恩,更不能欠着人情。
“是吧。”辛晚轻声道,“不太重要。”他的手在冰冷的泽水中冻得发僵,却忘记拿出来。
是不太重要。他也想忘记的,为什么还没有忘记?
陆长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他很模糊地听到他道:“听青持说,白稚泽弟子在那场滔天大祸中死了不少,你是封静则最小的弟子,大约是之后才进的白稚泽?幸好,否则大约今日你就不在了。”
辛晚恹恹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更是没有回答,似乎对这个话题实在兴趣缺缺,躺下来枕着手臂,道:“我睡觉了,你送我回天澜书阁,让景篱出来接我。”
陆长荧笑道:“好,你长得好看你说了算。”
辛晚又看到了十七八岁的陆长荧。
他像是神话传说中被贬谪的仙人一样,忽然在白稚泽的水流中出现,又十分恰好地被冲进成片的荷叶之间,被叶片莲茎缠住了,幸运地没能沉下去淹死——然后被辛晚的小船一举撞飞,掉在百岁老荷的圆叶上。
可能就是撞飞那次撞到了头……吧。辛晚迷迷糊糊地想。那时候陆长荧浑身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仿佛全身的血都流干净了。
辛晚寻思着要把他悄咪咪带回天澜书阁去睡在莲玉床上养伤,到了书阁外担心他被小王八咬,于是先行把他放在书阁门口,又把通行令牌放在了他胸口,自己划船找秦之然借伤药,兴冲冲回来一脚踏上岸,被小王八咬了个正着。
登时惊动了全白稚泽,小王八最后终于松了口,但是辛晚捡到个人的事也不胫而走。
方砚十分不赞成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白稚泽,因为他们甚至不清楚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正儿八经地从连通的水系而来,老灵鳌不可能没有感知,除非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封静则倒是没说什么,他性子向来温和,为人又随便,无可无不可,再怎么说,救人一命也算是好事,何况这个少年身上并没有妖邪之气。方砚除了埋怨几句师父太过娇宠辛晚外,也终于无计可施。
辛晚还记得陆长荧很快就醒了,他年轻的身体似乎蕴藏了无穷的力量,让他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还得以迅速复原。辛晚有点失落,因为那就说明,陆长荧在受伤前,可能还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废柴国度可以增员的梦想就此破裂了。
然而他还是挺喜欢坐在床边看陆长荧。陆长荧即便在昏迷时也有股落拓的气质,等他睁开眼睛时,那股落拓便化成了一种难以严明的潇洒自在。尤其是他的眼睛,常人的眼珠总有一圈棕褐色,但陆长荧的眼珠尽是乌黑,如同细细打磨过的黑色玉石,润而不透。
不过这个看起来“潇洒落拓”的陆长荧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哎,你。过来。”
辛晚好奇地过去,便见他眼珠转转,立刻又道:“我冷,要抱抱。”
“……”果然很潇洒,辛晚冷静地说明,“莲玉床用于疗伤,本来就是冷的。”
陆长荧说:“我要冻死了。”
于是辛晚给他抱来了好几床被褥,陆长荧最终被热出了满头汗,然后仍旧十分无耻地说:“不,我冷,我要抱抱。”
辛晚就被他逗笑了。陆长荧说:“我叫陆长荧。”
辛晚:“哦,绿苍蝇。”
陆长荧非但没有生气,一脸激动高兴之余,寒星一般的眼睛里竟依稀有着泪光。辛晚刚刚心想这个人多半是欠骂,被骂苍蝇还这么开心,陆长荧便道:“你……再叫一声苍蝇试试。”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用出这种句式,多半是威胁,隐含意思是“你再叫一声就死定了”,此时对方也多半是不吃这套,要还击一句“试试就试试”,以显示自己不畏强权,英勇无比。但是陆长荧却是哽咽着哀求,实在没什么威胁的气势,辛晚胆战心惊地又叫了声苍蝇,却听陆长荧真情实感地“哎”地应了一声,满足地伸出双手,继续不知羞耻地要抱抱。
辛晚没有办法,何况这个少年的眼睛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无法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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