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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僧谈之无极-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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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瀛公子一动,鲜血就从嘴里漫出。那一只手拖着他的脸,被他的血给染红了,它在颤抖,如此地害怕。
  “无极……”少年的唇轻轻动了动。无极直直地睁大眼,他的额头抵着他,他说了很多的话,瀛公子却听不见了。
  他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好像墨水搅和在了一起,犹如过了数百年那么久,他猛地一醒。
  瀛公子怔怔地坐直了,被擦得光滑明亮的地上,映出了他的模样——一头青丝里夹着白发,五官有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和说牟园祝砩闲诘呐圩有遄帕啤�
  他是郑侯的长子瀛,亦是齐朝的亡国之君——季容。
  这里是二十三年前的金麟殿,他甚至还能清醒地听到外头兵荒马乱的声音。
  在齐王的正对面,跪坐着一个僧人。那僧人面相白净,长得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没有人可以记住,他真正的模样。
  僧人朝他缓缓莞尔:“王上,别来无恙。”
  ××××××××××
  倒数2。0章。还有一章结局和尾声,今晚更。


第三十八章 《鬼僧谈·无极》番外《痴》
  二十三年前,郑侯无极率军攻入临缁,血洗齐宫,而齐王季容自戕于金麟殿。可是,这当中,还有一段故事,无人知晓——
  “王上与贫僧有过约定。”僧人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至齐王的耳边,“王上虽与少年无极分别,可是,王上的心一直留在他的身上,哪怕是将死,也想要再见他。”他的声音悠远而平静,“可是,你是齐国的君主,而他是杀你臣民的敌人。你的身份,让你必须对你死去的臣民有所交代,你不能给你自己这个机会。”
  ——在齐王寻死之前,一个僧人出现在殿中。他不知从何而来,行踪比鬼魅还要飘渺,然而季容却知道,只有他能实现自己荒唐的愿望。
  穿着王袍的男人接着僧人的话说:“故此,寡人便与你有约。只要,你能让寡人从回到他的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好,寡人愿以一切相赠。”他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倒映,感叹道,“谁知,寡人竟成了他的子嗣,实乃造化弄人。”
  “非也。”僧人笑道,“无极曾以血肉饲主,齐王投身为其子,也是以血肉偿还,命该如此。”
  季容两眼如蒙着水雾,他许是想到了子瀛和无极之间的种种纠葛,不忍地叹:“原来,如此。”
  杀伐声越来越近,时间所余不多,季容也知这鬼僧有通天遁地之能耐,行径非常理所能推断,他又想到自己中箭之际,无极紧紧地抱着他。他自无极幼时,一直看着他成为郑侯,从不见他轻易落泪,无极成为国主之后,心境更是变幻莫测,不可参透。
  季容不由问:“若……当年,寡人没带他回宫,他又可会遭受如此多的变故和痛苦?”僧人道:“少年无极和齐王之间的相遇乃是宿命,就算王上刻意回避,无极也终将与齐王相遇,齐王也将成为他生生世世的软肋。”
  “如此……”季容忽觉此生再无遗憾,死前对无极的思念和眷恋,似乎也逐渐能放下来。
  僧人见齐王已了却心愿,脸上笑意更显:“既然如此,贫僧是时候向王上收取报酬了。”
  季容自重遇僧人,就已经猜到,这鬼僧是来向自己讨要助他回到无极身边的酬劳。他亦不推辞,坦然道:“请直言罢。”
  齐王曾经思量过,鬼僧所要之物究竟为何物。莫非还是江山国土,金山银山,他逐一想来,只猜鬼僧要的东西,必定不凡,却没想到,那僧人开口说:“贫僧要的,是无极对王上的痴念。”
  痴——?季容一怔。
  凌乱的步伐声近了,僧人的两眼幽黑无光,声音依然平稳而清楚:“不错。郑侯对王上的痴,已深入骨血心魂,人间难得,十分之珍贵。”他语气森然道,“贫僧取走了郑侯的痴念,他就会忘记与齐王之间的纠葛,还有同公子瀛的爱恨。待王上醒来,那将不再是那痴迷于你的无极了。”
  僧人道:“王上为君时勤政爱民,功德无限,只要王上愿意,就可以跳出轮回,公子瀛也不必受父子奸辱的折磨。”他向齐王伸出手,轻道,“王上可愿意随贫僧离去?”
  那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
  ——如果这时候,齐王随着僧人而去,这世上就再没有子瀛这个人物。无极仍可贵为国主,震慑天下。最终,他会一次宫变当中,惨死在毒箭之下。
  季容从容地站了起来。 “铮”地一声,他拔出了宝剑。
  鬼僧的声音随着风而来:“看样子,王上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的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可惜。
  齐王将剑抵于脖间,在死前,他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不管僧人问他多少遍都一样,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乱军一冲破殿门,看到的画面,就是那泼到王座上的鲜血。墙上的龙眼点着一滴血珠,无声地滑下来……
  “……!”床上,公子瀛猛地睁开眼来。他看到的是已经落了漆的床,微寒的室内,只有一点可怜的烛光。他身上还缠着血布,凄凉的内室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这儿没有巴结讨好的侍从,只有铁面无情的武士。他们把守着门,在那一场宫变之后,所有存在嫌疑的人,都被囚禁了起来,瀛公子因为护驾有功,所以在他醒来的时候,才没有被关在寒冷的死牢之中。
  狴公子已死于乱箭之下,他的母亲也被吊上了房梁,亲族更是无一幸免,其他受牵连的人,细数下来,几近数百,当中不乏勋贵王爵,炮烙凌迟,血流漂橹。
  经此一遭,郑侯对自己的公子,猜忌怀疑远胜于父子之情。二公子棂暗中察觉到三公子意欲谋反,却压着此事,打着渔翁得利的主意,虽无明确证据,但也被郑侯举家羁押于府中。大公子瀛本和三公子合谋,临时倒戈,虽救王父于毒箭之下,也不能将功赎罪,郑侯将人软禁于宫中,不闻不问,也许是打算熬死大公子。可是,这长子平素身子羸弱,不经半点风吹雨打,此次中了毒箭侥幸存活,还慢慢地好了起来。
  那就是天不绝他的命。
  子瀛坐在床上,如今所有人都对他避恐不及,只有长乐郡主愿意冒险来见他。她带了三层的食盒来,多亏她这些时日暗中接济大公子,子瀛才能苟活到现在。
  “哥哥趁热多吃一些,不够的话,这儿还有。”郡主看着瘦削的少年,眼眶微微红着。反倒是瀛公子出声安慰她,“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如今全须全尾,已是行了大运。”
  长乐郡主只觉那巨变之后,好多人都变了。国主变了,哥哥也变了。她望着公子清澈的眼睛,仍有诸多的不忍:“哥哥且再忍耐一时,国主只是气疯了,他如何忍心,真的让哥哥受苦。”瀛公子听到这话,并未反驳什么,长乐郡主见他如此乐观,不由一叹,“哥哥变了好多,以前……哥哥的心胸不会这般开阔的。”
  她自是不知,瀛公子已想起了作为齐君的记忆。一个人如果死过了一回,那还有什么值得他耿耿于怀的。虽无极已忘了与他之间的种种,他自醒来也不曾见过他一眼,可从他人嘴里,知道无极安好无恙,那也就足够了。
  两人轻声说话间,忽有一内侍推门而入。这阉人趾高气扬地走过来,令郡主暂时回避,长乐不肯走,她扶着瀛公子起来,好跪下接旨。
  阉奴到底不敢得罪受宠的郡主,就展开布帛,宣读道:“国主有令,长子瀛勾结奸人,欲谋害父上,虽悬崖勒马,以身护主,然功不足抵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决议流放长子瀛至边疆修葺城墙,钦此——”
  只看公子一脸怔怔,良晌,才像是回魂了一样。他双手接过谕旨,眼里笼着朦胧的水雾,脸色依然平静:“谢王父恩典。”
  郑侯给诸公子一一定罪,二公子棂终身幽禁,其母和族人赐毒酒。大公子瀛贬为庶民,流放塞外,没有国主的命令,终身不得回朝。唯一幸免于难的人,算下来,只有四公子燮了。
  国主的旨意一下来,就令瀛公子翌日立即启程。他只被容许带上一些贴身物什,不许任何仆人相随。瀛公子身无长物,只有带着一件行囊,还是长乐郡主悄悄托人塞给他的。他被押上马车之前,没忍住向内侍塞了一锭银子:“可否让我见国主一眼,国主今日有大朝,你让我在宫道上远远看一眼就好,只是看一眼——”内侍将公子一推,那清瘦的身子踉跄地退了退,差点摔倒。
  见公子站稳了,内侍冷着面,说:“还是快启程罢,晚了时辰,国主改变主意,那就不好了。”
  最后,瀛公子孤身坐进了车中。临去时,他又看了眼这座王宫,天色微熹,它浸沐在柔和的日光下,如此宏伟而孤寂。
  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三个月。
  大雪化了。
  国主令人将景阳宫收拾出来,这个地方曾赐给了郑侯的长公子。那一位曾经宠冠六宫,被国主护到了心尖上,可失宠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诡谲的是,郑侯自己仿佛是遗忘了这一段回忆,他不知自己何故如此疼宠长子,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样抵触任何有关子瀛的事情。他只要一深思,就会犯头疾,故此,郑侯命令所有人,绝不可以在宫中提及大公子。
  子瀛和子狴勾结,图谋篡位,他能留子瀛一条命,已经是大大的仁慈了。
  “来啊,赶紧的,东西都给烧了,一样都不准留下来——”一个内侍道,“过阵子就会有新主子搬进来,到时候瞧见了,想起了什么好歹,捅到国主那里,可就没咱们的好果子吃了。”此时几个宫奴将一个箱子抬出来,那内侍便走过来打开看看——本以为大公子有留下什么好东西,瞧这里头,只有一两件旧袍子,还有书画等等,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就嫌恶地摆手,“都烧了、烧了!”
  就看他们将箱子倾倒出来,属于齐王的旧衣袍、公子的诗画等等,尽数被火舌给吞没。此时,有春风吹过,一个布帛被吹了起来,无人发现。它随着风飘到了另一处,最后勾在了树上。
  少女抱着大白猫经过树下,如此碰巧地看到了那布帛,就叫人来:“拿下来我敲敲是何物来着。”
  侍卫忙找了梯子来,去将布帛取下。长乐郡主放下猫儿,将东西拿到眼前一看,还没瞧清楚上头画的是什么玩意儿,忽地听到后头有人唤道:“见过国主。”
  长乐郡主和其余宫娥都急忙跪下来:“国主。”
  来人一身玄黑缂丝王袍,气息锐利凛然,不怒自威。宫变之后,郑侯的气质有了些微的变化,虽然威严依旧,可不再像过去那般压抑。他面无表情,只朝郡主一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郡主不敢迟疑,将布帛交给内侍监。他人将此物呈给了郑侯,男人便展开来看——原来,那是一幅画。
  这张画是少年临摹的,画的是一个披着玄甲的少年。那少年眉目细致,身如蛟龙,手擎着一柄宝刀,极具灵气。郑侯出神地看着那张画,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字上——
  “山海去无极……”
  曾经,有一个男人与他坐在辇上。那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细细地为他擦拭脚踝上的血迹。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美景。
  『有道是,山海去无极——』他说,『那你就做寡人的无极罢。』
  “国主……”布帛从他的手里滑落,有风吹拂,将它远远带走。
  所有人跪了下来,他们不知为何国主突然坠泪,没人敢出声。跟着,他们就听见男人嘶声说:“备马——”他又重复,“快去备马!”
  宫内一阵混乱,而那荒芜的边疆,一个少年牵着一匹瘦马。风沙刮着他的脸,他轻轻摸了摸马头,遥遥地看着远方。
  天地无极,山海无涯,原来,这就是万里江山。他坐上马背,喝了声“驾”,长笑声传遍天际。
  ××××××××××
  还有一个尾声。


第三十九章 《鬼僧谈·无极》番外尾声
  北疆苦寒,无论是吃的用的,什么都缺。瀛公子初到此地,就又病了一场。他到底是郑侯的长子,纵是被废黜流放,地方官吏也不会真想看到人死在自己的地盘上。于是,瀛公子又熬过了此劫。
  许是大劫之后,必有后福。公子愣是挨过了最难的时候,入春时,就算是荒芜的边塞,贫瘠的地上也开了几朵小花儿。瀛公子摸着那从枯地里长出的绿草,再苦都好,这用比生命还要珍贵的痴爱换来的一回偷生,他定要好好地活着。
  中州连年纷乱,外族虎视眈眈,早在季容执政之时,就有修筑城墙的打算。然而当时,国土分裂,小国林立,筑防之事成了齐王心中其中一个遗憾。未料,郑侯将齐王所不能做的,以及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在这短短的二十多年间,都逐一实现。
  瀛公子看着万顷黄土,他逐渐能够明白,为王之道,非仁慈尔,而霸权也并非是全然正确的王道,时局在变,人也在变,到最后,也只能顺应天命。他终于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为王的失败,余生所能做的,便是筑起边防,抵御外蛮,如此也不枉再重活一世。
  公子乃饱学之士,又通杂论五学,来到北疆,这些过去不被重视的杂学都成了活命的法子。季容为君时便礼贤下士,他有识人之慧目,于奴隶中拣出有真实才干之人钻营工事。官吏中先前有不服之人,久而久之,也敬佩公子为人,平日多有相助,再不为难。
  边疆荒凉,无器乐可修身,瀛公子便寄情于养马。他结识了一个驭奴,同他在塞外培育马种,今时日尚短,看不出成效如何,只道好些年以后,中州尽出良驹,不逊蛮人之骑,这一切多仰赖于百年前郑国侯长子之功。
  子瀛在边疆数月,原是细皮嫩肉,今也褪去了娇贵的公子气,人长高半尺,雪白的皮肤晒黑了些,身子亦比过去结实,唯风骨一概不变。瀛公子跑马去营中,将士们围锅吃驴肉,打开酒塞子,轮流喝了一口,递给了公子。公子吃了几口烈酒,喝了两碗驴汤,到天黑之前才牵着马回去。
  因有地方官吏关照,公子尚有一遮风避雨的去处。他还未回去,路上就有个奴隶来通风报信:“公子快些逃罢,再晚便来不及了。”公子曾救那奴隶一命,他这才冒险前来。原来今日有一批玄甲武士来到北疆,那些人都是催命的鬼使,所到之处必有惨事发生。自听说他们为瀛公子而来,奴隶就冒死来寻公子,好让他赶紧寻一处避祸。
  “我若是真这么走了,恐怕瞿大人有难,我如何能陷他于不利之中。”他来到北疆,亏有这位瞿大人照拂,这才还有命在此。公子说罢,就一路驾马回去。
  风沙滚滚,黄昏日下。马蹄渐缓,瀛公子遥望着矮坡上,一列黑甲武士的最前方,那骑在黑马背上的男人。他似一路疾赶而来,风尘仆仆,披风都沾着黄沙土壤。
  公子下马,他也跟着从马背上下来。
  多年前——
  齐王和少年在宫里。
  『王上说,会给无极奖赏。那无极不要其他的,只要这一个,成么?』
  『无极……想要,抱一抱王上。』
  齐王犹豫。少年退了几步,正欲告退。突然,他听见王上说了一句话。
  『无极,』他说,『到寡人这儿来。』
  最后的画面,是他跑向了他。越过了岁月、越过了时光、越过了所有的爱恨痴嗔——
  夕阳下,那对影子交融在一起。
  从此,再也不会分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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