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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_年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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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记得当时父亲的表情。
  奥利弗当时不明白那个表情的含义,只记得父亲对自己笑了。现在想来那个笑容很是熟悉,它在他们最后的告别中再次出现——
  苦涩,悲伤却温柔的笑容。
  当时父亲的回答是什么来着?奥利弗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学完最后那一课后,再也没有拿起过剑。
  奥利弗突然有点恐慌。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无法回想起来,答案就彻底消失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去询问和确认。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无比宝贵的东西——可趁他不在乎的时候,它们早已模糊,所剩无几。
  父亲已死的事实从未如此清晰。
  当时他向父亲学点四弦琴就好了……
  接着他意识到嘴里的酸涩并非出自他的感情,而是切实的,属于外界的东西。他的脑袋清醒了些,整个人从飘飘忽忽的温暖梦境里跌下来,砸进该死的现实。
  奥利弗恢复意识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拼命皱起脸。
  “你醒啦。”尼莫·莱特俯视着他,抱歉地笑笑。“我也没办法,森林里的水不太干净,梭罗果是有点酸……但你总得喝点东西。”
  奥利弗眨眨眼,彻底醒了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下碧绿的树叶迷人又无害,鸟叫声婉转好听。他尝试坐起来,全身的肌肉却一起痛叫着表示反对。他被猎狼抓伤的左腿被简单包扎过,骇人的伤口被麻布遮住了,但依旧火烧火燎地疼,肿得不正常。身体沉重又酸软,他连拳头都攥不紧。
  于是奥利弗只好老老实实继续躺着,顺便打量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老莱特的孤儿院和镇上的图书馆都在镇子东边,而他家的旅店在镇西边缘。他们很少碰面,更别提有什么交情。但奥利弗对这家伙的印象称得上深刻——
  严格来说,当年在边境森林发现尼莫的并不是派博尔·拉蒙,而是六岁的奥利弗。他和父亲大吵一架,赌气跑进边境森林,盘算着好好气气自己不靠谱的老爹。当时太阳正高,他也只是在林子边缘溜达,自认安全极了。
  奥利弗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感觉。
  当时他正躲在树后往镇子的方向偷瞄,以防父亲趁他不注意逮住他。突然就背后一阵发凉,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什么在窥视他。
  小男孩赶紧转过身去,后背紧贴在树上,紧张地咽着唾沫。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东西——它蹲在地上,长长的毛发纠结了不少枯藤、草茎和无法分辨的污物,把它的身体整个遮住。它毛发间隙中露出的眼睛直直瞪向他——那是它身上唯一称得上干净的东西,只是银灰色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奥利弗做了所有六岁小孩在恐惧中都会做的事情——他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那东西似乎也吓到了,在原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正到处找儿子的派博尔·拉蒙听到哭声迅速赶来,把他俩一起拎了回去。
  真的是……很没面子。
  出于这种微妙的心理,加上确实没有什么来往的必要,他们默契地维持着点头之交的状态。
  结果十余年后,还是在边境森林,还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他们滑稽地回到了起点。
  平心而论,尼莫·莱特长得很不错——他不太像奥尔本人,体格虽然结实,皮肤却带着点贵族式的苍白。一头黑发总是有些乱,在后脑勺随便扎成短马尾,发尾翘向各个方向。银灰色的瞳孔很容易让人显得阴鸷,但这人脸上总带着些笑意,眼型又漂亮,硬生生把阴鸷拗成了漫不经心的文雅。
  很受姑娘们欢迎的长相。
  要不是他长久以来老母鸡似的拉扯四五个孩子,他准能在玫瑰节收到一马车花束。奥利弗在心里公正地评价道。
  不过眼下莱特先生的状况就不好恭维了。他全身都是血迹和泥土,左半边袖子消失不见,直接露出胳膊。好在看上去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可奥利弗记得昨晚他惨叫了来着。
  他刚想张嘴发问,尼莫又抓起一只梭罗果,把果汁全都挤进他的嘴巴。奥利弗脸皱得更厉害了,酸得一个词都说不出。
  “还渴吗?”尼莫再次拿起一个果子,脸上带着哄小孩似的温和表情。
  奥利弗拼命摇头。
  尼莫耸耸肩,从包里掏出了那一小包黄油。小心地弄干净上面的血渍之后,他把它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奥利弗的嘴巴。
  “猎狼没追上来。”他说,“这里暂时还算安全……大概吧。”
  “那只小狗已经死啦。”灰鹦鹉终于学会了飞——它爪子抓着一只梭罗果,特地扑腾到奥利弗的脸上方再松开,奥利弗怀疑它在练习瞄准。“看来你还有点用处。”
  尼莫则一把接住砸向奥利弗鼻梁的果子,另一只手熟练地揪起灰鹦鹉,把它丢到一边。右手腕的肿胀消失无踪。
  “致盲术持续了大半夜。”尼莫继续说,“我没敢多留,一直拖着你往前走……它没追上来,可能伤得比较重。”
  “它被这个姜饼脑袋劈死了。”灰鹦鹉用嘴巴理着自己的羽毛,似乎越来越习惯做一只鸟了。
  “他有名字,奥利弗·拉蒙,不是‘姜饼脑袋’。”尼莫翻了个白眼,“就像我是尼莫·莱特,不是‘百年难遇的蠢货’。你再叫错一次,我就把你的毛全揪光。”
  “你的伤?”黄油在口中化开,酸味终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奥利弗连忙开口。“昨晚我听到你……嗯,大叫。”
  “我也不知道。”尼莫挠了挠头,他的头发上全是凝结的血块,看上去挺不好受。“可能我运气好,胳膊卡它牙缝里了。”
  “胡扯!”灰鹦鹉大叫,“我知道我的力量去哪儿了,来来来,把你的手切下来——”
  尼莫直接把手里的果子冲那只该死的鸟掷了过去。
  “你暴躁个什么劲儿啊,”鹦鹉不满道,“那可是我的力量。”
  说罢它一个俯冲,直接在尼莫的手背上抓出两道血印。尼莫从牙缝抽了口凉气。
  下一刻在两人一鸟的注视下,伤口飞快愈合——除了少量血迹还残存在皮肤上,它就像从未出现过。
  “你看!”鹦鹉洋洋得意。“下次你可以试试脑袋,说不定也能长出来呢——”
  尼莫揉揉太阳穴,板着满是血污的脸,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开心。
  奥利弗并不意外。只是这种程度的伤口,熟练的人类治疗师也能做出这样的效果。就算尼莫真的走了运,获得了肢体再生的能力,对于没有战斗能力的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用处——就像给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一整箱金币,对方绝对不会因此而感激涕零。
  “哦。”果然,尼莫毫无热情地应了声。“奥利弗,还站得起来吗?”
  “抱歉。”奥利弗充满歉意地回应道,“我不太能动。”
  尼莫抻了抻胳膊。“我背你。”他干脆地说,“你烧得有点厉害,伤口得早点找人处理。”
  “不用这么……”奥利弗还没把话说完,就发现自己上半身被拽了起来。“……着急。”
  “抱住我脖子,别不好意思。”尼莫慷慨地表示,“没事儿,我撑得住——当初你没丢下我,我肯定也不会丢下你的。”
  说实话他俩体型差不了多少,但奥利弗的块头要稍微大些。奥利弗万分担心自己会直接把尼莫压趴在地上,然而事实证明莱特先生还是有点力气的——他一口气站起身,晃了两下,接着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去。他甚至全程留意了奥利弗左腿的伤口,丝毫没有碰到。
  “怎么说也算和恶魔搭上了点关系,没那么容易累了。”尼莫说,奥利弗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继续向西走就可以,是吗?”
  “是的。”奥利弗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以防被尼莫脑后短短的马尾戳一脸。此刻那头黑发还挂着红棕色的血渍,散出腐败血液特有的腥臭。
  “以及那只鸟……”奥利弗再次开口,完全没有避讳正在附近飞来飞去的鹦鹉。“应该不是上级恶魔。”
  “嗯哼。”
  “和上级恶魔契约的不算恶魔信徒,他们叫恶魔术士。”奥利弗继续道,“之前我家旅店出现过一个。我从父亲那听说过,恶魔术士总会有部分。身体变成异形的。”
  “或许我的肠子上多了个蝴蝶结呢。”尼莫苦笑了两声,“多谢安慰。没关系,我离崩溃还有点距离。”
  “不是那种异形。”奥利弗微微叹气,“这么说吧,就比如上次住旅店的那位。他两条胳膊都多了个关节,长到要拖在地上。胸口长满昆虫一样的脚,跟肋骨戳出来似的……据说那还算恶魔术士里相对正常的外貌。”
  不幸的是,这番说明起了反作用——尼莫非常明显地哆嗦了两下,脚步慢了下来。
  “恶魔信徒就完全不同啦。”奥利弗连忙补充道,“他们只会从普通恶魔那里得到一丁点力量,身体外观不会有变化。”
  这次尼莫长长舒了口气。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他微微侧过脸,口气十分真诚。
  “我感觉一点儿都不好,”灰鹦鹉说,“你们这是诽谤。”
  可惜没人理它。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尼莫喃喃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没离开过奥尔本。”奥利弗干巴巴地答道,“听加兰商人提过,边境城市的入城检查还挺严格。至于他们多久才会交换犯罪者的情报……我不太清楚。”
  “我甚至没有出过路标镇。”尼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乐观点。“可咱俩都倒霉成这样了,好运气总该来一点,你说对吧?”
  奥利弗低笑。有点冷,他疲倦地想。尼莫看上去没什么大碍,那么再休息会儿也没关系吧——
  伴随着奇异的安心感,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森林的另一边,路标镇驻军在拉特里夫猎狼的尸体前沉默了。
  按理说,没有任何生物的尸体能做到在边境森林完整过夜,就算是龙尸也得被啃上两口。可猎狼那散发出浓重血腥味的尸首一根毛都没少。遍地冰霜并没有消失,还在夏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丝丝寒气。冰霜边缘的树木东倒西歪,标准的灾难现场。
  一个士兵从猎狼嘴里扯出来条血糊糊的东西,像是人类的手臂残骸。
  “长官,附近没有新鲜的人类尸体。”探察魔法的白光消失了,另一个士兵行了个礼,朗声报告。
  “瞧瞧这个,”路标镇的驻军队长拉下脸,“昨晚是哪个混球说按照‘异常’处理就可以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低下头。大家住在一个镇里,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儿别人的事情。旅店老板的儿子和图书馆员工能有什么战力?
  和恶魔牵扯上就是死罪,一只猎狼对付两个不守规矩的普通人根本绰绰有余,甚至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只不过昨晚这只猎狼饿得躁动不已,本着想要喂食的心思,他们给它下了指令。
  然而它再也没有回来。当他们意识到不对,再次用法术定位的时候,它的生命迹象早已消失。
  “把那两个人的通缉等级提升到‘危险’。”队长命令道,心疼地摩挲猎狼的毛皮,随后扯下它颈子上刻有定位法阵的银牌。“奥利弗·拉蒙,实力未知的杀人犯。尼莫·莱特……他不是疑似恶魔信徒,直接当恶魔信徒处理。”
  他拎起那条血肉模糊的胳膊,上面的衣物残片带着图书馆制服所特有的刺绣。
  “那两个混账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立刻通知加兰那边,不许耽搁。”




第5章 一个问题
  背后的身体越来越热,烫得不正常。前方的树林似乎无穷无尽,清脆的鸟鸣都开始让他觉得烦躁不安。尼莫深深吸了口气,机械地迈着双腿。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求助过灰鹦鹉。可那讨人厌的鸟不仅派不上任何用场,还制造了无数不堪入耳的噪音,仿佛‘恶魔会治疗魔法’是什么了不得的骂人话。
  没有遇到猛兽算是唯一的好事,尼莫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前进。
  “哎哟,”灰鹦鹉突然嚷了句,“你们的运气来了。”
  尼莫下意识扫了眼四周,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狗叫声传进耳朵。他连忙背着奥利弗藏到树后,屏住呼吸。声音愈发接近,马车的木轮碾碎枯枝,车厢里隐隐传来说笑声。听上去不是追兵,像是商队。
  他把头探出去一点,不远处的两辆马车正和他们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看样子是支人数不多的小型商队,车夫的衣服是加兰正流行的款式。
  尼莫不知道他们的事情有没有在路标镇传开,但他现在别无选择。一味谨慎下去,奥利弗就算没有死于猎狼,也要活活病死在他背上。
  “救命!”他向商队的方向追去,用尽力气放声大叫。“请帮帮我——!”
  商队养的探路犬先发现了他,它们训练有素地停下步子,冲他疯狂吠叫。马车缓缓减速,两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尼莫背着奥利弗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心脏疯了一样狂跳,仿佛一个不留神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试着张了好几次嘴,才成功地发出了声音。
  “我们被野兽袭击了。”他说得又急又快,不太敢细看对方的表情。“我朋友伤得厉害,你们……你们有伤药吗?我可以拿东西来换。”
  “我看看。”看起来文质彬彬,蓄着山羊胡的男人最先开口。他把尼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把你的朋友放下来。”
  尼莫轻轻把奥利弗放下,后者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痛苦,没有丝毫醒转的征兆。他左腿扎着的麻布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
  “是挺麻烦。”男人捻了捻山羊胡,抬起眼睛。“我们确实有处理这个的药,但也确实不便宜。你要拿什么换呢,先生?”
  尼莫干脆利落地撕开腰包——一个金色的吊坠被牢牢缝在夹层里,看上去沉甸甸的,花纹精美而别致。可惜不知道遭过什么难,整个吊坠坑坑洼洼,满是划痕。
  “这个是金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把吊坠打开,取出了里面的画片。“您看一下?”
  山羊胡商人把坠子搁在手心,仔细地瞧了会儿。
  “安,分他们一瓶去腐药。”他招呼站在一边的女人,“再给他们两套旧衣服。”
  女人则挑挑眉,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棕黄色的药瓶。她看打扮是位战士,一头干练的栗色短发,身材高挑,英气逼人。右眉处丑陋的刀疤格外扎眼,但她的眼睛似乎并没有受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充满戏谑。
  “衣服自己去拿,别命令我。”她对山羊胡咧开嘴,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难道你要这两个小子穿女装吗?”
  山羊胡笑着摇摇头,回到了马车里。
  “你这包得什么玩意儿啊。”安拿着药凑近,尼莫闻到了百里香的淡淡香气。“快弄开。”
  尼莫小心的解开包扎,但脓血已经把伤口和麻布牢牢地黏在了一起,稍微用力便发出让人不快的扯裂声。他撕得慢吞吞的,手直抖。
  女战士摇摇头,果断拨开他的手。她麻利地揭开沾满血的麻布,从腰带上取下个金属壶,把里面的液体直接浇了上去。
  浓郁的酒气顿时在空气中飘散。
  奥利弗眉头皱了皱,依旧没有醒。安掏出把小巧的匕首,切奶酪般麻利地削掉伤口处发黑的腐肉。接着她掏出块干净手帕,仔细抹去残余的污物和血块。
  直到最后涂好药膏并包扎利索,整个过程加起来也绝没超过五分钟。
  “其实缝一下会好得更快。”她咕哝道,随意地瞥了尼莫一眼。“不过这样也差不多了……别担心,小伙子,你朋友死不了。剩下这些给他冲水喝掉,分三次就可以了。”她晃晃药瓶。
  “谢谢。”尼莫接过药瓶,郑重地道谢。
  “拿钱办事而已。”安瞄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你们怎么回事,什么都不带就往林子里钻?该不会水袋都没拿吧。”
  尼莫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
  “喏,拿去,这个还能用一天。”她从腰包里扯出一个牛皮口袋,上面粗糙地绣着凝水法阵。“这里离加兰的诺埃不远了,我建议你们洗洗自己再进城——别那样看着我,这玩意儿真的不贵。刚刚那个坠子挺不错的,值这个价。”
  “两套衣服。”山羊胡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马车,把一个平整的布包交到尼莫手里。“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背着病号挺辛苦吧。”
  尼莫动了动嘴唇。“……不了,谢谢您。”他说道,小心地把药瓶放进包裹,再把包裹挂在了胸前。他冲两人微微鞠了个躬,背起还在昏睡的奥利弗。“没几步路啦,我们自己去就可以了。”
  山羊胡耸耸肩,“那么祝你好运,小伙子。”
  马车的速度很快,商队很快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希望他们的消息这会儿还没有传到加兰。尼莫闭上眼睛,慢慢吐出口气。
  “你不想连累他们,是吗?”奥利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在他背后轻声发问,口气比起疑问更像是陈述。
  “嗯,刚才那两位人都不错。”尼莫说,“我们现在有药和干净的水,已经够幸运了。”
  “说不定他们认出了你俩,正打算送给加兰守卫队领奖金呢。”灰鹦鹉从树枝上飞了下来,坏心眼地评价。“提供水袋,啧啧,那武器呢?她一个字都没提不是吗?”
  “我是个现实的人。”尼莫没好气地帮它止住话头,“我只看结果。”
  “呸。”鹦鹉说。
  尼莫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让奥利弗躺下,那里没有太多枯枝和腐叶,地上铺满厚厚的苔藓。空气闻起来清新干净。奥利弗似乎恢复了些,自己起了身,倚着树坐好。
  “歇会儿吧。”尼莫建议,“天黑前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好。以防万一,我们得攒攒逃跑的力气。”
  “好。”奥利弗迅速回答。
  接着他们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之前情况紧迫,两个人没工夫在人际交往方面浪费心思。可现在紧张感淡了,陌生人间那种特有的尴尬感死灰复燃。尼莫试图找个话题,又不清楚对方是否有聊天的心思或体力,只得对着空气徒劳地龇牙咧嘴一番,而后僵硬地低头研究地上的苔藓。
  到底还是在服务行业身经百战的拉蒙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喂,尼莫。”他眨眨眼,语气像倚在酒馆的橡木椅上那般轻松。“镇上有挂念的姑娘吗?”
  奥利弗几乎立刻发现自己选错了话题——尼莫不自在地抠起来地上的苔藓。
  “分手了。”他有些懊丧,“你知道的,我太……呃,忙。是我的问题。”中规中矩的恋爱,中规中矩的分手,连理由都普通得要死——他有继承孤儿院的念头,而她不太能接受,人之常情。相处时间不长,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过,但提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儿尴尬。
  “那你呢?旅店那边漂亮姑娘不少。”于是他迅速把问题丢了回去。
  奥利弗瞬间领会到了什么叫自掘坟墓。
  “一片空白。”他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段儿。
  “怎么会?”尼莫没顾得上藏好自己的震惊。奥利弗有着一副讨喜的英俊相貌,看着温和无害,让人很难生出什么戒心——交际面广,脾气又好,还能继承镇上唯一的旅馆。这完全没有道理。
  “我只是有个问题没想清楚。”眼看尼莫眉毛越挑越高,奥利弗连忙为自己辩解。
  “什么?”
  “……我的父母很相爱。”奥利弗抬起头,注视着树叶间隙露出的蓝天。
  “那不是挺好的吗?”身为孤儿的尼莫对此没什么感想,他的亲人只有早已过世的老帕特里克和一群未成年就被领走的小崽子,没什么感同身受的机会。
  “我不觉得那是好事。”奥利弗依旧盯着天空,语气带着奇异的平静。“你知道的,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她老早就去世了。我父亲他呢……”
  尼莫立刻闭了嘴,紧张地望着他。
  “没关系,既然都谈到了这个。”奥利弗显然感受到了对方有如实质的眼神,“我们正好可以敞开聊聊。”对于这个话题,尼莫过于小心翼翼了——不如由他来起个头。
  “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讲过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家里也没有母亲的画像或者遗物。”奥利弗平稳地叙述,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小时候还有点好奇母亲的事,后来就不怎么在意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相爱的呢?尼莫没从故事里找到任何甜蜜的爱情成分。
  “眼神。”奥利弗说,“父亲只留了一件东西。他的四弦琴是母亲送他的,上头刻着母亲的赠言和署名。他有时会对着它说话,看上去——”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从没想过人可以露出那么难过的眼神……怎么说呢,好像他的一部分和她一起死了。说实话,我认为那样的感情有点可怕,人真的可以爱另一个人到那种程度吗?”
  尼莫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听人说过,父亲刚到路标镇的时候背了口棺材,怀里抱着我,其他什么都没有。棺材里头装的应该是母亲的尸体吧。”奥利弗继续道,“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在等我长大,他总会有一天会告诉我原委。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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