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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乘龙-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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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
  陆僭不言,伸手指向海天一线。
  人不知天之高海之阔,不知浪潮何年初见月。但只在远方一线,海面倏然消失于天际,无比轻快地落下世界尽头。
  司空斛跟着陆僭的指尖望去,脚下是海,头顶是天。二者都不可穷尽,但毕竟都在人间。
  陆僭想要的东西在人间之外,不沾一粒红尘,说出来只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名为“自在”。
  不知是海风太冷还是心底太枯,少年面孔上血色尽褪。
  陆僭道:“阿斛,师父曾是少年时,在蜀山被拘得紧了,十分苦闷。少不更事,只想要一样东西,就是自在。”
  “那时每次踏上云头,师父都在想,我并非无能之辈,也并非无侠情壮志,为何不能做纵情恣意的剑侠,却要拘在山中修什么太虚玄妙的‘道’?若有朝一日,我可以离开蜀山,是否就可以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
  他有过少年凌云志,也曾摸到蜀山的脊梁。但命运如同雪崩,从蒙青童到金懿再到司空斛,所有人命的重担纷至沓来,陆僭只能选择守在丹青崖上穷尽一生。
  司空斛脱口道:“师父,想要就去做——”
  陆僭的神色无波无澜,静静摇了摇头,又按了按自己的肩头。
  “不行。”
  司空斛有一种预感,若是任由陆僭这么说下去,就如大水倾覆再无回转,忍不住退后一步。
  但陆僭转而伸过手来,温凉的五指在司空斛的肩上轻轻一按。
  力道轻弱,但仿佛陡然在司空斛肩上拍下了一座高山,压得司空斛动弹不得。
  陆僭道:“阿斛,造物如此,人何无忧。”
  “但再忧再痛再不得已,自己的天,要靠自己来撑。就算生来获罪于天,前方尽是末路死局,都要走下去,因为没有人能替你走完。”
  司空斛凝望陆僭平静的容颜,脑内一片空茫,尽是冬风吹进海浪涛声。
  所以说,陆僭带他逃出蜀山,就只是为了他逃出蜀山而已——陆僭上智超然,却尘虑萦心。他从来没有打算过所谓 “同心”,更没有想过所谓“长相守”。
  这些天陆僭带着他且行且停,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置他,陆僭从一开始就想要回到蜀山。
  白头崖十七年倏忽如露水,蜀山的陆僭仍然是蜀山的大师兄,是丹青崖的守山人。
  “仗剑行侠踏遍三界河山”十个字,陆僭不会忘,但也不会做。
  世间命途冷酷,人人头顶都有自己的一片天要撑。
  司空斛也一样,同心和长相守可以留在心腑中新鲜至死,永远残念、永远耿耿于怀,但他必须带着这道有人用命来保的魂魄,藏起泼天魔气,在尘世中平安一生。
  在他而言,连厌世都是罪恶的一种。
  就像陆僭要放弃游侠的执念一样,司空斛不能用人间的云雨旖旎和新醅旧曲来留住陆僭。
  陆僭教会他的东西很多,但镌刻最深的是这一条。
  从出生开始,司空斛被陆僭骗过很多次,刚开始是“你是为师捡来的”,后来是“剑法这东西你学不会”,再后来是“你没有法力”,一直到“师父带你逃”。
  到了如今,司空斛只有一件事想要问。
  “师父,你心里有没有一刻,曾经喜欢过我?”
  陆僭眉睫轻轻一动,声线中几乎重新萦上三分宠溺,“师父当然喜欢你。”
  司空斛眉毛都不动一下,继续问道:“是像我对师父这样的喜欢么?”
  陆僭不答。
  司空斛道:“我喜欢师父,用的是昨夜那样的心思。师父,你可曾喜欢过我?”
  陆僭继续不答。
  司空斛茫然地想,果然是没有过。师父怕他伤心,虽然什么都肯给他,却不肯承认这一点。
  陆僭待人好,永远温存仁慈,对谁都一样。
  冬风吹得海浪徘徊,如同云雷。
  陆僭的眼瞳就在潮湿的冬风中冷淡了下来,雪冷霜严,下意识地渗透出一丝厌恶,说道:“不曾。”
  陆僭第一次如此直白,司空斛在陆僭冷漠得近乎陌生的脸色中奇异地冷静下来,突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被嫌恶”是怎么一回事。
  陆僭这样的人,想要骗谁都是手到擒来,想要骗谁十七年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底,是因为万事不挂心,才万事可成全。
  而被自己的徒弟渴慕玷污,这就不大一样了。如肉身遭绑架,不愿成全,更不能成全。
  陆僭想离开俗世,更想司空斛离开自己。
  他怀念的白日青春、花起香尘,对陆僭而言,都不过是中庸俗物。白头崖的师父只是假象。
  眼前这一个人,心比天高,命比天傲,剑挡西风,踏碎风月,对凡尘红紫都有无限厌恶——这才是真的陆僭。
  剖开心腹,朗诵心声,换得一句难得直抒肺腑的“没有”——爽快!
  陆僭公事公办地说道:“师父不怪罪你。下蜀山时,师父想的是,你终究是我的徒儿,师父在一日,就护你一日。但事到如今,便没有这个必要了。既然你已成人,我们相看两厌,何必相缚。”
  司空斛自嘲地笑了笑,稍稍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长跪下来,朗声道:“师父要回蜀山,阿斛不孝,自知脏污,在此作别。”
  “师父养我护我,都是恩情。此生阿斛有愧,来生必当重来救拔。从今以后,”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住陆僭。
  今日耽搁太久,日已将暮,天边霞光铺满长海。浪花细细慢慢拍来涌下,在夕阳下海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陆僭垂首看他,面容背着光,看不清眼底内容。
  但想必是无意听完司空斛的剖白,陆僭别开脸,并指为剑,在袖中一划。
  玉色剑芒自宽大袍袖中凝阴合阳破风而出,太微剑现出实体,在礁石崖边停驻,微微抖震,蓄势待发。
  陆僭抬脚踏上剑端,薄唇轻轻一动,声音散在风里。
  司空斛同时开口,吐出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不至黄泉,不上蜀山。”
  陆僭的剑光早已散入长空,淡红金紫的霞光拥紧玉色,不紧不慢地散入时空的罅隙。
  司空斛没有起身,维持着长跪的姿势,紧紧盯着那道玉色。
  明知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师父御剑,最后一次看到陆僭云光焕尔身、风刀考丹青的风姿,但司空斛的双眼越来越模糊,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陆僭的话。
  “阿斛,今后就算师父不在,也永远愿你无灾无梦。”
  师父是他手中剪断了线的风筝,被人描绘得无比漂亮,纵然舍不得放,但白纸终归薄情,脱了线,总会走。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人间传说痴情怨侣,白头崖上自有皓日流云十七年。
  十七年不长不短,刚刚好填满少年充斥谎言和虚无的前半生,但居然也能精卫填海一般填出一点奢望不来的默契。
  纵然那个默契是此生不再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写稿速度仿佛人力推坦克………………


第42章 过云
  天将入冬,良乡地处北边,苍白天空中闷着一场过云雪。
  但良乡往东便是东海,天总是还不够冷,雪憋着不肯下,云片之下涌动着寂静的狂躁。
  道边长亭中本来人迹罕至,此时却熙熙攘攘地围着不少人,正当中坐着个黑衣少年,远远看去,腰身笔直,宽肩窄腰,盘靓条顺堪称标致。
  走近再看,就是啼笑皆非——黑衣少年长得跟神仙似的,圆圆嘴唇中却衔着两根铁签子,一边低头烤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吆喝,“一文一串烤肉!山上野猪肉啊,不吃不是有钱人!”
  野猪肉当然稀罕,再加上他烤得确实香,过路人都默契地一掀袍子,披上几十金买来的名贵貂皮往地上一蹲,大吃大嚼地啃,“香!再来十串!”
  少年抬了抬眼,“野猪没打够,就剩十串了,限购。”
  穿貂的也很好脾气,“那啥时候还有啊?我叫我家里人出城来吃。”
  少年道:“随缘。”意思是赚完这一票就走。
  穿貂的略有遗憾,“那给我打包成吗?我、我带回去给他们热热。你开个价。”
  少年面不改色,“一两一串。”
  穿貂的道:“要!”
  又有人道:“我出二十两,十串给我吧!”
  赤书焕在拍卖肉串的人群中看了一会,挤过烤肉香味走过去,抬脚一勾,用脚面碰了碰少年的膝盖,“喂,小司空,别光顾着坐地起价,给我留两串。”
  司空斛头也不抬,利落地哗哗哗洒孜然辣椒面,“十九师叔好,又见面了。你没听见吗?二两一串。”
  赤书焕咽了口口水,突然高声问:“哎,小厨子,你这是怎么烤的肉啊?怎么不见火呢?你是人是鬼啊?”
  实则司空斛烤肉的家伙是一铁盘滚烫鹅卵石,不见明火,热气腾腾——自然是用的真气。
  穿貂的也奇道:“哎真的哎,怎么不见火呢?莫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吧?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谁要二两一串来着?给他吧。”
  那人道:“我也不要了不要了,谁爱要谁要吧,吃着没拧!�
  这些日子良乡本来就常闹鬼出妖,人人提着腰带跑路,也就是这些有钱人舍不得家业,不肯一下子走光。
  一看司空斛这肉烤得邪乎,围观群众顿时想起种种传闻,作鸟兽散。
  司空斛手里捏着一大把铁签子串肉着了急,“哎你这人!还没给钱呢!”
  两个穿貂的早就跑远了,身后带起一溜黄土飞烟。
  赤书焕道:“我给我给,一文一串是吧?我给!来,快把肉给我。”
  司空斛残忍一笑,并指一点,肉串被真气烤得油光铮亮滋滋作响,片刻就变焦炭。
  他把肉串往鹅卵石上一丢,“别忘了给钱啊。”说完抬脚就走。
  赤书焕哭笑不得,扯着嗓子大喊,“钻钱眼里了你!脸上凿个方孔就能串起来当钱使了!”
  司空斛确实钻钱眼里了。因为陆僭一走,还顺便带走了点石盅。
  司空斛没有进账,又爱吃香喝辣,再加上身边还有火铃这张挑东捡西的嘴,他这小日子过得,怎一个惨字了得?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本事——想想人家陆僭,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随手炼法器的修为,而他呢?……他能活着不饿死,全靠打野猪烤肉串。
  每天弄得一脸沧桑黑灰,还每次都被赤书焕截断财路,白天跟赤书焕生闷气,晚上被火铃殴打。
  司空斛气冲冲走了一阵,终于气得回头爆发,“你就不能不跟着我吗?!”
  赤书焕把手一摊,“掌门让我们追捕,我们就得追捕。就算你师父回去了,你也不能逍遥法外呀。”
  陆僭回山之后转了性,彻底对这个徒弟不闻不问,掌门要杀要剐都随他去。
  自然,也是因为司空斛现在翅膀硬了底气足,虽然不会御剑不会剑术,但勾画符咒摆弄法气的歪门邪道玩得炉火纯青。
  任凭长老和弟子们追到天涯海角,司空斛隐藏魔气毫无踪影,岿然不动地蹲在路边烤肉卖笑,坐地起价,流氓得理直气壮。
  司空斛跳脚,“师叔,你自己什么斤两你没数的啊?你抓得了我吗?”
  赤书焕“诶嘿”的一声,“你可说呢,光凭别人都找不到你、只有我逮到你三次这一点,我可就能排蜀山英雄榜第五了吧?”
  司空斛忍不住翻白眼,因为别人找他是靠脑子,而赤书焕没脑子,能找到他完全是靠味觉。
  但司空斛默了默,突然问:“前四是谁?”
  赤书焕掰着指头数,“掌门,大师兄,师娘,大师姐。”
  司空斛低头碾了碾脚尖,吸吸鼻子,转头走了。
  良乡城门外官道漫长,司空斛现在不大用真气,再加上本来也不会御剑,万里河山全靠双脚丈量,慢腾腾地背着沉甸甸的隅康弩往城中挪。
  少年不知冷热,一年四季都是那身精干的玄黑短打,有点单薄有点孱弱,落在知情人眼中,甚至有一点麻木的悲凉。
  赤书焕追上去,一把搂住少年的肩膀,跟他一起向城中走去。
  司空斛习以为常地嫌弃,“脏手拿开!”
  赤书焕道:“脏手个屁,怎么跟师叔说话呢?师父要是不跟着你,谁带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司空斛瞥了他一眼,赤书焕笑道:“装什么装,回回碰上我你都狠敲一笔,现在钱袋又空了吧?”
  蜀山上战力值的前四名里除了一个死人蒙青童,剩下的三个都是无情无义的方外人,对“转世”这种事看得很开,虽然华金有时候掉两颗眼泪,但前三名的口径十分统一,“青童是青童,司空是司空”。
  相比起来,赤书焕大概是最看不开的一个。
  从前在蜀山上,司空斛在陆僭的翅膀底下当小鸡仔,赤书焕不好说什么;如今司空斛彻底搞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和蒙青童生前的境遇有点相似了,赤书焕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山上的长老们和大弟子们被蒙云中一脚踹下山来追捕司空斛,赤书焕在其中很是浑水摸鱼地放了几回水;放水还不算,还要关心一下蒙青童转世的生活水准,时不时地走在司空斛前面,装作打呵欠,顺便掉个钱袋。
  没想到司空斛软硬不吃,不知道就坡下驴地捡起来买烧饼吃,还以为是真有人掉了钱袋,一把捡起来钱袋往他后脑勺上扔,“喂,你钱袋掉了!……十九师叔?”
  头几次,司空斛转头就跑,赤书焕只好死皮赖脸地抱着少侠的大腿哼唧,“不是,我说,你能不这么实诚吗?你跑个屁啊,我打得过你吗?!”
  一回生二回熟,司空斛都被厚脸皮赤书焕磨炼成了又一个厚脸皮,所以赤书焕追他追到了良乡,一点也不稀奇。
  他站定脚,摊开手,“是啊,钱花完了,师叔,再给点。”
  赤书焕捏了把他的肩膀,“啧”的一声,“这么大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棉衣呢?大师——”
  赤书焕瘸了舌头,赶紧住嘴,这才想起来,司空斛从来就没穿过棉衣。
  白头崖上四季如春如夏如秋,就是没有冬天,原因是司空斛的个头翻新太快,而陆僭实在学不会缝冬日棉衣。
  冬风干冷,赤书焕把这事翻篇,一溜烟带着司空斛去酒楼吃饭,一马当先地拍银子包下二楼,“上酒!”
  小二端着酒坛子跑上来,只见窗边又是高挑的两条身影,其中一个仍是那个长得甜乖乖神情凶煞煞的黑衣少侠,另一个年纪大得多,却是个穿红衣裳的生面孔。
  小二一看就乐了,“哟,少侠,换伴儿啦?”
  司空斛终于舍得抬眼瞥了一下,眼角的光又恶又冷,小二连忙“呸”的一声,放下菜单,“当我没说。”
  赤书焕年纪比人大多少,脾气就比人小多少,狗腿道:“怎么着,你来过这间?”
  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忘更新


第43章 还魂
  司空斛不接话,只拍了把背上的隅康,“火铃,出来点菜。”
  火铃哈欠连天地幻出形体,往桌上一趴,任由长马尾拍了一桌,闷声闷气道:“炸酱面,烤鸭,梅菜包子,酸梅汤。”
  小二道:“哟,姑娘,行家呀!我们良乡也是京畿重镇,天子脚下的好吃的都让你点了!”
  火铃揉了揉眼睛,“可拉倒吧,你们京畿这一片就没什么能吃的东西,良乡吧,还不错,有点海鲜,结果都被你们瞎糟蹋了,我说你们跟岭南人学学行不行?”
  小二倒没觉得自己吃得不行,也不敢多嘴,铛啷啷下楼叫菜去了。
  赤书焕道:“火铃,怎么这么不高兴?要不要我带你回蜀山?”
  众所周知,陆僭是带着那头白鹿回蜀山的,白鹿和火铃这个龙鳞精是一对儿,被谈崩了的师徒两人这么分开,火铃不生气才有鬼。
  没想到火铃一愣,“没有啊!想什么呢?我跟四歌又不是你们这些短命的凡人,百八十年就是一觉的功夫,等你们死了我们再见面也没什么啊。”
  赤书焕修道一生,还没个十几岁的小妖精通透,听出了一头自惭形秽的冷汗,“吃菜吃菜。”
  司空斛随便吃了点,擦擦嘴,从赤书焕钱袋里抠出两块银子交给小二,问道:“听说近来良乡不太平。”
  小二擦了擦纹银,塞进腰带,四顾一下,悄声回答:“是不太平,都说是有鬼,尤其是王员外家,噫!惨的呀!”
  赤书焕猜出他是什么打算,想必是钱确实不够花,要干点副业,降妖除魔杀鬼,顺便赚点钱。
  他低头吃面,呼噜噜咽面条,含糊道:“这行你没经验,我跟你一同去。”
  赤书焕和司空斛一路走一路打听王员外。
  良乡是天子脚下行宫所在,富户人家本来就多,不过再狂傲的穿貂之辈,见了这位王员外也得几十步之外就老老实实行礼。
  员外这官不大,但王员外这个员外做得格外憋屈一些,动人一些。
  王员外大名王海臣,八十六岁寿终正寝。
  人如其名,王海臣这一生从无名门客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为帝师丞相,又飞流直下三千尺变成良乡员外,堪称波澜壮阔。
  王海臣早年间并不被先帝器重,一直是小皇子的陪读先生。先帝的朝堂兄友弟恭,并无太多倾轧,何况小皇子并不是太子,性子又快快活活,不大愿意涉足朝政。
  不知是王海臣野心大,还是小皇子披羊皮做狼,还是情势逼人——总之,就这么一个不想上墙的小祖宗,王海臣却有本事一手扶着他覆手翻云,成了当今天子。
  再后来,王海臣跟蜕变成了笑面虎的小皇帝配合无间,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收服了岭南的融天神教海盗军团,以盗为军,将东海列岛群海收回版图之中。
  小皇帝千秋霸业成,官拜二品大员的王海臣却仕途飞流直下三千尺,直接被踹到京畿港口良乡,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员外,可见伴君如伴虎。
  三四十年倏忽而过,昔日帝师就这样困居良乡,直到人死灯灭,还不得安生——王员外死后停棺王府正厅,然而这棺材却不好命,次次都是过一夜后便烂朽得刺鼻难闻,还长出无数不堪入目的藤蔓青苔狗蘑菇。
  棺材烂得不足为外人道,躺在其中的王员外却鲜活如生。
  王员外生前最后一夜做了个梦,梦里留下四句话。
  “犯斧钺处三点金,赦罪建祠平清名。焚香遥告麾下鬼,剑戟过之风雨平。”
  “三点金”是渔民海盗的黑话,指的是良乡港外的三块险恶礁石。这打油诗的意思是要王员外的家人去良乡港外打捞一下什么罪犯遗骨,并重建清白,还要给这群孤魂野鬼立个祠庙!
  赤书焕道:“要立祠庙,是有求于人,但这手段——是强鬼所为。”
  王员外的独女很有气魄,直觉这群恶鬼无理取闹,何况这七言绝句打油诗简直狗屁不通,一看就是真有鬼,所以死活不肯立什么祠庙。
  棺材罢了,坏了就换,再坏再换,反正王大小姐不差钱,有的是功夫死磕。
  门外朔风呼啸,门里也是一片冷冰。王大小姐日日在正厅外拉着花梨木太师椅翘腿一坐,坐看人和鬼谁能恶得过谁。
  奈何王大小姐倒插门的夫君胆小如鼠,偷偷摸摸从路边捡来了舌灿莲花的赤书焕和闭嘴深沉的司空斛,礼待上宾,把两位捉鬼大仙安排在东厢房。
  赤书焕趴在床上让使女捶背,“妹妹,稍微往下点,哎,对了。你叫翠云?闹鬼还魂什么的,你害怕吗?”
  翠云掩了掩口,“我家老爷生前行端坐正,我不怕的。”
  司空斛笔直笔直地坐在桌边,摊开纸笔,活还没干,先发一会呆,仿佛还是孩子脾气。
  这孩子长得好,个子高腿长,从背影看去肩宽腰窄,其实已经是个大人。
  赤书焕推开翠云的手,坐起身来喝了口茶。
  “小司空,十九师叔也不清楚你跟大师兄到底……到底是有什么嫌隙。但是有几句话,该讲还是要讲。大师兄有大师兄的苦衷,不管他做什么,你别怪他。”
  司空斛落笔的手腕一顿,生生在纸面上划开一道肖似陆僭笔迹的屋漏痕。
  赤书焕道:“这些年魔界不振,还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一战,掌门重创了魔尊。”
  “那一战听来轻巧,实则掌门赴战之时,全蜀山都抱着必死之心。师父走前,师娘说:‘你是蜀山的天。你要是回不来,天就塌了。’”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知道蒙云中回不回得来,陆僭蒙青童赤书焕等人还都是孩子,帮不上什么忙。
  那时,蒙云中信手揉一揉陆僭的发顶,对华金说:“那就要有劳你,让僭儿长成堪为补天的栋梁。”
  赤书焕突然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说起来,你师父也是很有意思,重点跟别人永远不一样。掌门走后,他问了师娘一个问题。你猜他问的是什么?”
  司空斛道:“他问,为什么偏偏是他?”
  以命补天,陆僭不是不愿意,那么小的孩子对此还没什么概念。
  但看司空斛的求学态度就知道,陆僭此人很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他问的的确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赤书焕敛去笑意,慢慢地说:“没错。师娘告诉他,因为我醉心炼丹,因为大师姐毕竟是女孩子,只有他上智过人,法气清良,是天降云泽,必将担当大任。没有人有资格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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