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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他被我养死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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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毯的中心和边缘,都是一片灿金,重瓣的小花挤挤挨挨的簇在一起,早起的时候,晨光刚刚拨开云雾,金色的小花在曙光金芒中更加娇艳,看得人心喜。
我问叶鸣蝉:“这个好不好种啊?我想种进盆里,端到楼上去。”
“这是金盏花,花期只在这两月,等到花不开了,你还种吗?”叶鸣蝉不答反问。
我哼哼唧唧道:“唔…名字好听,我要养在小金盏里,你快去拿铲子。”
叶鸣蝉人没有动:“种下要勤松土,水肥都要适量,不能多,也不能少,覆土也要记得添…”
我边听边嘟哝:“娇气…”
“你怎么敢说花儿娇气?”叶鸣蝉笑,“金盏花可不能算娇气。”
我一冲动,揪下一片花瓣来:“我最娇气!你快去拿铲子!你松土你施肥你浇水不开花儿你也养它!”
叶鸣蝉笑问:“那你做什么?”
我理直气壮:“我负责娇气。”
“好好好。”叶鸣蝉终于肯动,“我去拿铲子,我松土我施肥我浇水,花不开花儿我也养它,你最娇气我也最喜欢你。”
我蹲在地上捂耳朵,两手笼出小半圆罩在两边耳朵上,留了虎口的地方给耳朵通风。如果不能尽快散热,一定又会被拿了铲子回来的叶鸣蝉看见红彤彤的耳尖,我才不要。
男人,就是不能让他膨胀。我愤愤地想。
第94章 逢春
 观颐
男人,是真的不能让他膨胀。
种在小金盏里的金盏花被放在了二楼窗台,几天里我给它挪了不下十次位子,就为了朝阳初起的金芒能满照花盏,盛一杯春光。
我把金盏往左挪了挪,退后几步看了一眼,又往窗台外推了推,对站得稍远的叶鸣蝉问:“这样好不好?都能照见光吗?”
叶鸣蝉没有答,我一心都在花儿上,分不出眼去看他:“你做什么呢?就看一眼,快帮我看看。”
叶鸣蝉才回了一句:“嗯,可以。”
我还是有些不满意:“不太行吧…”
“可以了。”叶鸣蝉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在突出的骨上摩挲,他的力道有些重,抓得我手疼。
“诶,轻点儿。”我企图收回手,但叶鸣蝉钳死了不让。“你干嘛呀?”我不满道。
叶鸣蝉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我从背后圈住,我还扶在金盏上的一手也被他拉开,温热手掌从我小臂顺路而下,最后包裹住我的手。
叶鸣蝉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他低下头,一个吻就落在我的发顶上,喟叹道:“盛什么春光,哪有春色比你动人。”
我往上蹿了一下,拿头去顶他,叶鸣蝉占着身高优势把头一仰,我就撞了个空。他的胸膛贴靠在我的后背上,我能感受到他笑时的胸腔震颤:“我说错了吗?”
“你做错了。”我冷眉瞪眼,“钳着我干什么?属螃蟹的?”
“不。”叶鸣蝉低笑,“我属楼岚起的。”
“楼岚起拒绝。”
叶鸣蝉又贴近过来,在我耳边问:“楼岚起拒绝谁?我?还是…”他颇具暗示性地在我耳边呼气,“它?”
我真是实打实地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飞快把我从晨起到现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半点偏离正轨的地方,只好开始疑心是否是饮食不当,但现在日不过竿,不到午膳时间,就早晨那几个清粥小菜,哪里有不该当的助兴?
所以叶鸣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男人怎么这么难懂啊?
“常能遣其欲,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我干巴巴地给他念经。
“知好色而慕少艾,天理人性如此。”
我还想说话,突然叶鸣蝉就放开了我的手,我手得解脱,他手也得解脱,转而就勾上了我的下巴,又是一通亲。
一边亲,一边半推半拉,逼着我往软塌的方向退,退到榻边我还站得很四平八稳如风中寒松,半点不存在腿软绊倒之类可供事态半推半就的意外。
谁知叶鸣蝉行路极野,山不就我我就山,伸腿一勾一绊就把我摔到了榻上。我简直震惊,没见过哪个娇气包上个床还要被绊一跤的,这根本不是一个娇气包该有的待遇。
叶鸣蝉跟着压上来,还是继续亲。他曲着一边腿压在榻上,另一腿还伸在地下,握着我腕的一手仍旧握着,空闲的另一手在摸我的头发。
我一边被亲得舒舒服服,一边被亲得毛骨悚然,分裂似的一边享受一边害怕,一边害怕一边不想停。
叶鸣蝉最终还是停了,他侧身躺在我旁边,和我一起望天:“你还小。”
我还真不小。
“再等两年,等你加冠…”
我幸灾乐祸地想:抱歉了老兄,你再等两万年我也及不了冠,青春永驻我也没办法的。
我不能总和叶鸣蝉一起玩,和一个沉迷恋爱的男人呆在一起,感觉智力都要降低,我茫茫然地活了这么长时间,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才没有活到痴呆,不能因为老树逢春谈个恋爱反而功亏一篑。
我收拾好自己就要出门,出门前还仔细叮嘱叶鸣蝉:“你不要跟,我今天不和你玩。”
叶鸣蝉坐在榻上,两条腿伸直出去,几乎要占掉大半天过道:“好。”
于是我真的一个人出门,路上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人,也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事,踏青春景似乎也没有小楼外的繁花动人。我一边走,一边就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回到小楼,叶鸣蝉正给花浇水:“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好玩的,景色也不好看。”
叶鸣蝉放下水壶:“春天都离家出走了,春景怎么会好看。你再不回来,花也不好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猛地蹦进花丛里,叶鸣蝉张开双臂,刚好抱个满怀。
“现在花儿好看了吗?”
“也不好看。”叶鸣蝉笑,“你比较好看。”
哇,那花岂不是太惨了,根本在叶鸣蝉心里就没有好看的时候。
“那花儿什么时候好看?”
“你喜欢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好看了。”叶鸣蝉轻轻松松地把我竖抱着往更深的花海里趟,直到走到我最喜欢的灿金海洋里才停步。
“你喜欢我的时候,你也最好看了。”
哎,哎,出门一点也不好玩,还是老实在家谈恋爱吧。
第95章 春入暮
 观颐
叶鸣蝉一早闹醒我,亦步亦趋地盯着我洗漱更衣用膳完,才像满意了一样,塞过来他平日浇花的水壶:“快入夏了,我去买些应季的花种,你记得浇花。”
我“啊”了一声:“还种吗?”
“春花的时令快过了,”叶鸣蝉促狭道,“花儿可不是你。”
浇花从来都是叶鸣蝉的工作,而我确实一语成谶,只负责当一条好吃懒做的米虫,天气晴好的时候蠕动出门晒晒太阳吹吹风,偶尔也回殷府找殷希声,多数时间还是呆在小楼里——外头如果没什么吸引的话,我一般是很呆得住的。
春将入暮,金盏也陆陆续续地谢了,但即便寥寥几朵残余,也像是恩临人间的曙光一样夺目。
我还记得叶鸣蝉留下的金盏水不能多的嘱咐,只敢倾斜水壶浇一点,想想再浇一点,又觉得不够,再浇一点。等浇遍了花圃,回头深思熟虑,决定还是再浇一点。
叶鸣蝉习惯打一壶水,再另提一桶备用,省了中间来去添壶的功夫,我在花圃边没见到桶,也没有进楼里找,等到浇完花,已经在花圃与水井间来回了十几趟。我还是第一次觉得浇花是项体力活,并忍不住怀疑叶鸣蝉是不是故意藏起了水桶,目的就是要我不得不锻炼这一回,毕竟我先前都只见他把水桶放在外头的。
我扔了水壶,就在花圃里活动起筋骨,阳光和熙,深吸一口气都有温暖的味道。
然而我腰伸到一半,就听见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那一声极诡异,它仿佛响在极遥远的所在,传到我耳中时,就蒙上一层长途跋涉的渺茫;它又仿佛响在我的耳边,一声振聋发聩,带动我的脑识震荡。
我甚至分辨不出响声的种类,它像古寺晨钟,又像高楼倾颓;它像饯别壮士的悲戚筑音,也像奉迎神降的庄严鼓乐。
这一声响在耳边,也像响在腹中,响在心里,响在我全身脏器血脉里。一声可使天地崩裂,也可使我灰飞烟灭。我当场受创,呕出一口猩红。
没有余音,没有回响,那诡声如它突兀而来时一般突兀而去,但我脑中体内的震荡还在继续,我克制不住,又是连连几口鲜血呕出,随即眼前蒙黑,脚下一个踉跄就要倒地。
一只手臂斜刺里伸出拦住了我,我反手抓住来人衣袖:“鸣蝉…”
“…是我。”短暂沉默后,响起的是原汀的声音。
“原汀…?”
我还来不及表达疑惑,原汀就收手一带,拖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我眼见仍是一片漆黑,但即使看不见原汀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的急切:“出事了?”
“出事了。”原汀话语简洁,肯定完我以后就不再多过解释。
我只好再问:“怎么了?”
“他快来了。”原汀拖着我,似乎想要掐诀,但被人眼明手快地打断。
我慢慢开始恢复视力,模模糊糊能看到一点物影,清晰却依旧不能够。但是这个人,和这个声音,即便我目盲失聪,也要拼尽全力在人海汹涌,万声嘈杂中将其分辨。
无他,只因他是我一切不幸与厌世的根源。
我推开原汀,咬牙挺直脊背自己站立。我活得很不耐烦,也很消极,唯独在他面前,我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鲜活的人样。
原汀伸手来拉我,被我一把挥开。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就停下御风,换用双腿缓步向我走来,大约是巨响带来的后遗未过,我听到原汀说的话,都像是天边传来:“他破了泰恒塔。”
我胡乱点一点头,原汀在我旁边满身警惕,那人已经走进,笑着对我点一点头,转对原汀道:“我与…这位,”他用目光示意我——说来也嘲讽,数万年的旧交,我们甚至不通名姓,“我二人的旧怨,司籍不便插手吧?”他咬重了“二人”的读音,原本平淡的语气就显出几分尖锐。
原汀不说话,横出一只手挡在我身前,我把原汀的手按下去,神色复杂地看向他。从刚才抓住他他衣袖的那一下我就反应过来,在这里的根本不是原汀的神体,神没有本身没有魂,自然也谈不上分身或分魂下凡,我身边的原汀只是一只傀儡。原汀也是经历过泽灭木之战的,但凡还有一战之力,绝不至于派一只无甚大用的傀儡来对敌,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原汀已经连自由行动也无法了。
我拍拍傀儡的肩膀,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傀儡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抽出傀儡后颈处的嘉木叶,傀儡没了凭依,顷刻就化为飞灰。
“你把原汀怎么了?”我问那人。
“误伤,误伤。”那人摆摆手,“司籍来得太快,我破塔的时候误伤了他——谁能想到数万年过,竟还有人关注我这个塔中囚的动静呢?”
我刚要说话,余光瞥见叶鸣蝉的身影,他手里还提着大大小小的纸包,里面应当有花种,也有我们的午餐,他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
我极力克制神情不要有变,但那人还是转过了头,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叶鸣蝉,最终把视线落在叶鸣蝉腰间的云中君上:“你把刀给了他?”
“他”字还没落地,那人已经飞掠而去,叶鸣蝉当机立断扔开纸包,抽刀和那人缠斗起来,短短几息十招已过。我紧随而上,插入战局,生受了那人五指成爪的一个掏手,带着叶鸣蝉向后疾退。
叶鸣蝉被我扑倒在地上,我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死死地压住他的肩膀:“把刀给我。”
“你…”
“把刀给我!”肩膀被掏穿,可能是因为疼,也可能是因为怕,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把刀给我…你不要看…”
叶鸣蝉瞳孔骤缩:“你做什么?”他把刀握得很紧,没有一个刀客会让他的刀脱手,我一边掉眼泪,一边掰开他的手指,把云中君夺到手里。
“你不要看好不好?”我的眼泪落到叶鸣蝉脸上,顺着他的鬓边流下来,倒像叶鸣蝉也在哭似的。我没有任何把握能赢那个人,事到临头我才发现,我对他实在有难以抹消的恐惧,他曾在我面前犯下滔天罪行,不论他比之我是强是弱,我永远也不可能摆脱他带给我的阴影。我毫无自信,也没有凭依,曾经我最急于摆脱的神位与神力,反而成为我此刻唯一的筹码,不论使用什么手段,我都想尽力一搏,换他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人能保护你吗?”那人的声音突然靠近,“当弟弟的总有特权,是这样吗?”
我心下大惊,早被贯穿的右肩再次迎来剧痛,我遮挡叶鸣蝉视线的时间,已经足够那人取出他的武器——一柄穿透我的肩胛,没入叶鸣蝉的胸膛的长刺。我死死地咬住牙,吞下喉中翻涌的腥甜。我是那样熟悉长刺的创口所在,我曾在叶鸣蝉怀中入眠,侧耳枕着他的胸膛时,睡梦中声声都是有力鼓奏。
那是叶鸣蝉的心脏。
叶鸣蝉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指,他的力气很轻,几乎只是虚抓着我的手而已。他温声说:“好,我不看。”
第96章 其类
 观颐
越别枝曾对一个答案求而不得:云中君上的他山石配饰,究竟属于谁?
他不曾问,我也不曾说。那段远去的时光,不知何时已然成为我不可企及之梦想,从此家于我,除却一个单薄字眼,再无其它。
我厌恶云中君,甚至是痛恨它,我有千百种方法将它折损毁灭,但我没有,因为我也爱它。它斩断我和人世的一切关联,却又成为我和过往的仅剩纽系。
如果当初越别枝愿意问我,我也许会,也许不会给他回答。但如果那一天有高照的艳阳或微弱的风,或有任何可以给我造成幸福错觉的条件的话,我可以告诉他:云中君此刀,和云中君此位,都不属于我。
如果他再问我所现有一切的原主,那么一切美梦都碎成泡影,就连云中君的冰冷刀锋也变得灼手,因为这个答案淋漓着的鲜血,万年不曾干透:它们属于我的胞兄,楼雾起。
那个困扰过越别枝的模糊刻字,是“因岚”,我也曾用这个字号与殷希声打趣,因为它并不合理,岚本是山间雾气,雾起,怎么可能是因岚呢?
但这个不合理的字已经永远也得不到修正了,在它被刻上雾起腰坠的那天,楼氏也迎来灭顶。
有一位神,抽空雾起的血液,剥尽雾起的皮肉,碾碎雾起的骨殖,将我的胞兄,锻入一把冰冷的刀。然后用这把刀,屠灭楼氏七百八十九口。
我半生没有遍历生与乐,却在一日悟尽死与痛。然而刀锋在我面前突然止步,连刃上饱饮的鲜血都没有一滴沾染我。那位神君颇为兴味地笑:“当弟弟有特权吗?”他捞起掉落一旁的刀鞘,风轻云淡问道:“你痛吗?”
他收刀入鞘,抬头看一看天,道:“果然有特权,即便他不拦我,天也要拦我了。”天道已然察觉不对,晴好天气一下变得乌云密布,无上气势如泰山压顶般重袭而来。他的神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像是夙愿得偿。他半是预言,半是诅咒:“你将重蹈我的覆辙…活给我看看,看你是先疯魔,还是先杀死我?”

我曾经说过,我并不为成神一事自豪,也不觉得当一个神有多么的好,纵使凡人看神觉得有多么风光,我也都不以为然。
天道将我提为神君,我便开始如那人所说一般重蹈他的覆辙,我活得很累,时刻都在崩溃的边缘,睁眼闭眼,全都是噩梦。我甚至开始怨恨雾起,恨他为什么不让我与他同去,但这个可怖的念头很快会将我惊醒。我耻于自己的无力,我背负着楼氏数百亡魂的恨意,我背负着雾起的死,和雾起的痛,我因雾起而得以苟延残喘,却恬不知耻想要逃避责任。
我不是没想过咬牙好好活着的,有时候也庆幸神体不死,我活着,就有雾起一半,就有楼氏数百人命的一半。可我活着也好像是死了,我其实没有楼雾起,也没有楼家,我只有我一个人。或许我还有永无止尽的痛要忍,永无止尽的苦要吃,这是我该当的一切,但我扛不起。
我最终还是屈服软弱,蒙蔽双眼视而不见,捂住双耳听而不闻,日子还是照样过去。但有时候喝着酒,弹着琴,突然看见云中君时,又会想起我是一个孤儿了,说难听一点,我叫丧家之犬了,又狼狈,又难看。但我的悲伤又好像是在梦里一样的,我一边想着“我好难过啊”,一边又想“我是在为什么难过呢”。
我半梦半醒地过了四万年,终于把自己全溺进了梦里,再滔天的悲伤和恨意,等到浮出水面时,也都变得轻飘飘的了。
此刻我再想起这段往事,那个为我造梦的人就在我咫尺。我所以为的弱化了的悲伤和遗忘了的仇恨突然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告诉我:“这四万年里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一分也没有减少过”。
新仇与旧恨并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人知仇恨的最高境界是啖其肉饮其血,其实不止,发酵到极端的仇恨,会让人想用整个世界,来给仇人陪葬。
他冲我笑一笑,真是奇怪,他还能对我笑得出来,但事到如今,似乎我们也合该有这样一个彼此礼貌的笑容:“又误伤了一个。”
他对我说:“当年来不及告诉你,我叫钟毓秀,也曾是个凡人。”姤使曾说过的另一位后天神君,原来是他。
我漫长如此的生命里,唯一未曾想过的一事就是有一天,我可以和屠灭我满门的仇雠心平气和地互通名姓,尤其是在这个人,用他沾满我亲人献血的双手,再次夺走我的爱人时。
“我希望永远也不必告诉你,我叫楼岚起,我的哥哥,叫楼雾起,我的爱人,叫叶鸣蝉。”
“我没记住名字的,还有很多人。”钟毓秀摇摇头,“来吧,岚起。”
他的目光在云中君上点了点,笑道:“你哥哥看着呢。”

无论何时,只要回到殷府,似乎总有人在等着我。只要殷希声抽得出闲,那人必是殷希声无误,倘若殷希声实在百忙,也有德音或者其他大侍女,总不至于让我回一个无人相候的家。
我扑向殷希声,他忙张手来抱我,我犹嫌不够,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双手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襟。
“希希,你骗我。”我在他怀里小声说,“一点也不快乐。我好痛。”
我流了很多血,淅淅沥沥地滴了一路,右臂几乎被撕裂,臂上被开了一个又长又深口子,腰腹也被贯穿,很痛,是真的很痛。但我不是没有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那是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当年,遥远到我记不清楚,当时究竟是没有这么痛,还是比这更痛。
“我真的好痛啊。”我小口小口地吸着气,“希希,你为什么骗我呀…”浮生龌龊,哪里能给人带来半点欢愉?瞧我,放手一搏,赢得满盘皆输。
“抱歉…”殷希声虚虚地环抱着我,他不敢收紧双臂,生怕压倒我的伤口,但我真的很痛,痛到需要一个和疼痛同样程度的紧密拥抱。
我抓着殷希声的手臂,仰起头哀求他:“抱紧一点好不好?抱紧一点…”
殷希声闭上双眼,他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抛却底线的溃败鸣金。
“好。”殷希声摸着我的头发,“小朋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毓秀死在了那场不为人知的战中,死得很快活。他流了很多血,比我多很多,但他很快活,他抬头看天,露出一个挑衅似的笑:“你要我活活看——我活给你看了,也死给你看了。”他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沫和细碎的内脏,但还是很快活。
我冷眼看着他,却几乎克制不住嫉妒,嫉妒他能这样快意地死去。钟毓秀就是来找我送死的,他要借我的刀死,还要让我生不如死。我自认为不是罪大恶极,也没有愧对天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钟毓秀很快乐地笑,他看向我,问:“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非要让你痛,明明今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姓。”
“楼岚起啊楼岚起,我们是一样的,生不生,死不死,人也不是,神也不是,只有我们是一样的,只你和我。”钟毓秀小口小口地倒吸着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是在笑,“我太寂寞了,活着的日子那么难熬,你也不能比我好过,我们是一样的。”
“楼岚起,你要痛着,只有痛着,你才能明白,我们是一样的。”
我很痛,但我和钟毓秀终究不一样,再痛也不一样。我见过走出寂寞的世界,得过压抑疼痛的拥抱,我和钟毓秀始终不一样。
钟毓秀已经没了气息,我不知怎么地,无论如何也想反驳给他听,告诉他,我曾经几乎重蹈他的覆辙,但我最终回归自己的道路。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说给他听,却像自言自语,“明月别枝,乌鹊惊飞,你都不曾见;大音希声,清风鸣蝉,你都不曾听。”
“我们怎么会一样呢?”
第97章 叶鸣蝉·不看·一
 观颐
如果说世界上存在最悲伤的一句话,叶鸣蝉想,那句话一定就是:“你不要看。”
叶家人丁不旺,几代单传,血脉几近断绝,只叶柳氏一位夫人在诞下长子叶鸣蝉后又喜得佳讯。这本是好事,但生产实在是女人的鬼门关,能过一遭是上天保佑,再走一回,却未必幸运。
鲜血淋漓的叶柳氏被抬出产房时,是叶父陪在叶鸣蝉身边。父亲宽厚的大掌附上年幼的叶鸣蝉的双眼,对他说:“你不要看。”
男子汉大丈夫,软弱逃避的次数不能太多。那之后很久,叶鸣蝉都睁大双眼,泼墨点漆的黑眸沉沉静静,龌龊人间的种种龃龉,都看在眼中。
天冷下来的时候,荣州就开始飘雪。一开始是细细的雪点,落上一天,在地上也只薄薄一层,人在上面走过,就留下杂乱的足迹,黑黑白白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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