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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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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校尉低声问郎将花霖:“是打、着实打,还是用心打?”
“你没见龙颜震怒?”花霖白了他一眼,“着实打!”
校尉心领神会,廷杖在空中抡了个半圆,带着呼啸的风声抽下来,端的是高举猛落,叫人非伤即残。
秦阳羽也是硬气,咬得牙根渗血,不吭一声。
饶是他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又有内力护身,四十杖下来,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行刑完毕,他推开众人的搀扶,颤抖着起身,自取衣穿上,鲜血立即浸透了外袍。
紫衣卫将他押至御前跪下。
王喜见秦阳羽满头冷汗、面色如纸,蓝色衣袍被血染成青黑色,犹自强撑着不肯服软,心中如盛夏饮冰,快意无比。转头求皇帝:“将军虽是武人,挨过这几杖多多少少也要受点伤,还要随时准备上战场呢!所以奴婢斗胆恳求皇上从轻处罚,让他认个罪、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皇帝冷冷道:“难道少他一个,就没人能打仗了?瞧他这死不悔改的嘴脸!秦阳羽,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诚心认罪,再向监军赔礼道歉,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秦阳羽只是悍恨地瞪着王喜,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断子绝孙的狗阉贼!想要本将向你赔礼道歉?做梦去吧!”
皇帝气得面色铁青,怒喝:“接着打!打到他认罪为止!”
历王一手扯龙袖,一手扶额角,柔柔弱弱地嘤了一声:“皇上,臣晕血……哎,不行了要死了……”
皇帝连忙扶住他的腰身,“六皇叔!来人,传御医!”又指着阶下道:“将这逆臣下进诏狱,严加看管!”
紫衣卫一声诺,上前拖走了满身血的秦阳羽。
监军与将军两虎相争,终于以后者挨廷杖下诏狱、惨烈落败告终。
王喜回到房间,纵声大笑,抱起梳妆用的铜镜,对着镜中肿成猪头的一张脸叭叭地用力亲。“本公忍辱负重,守得云开见月明,果然是智勇双全!”他喜不自胜地道,“眼见大功告成,本公多年心愿,终于要实现了!”
三日后的深夜,震山关城门开启,贺连习率领一大队骑兵奔雷般冲出关去。守关士兵随即关闭城门,一边搓着冻僵的手指,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天搞夜袭,打又不拼劲打,没打两下就跑,鞑子狗这是脑壳冻坏了!啥时候才能消停几天呐!”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骑兵队又毫无斩获地回关,守卫只得再开门放他们进来。
“真他娘的作践人!”城楼上守官恼火道。
“这天寒地冻的,诸位将士辛苦了。”王喜被众多亲卫簇拥着走上城楼,笑得团团和气,“咱家奉旨来巡关,没发生什么变故吧?”
守官忙陪笑道:“没有没有,哪能呢,咱这关守的是固若金汤。还请监军大人放心,请圣上安心。”
王喜道:“那就好——打开城门吧。”
守官一怔:“怎么,又要出战?卑职没接到二开城门的军令啊?”
王喜阴阳怪气道:“本公的话,就是军令!”话音未落,他身边一健卒抢步上前,一剑刺入守官武袍,剑锋穿胸而过。
“你!你——”守官口鼻溢血,死不瞑目地倒下。
“连秦阳羽都下了狱,还有谁敢跟本公作对。”王喜掏出手绢掩住嘴角,吩咐道:“开城门!本公有圣命在身,谁敢不从,杀无赦!”
一点烟火射向夜空,夜空中有驯鹰盘旋。
黑暗的莽原上,枯草哗哗地抖落积雪,无数马蹄从草地上踏过,扬起漫天尘沫。大军绕过峭拔的山岩,沿着崎岖的盘山径,冲上雄踞于两峰之间、扼守天堑之门的震山关。
城门洞开,上万骑兵凶蛮地沉默着,长驱直入。
王喜在三丈高、巨石垒砌的城墙顶,低头俯视着下方一片黑压压的潮水,笑得抽痛了淤青的嘴角。他爱怜地用指尖摸了摸尚未完全消肿的脸颊,哼唧道:“咱家真是才貌双全。”
过关口,入瓮城,纵深两里的狭长空地后便是内城城门。守卫早已被王喜的手下控制,内城城门也黑黝黝地洞开着。
此刻,仿佛火山骤然喷发,宛郁大军爆发出狼嚎般的狂吼,举起刀戟弓箭,急速策马朝内城城门蜂拥冲去。
前军即将到达门洞时,厚重的铁门陡然闭合,放出一声轰然巨响!
这声巨响仿佛一根火箭点燃油海,无数火炬照亮夜空!
瓮城的城墙顶上,密密麻麻的弓手箭在弦上,森然指向下方。林立的箭尖上裹着浸泡火油的绒布,秦阳羽擐甲持枪,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火雨泼天盖地落下,照得关城亮如白昼。被两头堵截、困在瓮城中的宛郁骑兵中箭的中箭、着火的着火,哀嚎声响彻夜空。
四面高墙,颢国弓兵居高临下;下方挨挨挤挤的宛郁骑兵犹如盆中插葱,空有精悍骑射之术,却无从施展,反击的箭矢也被铁盾挡住。领军将领乌鲁诺用鞑子语愤怒地咆哮起来,又换成变了调的中原话:“使诈!不服!下来战!像个真男人,面对面,来战!”
内城城楼上,印云墨噗的一声笑出来,戳了戳身旁的皇帝:“听见没?他说我们使诈,只许他们一肚子坏水,却不许我们将计就计,是什么道理?”
“强盗的道理。”印暄沉声道,“此战瓮中捉鳖,敌军败局已定。我们冒了偌大的风险,若无此丰厚回报,岂不是要亏本?”
“倒也是,我那玄玄玄玄孙的一通廷杖可不能白挨。皇上也不暗中下令放点水,看把人打得血肉模糊。”
印暄斜睨他:“怎么,心疼了?”
“你自己的爱将,你不心疼?”印云墨反问。
旁边一名十七、八岁的小校尉插嘴:“皇上王爷放心,大将军身上只是皮肉伤,看着老唬人,将养三五日便好。”
印云墨在他额上弹了个暴栗:“你下的杖?”
小校尉摸着额头,得意洋洋道:“那是,谁不知道俺是出了名的内廷第一杖、一杖定阴阳,要轻就轻,要重就重,技术那是杠杠的……”
印云墨大笑。印暄嗤了一声,嘴角微扯。
外城城楼上,王喜见形势突变,吓得面色煞白,第一反应便要下关逃跑。“日你娘,狗阉,还想跑?”早已潜伏多时的李贲带队冲上去,一槊将他掼倒在地,五花大绑拖到御前。
王喜被拖得披头散发、衣衫破裂,满脸都是血。
印暄看也不看他一眼,问李贲:“查清他的同伙了?”
李贲抱拳道:“查清了,有三个边官、两名牙将与他勾结,煽动五百余名兵士,里通外国,妄图助宛郁攻陷震山关。”
印暄淡淡道:“兵士按军规处置,王喜与其余从犯全部凌迟、抄家。家中七岁以上男丁皆斩,女眷与七岁以下孩童流放南疆。传告各州府,让天下人看看叛国贼的下场。”
印云墨趁机煽风点火进谗言:“叛国通敌,才凌迟抄家,如何能昭显皇上天威如帲В坑Φ币娜澹唬锞抛澹 �
印暄失笑:“演个为虎作伥、搬弄是非的奸臣,你还演上瘾了!”
印云墨哈哈大笑,转而又问,“皇上不问他们缘何叛国?”
印暄道:“还能有什么原因,不过在贪、惧、恨中占了一二项,或是全占而已。”
印云墨笑道:“皇上总结得精辟。自古以来叛徒都一样,听了反而污耳,直接交刑官审讯好了。”
李贲拖着嚎哭不已的王喜去死牢。
秦阳羽已按捺不住,率军从城楼边的阶梯冲下场中,压着士气低迷到极点的宛郁残兵,大肆戮杀。
印暄不欲再看,带着印云墨回军镇去。
抚冥军镇,皇帝临时寓邸中,一个兵卒打扮的人影混入后院。东厢外有两名紫衣卫把守,他抖动布袋,一股无色无味的烟气随风飘去,两名紫衣卫方吸了一口,便双目呆滞,直挺挺僵着不动。
人影推门进入书房,取笔沾墨,在空白帛书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卷手书,两厢对照,自认为笔迹天衣无缝了,便从抽屉中翻找出一方略小的宝玺,盖在帛书上。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切痕迹复原,溜出房间,关好房门。
直到人影消失在夜色中,两名紫衣卫才打了个寒战,眨巴起眼睛,似乎浑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兵卒来到偏僻之处,撮指一声唿哨,高空盘旋的一只游隼飞落下来。他将帛书仔细卷好,塞进爪上铜管,振臂放飞了游隼,随即身影一闪,隐没于暗巷。
瓮城一战,宛郁上万骑兵尽丧于此。游牧部落战士性情酷烈,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直至力竭而死。
李贲提议将尸体运至山下掩埋,秦阳羽悍然道:“埋什么埋?鞑子对自己人,也是死后放在草原任狼群啃噬,认为这样才能回归长生天,我们又何必替人掘墓。运出关隘,随便找个山谷一丢就完事了,叫他们灵魂统统升天去!”说罢留一队兵士打扫战场,自去沐浴更衣,回禀皇帝。
刚踏进书房,印暄便皱了皱眉,道:“方才有人闯进来过。”
印云墨扫视一圈:“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啊,暄儿何出此言?”
印暄道:“我嗅到空气中有生人留下的气味。”
不愧是龙鼻子,封印了还这么灵。印云墨默默道,同时觉得经历桐吾江封神一事后,印暄与以前似乎有所不同了,总给他一种事态发展逐渐脱离正轨的不安感。
印暄叫守卫进来盘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先作罢。
此时,秦阳羽在门外叩请见驾。走进书房后,他跪地朝印暄叩首:“先前出言不逊,多有顶撞,微臣向皇上与王爷谢罪!”
印暄扶起他,温声道:“秦阳将军也是为了麻痹敌人,配合用计,何罪之有。”
秦阳羽起身时看了印云墨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像是万万没想到,怀疑王喜心怀鬼胎,从而定下瞒天过海、抛砖引玉、苦肉计、上屋抽梯这一串连环计的,竟是这位被他腹诽为“莫名其妙、脑袋有毛病”的浪荡王爷。难道对方从头到尾,都暗合着“假痴不癫”这一最难参透的兵法玄机?
印云墨被他刀尖般的眼神剖得发毛,印暄则是暗自不爽,凉凉道:“听说你是历王的玄玄……玄孙?这是怎么说,只听有拜干爹,还有拜祖爷爷的?”
秦阳羽当即涨红了脸,含耻带怨道:“王爷喜欢开臣的玩笑,作弄臣而已!”
印云墨认真答:“非也非也,不是开你玩笑,你真该叫我一声祖爷爷的。”
秦阳羽气得要吐血,若不是碍于身份,早已怒起拔剑。
印暄朗声一笑:“好了,你也别看秦阳年轻就作弄他。他十六岁从军,南征北战,参与大小战役不下百次,可谓久经沙场,是朕最倚重的大将军。”
秦阳羽这才脸色转霁,朝印暄抱拳,铿然道:“感念陛下知遇之恩,愿为效死!”
“效死不必,朕还指望你活过百岁,再为国家征战一甲子呢。”印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此番歼灭宛郁精兵万余,诛杀大将乌鲁诺,叫敌国伤筋动骨,但还算不得重创。今后战况势必更加激烈,你身负守边重任,当励兵秣马、不可松懈。”
“微臣谨遵圣谕!”
第48章 龙神威能日渐醒,仙山灵树梦中回
印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梦中的他又似乎不是自己。
他在飘渺云海中翱翔,北冥鲲鹏在爪下颤抖,极天之上能割裂人身躯的罡风在眉梢轻轻挠痒。一个摆尾,便是九万九千里,五湖四海转瞬即至;心念闪过,刹那间破碎虚空,人间、仙界、佛国三十三天任他遨游。
时光对他已几乎失去意义,人世间千万年沧海桑田,于他不过视瞑一瞬。法术也不记得多久没有使用,他拥有强悍如远古魔神的肉身,俨然已成力量的最高主宰。
他万寿无疆,从心所欲,有一种天地初开时冥冥茫茫的逍遥。
直到某个时刻,一个声音破开这冥茫,传递到他耳边:“等一下,前面那条金龙——”
神君、龙神、尊神、龙皇、万龙之主……他拥有许多敬称,也接受过无数膜拜,却从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像这样看破虚华、直击本质地叫他:“那条金龙”。
因这一点与众不同,他放慢了速度。
“可否打个商量?我需要三根龙须、一小截龙角和十一片龙鳞,海域之中群龙虽多,却都不合我心意,即便是四海龙王,也只勉强堪用。我一见你,才发现原来最称意的在这里,那些小龙们我就不去叨扰了,就找你借可好?换也行,你可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宝、灵符仙器?我去取来与你交换。”那声音追在他身后道。
他先是怔然,而后悬怒,同时感到匪夷所思:龙角如骨、龙鳞如皮、龙须如发,居然有人要他断骨拆皮割发,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堂而皇之?
对方能御风而行,当是修道之辈,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自投他口腹,神魂俱灭?
“金龙,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想生吞了你!他转动庞大的龙首,望向后方——
龙息撼雷,神威如帲В灰桓霾蛔罚阋岩⒌囟煲。�
地动天摇,一声轰然巨响!
被惊醒的紫衣卫连外衣也来不及披,纷纷从寝室里冲出来,赫然见皇帝所居住整栋轩房全部倒塌,彻底成为一片残垣废墟,烟尘漫天飞舞。
“皇上!”“快救驾!”一大群紫衣卫惊叫着冲进废墟,在砖瓦椽木间焦急翻找,只扒拉出几名檐下轮值的宿卫,却不见皇帝的身影……
“慌什么!朕在这里。”印暄道。
亲卫们闻声回头,见皇帝一身明黄中衣,负手立在院子一角,脸色漠然。
“皇上龙体可无碍?”花霖脸色苍白、衣冠不整地上前行礼。
“无碍。在房倒屋塌之前朕便已经出来了。”
一名机灵的校尉当即跑去取披风,欲为只着薄衫的皇帝披上。印暄却拂了拂手指,示意不用。
“这房屋崭新,看着坚固,也不知怎么就塌了,险些伤了龙体,臣等救驾不及,罪该万死!”花霖带头谢罪,身后宿卫黑压压跪成一片。
印暄淡淡道:“一场意外,怪不得尔等,明日再换个住处便是。”
“微臣即刻去安排新居——”
“三更半夜,不必闹得人心惶惶,朕就在皇叔房中将就一宿。你们也各自回屋,明日天亮再说。”
花霖还想劝,皇帝却转身走了。他急忙跟上,望着皇帝挺拔的背影,衣衫单薄却毫无瑟缩之意,心中有些纳闷:北地严寒,滴水成冰,连我们这些长年习武的都冻得够呛,皇上内功只是平平,此时为何竟不怕冷?
印暄走到印云墨住处的房门前,又扬声道:“都去吧,朕不用人伺候!”
花霖知道皇帝是不耐烦了,忙挥挥手,领着一干宿卫退下。
印暄推门而入,走到内室,见印云墨高床软枕,睡得真酣,方才地震似的那么大动静,竟没能将他吵醒。
他坐在床沿,凝视印云墨沉静的睡颜,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小六叔,你还真是不知愁苦、逍遥自在。”他轻手轻脚地将印云墨往内挪了挪,挨着身侧躺下来。
印云墨一贯畏冷,把厚棉被裹得像团大茧子。印暄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拉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印云墨在睡梦中以为有人要抢他被子,哼哼唧唧地伸手去卷,却忽然感觉被中有个大暖炉,立刻手脚并用巴上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印暄任由他紧抱,魂不守舍地想着什么,片刻后也叹了口气:“小六叔,朕有点不大好。”
“不大好……”印云墨重复道,含含糊糊像在梦呓。
“这几日朕总是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龙。”
“一条龙……”
“是一条五爪金龙,法力高强,庞大无比。”
“大无比……”
印暄失笑,在印云墨光洁的前额上用力亲了一口:“小六叔,你连说梦话都不着调!”
“不着调……”
“算了,朕还是一口气说完吧。那梦又不全像梦,感觉太清晰,一如庄子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朕也不知自己是皇帝还是金龙了。每次当朕醒来,总觉得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像一股潜藏已久的巨力不停蠢蠢欲动。这让朕想起在昶州,你从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朕感觉到的眉心那股喷薄欲出的威能。这威能太过磅礴,令朕产生了灭顶的……恐慌。朕怀疑这不是凡人身躯所能承受的,倘若有一日,这股威能失控,朕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小六叔,朕知你颇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你能帮朕解开迷惑吗?”
印云墨霍然睁开双眼,险些把印暄吓一跳。没过几息,他又继续闭上,手脚继续盘缠着人形暖炉,嘴里咕哝道:“睡觉……”
印暄无奈地笑了笑,在他唇边又轻吻了一下,“好吧,睡觉。”
“你从未幻化为人形?”
“我生而为龙,一须一鳞无不蕴含先天灵气,大小自如,可上天入地,为何要化作人形?”他摆动着威风凛凛的身躯,傲然道。
“你看那些草木走兽,灵智初开修炼小成后,首要的就是化成人形,为何?人为万灵之首嘛,血脉经络暗合天地五行、阴阳循环;以人身为炉鼎养生,最容易感触大道。且人世间万象森罗、圣贤辈出,混迹在红尘,寻找隐含其中的道之真义,于妖类也是一种重要修行。”
他听了很有些不快,但对方风流蕴藉、言笑晏晏的模样,却莫名地令他发不出火来,冷哼一声道:“我乃龙神,岂是那些小小妖修可比!”
“呵呵,说得对,是我失言了。但也不妨化成人形试试呀,这样我们还能一同下下棋、喝喝茶什么的。你看这玄妙方广世界如此渺茫无边,众仙要么闭关修行,要么远游悟道,我这临央洞天三五十年也不见得有人来拜访一次,清净之余,也颇有点孤寂呢。”
孤寂……是什么?千百万年来他独自悠游,偶有雌龙来追逐,便顺应本能结为伴侣,诞下后嗣,最终也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宇宙无穷,大道独行,有何孤寂可言?想来想去,他觉得对方口中孤寂的意思,大约与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差不多吧。
“你想看我化为人形?”他问。
“当然,试试看?你可以照着我的样子……不,不是叫你幻化得与我毫无二致。”对方一指划开云雾,引他窥视人间繁华,“你看世间芸芸众生,没有哪两个人容貌一模一样,正如森林里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这也是道,你不妨感悟一番。”
他看了许久,逐渐缩小了龙身,生出肩背腰身、头颅手脚,化作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形。又见世间人人穿衣踏履,一身黄金般的鳞甲便化为纯金色长袍,裹在高大健美的身躯之外。
“哈哈哈……这服色、这品味……难道你要给自己另取个法号叫‘金闪闪’?”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恼羞成怒前,袖风带着一缕寒香抚过他胸前。金灿灿的衣袍如风过花海,层层卷动,顷刻变为湛然的雨过天青色,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看多了。不愧是万龙之主,化成人形也是英伟超迈,颇有帝王之相。”
他听了,不知为何心生欢悦,有点生硬地展开双臂,自我打量,“这副样子,你喜欢?”
“不错。活动一下十指……适应得真快。来,与我下盘棋吧。”对方拉着他,在一棵云松灵树下的白玉凳落座,托起棋奁问他:“天地、阴阳、昼夜、黑白,道亦在这方寸棋盘之间,你选个颜色?”
他挑了黑子。
仙风拂来,青丝如浪,对方拈起一粒白子,在灵树簌簌飘落的、幽蓝月光般的花瓣中朝他微笑:“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他从未读过凡人典籍,不知如何应对。回去后,他花了三通沙漏的时间,将浩如烟海的人间典籍熟读成诵,怀着隐秘的得意又去了位于紫微山的临央洞天,摇醒云松灵树下枕石高眠的金仙,认真答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印云墨忽然转醒,发现被窝里竟多了个人。“……暄儿?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他想了想,又笑了笑,“罢了,反正冬夜多个暖床的也不错。”
印暄睡颜恬然,仿佛梦中正悠然,闭阖的双目勾勒出直而长的睫毛,日间冷峭老成的神色褪去,终于显出了一些与弱冠出头的真实年龄相符的青春气息。
“做什么美梦呢。”印云墨忍不住探出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却在顷刻后神色微变:“我竟入不了他的梦境了?”怎么回事?是自身神魂之伤日重,以至于唯剩的入梦神通也失了灵?还是对方身为凡人的魂魄出了什么变故……莫非龙神封印真的开始松动了?
印云墨蹙眉,将指尖更用力地摁在印暄眉心,却见对方原本恬静的神色逐渐变得凌厉,牙关紧咬,两腮肌肉扭曲抽动着,是一副愤怒到极点的模样——又不全然是愤怒,其中夹杂着迷惑、痛楚、悲怆等等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一座剧烈爆发的火山,威能合着地心深处的炽热血泪一同迸射出来——
印暄猛地睁开眼,一双赤金色竖瞳冷酷而凶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印云墨,恍如一头怒不可遏的洪荒猛兽,要伸出尖牙利爪将眼前之人撕成粉碎!
他翻身骑在印云墨身上,一把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力道大得令喉骨格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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