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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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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叔,我是真心想待你好。”
    在长大的印暄的梦境深处,他听见他的意识说。
    ——然后他放手,让这个人与这缕魂魄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令他感到一种不堪失去的刺痛。这是一千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即使是东来的鲜血与悲痛的眼神,也不曾带给他这种刺痛。
    当初他可以心无波澜地谋划,如今却不能无动于衷地放手。改变他的,究竟是帝君口中的“罢黜仙力,堕凡历劫,入情出情,领悟道心”,还是印暄这个人?
    印云墨慢慢眨了眨眼,一点决然的光回到他眼中,原本茫然不宁的心神仿佛一颗灵性的种子落了土、扎了根,迅速安定下来。
    “倘若下个转世,还是个帝王呢?”他噙着一丝哂笑问。
    左景年毫不犹豫道:“主上能容他,摇光也无话说;若是更麻烦,主上不方便出手,就交给摇光。总之,一切以主上为重。”
    “既然以我为重,就按我说的做吧。”印云墨一指怀朔方向,那条金龙虚影还在夜空飞旋,显得愈发清晰,“带我过去,我要救下暄儿,重新封印龙魂。”
    左景年抱着印云墨,化作一道皓白星光划过夜空,径直投向怀朔军镇。
    头顶是盘踞苍穹的金龙虚影,脚下是尸山血海与硝烟弥漫的城池,印暄仰首展臂站在城墙上,怒睁的双目中赤金色竖瞳闪烁神光。他的袍袖在朔风中猎猎飞扬,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渗出细密的血珠。这些血珠在神光照射下显现出灿金的颜色,相吸相融,变成片片层叠的金鳞。
    然而他作为人的身躯却本能地抵制着这些变化,新生鳞片带着皮肉又片片剥落,仿佛一座在潮水冲刷中迅速崩溃的沙堡。
    “暄儿!”印云墨叫道,想靠近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在三丈之外。“摇光,助我进去!”
    璀璨星带如电策长鞭,鞭梢在散发金光的透明屏障上撕开了一道细长的裂口。裂口愈来愈大,最后像打破的镜面一样炸碎,金光屏障黯然消失。
    “龙神威能逐步释放,摇光无法支撑太长时间,请主上……”左景年的声音从空中隐约传来。
    印云墨深吸口气,走向印暄。
    此时,一道暴厉的剑光朝印云墨急速飞来,快到风驰电掣尤不能及,即使血流漂杵的战场也压不过它深重的煞气。这一剑刺破虚空,杀气凛冽,竟带来一种天地崩毁、生机灭绝的惊恐与绝望。
    天际响起粗砺刺耳的男子声音:“摇光,多谢你给我创造了个绝好的机会!”
    “是国师的声音……国师终于出手了!”宛郁军中爆发出一阵阵激动万分的呼吼。怀朔久攻不下,萨满巫术又被突然出现的龙影破除,后方颢国援兵赶到,将他们杀了个首尾不能顾,此刻宛郁的士气已低到极点。都蓝正要下令全军撤退,却不想绝处逢生,一贯高高在上的国师竟肯插手两军之战,怎不叫他惊喜若狂。
    “天锋!你敢——”正用全力抵御龙威的左景年发出一声爆喝,化螭蜕骨鞭脱手而出,直击剑光。
    剑光正如杀星天锋,锐不可挡。两相撞击之下,化螭蜕骨鞭爆裂成齑粉,一件内蕴器灵的上品灵器彻底陨灭!剑光停顿了几息,却仍不偏不倚,直射目标。
    “去死吧!”国师狂笑。
    左景年骤然撤力,龙威反噬,他喷出一大口心头血,化为星云卷向印云墨,要为他挡这诛仙一剑!
    印云墨瞳孔收缩,如芥子纳须弥、壶中藏日月,仿佛有无限大的阴阳双鱼流转于无限小的瞳孔之间。他脱口道:“暄儿——”
    电至的剑光猝然一拐,竟真是声东击西,朝血流遍体的印暄刺去!
    “你想救这个凡人?”国师枭笑,“我就叫他魂飞魄散,永远消失于天地!”
    北斗杓端有两星双生,一星明、一星隐,一星瑞、一星凶,一星名摇光、一星名……天锋!
    印云墨眼睁睁看着凶星天锋化身的长剑,洞穿了印暄的胸口,透体而出!
    他眸中太极永动、亘古流转的阴阳双鱼,在这个瞬间秩序崩毁,融为一片天地未开的鸿蒙混沌!
    他感觉自己仅存一半的仙魂,与印暄体内的另一半遥相呼应,猛烈震颤着,迫不及待想要重新合而为一。
    ——然后用无上法力挥鞭断水,将奔腾不息的时光长河停住、倒流,从中撷取出一个凡人已经湮灭的肉身与魂魄,让他重回自己身边。为此,他抛弃了“临央”的法号与重塑仙身的机会,顶着逆转天道的惩罚,与漫天仙佛为敌!
    有多少种选择,就有多少种未来。在这因失序而混沌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选择的那个未来。
    “主上!定守心神,不可迷失于时光洪流!”左景年在他耳边急切呼唤。
    印云墨蓦然惊醒,见被剑锋透体的印暄,身影逐渐虚幻,化为一根折扇长短、通体乌黑、顶生一片翠叶的枯木,随即裂成两段掉落在地。
    是集聿君所送的法宝——傀儡木,能化身为所持者,代其承受一次致命伤害。
    由于自己及时发现集聿君的阴谋,选择与巴陵联手,因此印暄并没有在桐吾江水府中用掉它。
    在即将身死魂灭的刹那,在狂暴的龙神魂魄的压制下,印暄的意识挣出了一点清明,选择消耗傀儡木,挽救了自身性命。
    ……有多少种选择,就有多少种未来么?可见未来也并非一成不变。印云墨眼中的太极与混沌同时隐去,望着被左景年及时拉进星云圈的印暄,缓缓一笑。
    苍穹之上的金龙虚影,仿佛被这一剑激怒,张牙舞爪地扑向北方的一团漆黑云雾,将它撕个粉碎。
    黑雾发出的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印云墨趁此机会,咬破食指,一点仙人血印上印暄的眉心。“摇光,我空有境界,而无法力,待我联系上另一半仙魂,你助我重新加固封印。”
    左景年点头,默默将手掌覆在印暄心口。
    夜空中巨龙翻飞,口吐金色光刃,将不断聚拢的黑雾一次又一次绞杀,直至对方再也无力凝结成型。黑雾中惨叫声不断,凄厉无比。
    “……国师败了!要被巨龙吞噬了!”“国师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快跑啊!”宛郁士兵从满心期盼的顶峰直直跌落绝望的谷底,惊慌失措,连主将号令也听不进,纷纷四散溃逃。
    都蓝见大势已去,无可奈何之下,与一干亲卫护着乌歧可汗,向西北方向窜逃。
    印晖所率的镇北军,与秦阳郁带来的十万兵马趁胜追击,杀敌无算,浩浩荡荡地撵着宛郁残兵而去。
    黑雾逃无可逃,即将烟消云散的前一刻,印云墨与左景年恰好将封印重新加固完毕,巨龙虚影化作一道金光,遁入印暄眉心。
    印暄颈间散发金光的龙形印记再度隐没。
    黑雾奄奄一息地从天空栽下来,化作国师那庞然如巨人的身躯,在野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头颅滚到一边,手脚散落,包裹全身的漆黑斗篷被撕得粉碎,露出的肤色灰垩如木石,却是一滴血也没有流。
    原来他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傀儡。
    从断成两截的空洞的躯干中,钻出个六七岁、穿白衣黑裤的童子,梳着双抓髻,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煞气笼罩,一双丹凤眼锋锐如剑。
    气得发抖的手指向城墙上的印云墨,他用清亮而微带奶气的童音怒喊:“临央!你给我等着!总有天叫你一剑穿心,死在我手下!还有摇光,你这条只会摇尾巴的狗,我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全是拜你所赐!只要我还活着,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安生!等我真正修成剑魔,就是你们的死期!”
    左景年用法力帮印暄治疗完伤势,起身扶着墙垛往下看,嘴角微微有些抽搐,扬声道:“天锋!悬崖勒马,为时未晚,若肯回头,我会替你向主上求情。”
    “呸!”天锋不屑地啐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我一山不容二虎,要我回头?行,除非你先身死道消!”
    印云墨轻轻放下陷入沉睡的印暄,走到左景年旁边,清澈语声随一缕仙风吹送:“天锋,回来吧。”
    白衣黑裤的童子怨恨地别过脸,并指在身边划出一道通往魔界的玄门,头也不回地跨入。玄门在他身影消失后关闭。
    城下荒草萋萋,尸横遍野,污血将整片野地染成赤褐色,楯车上未烧尽的火光簇簇跳动,映照出一座死寂的人间地狱。
    印云墨一声长叹:“可惜我未修佛法,无法超度这数万阴魂。”
    左景年道:“生死有命,希望他们能早入轮回。经此一役,颢国边境至少能有二三十年太平,也算是消弭了将来三十年间的大小战祸。”
    背靠墙垛的印暄长吁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轻声唤道:“小六叔……”
    印云墨蹲下身,笑微微看他:“又做梦了么?”
    “这回我全都记得。”印暄定定地看他,“我已知道了,我是龙神东来的转世。”
    “不,你只是与他共用一个身体。”
    “他是东来,你是我的暄儿。”印云墨温声道,在印暄乍惊还喜的神色中,双手搂住他宽阔结实的肩背。
    印暄抬臂环抱住他,埋首在颈窝间贪婪地吸取他身上气息,一面觉得醺醺然将醉,一面从隐隐呈现金黄色的瞳孔中,掠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第53章 万人敌冲锋破阵,一箭弑血脉相承

    大颢云熙年元月十一日,怀朔之围尘埃落定。此役宛郁七万兵力损失近四万,而颢国一万多名守军,连同上率亲卫仅剩三千余人,怀朔城下尸山血海、残骸藉藉。
    守将陆逢春吊着半边断了筋骨的胳膊,指挥剩余的兵卒收拾战场,将两军尸首分开,一车车地运走。己方的统一葬入城郊山脚的英灵冢,树碑为纪;敌方的拉到足够远的荒野,挖大坑深埋,以免开春后尸体腐烂,滋生瘟疫。
    皇帝临时驻跸于军镇中的一座府邸,洗去浑身血污腥气,随意用了点膳食,觉得精力略为恢复,便去敲历王的房门。
    其时印云墨正泡在澡桶里昏昏欲睡。连着几日夜骑马赶路,他早已疲累之极,如今心弦一松,站着都能睡着。洗澡水被施了个恒温咒,始终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一旁服侍的左景年见他睡得不省人事,怕泡久了脱皮,就给捞起来擦干净套好衣服送上床,这才走过去开门。
    印暄看到他,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道:“你跟了他一千三百多年?”
    左景年道:“皇上知道?”
    印暄道:“龙神魂魄脱枷时,朕窥到了一些东来的记忆,但支离混乱,并不甚清晰。”
    左景年把着门,又问:“那么皇上现在究竟是皇上,还是东来神君?”
    印暄反问:“你现在究竟是左景年,还是摇光?”
    印云墨被吵醒,倚在床头叫:“风灌进来了,你们两个关了门,进来说话。”
    左景年撒手侧身,让印暄进来,转去旁屋泡茶取糕点。
    他觉醒了境界与法力,只需花点时间洗练这具凡人肉体,使其脱胎换骨,便可恢复仙身。但因主上如今是凡人之躯,他不愿羽化,宁愿像个普通侍从般亲手服侍着。
    印暄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印云墨,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先说那句,就这么怔怔凝视。
    印云墨莞尔而笑,“问吧。”
    “你真是仙人,金仙临央?”
    “我说过,这回真没忽悠你。”
    也就这回。印暄在腹中嘀咕了一句,又问:“左景年,摇光,还有那个宛郁国师是怎么回事?”
    “景年是摇光转世。我成仙四百年后,从天仙晋升为金仙,师父赐我一对双子星宿作为贺礼,便是北斗最末端的摇光与天锋。我便以星云炼器,炼就摇光鞭与天锋剑,这两颗星的星魂,也就相应成为了器灵。所以摇光、天锋既是星君,亦是我最得力的仙器。只可惜,天锋身为凶星,即使我再三炼化也抹不去他深重的煞气,最终还是堕入魔道。宛郁国师,便是他一缕化身入世。”
    “原来如此……那你又为何被谪下人间?”
    印云墨淡淡道:“不是谪,是堕。前者只是因小错被贬降,轻易可以起复;而后者却是要罢黜仙力、毁去仙身,历经尘世种种磨难,直到罪业彻底消除,方有一线生机。堕凡之仙大多是犯下不赦之罪,十个有九个是永远回不了仙界的。”
    他说得事不关己,印暄却听得眉头直皱,面露忧色,“你究竟犯了何等大罪,要受此重罚?”
    印云墨接过左景年送来的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这得从我成仙说起。一千七百年前,我是小国秦阳的王子易临,一心慕道,某日于梦中得到中天北极紫薇大帝点化,传我三卷道书、一本法诀修行。”
    印暄接口道:“我听说书人讲过这段故事,烈帝胁迫你入宫,你以修建百丈高台为条件,与他周旋,最后登台为万人传法,继而羽化成仙。”
    印云墨失笑:“再真的故事,流传千百年之久,也难免失真走形。烈帝胁迫我入宫不错,那台子却不是我要他搭的。当年他听从妖道唆使,倾全国之力建摩天法台,为的是祈求仙神赐福,让他帝业永固、长生不老,顺道让我这块不长心的顽石也一并开开窍,好折服于他的英明神武、霸气侧漏,自然就会对他爱死爱活。”
    印暄嗤了一声:“他倒是真爱你……等等,你也说过我‘英明神武’,该不会也是反讽吧?”
    “疑心病!”印云墨笑着打了一下他手背,“我有意为故国除劲敌,以报生育之恩,又想取巧借势,钻天道规则的空子,于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去胡作非为。到了法台建成,钧国已是离乱四起、民怨沸腾,我便趁机杀了那祸乱世间的妖人,登台传法布道,汇聚万千功德与己身,这才感应天道、开启玄门,飞升至仙界。”
    印暄顺势抓住他的手,微微调侃:“封个江神就引发七重异像,你那时飞升,排场一定大得很,仙乐天音、霞光瑞雾,金童玉女列队接引之类之类。你可知我当初在昶州酒楼听说书时,心中向往,还错把天罡教主当成你,特地前去拜访,结果见面大失所望——整一个半男不女的狐狸精。”
    “我哪有那么大的脸,”印云墨叹气道,“一路飞一路挨雷劈,险些渡劫失败,好容易到了紫微山,被帝君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说我本该成为一代名相,劝服烈帝止兵戈、消戾气,辅佐他安定天下,造福百姓,再六十年后才能水到渠成地飞升。我却投机取巧,纵然成功,也是道心根基不稳,只怕将来过不了心魔劫,就此陨落。”
    印暄问:“你既知后果严重,当时为何要借势?”
    “因为我不高兴!”印云墨撇了撇嘴,“我对那烈帝全无好感。他要自毁江山是他的事,就算有一部分是为了我,我宁可背负这因果,待他转世后再来应劫还债,也不想在他身边待六十年。”
    “总之你就是不喜欢他。”印暄从喜色中透出一股隐晦而微妙的深意,“那龙神东来呢,你与他交往百年,可曾动心?”
    印云墨想了想,道:“对他,谈不上喜不喜欢。本就是蓄意结交,若还要拿心去假戏真做,摆出一副‘十分动心,然而还是忍痛拒绝’的模样,那也太不要脸了。”
    印暄淡淡一笑:“临央,你真是无心无情。”
    印云墨听着觉得不对味,挑眉道:“不叫我小六叔了?”
    印暄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摩玩,嘴角噙着笑:“幼年昵称,如今再这么叫也不太合适,更何况你我本无亲缘,我还是叫你云墨吧。”
    印云墨隐隐有点失落,觉得那个粉雕玉琢、软糯可爱的孩子真的是随时光流去再不复返了,勉强笑了笑:“那就叫我云墨吧。”
    “不论你因何堕仙,都是不堪回首之事,我原本就不该问的。”印暄起身道,“看你又累又困,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
    左景年将他送出门去,回头说:“主上,我似乎觉得——”却见印云墨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对方的头挪到枕上,掖好棉被,心想许是自己多心了。封印是他与印云墨一同加固的,有没有问题,他应当最清楚。
    或许是因为一千三百多年来,他从未见主上的心绪因任何人而动摇,如今乍然一见,便觉得处处违和。
    他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蒲团,开始打坐,默默想:要是主上能恢复仙身就好了,便可以继续附在他仙袍上,朝夕相处,省得走开一步都挂心。
    秦阳羽率军追击宛郁败兵,过了雾州边关,在一处名为“鬼哭谷”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此处位于戈壁边缘,奇岩林立,地势诡谲。每当风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怪影迷离,更有鬼哭狼嚎之声回旋,闻之令人毛骨悚然,因此而得名。
    裨将劝道:“将军,我们已深入北漠三百余里,有道是穷寇莫追。”
    秦阳羽心中战意未消:“宛郁十年未有如此大败,此番遭受重创、军心溃散,连什么萨满、国师都折在我大颢境内。若不乘胜追击,待其修养生息之后,又要年年来边陲骚扰。不如直扫宛郁王庭,彻底拔了这颗钉在大颢北疆上的獠牙!”
    他又派了几队兵卒四处探路,其中一队禀报时,带回来几名行走边塞的游商。秦阳羽见他们身穿汉服,容貌口音俱是出于中原,又亲自盘问了些行商事宜,确认是被宛郁逃军连累、遭了兵难的商队成员,便请他们为向导,为大军带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出了鬼哭谷,进入一片地势低洼的干涸湖床,秦阳羽在马上隐隐觉得不对劲,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乍现:带路的游商,领头那个黑脸络腮胡的,眉目间依稀有些像当初那个到他主帐中密报历王言行的兵卒!
    他知道这兵卒是王喜手下奸细,于是将计就计,在主帐骂娘大发脾气。私下又调查了对方的底细,是个运泽县人,名叫“钟月初”。当时他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抓捕,等到王喜通敌夺关阴谋败露,好将所有党羽一举成擒。
    如果此人真是钟月初,不但逃脱了军法处置,还乔装成落难商队,定有什么诡计……秦阳羽当即策马来到前锋,命人拿下那名游商,脸皮上的络腮胡一经撕落,果然是钟月初!
    钟月初被人按在地上捆住,并未露出惧色,只是冷笑连连。
    秦阳羽在马背上俯视钟月初,“你本是颢人,为何叛国,为虎作伥?”
    钟月初挣扎着抬头冷笑:“我当了三年边兵,天天守着一堆破石墙吹西北风,每次上战场回来,都当是又白捡了条命,这种鬼日子,是人过的吗?想我也读过几年书,若不是皇帝下令征兵服役,我说不定已考上童生秀才,当官做老爷享福了,凭什么要到这来卖命!幸得王公公抬举,萨满大人看中我有巫修资质,要收我为徒,难道我放着有权有势的未来萨满不做,死心塌地当个炮灰?命都没了,国算个屁!”
    秦阳羽怒斥:“大颢开国近百年,百姓得享繁盛太平,靠的就是将士戍边卫国、甘洒热血。若人人都自私怕死,早以国破家亡,哪还有你这白眼狼生出来、米粮吃到今日!生育之恩不思报答,反而图害国家父母,不当人子!死有余辜!”当即长剑出鞘。
    钟月初脸色一变,仰天作狼嚎之声。
    剑光闪过,余音与腔中血一同喷溅而出。钟月初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难以置信地圆睁着,似乎还想质问那个说给他下了护身咒、定会保他周全的老萨满,为何言而无信?
    四面八方顿时狼嚎迭起,无数半狼半人的妖物从湖岸土丘上露了头,合成围拢之势,目露凶光地呲着利齿,朝着猎物直淌涎水。
    周围竟有能施展驱狼巫术的萨满?秦阳羽暗惊之下,拔出长剑,尚来不及下令变阵,那些狼人嚎叫纵跃着,从土丘上蜂拥扑了下来。
    凡人之躯,如何抵抗这些力大无比的妖物,场中顿时血肉飞溅,将士们的惨叫声夹杂着凄厉狼嗥,一个个生灵在狰狞爪牙下迅速消失。秦阳羽领军奋力冲杀,结锋矢阵试图突围,却被仿佛源源不绝的狼人死死咬住,挣脱不得。
    危急时刻,山丘上骤然响起一声震撼云霄的爆喝:“孽——畜——滚——开!”
    仿佛九天战神手中巨锏凌空砸落,在黄沙地上轰起漫天烟尘!身披金漆兽神铠的印晖一骑当先,长戟如青龙啸海,刃尖所至,所向披靡,即使体型巨大的狼人也被一下挑飞!
    战马嘶鸣中,他单骑冲锋,气势磅礴却犹如千军万马,劲风卷起狂烈气浪,竟将扑向身侧的一圈狼人震退数丈!
    在他身后,镇北军的铁骑咆哮着冲入战圈,将狼人的合围之势悍然撕裂!
    秦阳羽抓住这转瞬将逝的战机,大喝一声:“随我冲阵!”率军从裂口处突围,与来援的铁骑合为一道,如滚滚洪流般挣脱束缚,朝东南方向急速撤离。
    无数狼人四肢着地,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印晖将长戟往身后一插,取箭搭弦,弯弓如满月,扭身驰射,一箭将距离最近的狼人头颅洞穿。那头狼人在急奔中翻滚着飞出,砸倒了四五个同伴。
    秦阳羽大笑道:“好箭法!”随即不甘示弱,在疾驰的马背上弯弓控弦,也是一箭一头,百发百中。
    追在他们身后的狼人逐渐减少,剩余的数千头也因被巫术强行激发的异能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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