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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朝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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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生,你进来。”

    陈妃头发只松松挽起,大概早上起来送走了皇帝之后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所以也没认真梳洗。
    潮生进来,陈妃对她微微一笑,说:“昨天晚上那个汤听说是你的主意?皇上说很爽口。”一边岁暮已经开了匣子,拿了一枝金簪给潮生。潮生忙说不敢,陈妃笑着说:“不值什么。你再大两岁也该把头梳起来了,这个留着到时候戴吧。”

    潮生谢了又谢,才将簪子接过来。入了手潮生掂出来簪子不算多重,簪头的圆珠应该是空心的。不过这也已经是潮生这一世拥有的第一件值钱的东西了。

    岁暮问:“今天娘娘想梳个什么发髻?”

    陈妃望着镜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像掩饰什么一样很快放了下来:“昨天皇上还夸了我,说那发式好看。今天还是潮生拿主意吧。”

    潮生手一顿——果然金簪子不是白拿的。
    眼角的余光看到湘妃竹帘外望梅的身影一闪而没……
    这日子过得……内忧外患,真是太不让人省心。

    潮生打起精神,含笑说:“娘娘看,梳个海棠倒垂帘怎么样?”

    这一上午若说充实的话,也可以算很充实,替陈妃梳了头,又重新染过指甲。潮生以前可不知道染个指甲还有如此多繁复的工艺与讲究。这个潮生不熟练,她在一边打下手。脚边放着花臼、花杵、细筛子,一边的方盒里隔成许多小格,盛着千层红、凤仙花、矾石、细盐、红砂末、石灰,香露、珍珠粉……还有别在细棉布上的银勺银抹子,林林总总的,让潮生大开眼界。

    “学着点儿,这个是细活。”

    潮生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这染指甲不是日常活计,潮生以前只见宫外女孩儿们自己染,也就是捣碎了花敷上去,染的颜色有深有浅,大多数并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橙红,还有的干脆成了茶黄,说不上多好看。但是岁暮给陈妃的指甲一层一层细细涂上调好的花汁,形状完美的指甲上彷佛镀了一层粉色的珠光,看起来不像染过的,却像是天然的光泽和晕红,流转动人。

    宫里头的女人对美容美发美体美甲的琢磨,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啊。
    足足弄了两个多时辰,才算初步完工,陈妃两只手不能碰触东西,连茶杯和碗盏都不能拿,于是由岁暮服侍喝水吃饭。
    潮生叹为观止,这个贴身伺候不是个容易差事啊!自己以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过了午陈妃歇了一会儿中觉,就来了传旨的宦官,宣陈妃到染香亭伴驾。

    这下陈妃真是喜出望外。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可是皇帝不止昨天来了,今天还惦记着陈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皇帝重新把陈妃放进心里了!
    这让陈妃怎么不欣喜若狂啊。
    好在只是小憩了一会儿,陈妃的头发不用另梳,稍抿一抿就成了。这个海棠倒垂帘原就有几分慵懒不胜的美态,配上陈妃身上的珠络衫和水波裙,很有几分西子捧心弱不胜衣的娇态。

    陈妃上了两人抬的便轿走了,岁暮一直站在烟霞宫门口,目送她到再也看不见。

    回过头来潮生问岁暮:“姐姐也不能跟去伺候吗?”

    岁暮摇摇头:“宫里没这规矩,再说,皇上身前还能没有人伺候吗?。”

    这倒是。
    两人一起看见了站在花坛边的青镜。
    青镜也没和她们招呼,一甩头转身就走了。

    岁暮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噙了一抹笑:“瞧瞧,有人坐不住了。”

    潮生老实的低下头没接话。
    现在这种高层次的勾心斗角她还完全不懂。
    正因为不懂,所以她不会一头撞进去瞎搅和。

    “今晚……”岁暮顿了一下,虽然潮生年纪小,不过既然在宫里,那说话也不用避讳什么:“娘娘可能就不回来了。正好,趁娘娘不在,我带你把里屋熟悉熟悉,什么东西该放什么地方,免得赶明儿要用了找不出来。”

    潮生忙点头应是。
    陈妃的家当还是不少的,毕竟曾经得宠过挺长一段日子,箱笼衣裳首饰把后面的小套间都堆满了,一进去就能闻见一股好闻的干香草味儿。

    “皇上不喜(fsktxt…提供下载)欢韶脑、松香那些味道,所以宫里有些脸面的主子都不用那些熏衣防蛀。”岁暮把盛着干香草的细布袋拿出来:“这个药包要定期查验更换,不但可以防虫鼠咬衣裳,还能看出这些东西是不是泛潮了。若是太潮了,香草就会软下去,布袋上也会有小霉点儿。”

    潮生赶紧记下。
    她的记性是不错的,岁暮教她的东西,基本不用说第二遍,这点也让岁暮极为满意。

    “你看见箱子上的条子了吗?”

    潮生已经看见了,上头贴着纸笺,写着小字。

    “就算是我,也会记不清哪口箱子里有哪些东西的,所以有张纸笺就方便多了。这是按年份写的,这几口箱子里头是一些旧衣裳,娘娘许久不穿了,所以单放着。”岁暮又一路指过去冬天的,春秋天的,夏天的。一些玩器,字画,绣品,还有布匹锦缎——潮生一面用心记着,一面暗暗咋舌。

    陈妃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平时看屋里清雅朴素,可是家当如此丰厚啊。

    岁暮摸出本册子来对着数:“娘娘的东西差不多都我掌着,我就登在这儿,换季就核对一次。”
    当然册子现在不会给潮生的。
    潮生心里还有点别的疑惑——
    当时岁暮要收她为徒的时候,陈妃是被遗忘在这个角落里的人。可是……这两天情形不同了,陈妃突然间又冒了起来被皇帝宠幸,在这种情形下,陈妃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再往上走一步,而岁暮若要留下,那机会也大得多了。可是看岁暮的样子一如往常,还是做着要把一切交接的准备似的。

    她这么一走神,岁暮就察觉了。

    “怎么了?”

    潮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率地问了:“岁暮姐姐……你打定主意是走是留了吗?”

    岁暮怔了一下,把册子合起来。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吧。”

    虽然陈妃不在,小厨房依然殷勤的问岁暮想吃什么——这就是大宫女独有的福利了。岁暮也没有仗着势以权谋私,就说按例,结果厨房还是送来了三菜一汤。岁暮招呼潮生:“坐吧。”

    潮生替她盛好饭,摆好竹箸,自己也装了碗饭,才坐了下来。
    宫女吃饭也是有规矩的,不能吃得过饱,有气味儿的东西一律不能吃。吃饭的速度虽然没有刻板规定,可是谁敢一碗饭吃半个时辰,那活儿做不做了?主子哪能见得你这么磨洋工?所以两个人吃饭都很快。默默吃完,潮生再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提盒里,把提盒放在门口。

    岁暮声音极低极低,简直像耳语一般,潮生也是刚刚能听清。

    “你知道这宫里头的有了年纪的宫人,都在哪儿吗?”

    潮生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才多大呀,哪能知道老了之后的事情。

    “要么在掖庭宫北巷,要么……就在野狐落,宫人斜。”

    野狐落潮生是知道的!
    那里就等于乱葬岗啊,稍有些办法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家去世的亲人弄到那地方去葬了。

    “宫女宦官……都是这宫里的奴婢,做得好,也谈不上功劳。从我进宫到现在,体面的女官和公公没少见,可是有好结果的……一个也没见过。先帝身边的威公公就殉了先帝,太后身边的好几个女管事也都殉了,那一宫里的小宫女倒是放了出去。太妃去了,她身边的人全进了北巷……在那里和在野狐落,宫人斜也差不多,就只多一口气而已。那些人当年都是何等风光显赫,大权在握。背靠着大树,在宫里都横着走的。可是最后呢?有的被主子当了弃子,走在了主子前头。而主子先走的呢?小宫女还有可能被放,知道的太多的人,是不可能被放出去的。”

    潮生心里发凉。
    原来宫女这份职业如此的没前途。

    “我去过一次北巷,那时候我还是小宫女,教导我的那位姐姐带我去过一次。那里……那里……”岁暮端起茶来喝了一大口:“那里的光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那情形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每次都将我吓醒。”岁暮转过头来看着潮生:“我对自己说,我一定得出去,我只要活着,将来就决不到北巷去,死了,我也不想被一张破席卷了扔到宫人斜去。你可能没听过宫人斜那地方,那儿也和野狐落差不多,你知道吗,平时不管白天晚上都没有人敢去那里,那里的野狗眼睛都是绿的,它们都是吃死人肉的,有时候饿极了还扑咬活人……”

    岁暮最后说了句:“潮生妹妹,你将来若能有办法出去,也一定要出去啊。”


    第8章 中暑

    岁暮的一句话有如暮鼓朝钟一般,振聋发聩。
    可是,知道归知道。
    潮生的情形和岁暮不一样。岁暮是陈妃带进宫来的丫鬟,所以她满二十五就能出去,潮生却是宫婢……
    岁暮的话,她不是不明白。当初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也不会进宫。不进宫她大概早已经饿死了。就算她一早知道宫人结局都这么惨,她也不得不进。
    陈妃不但重新得宠,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一个月里皇帝来烟霞宫三回,传陈妃去伴驾大概有六七次,一时间烟霞宫重新热闹了起来,平时不怎么热乎的徐才人刘才人,那是上赶着到陈妃面前献殷勤,一个个舌灿莲花,别提多会说了。

    潮生算是明白为什么形容人会说,要叫天花乱坠了——你头都给说晕了,眼前群星乱舞的,可不就是那么一副景象么?
    陈妃重新得宠的原因,潮生不明白,也许陈妃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得宠的好处,谁都明白。
    别的不说,就说她们平时喝的。以前就是白水,偶然从茶罐里掏出点儿渣子叶子来冲冲就不错了。现在可不一样,那都是一大桶一大桶煮好冷凉的解暑茶,煮这茶放了金银花、菊花、鸡蛋花、仙草、桔梗、罗汉果,甘草……等等等等,据说还加了冰糖,凉丝丝甜丝丝的,头一天见这茶时,大家没敢放开喝,第二第三天就抢着喝了。

    要潮生说呢……这个茶喝起来好像前世感冒时喝的板蓝根冲剂。要说多好喝,那也不见得。
    潮生还是觉得白水解渴,更对味儿。
    她给陈妃梳头的次数越来越多,陈妃似乎觉得,她生辰那天是潮生给她梳的头,然后那天已经几年没想起她的皇帝突然来了,这运气好像就是从梳了个新发髻来的。于是打那以后青镜就靠边站了,陈妃越来越习惯让潮生为她梳头。

    所以潮生也得不断学习,光吃老本是不行的,就她以前学的那点儿手艺现在已经不够用了,岁暮也会教她一些,其实最会梳头的是青镜,但是潮生想了想,还是没到她跟着去自讨没趣。

    含熏做的都很聪明,可是学字就不怎么灵光了。那个订起来的册子上的字并不算多,可是夏天都过了一大半,上头的字她还没学到一半。
    那本册子现在存在了潮生这里。
    因为含熏那个屋里又住进了两个人,不管是学字还是藏东西都不太方便了。所以含熏尽管不舍得,还是把那册子托给潮生保管。两人学字也改在外头,池子边有青石,蘸了水在石头上写,或是在东墙的竹子丛边,在沙土地上写字。

    “这个字是羲。”

    含熏的表情有些苦恼:“这个……”

    这个字的笔划是多了些,而且,不管是蘸水还是划沙,都不太能写得清楚。

    “这个先放着,我们学个旁的。”

    “不要紧,写大些。”

    含熏还真有股拗劲儿。
    这当然不算什么坏事,要学好什么东西,没有这股拗劲儿恐怕还不成呢。
    可是在旁的事情上,她也有些拗。
    比如,潮生明里暗里劝过她,让她和望梅远着些,含熏并不肯听,还倒过来劝她,说望梅对人很好云云,说得潮生都没脾气。
    两人头碰头的蹲那里,蹲得潮生腿都麻了,含熏还是没把那个羲字学会。
    自己一个人闲着没事的时候,潮生也会对着那个册子练一练字。她写起字来歪歪扭扭,实在太不象样子。没办法,之前那么些年,用的都是硬笔,这回突然改成软笔,手劲稍大点,就画出一道粗杠,手稍微不稳,画出来的就是波浪线,真是轻不得重不得。所以说,学写字并不难,难的是要写的好。

    大概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写的很好的毛笔字能成为一种艺术,这是硬笔字比不了的。
    做宫女,除了要有手艺,更要有体力。
    进了七月天气愈发热起来,人容易疲倦。潮生毕竟岁数在这里摆着,体力不是很能跟得上。想想啊,主子不起你就得起,主子睡了你有时还不能睡,夜里若有个召唤那得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伺候。主子坐着你是站着,主子吃着你是看着,主子空着手,你得肩扛手提……

    怪不得那么多长相姣好的宫女挖空心思想当主子。
    既能摆脱做宫女这样无休无止的劳役困苦,又能避免将来落到北巷、宫人斜那样的鬼地方去。
    但是做主子的,也有主子的烦恼。陈妃甚至有次看着潮生帮岁暮挑线,居然说了句:“有时候我倒真羡慕你们俩,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的。”
    潮生差点儿憋出一口血来,硬生生咽下去。
    让陈妃来过一过宫女的日子试试?累不傻她潮生就跟她的姓!
    平心而论陈妃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了,起码潮生没见她打骂过宫女宦官,无论是她失意沉寂的时候,还是她现在春风得意了,待身边的人还都是很宽厚的。
    可是她再宽厚,她也是主子。潮生她们依然是奴婢,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累得半死,捱过一天又一天。

    所以岁暮要出宫。
    她是对陈妃很忠心,可是她也想过自己的日子。虽然二十五出去年纪是大了一些,不太能找到很好的人家,她依然是要出去的。
    一连数日天气酷热,屋外根本没法儿站人,青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花草树叶都蔫蔫垂下来,院子里的鱼缸都用草席盖了起来。
    这一天里连着有两个人中暑,其中一个就是青镜。
    青镜平时脾气坏,人缘不好。她这么一躺下,竟然没有人愿意多看顾她一眼的,望梅和她从潮生第一次梳头的事情之后,青镜就没给过望梅好脸色看,画梁呢,表面上看起来一向是独善其身的,再说她手里活儿也多。

    岁暮和潮生经过青镜住的那间屋门口,屋门半掩着,里头只有青镜一个人,病奄奄的一个人躺在那儿,小屋里既闷又热,还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儿——不知是不是呕吐之后没收拾清爽。

    岁暮摇摇头走过去,回头对潮生说:“我那里还有一丸清热祛暑的药,你回头给她送去。唉,平时那么神气,图什么呢?一病就看出凄凉来了。”


    第9章 下雨

    岁暮拿了一丸药给潮生,潮生用个盖盒盛着去找青镜。
    天已经黑下来,门还是半掩着,她轻敲了两下,屋里没有声息。

    潮生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青镜的声音:“别敲了,我还没死呢。”

    咳……听起来就剩一口气了似的,还这么凶。

    潮生说:“青镜姐姐,岁暮姐姐让我给你送药来。”

    她推开门进了屋,里头没有点灯,一团昏暗,隐约能看见青镜躺在床上,不动也不动。一股酸腐污浊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潮生摸了火石把蜡烛点起,青镜好像被光刺了眼一样,头朝床里稍微偏了偏。

    “放下药……你走吧。”

    虽然话还是说得很倔,可是潮生却觉得,从她话里能听出些脆弱的意味来。

    “药还是赶紧吃了吧。”她掂了下茶壶,里面空空的:“我去端水来。”

    她提了壶热水来,扶着青镜坐起。
    这么一看倒把她吓了一跳,青镜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颜色发紫。
    潮生把药丸递过去,青镜含了,想接水杯时手却抬不起来。
    潮生吹吹水,递到她嘴边。

    “当心烫。”

    青镜白她一眼:“难道我连个冷热都不知道了?”

    潮生抿起嘴……好吧,她不说什么了。

    “青镜姐姐晚上吃什么了?”

    青镜没好气地说:“我头疼得要裂了,还直犯恶心,吃什么吃?”

    “那也总得吃一点儿。”潮生说:“我刚看到厨房有米粥,我给你去盛一碗来吧。可惜今天没熬绿豆汤,不然你吃那个更好。”

    青镜哼一声。
    既然她没说不吃,那意思就是想吃的。
    潮生又去了下小厨房,她现在是陈妃面前得用的人了,厨娘自然对她十分巴结,听说她要粥,不但马上给她预备,还又夹了两样小菜放里头说是让她就粥吃。
    等她端了东西回来,青镜正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大概是实在太饿了,虽然身体不怎么舒服,青镜还喝了两碗粥,小菜也吃了不少。米粥有些热,她喝得又急,鼻尖一下子就冒出汗来,看起来亮晶晶的。
    青镜用饭的时候,潮生手脚利落地开窗、打扫、熏草除秽气。等青镜吃完,她这边也正好干完。

    潮生把碗筷收拾了放进提盒:“青镜姐姐要是不太累,就坐一会儿再躺下,别积了食。”

    青镜嗯了一声,忽然说:“你也坐下歇歇吧,看你这一头的汗。”

    潮生鬓边的头发都散了,她手上沾了灰,就用袖子抹了抹头上脸上的汗,摇了摇头说:“不了,不早了,我得早点儿回去。青镜姐姐你也早点儿歇着。”

    青镜这会儿的落魄,对比她曾经的嚣张,让人觉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潮生并不觉得自己这是在讨好她或是同情她……
    只是,她刚才在想,谁能保证自己这辈子就总是一帆风顺呢?谁没有落魄潦倒的时候?

    青镜一个人孤零零脏兮兮躺在屋哩,连想吃口饭,喝口水都没人理会。
    她平时何等讲究,帕子总是干干凈凈,头也总是梳得油光水滑,还要簪两朵时令的鲜花,整个人显得又利落,又俏丽。
    看她刚才那个样子……差点让人认不出来。
    青镜第二天就挣扎起来,虽然看起来精神还不大好,可是头一天对她不闻不问的人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青镜素来是不让人的,昨天她病成那样,和她同屋的宫女占春却躲了出去。这会儿面对面难免心虚,赶着她叫姐姐想献殷勤,青镜理都不理。

    所以说,做人固然不能太圣母,会被雷劈。可是也不能太功利过头了,不然雷还没来劈,先被人劈的可能性可是很高呀。
    潮生摇摇头,不怎么有诚意地同情了一下占春。
    眼看过了午天阴了下来,众人齐齐露出喜色——这天实在热得够呛,能下场雨凉快凉快,那今晚肯定可能睡个好觉了。
    潮生把晾出去的袜子和小衣收回来——她们的衣裳是可以送去掖庭浣衣巷去洗,不过这些贴身的衣裳还都是自己动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潮生玻ё叛鄢峡戳艘谎邸麒旧瞎醋乓豢椴迹恢撬呐磷颖环绻蔚绞魃狭恕�

    她惦着脚去够,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着。
    身后有个人伸过手,把那帕子取下来了。

    潮生回过头来,看见身后那人微微意外:“青镜姐姐?”

    “矮冬瓜,”青镜对她哼了一声:“够不着不会拿衣杆挑一下么?”

    对哦!潮生这才想起衣杆就在手边嘛,刚才怎么没想起来用!
    咳,青镜居然说她是矮冬瓜!
    冬瓜那是什么形象?她有那么圆胖吗?她明明也很苗条的!再说,她比青镜小着好几岁呢,等她像青镜那么大了,身量说不定比她还要高呢。

    “这个帕子是青镜姐姐的吗?”

    “别口口声声姐姐长姐姐短的,今天一天光听人喊姐姐喊得我头都疼了。”青镜把手帕往她手上一撂:“不是我的,你看这颜色式样,这明明是块男人用的帕子。”

    “真的?”潮生抖开来看,这帕子是天蓝的,上头什么也没有绣,比她们一般用的帕子大了一些。

    可是烟霞宫里哪来的男人帕子?
    潮生先想是不是那几个小宦官用的,再一瞧就可以肯定不是——这是上好的料子,小宦官可用不上。

    潮生想了想:“这……难道是皇上落这儿的?”

    青镜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说你笨你还真笨。皇上的帕子哪有这个色的。”

    也是哦。

    青镜下了论断:“刚才那股风刮的,不知道从哪儿把这个刮来了。”

    一滴水打在脸上,潮生抬起头朝上看,雨终于落下来了。
    终于盼到下雨,小宫女们嘻笑着拥在廊下不舍得进屋去。连陈妃都说:“把窗篷支起来,窗子敞着吧,听听雨声,心里也清静。”
    含熏她们几个搬着盆儿罐儿放在廊下接雨,雨水很快顺着瓦檐淌了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连成了一线,落在瓦盆儿里陶罐里,叮叮咚咚的很是好听。岁暮在一旁看着她们闹腾,难得高兴,也不训斥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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