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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每天看小说-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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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嗔这一路上也与黄泥螺打过交道,不过都是书信往来。书信往来之时,这黄泥螺真是得力干将;见了真人,却是个时常不在调上的。要他准备的伤药全然带错了,勉强能用,却颇有些药不对症;还是永嗔自己向来随身携带的药物起了作用。

    马车里如今躺了两个人,一个是死活永嗔都不关心的柳无华;另一个却是至今高烧未退的太子哥哥。

    想到此处,永嗔一阵心焦,声音沙哑道:“你守着外面。”掀开车帘,迈过躺在车板上的柳无华时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脚,这才在太子哥哥面前蹲下身来,盯着他左臂上的半截匕首,不能下定决心拔刀。

    眼见昨日还含笑儒雅的太子哥哥,此刻躺在颠簸破旧的马车里,唇色发白,人事不知,衣衫上还残留着斑驳血迹,永嗔心中一酸,几乎滚下泪来。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神明,在永嗔的注视下,太子永湛睫毛轻颤,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永嗔大为惊喜,竟不敢作声,怕声音太大又吵晕了太子哥哥。

    太子永湛悠悠转醒,却是强撑着坐起来,用右手从胸前摸出一个油纸包来,示意永嗔接过去,虚弱道:“让你的人,送给……父皇。”

    “好。”永嗔甚至没去理解这话的意思,就将油纸包接过来,慌乱道:“你且躺着,这些都不忙此刻说,先养好身子。你、你左臂中了匕首——别担心!等你略好点了,我给你□□,就是拔的那一下痛,忍过去就好了……”

    “我好着呢。”太子永湛笑起来,却是立刻便牵动伤处,痛得脸色大变,他清醒之时便不肯呻·吟出声,只假作咳嗽。

    永嗔哪里看不出来,却深知太子哥哥骨子里是极为要强的,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低头去看那油纸包。

    拆了那封的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面却是黄缎的奏本。

    这一日的水淹火侵,那奏本却是完好无损;打开来,只见题头第一句便是朱笔写就的:父皇亲启儿永湛……

    永嗔手上一颤,几乎捏不住那薄薄三页的奏本。

    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当日他提议换车换路之时,太子哥哥拍在他肩头的手掌,意味深长的那句“跟父皇也如此说吗?再想想。”,入了扬州地界之后自己守在外面时太子哥哥房间里亮着的灯,出人意料而来的柳无华细思又在情理之中,包括眼前这一封——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写好的密奏。

    换车换路,是为了避开五皇子一系的暗箭,然而这话太子永湛如何能对景隆帝讲?分明下江南路上,五皇子一系还什么都没做,太子竟有疑兄弟之心!大逆不道的话,永嗔能顶着景隆帝无所谓的讲出来,太子永湛却不能。换车换路之事,永嗔自己但做无妨,多了太子永湛便不能!太子永湛非但不能自己主动换车换路,甚至还要管束住永湛也不换,如此才是正统之道。

    太子之所以为太子,就是因为名分注定的“正统”二字。

    因正统而得的位置,也会因不再正统而失去。

    不得不等五皇子一系先有暗箭伤人之举。

    然而真等五皇子伤人,谁又能预料结果如何呢?

    “只是,”永嗔颤声道:“你又何必……自污……”何必非选柳无华来做此事?岂不是平白惹人遐思,使物议纷纷扬扬,于自己名声有碍。

    太子永湛一笑,垂着睫毛,低声道:“非是我设局。我不肯见柳卿已有十数年。原是德妃的人寻到了他,许之以大利。那日他送书信来,只求一见,我便全然知晓了。”

    “那你还见?”

    太子永湛唇角微翘,叹息道:“善恶原本只在他一念之间。”

    也许上一刻,这人是真心只求一见;却也难料下一刻,这人也是横心下手。

    永嗔只觉无数个念头在自己脑海里跳来跳去,他想要相信太子哥哥此刻的话,却直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不对,不只是善恶全在柳无华一念之间……自从接近扬州地界,德妃五皇子的人几乎是暗中来了一波又一波,不说太子哥哥出面四两拨千斤解决的,就只他这边都暗中打发了好几拨人。若不是太子有意放柳无华近身,德妃五皇子的人几乎无法近身!

    对!固然善恶全在柳无华一念之间,却也先需太子哥哥有意放他近身!

    可是为什么?诚如他所说,太子哥哥不肯见柳无华已有十数年,与柳家不曾有丝毫交集亦有十数年了——却是离京前,才出人意料地举荐了柳无华的父亲做了九门提督。柳无华原是陪伴太子哥哥长大之人,德妃要如何才能许以更大的“利”?是了,所以要先许柳无华父亲这至关重要的九门提督之职,一则为柳家在夺位之战中攒下足够多的筹码,让德妃想起这号人来;二则令众人以为太子哥哥此举乃是余情未了。

    所以太子哥哥拦下了所有暗箭,却独独放柳无华近身,才显得合情合理,不令人起疑。

    想到此处,永嗔心里打了个激灵——不令人起疑?不不不,是为了不让父皇起疑!他盯着太子哥哥左臂上的匕首出了神,浸透了衣裳的血水是那么刺目——太子哥哥全都算好了!甚至连这动手的地点,刚入河道反复的扬州,扬州巡抚又曾是五皇子门客,再没有比此地更合适的了、

    一步步,一桩桩,旧爱之情,仇家之恨,乃至帝王心术。

    太子哥哥,他全部算准了。

    永嗔愣愣地盯着那匕首,目光却渐渐涣散开去,仿佛在透过那匕首凝视着虚空某一点——漏了一样,太子哥哥连他的心思举动也算得清楚明白、拿捏地分毫不差。太子哥哥知道自己一定会返身相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在他近乎威胁的坚持下带上柳无华;太子哥哥知道自己一贯的行径定然会跳河求生,也知道来接应的青帮之人早就在不远处盯着驿站情况。

    永嗔忽然觉得全身发寒。太子哥哥所行的,全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却是算准了,局中人没有一个人能逃出他的谋算。

    “更何况,”太子永湛半躺着,虽然语音虚弱,却是字字清晰,“父皇多疑,近年愈发如此了……”

    听了这一句,永嗔猛地回神,盯着太子永湛,满脸的震惊茫然、甚至那一丝疏离后怕都无处掩饰。

    两人目光一触,太子永湛微微愣了一下。他凝视着永嗔,良久,自失一笑,道:“倒是我啰嗦,你原是该都懂了的。”欣慰之下,那一丝淡淡的失落实在难以察觉。

    “不,不……”永嗔下意识地否认,仿佛承认自己都懂了变有什么不测要发生一般,然而原本心中那一丝疏离后怕在听到太子哥哥那句“父皇多疑”之后,全化成了强烈的疑惑!太子哥哥为何要连这样隐秘的原因都告诉他?这教的已不是人情世故,更不是吏治军政,分明是……分明是……

    “等这封奏折送到京都,便是德妃的死期了。”太子收回目光,浅浅一笑,绝非喜悦,低垂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悲悯。

    永嗔道:“他们做得这些腌臜事儿,虽不敢说父皇一五一十全都知晓,十之*却也全知道的。只不知道为何纵容如此之久!”说这不知道,其实也明白景隆帝虽然是皇帝,却也需要顺势而为,因又道:“这次老五老九估计要跟着宫里那位做了亡魂,到不知道小十六如何。”

    太子永湛看着永嗔,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觉得这个弟弟有点傻气的笑容,他轻轻道:“你呀,还是太年轻,想事情容易太偏。不要把做皇帝的人想得太好,固然是对的;却也不要把做皇帝的人想得太坏。即便是九五至尊,也是血肉之躯,七情六欲,凡是人便没有能逃得过的。父皇他呵,要选的储君,固然要能成为天下公主,却也要能兄友弟恭。”

    永嗔怔怔望着他:是了,就是因为太子哥哥看穿了这个,所以绝对不先换车换路,不给人以疑心兄弟之感;可是,可是,为何又将这番道理讲给他听呢?

    “管它是好是坏,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永嗔倔起来,把搭在太子哥哥额头上的湿巾翻了个面,手一搭上去就感到太子哥哥额头的温度都把湿巾烘得暖和了,发愁道:“怎得你这发起高烧来,神志清楚,乍看起来跟没事儿人一般——若不是这帕子都热了,我还只当你好了呢。”越是这种病了不显的人,偏又要强,越叫人担心;只看着像是好了,病灶却是越来越深了。

    太子永湛含笑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无碍的。”

    兄弟二人正说话,马车却慢慢停住了,“黄泥螺”一挑车帘望进来,搓着手笑道:“到梅花渡口了,等我们青帮的船来接吧!”犹豫了一下,问道,“二位公子是哪个堂口的啊?不是我说,你们这暗语也太吓人了,什么皇帝、娘娘、皇子的,那也是能乱说的?暗语要的就是不引人瞩目,你们那暗语很该改改,皇帝改成黄泥螺,娘娘改成碧螺春,皇子嘛——就叫鸡卵好了!”

    永嗔一听他说到暗语,便知道方才见太子哥哥刚醒,自己心神激荡之下大意了,竟没防备隔“帘”有耳;这“黄泥螺”装疯卖傻……他不由摸了摸腰间原本系着佩剑的地方。

    太子永湛却是被逗笑了,他笑道:“你叫黄泥螺?还昏着的这位柳公子曾写过美食记,里面写黄泥螺的一节,我还记得清爽。泥螺取食,以三个季节为佳,桃花开时,壳软味美;梅雨时,浸膏溢壳外,莹皆若水晶;中秋时,粒大脂丰,腌食别有滋味。”

    永嗔却又是悚然一惊,方才太子哥哥一直高烧昏迷,如何知道这人外号“黄泥螺”。连他也是昨日被救后才知道这人外号,前些时日书信往来之时都是以代号相称。然而如果太子哥哥方才是有意假作昏迷,此刻又怎么会说出如此明显有破绽的话,以太子哥哥的智谋,若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怎么会这样轻易露出来?

    看着太子哥哥面上如常的笑容,永嗔又觉是自己多想——柳无华之事,太子哥哥“君威难测”那一面仿佛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罅隙,令他恍惚间隐约体会到了,既是兄弟又是君臣,是多么微妙又可怕的事情。

    太子永湛仍是半躺靠在马车里,那双曾如秋日高远晴空般的双眸,如今透着疏淡的茶色。

    那隐藏了一切情绪的沉静目光倾泻在永嗔身上,让他心里发慌。

    太子永湛翘起唇角,温和道:“《本草纲目拾遗》曾说“吐铁能润喉燥、生津”。你如今嗓子沙哑,黄泥螺与你正相宜。”

    永嗔还没理顺心底这莫名的情绪,忽听江上哨声尖锐,三长两短。

    “黄泥螺”跳起来,惊喜叫道:“青帮的人来接咱们喽!”

    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中,数柄利弩掠江而来,“咄”“咄”声连作,齐齐钉在了车辕上,带得整座马车都震了数下。这波箭雨未停,下一波箭雨又劈面而来、

    却见那江面上来的数艘船,撤了“青帮”的堂口旗,竟换成了前朝的“黑金旗”。

 第75章 鹤草

    此地已到了梅花渡口,乃是入扬州的水路要道,永嗔等人藏身的密林小径虽然罕有人至;但是不远处,与江面相接的渡口却是往人之人不绝,更有客栈沿街,颇有人烟。

    这一带江面上,青帮往来,原是常见,民众也不以为意;然而却少有反贼敢光天化日之下,不仅打出黑金旗这明晃晃的反贼招牌,而且强弩激射,意图杀人。

    “黄泥鳅”最是机灵,当即翻身滚入车底。

    永嗔却并不惊慌,安坐在马车内,对太子哥哥道:“莫慌,是我的人。”

    一时那几艘船停在岸边,抢出几号黑巾蒙面的壮汉来,疾奔至马车前,抛进几套一模一样的黑巾黑衣来。

    永嗔给太子哥哥换上,给自己也换好,只在那晕死过去的柳无华身上一遮;这便扶着太子哥哥下了车。

    黑衣壮汉中又有人将昏迷中的柳无华夹在腋下,原躲到马车底下的“黄泥螺”也哆哆嗦嗦换了衣裳。

    “小少爷,这、这……”他小心翼翼打量着那些黑衣人,凑到永嗔耳边,小声道:“这绝对不是青帮的人。”

    “我知道。”永嗔接过黑衣壮汉递来的火折子,眼看着另一人把早就备好的桐油倒在马车上,这便将点燃的火折子往马车的青布罩上一丢。

    大火冲天而起。

    太子永湛沉默看着,取了一旁黑衣壮汉的佩刀——永嗔已知其意,夺过来,横刀劈断了车辕。

    那感受到火烤炙热的老马嘶鸣一声,迸发出求生意志,一改方才慢吞吞的速度,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等得到渡口民众传信的官丁赶到密林小径,便只见烧得只剩铁质骨架的马车,与地上暗沉稀疏的点点血迹,一路指向江面——然而大江之上,月朗风清,浮光跃金,哪里还有黑金旗船只踪影。

    永嗔与太子永湛等混在黑衣壮汉之中,上了船,待船鸣驶入江流之中,这一颗提了大半月的心才算是落入了腹中。

    船舱里早有人久候。

    “十七殿下,一别十余载,您还是这样淘气。”黑衣壮汉缓缓将草帘卷起来,里面有一三十如许的清瘦男子举步迎出来。

    永嗔定睛看他,扶着太子哥哥入了船舱,也笑道:“十余载不见,你却是老了许多。上次见面时,你还是翩翩少年郎呢——鹤草。”

    原来这反、贼头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假扮佛门子弟,帮永嗔骗皇太后的鹤草。

    永嗔年幼之时,皇太后从五台山归来,却是偏帮德妃,无故责罚永嗔生母。当初永嗔见了淑妃膝盖上斑驳的瘀伤,气愤难抑。因知道皇太后信佛,便与自己出宫游玩时在天桥上认识的“社会人士”密谋,起了“鹤草”这个名字,编了鹤草幼时多病后来有仙鹤衔仙草来救的故事,以镜子反射的佛光,借鹤草之后,赚得皇太后才回京都又感知到“佛祖召唤”,没留几日便又起驾往五台山去了。

    这事儿当初让景隆帝发了好大脾气,一则为永嗔胆大包天,不尊亲长;二则为永嗔找的这鹤草,乃是个十足的反、贼。不过当初永嗔与鹤草何等机灵,早在景隆帝查处之前,鹤草便溜出京都,不见人影了。

    而皇太后被永嗔一坑十数年,至今仍在五台山虔诚侍佛。

    说不得真是诚心感动了佛祖,已是七十余岁的人了,身康体健,从五台山传回来的奏报上看,竟比景隆帝还要康健些。

    如今的鹤草,却与少年时的面容大不相同了。少年时的他,面容清俊,让人望之便生好感,否则皇太后也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如今的鹤草,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左脸上从额角一路横劈到下巴右侧的一道刀疤。这疤痕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日挥刀之人若是力气再加上一分,此刻的鹤草便是已被削去了一半脑袋的死人了。

    鹤草听了永嗔的话,自然知道他指的什么,微微一笑。他少年时微笑起来,清俊宜人,此刻却是刀疤扭曲,骇人到了极点。唯一能依稀认出往日风采的,那是那随着年岁渐渐醇厚了的嗓音,“拜你的好十六哥所赐。倒是要找个机会当面谢他。”

    一旁听着的太子永湛忽然开口问道:“你与山东张九龙是什么关系?”

    这张九龙,就是数年前在山东平县作乱,杀了蔡老师傅独子并儿媳的反、贼,后被十六皇子永沂带兵诛杀。

    “张九龙?”鹤草脸上的刀疤又扭曲起来,他笑道:“不过是我的替身罢了。”

    永嗔看了一眼太子哥哥左臂,插着匕首的地方血迹都变成了乌色,因笑道:“咱们二位外面叙旧。倒是劳烦你叫个会医术的手下来,为我哥哥拔刀。”

    鹤草点头,拍手召唤黑衣壮汉近来,吩咐了几句,便示意永嗔出去说话。

    一时大夫拎着药箱进来。

    永嗔虽然不放心太子哥哥伤情,却更不忍亲见他忍受拔刀之痛,便转身出了船舱。

    “随我来,我有大礼送你。”鹤草带着永嗔向船尾走去。

    船尾却有一名少年在煮酒,看身量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听到脚步声抬起脸来。

    永嗔看了他一眼,心下奇怪,怎得有种莫名的眼熟;因又盯着他仔细辨认。

    一旁鹤草看着,冷笑道:“可认出来了?”

    “恁淂眼熟。”永嗔心中奇怪,命那少年站起身来。

    鹤草在一旁冷眼看着,冷不丁来一句,“可像你那蔡老师傅?”

    永嗔悚然一惊,走近了,捏住那少年肩膀,细细打量。

    少年脸型果然与蔡世远一模一样,眉眼更是像极了蔡世远。

    被永嗔捏住肩膀,少年抬起头来,沉静道:“草民蔡泽延,见过十七爷。”

    “若你是蔡泽延……”永嗔盯着他,眼前这少年沉静的气质倒与蔡慧如出一辙,“那京都那位又是谁?”

    “当初爹娘遇难,奶娘带着我躲到庄户人家里。后来张九龙等人追杀来,农家与奶娘怕死,便将我送了出去。阴错阳差,却是……”少年看了一眼鹤草,“少主身边的人救下了我。再后来朝廷派兵来擒拿张九龙等人,追到我原先藏匿的农家,农家与奶娘不敢说出已经我供给张九龙之事,便拿农家那与我一般大小的儿子做伪。想来回了京都,奶娘更不敢将实情告之。便这么将错就错,这些年来,都是少主教养我。”他忽然跪下去,对着鹤草重重磕了个响头,“少主之恩,泽延终生不忘。”

    永嗔仍不能全信,因又问道:“若是农家、奶娘作伪,十六哥岂能察觉不了?”普通人见了皇子,只怕说真话都惶恐,更何况是这样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

    “那奶娘与农家一心求活,自然是什么谎话都敢说的。十七爷的哥哥被人蒙蔽了也是有的。”蔡泽延回答道。

    永嗔笑着摇头,“我那十六哥,看着不显眼,却是再精明不过的。我都难得骗过他,更何况是……”

    “你有没有想过,”鹤草悠悠道:“永沂不是被蒙蔽了,而是假作不知,卖你个好。”

    永嗔猛地顿住。

    是了,似乎那阵子,正是十六皇子永沂莫名其妙对他亲热起来的时候。若是永沂知道了真相,蔡世远的孙子早已到了反、贼手中,虽然寻不到踪影但料想是死多活少;那次领兵,原是永嗔也力争过的,只是被太子哥哥压了下来。永沂那会儿又想与他交好,还有什么能比救了他师傅的孙子更大的人情?

    说不得对于彼时十六皇子永沂来说,奶娘与农户的谎言,乃是正瞌睡有人递枕头;既给永嗔做了人情,又加了一道功劳。至于蔡家独苗,鸠占鹊巢,又算得什么?也许在十六皇子看来,蔡家独苗早已死了;回来的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哪里能料想到,阴错阳差,这真蔡泽延竟被鹤草救下来养大了。

    永嗔立在当日,恍惚间想起当初将蔡泽延送回蔡家时的情景。

    灰瓦青墙的小院里,庭中老树下,蔡世远躺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字一句告诉寻回来的小孙子,“你姓蔡,叫泽延,是咱们蔡家的独苗……”

    那被寻回来的小孩是怎么回的?

    那孩子只是哭泣,只是退缩,口口声声,“我不姓蔡,我姓王,我家在村子里……”

    那时候众人只当刚寻回来的孩子是被吓坏了,还只敢说躲藏之时奶娘教的话,哪里会想到——这竟是个假的!

    永嗔默然,应着江上清风,忽然顿悟: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分不清真假对错的。

    变譬如寻蔡家孙子这回事儿,十六皇子永沂当时真的不知道这孩子是假的吗?旁人是无从判断的,一切都只在永沂自己心里。然而他这样做,是对了,还是错了呢?若说是错了,但若是没有这寻回来的假孙子,蔡老师傅只怕在独子早丧的刺激下便已经支撑不住,更不用说将蔡慧、蔡泽延姐弟抚养成人。若说是对了,但若是没有鹤草这谁也没料到的举动,真的蔡家孙却在外面流浪受苦,甚至早已真的死在反、贼手中。

    由此又想到柳无华之事。太子哥哥让柳无华近身,究竟是为了算计,在道德上比五皇子一系占先手呢,还是为了余情,并不相信柳无华会真的刺杀自己。旁人无从判断,一切也只在太子哥哥自己心中。

    这么多的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永嗔回过神来,就见大夫提着刮骨用的刀跑过来,拎起少年烧好的酒往刀刃上一喷,再往烈火上一烧,这便立时端着又往船舱而去。蔡泽延忙跟上去,想来是这大夫的助手。

    永嗔知道必然是伤处生了腐肉,要剔肉包扎,便忍住不去想,问鹤草道:“你当初倒是好心,救了蔡家的孩子。”

    鹤草悠悠道:“生下来是个什么身份,没人能选择。便譬如你生下来就是皇子,你那哥哥生下来就是太子——我却是生下来就是反、贼之子。”他说到“反、贼”这个词时,竟然没有愤懑,只是淡淡的,“在前朝是皇子,在当下便是反、贼。原也没什么。我你是知道的,从没有真要反抗朝廷、复立为帝的念头,我是个识时务的人,所想不过是,带着父亲留下来的人,和身边追随的弟兄们,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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