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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妮·葛朗台小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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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庭长长得象根生了锈的铁钉,但这原本算是个正常礼节,从前这一幕发生的时候,欧也妮是在害羞低头中接受他的亲吻的。但是现在——
“谢谢您,克罗旭先生。”
她干巴巴地说,往后退了一步。
这对庭长来说,绝对是个双重打击——欧也妮不但称呼他的本姓“克罗旭”,还拒绝了他的亲吻。
庭长伸出去的俩只胳膊僵硬地停在半空。
对自己前世这个有名无实的丈夫,欧也妮现在可没半点怜悯或者同情心,哪怕他比她还早死了十来年的悲惨命运也无法替他在欧也妮跟前挽回哪怕多一点的好感——她所有的怜悯和同情心,宁可喂给家里那只看门的恶犬,也胜过献给这些匍匐在金钱脚下跪拜自己的奴隶。
葛朗台修完破楼梯拿着蜡烛回来后,客厅总算能够看清人脸了。大家都已各就各位。庭长先生的尴尬也看不见了。没一会儿,格拉珊一家人也来了。
和长得跟支生锈大铁钉差不多的庭长先生比,银行家格拉珊先生的儿子阿尔道夫不但年轻,而且相貌斯文。虽然索缪城里传出他在巴黎学几个月法律就花掉将近一万法郎的可怕传闻,背后都说他是败家子,但因为他爸和葛朗台往来密切的缘故,他依旧是最有力的女继承人竞争者之一。
比起稍显寒酸的克罗旭派,格拉珊派的礼物就体面多了。一只稀罕的装着好望角石南花的盒子,外加一个精巧的镀金针钱盒。虽然是十足的赝品,但索缪城里还是头一只。当阿尔道夫和格拉珊太太期待看到女继承人露出惊喜表情的时候,却失望了——欧也妮接了过来,连针线盒都没打开,说了声谢谢,径直就给放在桌上,倒是娜农和葛朗台太太,围着礼物激动地打着哆嗦,嘴里惊叹不停。
“她今晚这是怎么了?”
两派竞争对手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不约而同地纳罕。
葛朗台对今晚女儿收到的礼物很满意——反正只要能往家里拿,即便是根稻草,也是好的。
客人和主人开始攀谈,然后玩一个铜子的摸彩游戏,气氛热烈的时候,欧也妮坐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椅子上,烤着火一语不发。
现在就连老爹也觉察到了女儿的异样。
“欧也妮——来,今天是你生日,来玩个摸彩游戏——”
他招呼女儿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欧也妮十指交握的双手微微一紧,陡地抬眼,盯着客厅通往走廊那处蜡烛照亮不到的黑暗角落。
夏尔·葛朗台,巴黎那个因为破产自杀的国会议员兼商业法庭庭长纪尧姆·葛朗台的独生儿子到来了。
时间不早不晚,晚上的八点半,和前世,一模一样。
现在想想,或许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叔叔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吧?否则,纪尧姆怎么会想得出把儿子送到这个半辈子都没联系过的吝啬哥哥这里来寻求帮助?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自然,夏尔现在对此还一无所知。正如原着中描述的那样,当这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漂亮巴黎青年穿戴着最时髦的行头,带着华丽的行装,走进这间灰暗破败的客厅里时,他简直以为自己不小心掉进了一个鸡窝,或者一个猪圈。而和他相比之下,即便是阿尔道夫也顿时显得磕碜,更不用说一年到头都之穿着件软塌塌泛黄衬衫的克罗旭庭长了。
对于这个意外客人的到来,克罗旭和格拉珊两派虽然同时感到了森森的威胁,但留意到欧也妮依旧面无表情,竟然半点也没露出被这个漂亮得到了耀目地步的堂弟所吸引的苗头,终于稍稍地放下了心。在葛朗台躲在烛台边独自看完纪尧姆写给自己的信,露出笑容招呼自己侄儿的时候,大家只好怀着满腔疑虑告辞。
这个堂姐倘若交给他心爱的情人安奈特太太调,教些时日,学会巴黎女人惯常用来诱惑男人的笑容和动作,换件眼下时髦小姐穿戴的袖口缀蕾丝的丝绢服,哦,对了,烫个发,再戴顶阔沿贝雷帽,想必应该勉强算个拿得出手的美人……
虽然还不知道纪尧姆为什么要打发自己来这个破得他简直想扭头就走的乡下地方,但在终于接受自己不得不留在这里过个几天的现实后,夏尔只好再次打量了起四周。望着昏暗烛光里那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堂姐,心里暗暗忖思起来——没办法,大概也就这个乡下堂姐是这座房子里唯一一样能够让他可以多看两眼的东西了。
欧也妮的目光也落在夏尔·葛朗台的脸上。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样再度与这个曾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初恋情人相遇,难免多少会有点心理波动。但现在,她知道自己错想了。
别说什么爱,什么恨了,甚至连一丝丝的涟漪都没有——或许,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所有感情,随着收到那封宣布两人关系结束的信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埋葬掉了,彻彻底底。
现在,看着这个举止矫揉造作,甚至连站在这种寒酸地方都不忘时刻留意自己被蜡烛光投射到墙壁上的影子到底是否足够风度翩翩的巴黎青年,她唯一的感觉就是为从前的自己悲哀——怎么就会一见钟情地爱上了这种轻浮子弟?不惜为了他和自己那个可怕的父亲勇敢抗争,甚至还间接搭上了母亲的一条命。
欧也妮的目光从夏尔的身上移开,瞥了眼自己的父亲。
真是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她心想,明明已经知道了纪尧姆破产自杀的消息,这会儿却依旧脸上带笑地让娜农带着毫不知情的侄儿到顶楼那间阁楼间里去睡觉,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然后,自己回了房间。
“好咧!少爷,您跟我来吧!”
娜农用卑微的目光仰望着这个巴黎来的漂亮少爷,殷勤地帮他拿行李,带着一脸鄙薄表情的夏尔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往三楼去。
过了好一会儿,娜农噔噔噔地下了楼梯。
“哦小姐,哦太太,我敢担保,你们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少爷他那件睡衣,圣母啊,你们真该亲眼看看的,这么漂亮的花纹,这么柔软的料子,这样的衣服怎么舍得穿了在床上滚?要我说,就该铺到教堂祭坛上才合适。哦对了,小姐太太,我偷偷跟你们说,我给少爷房间里点了一支白蜡,老爷没发现呢……”
因为白蜡放得时间太长,颜色黄了,看起来和家里平常用的油蜡差不多,所以这件奢侈品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擅自拿出来待客时,居然侥幸逃过葛朗台那双鹰隼般凌厉的眼睛——就在娜农为自己的冒险举动得以成功而感到洋洋自得的时候,欧也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妈妈,我去睡觉了。”
她走到坐在壁炉前打着瞌睡的母亲跟前,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
“哦好的。但是欧也妮,别忘了你收到的礼物——”做母亲的被惊醒,睁开眼时,依旧不忘记女儿今晚收到的贵重礼物。
欧也妮瞥了眼桌上的东西。
“妈妈,针线盒你要是喜欢,你拿去用吧。娜农,把花丢掉。”
“圣母啊!这么漂亮这么香的鲜花,怎么舍得丢掉?”娜农吃惊地叫了起来。
“那就送给你吧!”欧也妮笑了笑,在娜农的抽气声中,扶着布满虫蛀孔洞的楼梯往自己的房间去。
作者有话要说:
☆、堂姐和堂弟
欧也妮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看了眼楼梯尽头通往三楼阁楼的方向,那里还有从门缝中透出的蜡烛光。因为整座房子太静了,静得像坟墓一样,所以倘若侧耳细听,甚至还能辨到那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哼着歌的曲调声。倘若她没听错,调子似乎是这会儿巴黎流行歌剧《白衣夫人》里的高,潮咏叹部分。
到了明天,不必等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哭得象个无助的孩子,任谁看了,都会感同身受地一起跟着他落泪。
她扭脸,推开门进入自己房间。
从储水罐里打水开始上床前的洗漱时,欧也妮觉得稍稍有点不便。梦中经历过的一切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
等这事儿过去后,想法子慢慢改善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吧。至少,可以先弄个浴缸——浴缸并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数年前从英国传过来后,醒来躺在充满玫瑰香氛的浴缸里先泡个澡,这已经是巴黎上流社会女士开始一天生活的必须程序。自然了,她没什么兴趣,也没那个氛围去体验这种感觉,她只是想让洗澡这事儿变得更方便点而已。收拾完吹了蜡烛上床,准备闭上眼睛睡觉前,欧也妮模模糊糊地这么想道。
重回二十岁的这第一个夜晚,她睡得非常安稳,中间甚至没醒来过一次。第二天早上6点多,当全家都已经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的活时,阁楼里的夏尔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日夜颠倒。夜里十点开始,参加各种聚会、舞会,直到凌晨两三点,甚至四五点才散。白天则是为接下来那个晚上做准备。社交就相当于他们的工作。这就是巴黎上流社会的通行生活方式。
一定是被夏尔那种仿佛女性般的柔弱之美给打动,萌出类似母性般的疼爱,娜农竟然无法忽略昨晚帮小少爷铺床时他随口提了句的煎饼,非常勇敢地在葛朗台面前提出想在今天做个煎饼,请求主人从紧锁的橱柜里拿出黄油和糖块。
“吓!种葡萄的穷老大,穷得叮当响!你想让我因为这个侄儿而破产吗?”葛朗台一瞪眼睛,葛朗台太太吓得急忙朝娜农使眼色,娜农也有点害怕了,但还是不死心,嘀咕着说道:“小姐大概也想吃呢——”
“欧也妮,你真的也想吃?”葛朗台扭头问道。
“是的。”
欧也妮笑了笑。
倘若这样能够让这个曾经给过自己美好初恋感觉的堂弟多得些安慰,她倒也不至于悭吝到和一个煎饼计较的地步。
葛朗台犹豫了下,终于下定决心,摸出腰间连睡觉也不会摘下的一串钥匙,“哪,就这一次,以后不许破例。”
娜农高高兴兴地接过钥匙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亲爱的欧也妮,想不想和我一道去草场那边看看地?回来就能吃早饭。”
老爹问女儿。
欧也妮知道他会在那里和克罗旭公证人碰头,讨论关于通过债券获利的事——这也直接导致他接着把主意动到了发死去的纪尧姆的财的计划,兴趣不大,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在家乖乖陪着你妈妈。”
葛朗台拿回钥匙后,戴了帽子,象往常那样出门溜达。
————
八点钟,葛朗台回来,一家人吃了简单的早餐,夏尔还没起床。欧也妮独自来到破败的小花园里,沐浴在初冬早晨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暖的阳光里,坐在对着那堵墙的石板凳上,陷入渐渐有点恍惚的神思里时,忽然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阵哭声。
夏尔的哭声,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自己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那个可怕的坏消息了。她淡淡地想。
————
葛朗台充当了报丧人的身份后,也不管侄儿的死活,自己出门去了。夏尔这一天都在那个阁楼房间里没出来,哭声时断时续,最后,连葛朗台太太和娜农也终于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到了傍晚的时候,娜农红着眼睛找了过来。
“哦小姐,您怎么就这么舍得硬下心肠!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可怜的小少爷,他哭得简直快不行了,饭也不吃,娜农要伤心死了。您是他的表姐,娜农求求您啦,您去劝劝他吧,说不定他听你的话呢。”
“欧也妮,去看看堂弟吧,怪可怜的。”
葛朗台太太也抹了抹眼睛。
欧也妮正坐在那张铺了脚垫的椅子上借着最后的天光做针线,打算用填了棉絮的细布给母亲做双过冬的袜子,听葛朗台太太也叫自己去,把做了一半的袜子放下。
“好的,我听你们的。”
她转身,爬上楼梯,朝着阁楼走去。
光线黯淡的破旧阁楼间里,夏尔·葛朗台正趴在床上。大概是哭了一天太过疲累的缘故,他现在闭着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张脸压在枕头上,凌乱的卷发铺散下来,遮在他布满泪痕甚至变得浮肿的脸上。
欧也妮的目光掠了下房间。他带来的所有巴黎精致玩意儿都还象一开始那样搁置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镀金的剪子、剃刀,散发着迷人香气的油膏,镶嵌珐琅边的梳子和镜子,还有那件绿底金花,图案古朴,曾让娜农惊叹不已的绸缎睡衣,现在也随意耷拉在一张椅子上,一角拖拉在地板上。
欧也妮再次把目光落到夏尔的脸上,再次确证了一点。
对他,确实没有所谓的恨了。
她相信当初他因感动于自己对他的爱和无私的资助,所以怀着激动心情对自己许下诺言的时候,一定是发自真心的——但后来变心的时候,也是出自真心。
一旦出现对自己更有利的,立刻毫不犹豫地舍弃、交换,这不过是人的天性而已。倘若非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要求这位堂弟如何如何,那就是对人性的质疑。这不公平。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趴在床上的夏尔动了动,睁开红肿的眼睛。当他看到自己的堂姐正坐在床边的一条凳子上,正用一种他看不大清楚的目光望着自己时,一阵悲伤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眼睛再次流泪了。
“哦,堂姐,堂姐!您来看我了!我的父亲死了,用一把手枪打破了自己的头……”他抽噎得更加厉害,缩在床角,双手交叉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什么温暖,“我不该走的!我应该留下来陪他的……现在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无助地继续哭泣,象个天就要塌下来的孩子。
欧也妮望着他,始终没说一句话,任由他一直这样哭泣。直到太阳也落下了山,阁楼间里光线更加黯淡,当堂弟的哭泣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一串抽噎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是平静的。
“夏尔,你父亲破产了,你一文不名。确切地说,”她的目光扫过他掉在地板上的两只摩洛哥皮靴子,“现在,你的靴子都比你这个人要值钱。”
夏尔的肩膀再次剧烈地颤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堂姐,我该怎么办?我不愿我父亲的名誉遭到玷污。一想到那些人会在背对对我可怜的已经死去的父亲指指点点,我的心就痛苦得仿佛就要死掉……伯父能帮助我吗?他肯吗?”
他猛地松开手,用充满希冀的无助目光望着欧也妮,就好像她是上帝派来拯救陷入苦难之人的天使。
“这是不可能的,”欧也妮冷淡地说道,“你父亲欠下大约三百万法郎的债务。别说三百万,就算三千,你也别指望我父亲会帮你还债。”
可怜的年轻人遭受打击,眼泪再一次要落下时,欧也妮继续说道:“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印度碰碰你的运气——你父亲的信里,也是这样安排的。尽管你父亲在信里请求我父亲帮你出些本钱,但是我不得不再一次打击你,为了送走你,我父亲可能会提供给你抵达南特的路费,但仅此而已。你别指望他会给你出什么本钱。”
堂姐冰冷的神情、无情的话,象一把尖刀,无情地割着夏尔此刻已经脆弱无比的心脏。他甚至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呆呆地望着欧也妮,神情里满是绝望。
“不过,你还有最后一条路,”欧也妮冷淡的目光扫了一遍堂弟散乱在房间里的东西,“你应该庆幸自己为了炫耀而带来的这些值钱玩意儿。用这些拿去交换,我父亲应该可以给你相当价值的钱——他虽然悭吝到冷酷的地步,但你放心,在估值的时候,他应当不会想着在你这个已经落难至此的侄儿身上再啃一口。当然,我估计这点钱还是不够你上路的本钱。所以我会劝他再借一点本钱给你……”
就在夏尔露出感激涕零的目光,张嘴似乎要表达感激之情时,欧也妮接下来的话彻底打消了他的想法。
“你不要有任何的误会。这个本钱肯定要你支付利息的。我所能帮的,就是让我父亲下定决心愿意冒可能血本无归的借钱风险而已。还有,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只是出于维护葛朗台这个姓氏荣誉的考虑。我父亲绝对不会替你父亲还债,倘若连你这个当儿子的也无能为力,葛朗台这个姓氏在巴黎商界就会彻底变臭——”她的唇角扯了扯,“虽然葛朗台这个姓氏意味着冷酷和无情,但无论你,还是我,这应该都是我们不愿意见到的情况。所以必须要让你有本钱上路。至于你以后倘若赚钱了,是否还愿意再承担为自己父亲正名的责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荣誉感和廉耻心了。人都是会变的,以后的事情,只有上帝知道。所以,我们只能为现在谋划而已。”
“不!不!”
夏尔激动地抬手把遮住自己脸的头发往后掠去,脸上露出拿破仑帝政时期被大力提倡的英雄史诗舞台剧中主人公般的激昂表情,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发誓,一旦我有了钱,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偿还我父亲欠下的债!哪怕是要用尽我最后的一个铜板,我也绝不会犹豫!这是我活在世上最后能够回报我父亲养育之恩的一个方式!”
欧也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但愿你能记住今天发下的誓言。”她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般的微笑,“那么等着吧,我这就去和我父亲谈。”
作者有话要说:
☆、博弈
这座阴暗没有生气的房屋里,就在二楼正对着夏尔所住的三楼阁楼间的下面,有一个墙壁用石板加厚、门用铁条牢牢箍住的密室,这就是葛朗台的天堂。每一个夜晚,当索缪城所有的人都已经躺在自己被窝里安然入眠的时候,葛朗台就在这个秘密的房间里数着他藏起来的债券,把玩金洋和银元,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觑准时机象饿虎一样地出笼,从别人那里狠狠叼肥肉进嘴,一口吞下肚后,抹抹嘴巴,回到这里慢慢地消化完毕,然后睁大眼睛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就在几天之前,在本地出产好葡萄酒的园主们都商量好压着货等好价钱的时候,葛朗台偷偷找到了住在客栈里的荷兰人和比利时人,以两百法郎一桶的价格把自己所有的一千桶酒都卖了出去——荷兰人和比利时人正为没人肯卖给自己葡萄酒而心慌,而葛朗台却算准三个月后酒价会下跌,所以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光是干这一票,他就进账了二十万法郎——一半是现钱,全部亮闪闪的金币。
他根本就不在乎消息传开后索缪城的葡萄园主会怎样咬牙切齿地咒骂他,反正他听不到。他也不在乎来世会遭报应什么的鬼话,对于守财奴来说,没有前世和未来,唯一的信仰就是今生能够暂时拥有的财富。
但是今晚,他却比上次盘算那个举动时还要激动——白天和克罗旭的见面彻底激发出他天性里关于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机会的敏锐洞察力和寻常人根本无法匹敌的盘算能力。
倘若这样这样……
老葛朗台正沉浸在满载黄金的航船里而无法自拔的时候,思绪忽然被门口传来的一阵叩门声给惊醒。
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
这绝对非同寻常。
在这个家里,迄今为止,还从没有过一次,当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密室里的时候,有谁敢来打扰他。
葛朗台大为光火——既为思绪被打断而生出的不快,更为有人竟然胆敢公然挑战自己的权威而感到愤怒。
当那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地一直在继续时,老箍桶匠终于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不是怒气冲冲地冲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象只就要抓住老鼠的老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潜到铁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然后,以门外人完全无法防备的速度揭开装在铁门上方的一个圆孔,飞快地凑了过去。
门上的圆孔只有巴掌大小,葛朗台几乎是把整张脸给嵌进去的,这样可以保证密室里的光亮不会透出去一分一毫,倘若有谁想借这样的机会好一窥里头的究竟,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葛朗台的脸以对方猝不及防的速度贴在门洞里后,并没吓住对方,倒是自己,愣了愣。
他的女儿欧也妮手执一柄烛台,正站在门口,眼睛看着门洞里的自己。
葛朗台刚才的气愤顿时消退了些,但还是有点恼,并没开门,依旧用戒备的目光盯着,瓮声瓮气地责备:“欧也妮!这么晚了,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父亲,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欧也妮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的那种坚决却无法让人忽视。
什么时候居然变得这么大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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