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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道系林妹妹-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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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着你还是心疼自家那点儿东西呀!”黛玉听着那句妹妹,到底有些耳热,故意调侃道。
  “嘿嘿,”永玙腆着脸凑近一点点儿,轻声道,“都是给妹妹攒的。”又怕言语过分,惹了黛玉的厌,赶忙找补道,“林妹妹,且请二楼雅间看戏,这帮人,区区在下,一根手指便可应付。”
  黛玉睨他一眼,“如此,我可瞧好了。”说罢,在林周招呼下,和孙氏等人一道,从旁边侧门,直接转入了二楼雅间。
  那边厢,永玙接着摇扇子,晃起八字步,身后跟着提着金丝鸟笼的文竹,迈步进了雅舍大门。
  门内,以霍霖为首,分四方坐了四拨人。
  永玙也是才解了禁就跑去林府拜访,被应妙阳告知黛玉来了雅舍,掉头就追了过来。只远远看了几眼大堂情形,就见黛玉闷头往里闯。哪里舍得自家林妹妹被一群俗汉看了去,箭步冲上前,拦住了。这会子,走将进来,才把屋内情况看分明。
  二楼雅间内,林周推开雕花窗棂,指点下面人物与黛玉看。
  “赶巧了这几家,正和了四位异姓王。东面的是东平王妃母家侄子蓝善,家里给他捐了个大内侍卫,现属禁军编制。西面那个,是西宁郡王家庶子金祥,是个没事人,整日在外闲混。南边的是霍霖,倒是几位里最出息的一个。至于北边这位——”林周一一指点道。
  黛玉随之望去。蓝善、金祥都是一脸傲气,无甚出奇模样,她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而霍霖,经过围场兵变,整个人倒是成熟许多,褪去了那些遮掩不住的傲气,却也显得暮色沉沉,有矫枉过正之嫌。
  “北边的怎么了?”黛玉看着北边坐着的那位书生打扮的少年,不解问道。
  林周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位恕老奴眼拙,竟一时认不出来。可他见解不凡,在那三位来之前,一个人辩跑了十几位酸秀才,这才得了那个位置。”
  “哦?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人。那宝玉呢?”黛玉问道。
  林周指了指那蓝布袍少年身后三步远距离站着的一个人,“宝二爷便在这儿。他听了有些时候了,却不见说话。”
  黛玉点点头。
  宝玉戴着书生帽子,黛玉从上往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他站在旁人背后,在想什么。
  “我当是谁?妄议国事,还敢有这般大的阵仗,原来是南安郡王世子呀!”永玙阴阳怪气地道。
  本来在座四方正争得面红耳赤,有骂人的,有褒扬的,有引古的,有论今的,有呼天抢地的,也有故作高深的……都是七情上面,全没工夫注意永玙。
  可是,永玙这一开嗓,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却偏偏轻飘飘地就飞进了所有人耳中。真疯的假傻的,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聚到永玙身上。
  不看还好,一看各个儿吓了一跳。
  这少年好风采!
  当庭一立,似宝剑出匣,赛芝兰玉树。剑眉飞扬,星目摄人,偏偏,面上神情清冷无比,目无下尘。薄唇微挑,便是睥睨天下的姿态。
  嘴里说出的话,更比他的模样惊人。
  众人看罢永玙,都是惊叹,却也忍不住回头去看霍霖。在场众人许多做作,八成便是冲着霍霖去的。毕竟,围场里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南安郡王就是被夺了兵权,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巴结上了霍霖,自然前途无限。
  可是,永玙一进门就把霍霖贬得一无是处。
  霍霖抬眼看了看永玙,别人不认识永玙是谁,他却门清。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家中受的闲气,和父亲的教诲,咬咬牙站起身,躬身给永玙行礼道:“不知贤亲王世子驾临,霍霖——”
  “别介。小爷可受不起你这一拜。”永玙说着,负手在大堂内溜达起来,边道,“怎么此处便是大名鼎鼎的雅舍?不见士子抄书,没有墨客作画。除了铜臭就是酸腐,还有人学那等市井小民做井底之谈、纸上征伐,啧啧,不伦不类,不三不四,不学无术,不……”
  随着永玙语声,适才那些争论得最激烈的人都臊红了面皮,却畏惧永玙身份,敢怒不敢言,眼里面上都是郁忿之情。
  永玙却浑不在乎,正停在金祥面前,却转身指着文竹问道:“文竹,你说,还有‘不’什么?”
  “不知所谓,不顾死活,不懂装懂,不根之谈,不攻自破,不仁不义,不测之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文竹那张嘴,开了口,就如决堤之水般一气儿奔腾下去,半点面子也不留。
  “放肆!不过一个小厮,这里哪有你大放厥词的地方?我等文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国朝不稳,风雨飘摇,我等更该身先士卒,激扬时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一个五十上下,一身蓝衫的山羊胡老文士受不住文竹讥讽,跳起来,反唇相讥道。
  永玙就愁旁人顾忌他的身份,不敢插话,这才给文竹使眼色,让他出头。正好立时便有傻子撞上门。
  永玙勾勾手指,便有雅舍伙计搬来太师椅。永玙好整以暇坐下,伙计奉上热茶,永玙吹着茶沫子,抬头往雅间瞟了一眼,正对上黛玉目光。
  低头,勾唇一笑。
  永玙慢悠悠开口道:“打住!就你编的这套八股,怪不得白了头还不如我家小厮。小爷且问你,何谓国朝不稳?怎生风雨飘摇?是路有饿殍、民不聊生还是科场舞弊、官官相护?是不许吃闲饭的文人说话了还是卸磨杀驴八道金牌自毁长城?”
  永玙连串诘问下来,那老头儿汗出如浆,却一句话儿也不敢接下去。
  他乃南安王府门客,和贾政养的那拨闲人并无二样。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水不说,还没有眼色,总不得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陪在霍霖身边,见霍霖受辱,有意出个风头,显摆显摆,也是个忠心护主的意思,却不成想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小爷问得太狠?太虚?你答不上来。那小爷跟你说点你们这些人总挂在嘴边儿上的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爷听说,黄河水患,每年必发,你可有疏导良策?今夏雨水少,北边儿眼瞅着就要闹旱灾,农田灌溉,水文地理,几个人能说上来?远的不提,平安州前不久闹了蝗灾,流民大批进城,你们说是让进还是不让进?”永玙拿折扇敲着太师椅扶手,每敲一下,便问一句。
  将才永玙质问“国朝”时,尚不服气,仍旧梗着脖子暗地耍横的穷儒们,这会儿彻底没了声息。
  空谈容易,实干谁会?别说水患旱灾和蝗虫,这批秀才,讲究君子远庖厨,柴米油盐酱醋茶只为应对琴棋书画诗酒花,米面怎么卖,粮食咋种的,十个里八个人不知道。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这一片静谧里,却突兀传出一片沙沙声响,是毛笔滑过宣纸的声音。
  永玙带头望去。大堂最偏僻的角落里,两个长衫少年正头挨着头奋笔疾书,面前书稿已摞起老高。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二人犹如未闻。
  黛玉站高望远,一眼认出,其中那个穿白衣的人正是赵煦,不由得回头去看英莲。
  英莲果然笑眯眯点头。
  原来,今日一大早,雅舍便莫名其妙来了许多闲人,风言风语乱说话,惹得许多胆小的文人都避走了。
  赵煦被烦得受不了,只得挪到角落里去,自顾自看书,抄书。
  正好,也有一个少年,看去不及弱冠,也捧着一摞书,和他坐到了一处,两人倒是一拍即合,认真做起学问来。不仅黛玉到了,赵煦没发觉,就是永玙那番质问,他也没听见。
  永玙背着手走到二人身后,探头张了一张,见两人竟是在做策论,议的还就是平安州的蝗灾。有理有据,切实可行。
  “好!”永玙抚掌大笑,“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样子。打扰二位,把您高见,给这些庸才听听。”永玙躬身向赵煦摆出恭请姿态。
  赵煦还要拒绝,远远看见林周向他点头,与少年对视罢,双手将写满对策的纸张递给永玙。
  永玙转手拍给了那个高坐北面位置书生。
  那书生却也不客气,接过宣纸,大声诵读起来。
  “论平安州蝗灾治理与灾民安置……”
  书生语声在雅舍内回旋。渐渐,便有些文生打扮的人悄悄从雅舍溜了出去。
  等到书生读完,放下纸张,大堂里竟只剩下了蓝善、金祥、霍霖、宝玉和他们各自的随从。
  蓝善和金祥彼此对视,起身向永玙行礼,灰头土脸离开。霍霖却还不动。
  永玙冲他挑挑眉,开门见山道:“怎么,看来霍世子此来倒和朝堂大事无关。难不成是冲着七夕百花宴?”
  从头到尾一直呆呆站着,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宝玉听见“七夕百花宴”五个字,忽然抬起头,整个身子都颤了颤。
  二楼雅间里,黛玉虽被永玙战群儒风采所迷,却也没忘记观察众人神情。此刻自然发觉了宝玉的异常,又听见永玙问话,罥烟眉紧紧拧起。


第62章 厌胜作祟造化弄人
  荣国府; 贾母院中。
  宝玉躺在床上; 后脑勺枕着手心; 呆呆看着帐顶上成排的万字云纹; 那日在雅舍的见闻就像蚊子变得仙鹤排云而起,忽上忽下。
  “难不成是为了七夕百花宴?”永玙直截了当质问霍霖道。
  霍霖白着张脸; 猛然抬头,也向黛玉所在方向望了一望。却只看见半扇关着的窗户。
  “霍某不才; 这宫宴确实收到了请帖。”霍霖略带遗憾地道。
  “霍世子少年英才; 自然炙手可热。却不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永玙见他眼神不老实,语气更冷了三分。
  霍霖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道:“这雅舍确实是好地方,只可惜被那些闲杂人等污浊了。”
  疑心生暗鬼。大堂里现在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赵煦和少年书生; 才将出了风头; 自然不是污浊人。
  柱子一般呆立的宝玉便只能对号入座了。
  宝玉不知霍霖和永玙在打什么机锋; 可是,他知道永玙对黛玉有非分之想。听着永玙谈及七夕百花宴; 宝玉便觉心悸; 仿佛有什么本属于他的东西蓦地风流云散了。
  宝玉嘴唇翕张,刚想开口说句话; 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雅舍开门,迎四方来客。人杰方地灵,本就没什么污不污浊。倒是霍世子贵足,小庙却装不下。”黛玉头戴纱笠; 漫步从楼上走下来。
  霍霖闻声,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望向黛玉。
  宝玉也跟着转头,到了嗓子眼的那声“林妹妹”却被别人抢了先。
  “好妹妹,不是说好了看我唱戏吗?你怎么下来了?”永玙飞快从太师椅上弹起来,箭步迎上前,柔声道。
  黛玉隔着纱笠瞪了永玙一眼。若不是,她知道他并非那等浪荡子,看见他这身打扮,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暧昧不明的话,早命人将他打出去了。
  可是,霍霖和宝玉都在,黛玉只能默许了永玙这份逾矩的亲密。
  果然,霍霖还能勉强掩饰住失望之情。宝玉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望住黛玉说不出话。
  黛玉见状,知道霍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便不再理他,只转头冲宝玉道:“二哥哥,你怎地在这儿?我听说外祖母……”身子不适的话,不便当着人说出口,黛玉顿了顿,又道,“你既来了雅舍,想必是动了读书的心思。这位是赵煦赵公子,是杨先生的义弟,有大才。你在学问上,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自可以向赵公子请教。”
  焙茗在后面听见黛玉嘱咐宝玉读书,还说做学问的话,生怕宝玉忽然恼了,在外面闹将起来,回去他必得挨打,慌忙在背后扯住宝玉衣袖。
  不成想,宝玉却一动不动,只由他扯着,看着黛玉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木头似的。
  黛玉假装没看见,接着道:“便是玙哥哥,也是文武全才。”
  “玙哥哥”三个字哧溜就钻进了永玙耳朵里了,眨眼间就窜过了奇经八脉,冲破任督,汇聚天灵,忽地在他眼里、心里、脑里炸开了花。
  至于后来,黛玉又说了什么话,怎样让霍霖心灰意冷地离开,永玙全没听见。
  同样全没听见的还有宝玉。
  围府那段日子,是宝玉人生里除了黛玉离开后最灰暗的日子。好不容易,解了围,不等他高兴,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宝玉插不上嘴,也不愿管,避到梨香院去,想躲个清静。
  可惜,梨香院更热闹。薛蟠张罗着仆人装车。大大小小十几辆马车在院子里一字儿摆开。薛姨妈进京时带来的那些箱笼都被搬上了车,眼瞅着就要出发。
  宝玉忙追上去问,薛蟠正忙,没工夫搭理他,只回了句,他们薛家的老宅收拾好了,不日就搬进去。
  宝玉急了,冲进宝钗房里就要寻人,被莺儿拦住了。
  宝钗隔着门帘,和宝玉说了搬家的事。
  “就连宝姐姐也要走了?姐姐妹妹们都离我而去,我还呆在这儿做什么?”宝玉喃喃自语地撞出门,浑浑噩噩在大街上乱走。
  焙茗坠在宝玉身后,听他断断续续说什么“做和尚去”“做和尚去”,实在怕得慌,想起听人说起林家在折柳滩开的雅舍,最是清雅别致又有趣的去处,便扯着宝玉来了。
  却不成想,更惹出了大祸。
  “二爷,快起来,林姑娘来了。”袭人跌跌撞撞奔进屋子,扑到宝玉床前,唤道。
  自打那日从雅舍回来,宝玉这般不吃不喝傻呆呆躺着已有两日,阖府上下都快急出病了。就连贾母,本就病着,竟急好了,挣扎着爬起来,审问焙茗。
  焙茗受不住惊吓,一五一十全招了。
  贾母听罢,长叹口气,久久无语,自知此生宝玉便是高攀不起黛玉了。她亲上加亲的愿望彻底落了空。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宝玉糟践自个儿的身子,贾母无奈,拉下老脸,让凤姐谎称她病重,非要见见黛玉,无论如何,也要把黛玉骗到府上住几日。
  这不,今日,黛玉便来了。
  贾母躺在床上,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和三春姐妹都围在一旁。
  黛玉进了屋,也不看旁人,只走到贾母床边,握住贾母的手,就是掉眼泪。
  前世里,便是外祖母故去前几日,黛玉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也不是这般孱弱。
  贾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从来保养得宜,不饱食不受饥,每日牛乳、花瓣沐浴,衣裳都要熏香,屋子里大到桌子床柜,小到挖耳勺绣花针,没有不精致的。
  哪怕垂垂老矣,仍旧锦心绣口,吐气如兰。只除了那一回,被贾政打宝玉逼急了,生气骂了人。
  可现如今,贾母眼窝凹进去了,头发也是乱的,人瘦脱了相,握在黛玉手心里的手,干枯得像树皮,就连床帐都是灰色的。
  也不过数月未见,竟是恍如隔世。
  黛玉眼泪止不住。
  贾母也是老泪纵横,拍着黛玉的手,哽咽不能语。
  王夫人经过围府的事,苦等王子腾消息不至,终于醒悟了些,又见宝玉失了魂,一心只求黛玉救命。
  见黛玉终于来了,王夫人硬着头皮凑上前,打断道:“玉儿来了,瞧你外祖母,见了你,高兴得话都说不出口了。那个,宝玉、宝玉他——”
  王夫人话没说完,那边儿,袭人撩开帘子,扶着宝玉走了进来。
  “宝玉来了。”凤姐见状,忙上手帮忙扶着。
  宝玉听若未闻,只直愣愣望着黛玉背影。
  贾母听见凤姐的话,抬手抹了眼泪,挣扎着就要坐起。黛玉连忙去扶。
  贾母招手,让宝玉坐过去。
  黛玉却站起了身。
  贾母眸色暗了暗,哄着宝玉道:“宝玉,你看,谁来了?你林妹妹来了,你怎地还不跟她说话?”
  宝玉便跟着转头,去看黛玉,眼神却像是越过了黛玉,不知道在看谁。
  黛玉皱眉,宝玉这样子,莫不是失了魂?抬手在宝玉眼前晃了晃。
  “嘿嘿,嘿嘿,”宝玉忽然笑了,伸手就要去抓黛玉,嘴里还说着,“林妹妹,林妹妹,我便说你不会走。咱一处屋子里住着,长长久久地,我只对你好,你也只看着我,好不好?好不好?”
  黛玉被宝玉举动吓住了,自觉躲到了紫鹃身后。
  宝玉捞了个空,却抓住了鸳鸯的衣袖,竟又涎着脸,凑上去对着鸳鸯道:“宝姐姐,你也来了。姐姐今日的胭脂真好看,可许我尝一尝?”
  忽然,又弃了鸳鸯,腻到王夫人怀里,撒娇耍泼道:“太太,太太,我见着金钏姐姐了,她又在打盹呢!”
  王夫人被宝玉的话吓白了脸。
  宝玉说完了这句,又舍了王夫人,笑着要往外跑,举止乖张,大异寻常。
  “快,快拦住他!”贾母嘶声叫道。
  鸳鸯、袭人、平儿并好几个粗使婆子一同冲上去,死死抱住宝玉。
  宝玉却还死命乱动,力气大得出奇,直将袭人都甩了出去,口中大叫道:“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第63章 天地不仁,同心断金
  “白茫茫; 白茫茫; 散了倒了好了; 了了; 一了百了……”宝玉被众人围着搂着压着,嘴里还兀自叫嚷不休; 乱七八糟,全是不着边际的话。
  贾母被他吓坏了; 连声叫寻太医。王夫人更是只能搂着宝玉脖子直哭。
  黛玉远远被人群撇在后面; 冷眼看着,只觉得眼前景象像极了曾经宝玉和凤姐两人一道儿被魇住那回。拿眼去望凤姐,只见凤姐月余不见,清瘦了许多,面上疲累不堪; 此刻满眼都是焦急、担忧神色; 却无半点疯癫之意。
  可是; 看宝玉情状,分明是中了邪。黛玉不再多想; 拽拽紫鹃衣角; 附耳低声道:“去请郡主和先生吧!”
  紫鹃听见黛玉吩咐,点点头; 悄无声息退下。
  且说,黛玉此来实因贾母最信重的赖嬷嬷亲自去林府传信,将贾母的病情说得如何如何严重,又说贾母怎样怎样思念黛玉; 只是苦于无法走动……话里话外都是黛玉必须马上、亲自去见一面的意思。
  黛玉为人子孙,长辈重病思见,她断没有不去看望的道理。何况,林府最近风头正盛,满京城的眼睛都盯在他们父女身上。林如海更是新近才娶娇妻,别说,圣上已经解了宁荣两府的围困,便是没有解围,林如海或黛玉若是狠心闭门不见,也会被人诟病,指摘不孝绝情,忘恩负义。
  故而,黛玉只能去,还得立刻就去,甚至要在荣国府住上几日,以堵悠悠众人口。
  可是,应妙阳并不放心。荣国府里什么样子,京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不知道的。
  荣国公是好样的,史老太君也是女中豪杰。可惜两人,一个早已故去,一个垂垂老矣有心无力,子孙后代都不成器。主不主,仆不仆,空架子扎得太大,以致奴才翻作了主子,如今是越发地管不住了。堂堂国公府,已经朽得只剩空壳子。
  却偏偏还有眼高于顶、目空一切、万事不知的小主子们,糟践了家业不说,还得连累亲朋故旧。
  对此,应妙阳看得透透的。只,不能点破。
  彼此亲戚间,相安无事地处着,自然没什么。可,你若存心给我找不痛快,我便绝不是好惹的。
  如今荣国府内情况,不安生韬光养晦,闭门思过,没事儿尽往林府递帖子,还有个衔玉而生的宝玉横在前头,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应妙阳当即放话,要和黛玉一道去荣国府,就怕黛玉吃亏,或是被困在府里出不来。
  黛玉却另有打算,拦住了她。
  “郡主什么身份,去那里不合适。我如今去外祖母家,是做客看望的,再不是什么寄人篱下。二舅母她们,别的不懂,这点儿想来还能看分明。”
  应妙阳再怎么说,也是林如海的续弦。让她去贾府,总是委屈的。黛玉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主儿,何况,应妙阳全是为了她好。她更加不舍得让应妙阳受半点委屈了。
  “那不成。你是晚辈,她们若是拉下老脸,非要留你,你岂不没法儿?”应妙阳不赞同道。
  黛玉沉吟片刻,方道:“不如郡主和先生一道,在外面等着我。论理,外祖母生病,原应立时请先生上门看诊。只是……若到时,我当真出不来,再让紫鹃来请。您看,如何?”
  应妙阳勉强同意,和杨毅一道护送着黛玉到了宁荣街,才转去外间酒楼稍候。
  这边厢,紫鹃刚走,黛玉便上前扶住贾母,柔声提醒道:“外祖母,二哥哥他、他现刻模样这般骇人,绝不似平常,莫、莫不是被餍住了?”
  那日围场里发生的事,贾蓉已经一五一十全向贾母禀报过。再加上近来,元春也想法设法从宫里递出了些许消息。元春消息里虽没说明她因着是黛玉表姐的关系,沾光受了皇后娘娘重用。但是贾母,把前因后果一捋,便已心知肚明。
  现如今,黛玉在贾母心中的份量,比荣国府这些后生、后代都重得多。
  故而黛玉一句话,贾母便入了心。
  “是了是了,定是餍住了。快、快请张道士、马道婆,还有,还有相国寺的高僧们。”贾母有了主心骨,顾不上府里现下能为,一叠声命令下去。
  也只有凤姐,一一记下,转头便吩咐人去请。
  那边儿,宝玉也被人摁住了,不再大吼大叫,却仍懵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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